第 52 章
終結遊戲·我們被看見了

  我們像往常一樣開始清理現場。慢慢上湧的滿足帶著疲憊緩緩潛入骨髓。今夜快樂無比,需求過程進展順利,我們做得很好,心中自滿的怠惰油然而生。烏雲散盡,只剩一片令人欣喜的月光。現在我們感覺舒服多了;事後,我們的心情總會變好。

  或許是因為我們正自縛在滿足的繭中,沒太注意週遭本該留心的情況——但我們確實聽到了一聲響動,一聲因驚愕而呼出的微弱氣息。這時,幽暗的房子裡悄然傳來一陣匆匆的腳步聲。我們轉過身,對方卻已走向後門,接著不等我們做出任何反應,那人已經「砰」的一聲關上門。而我們只能驚慌失措地透過後門的玻璃百葉窗放眼望去,眼看著一輛停在路邊的汽車猛地啟動引擎,全速衝進茫茫夜色。汽車尾燈閃耀——左側那盞耷拉著晃來晃去——只看得出是一輛古舊的本田汽車,深色,具體顏色不確定,後備廂上有一塊大鏽斑,看起來像金屬胎記似的……汽車急速消失在我們的視野之外,冰冷酸澀的感覺在胃內深處打結擰緊,令人難以忍受的可怕事實開始在體內燃燒,傾瀉恐慌,如同剛剛割開的傷口,不斷向外湧出駭人的鮮血……我們被看見了。

  震驚之下,我們就這樣盯著門口看了許久,腦海中反覆迴蕩那不堪設想的念頭。我們被看見了。有人進來了,可我們沒聽見,沒發現。他們看見我們精疲力竭、心滿意足地站在包裹到一半兒的殘骸旁邊,還看得十分真切,真切到足以認出瓦倫丁那些奇形怪狀的碎屍原本是什麼東西。因為那個不知道是誰的傢伙在我們做出喘氣以外的反應前,以閃電般的速度逃走了,消失在黑暗裡。他們看見了——甚至可能看見了我們的臉;不管怎樣他們看見的已經令他們明白自己看見了什麼,並飛快逃向安全地帶——他們可能會給警察打電話,說不定這會兒正在打,派巡邏車過來把我們一網打盡,關起來——而我們卻站在這裡,一動不動驚呆在原地,望著尾燈消失的地方張嘴流口水,不理解眼前的狀況,就像一個小孩兒看見自己熟悉的動畫片換上了外語配音。被看見了……終於,這個念頭給我們帶來了足夠的震撼,讓我們行動起來,開足馬力;我們迅速完成清理工作的最後幾個階段,帶著裝好的包裹出門離開。包裹依舊溫熱,夜晚卻不再美好。

  我們離開那棟房子,駛進茫茫夜色。出乎意料的是,追趕的聲音並未傳來。沒有警笛發出哀鳴,也沒有尖叫的輪胎或噼啪作響的無線電撕裂黑暗,但厄運已經降臨於德克斯特。

  一路上,我們緊張警覺,直到最後走出那片地區,才感到那令人驚駭的念頭帶著揮之不去的麻木再次襲來,如同不斷拍擊石岸的海浪聲,不絶於耳。

  我們被看見了。

  處理殘骸時我一直在想這件事兒——怎麼可能不想?我默默留心著後視鏡,靜候刺眼的藍光突然照亮我的保險杠,急促刺耳的警笛聲呼嘯而來。可什麼都沒發生;甚至等我把瓦倫丁的車開進溝裡,爬進我自己的車,小心翼翼地往家走,依然什麼都沒發生。我完全自由了,孑然一身,只有想像中的惡魔一直在追趕我。可那似乎不可能——畢竟剛才做遊戲的時候有人看見我了,這一點與這件事可能被人看見一樣清楚明了。他們看到了被細心切成一塊塊的瓦倫丁,也看到了肉塊旁邊疲憊而快樂的切肉人,連微分方程都不需要就可以解開這個問題——A加B等於為德克斯特在電椅上占個座。有人欣慰地揣著這個結論逃走了,而且處境安全——但卻沒有報警?

  這講不通。太瘋狂了,令人難以置信,根本不可能。我被看見了,卻安然無恙,順利脫身。我簡直不敢相信。到家後我把車停到房前,稍微坐了一會兒,逐漸恢復冷靜。邏輯總算度完漫長的假期,從腎上腺素小島上慢悠悠地回來了。我貓腰坐在方向盤前,再次與美好的理智親密交談。

  好吧,我殺人殺得正起勁兒的時候被看見了,我完全有權認為我將立即出局和被捕,然而我卻沒有。現在我已經回到家,處理乾淨證據,沒留下任何能把我與那棟暗藏極樂恐怖的棄屋牽扯到一起的東西。有人迅速瞥了一眼,沒錯,但那裡很黑——可能黑得根本看不清我的臉,特別是我當時半轉過身,對方大概只是滿心驚恐地隨便瞄了一下,根本無法將持刀的模糊身影與任何實際人物聯繫起來,無論死活。就算警方追查瓦倫丁的汽車牌照,也只會發現瓦倫丁。我有理由確信他不會回答任何問題,除非有人願意用通靈板。

  就算出現那種幾乎不可能的結果——對方認出我的臉,對我做出野蠻指控——他們也完全找不到證據,只會看見一個聲譽良好的執法部門成員。而後者必然認為自己應當得到應有的待遇,藐視這些荒謬的斷言。以他們的正常思維,大家絶對相信那種事兒我一件都不會幹——當然,除了我本人的宿敵多克斯警官。可除了懷疑,他對我什麼都做不了。而這點幾乎令人欣慰,因為他已經懷疑我很久了。

  那還剩下什麼?對我逍遙法外的野心而言,除了黑暗中被人半信半疑地瞥到一眼局部特徵,不論誰看見了什麼,結果都只能證明那是一場尷尬的誤會。

  強而有力的車輪與槓桿在我腦子裡咔嗒作響,飛速旋轉,最終吐出答案:萬無一失。

  沒人會把我與漆黑棄屋裡的駭人身影聯繫在一起。這個結論毋庸置疑,純粹的邏輯推理,沒有別的可能。我勝券在握,幾乎可以欣然地繼續下去。我深吸一口氣,雙手蹭蹭褲子,走進房門。

  屋裡很安靜,當然,畢竟現在已經很晚了。走廊另一頭飄來麗塔輕柔的鼾聲,我看了一眼科迪與阿斯特,兩個孩子正在睡覺,一動不動,做著殘酷的夢。我穿過走廊,走進臥室,麗塔睡得很沉,莉莉·安蜷縮在嬰兒床上——美好而神奇的莉莉·安,我這一年新生活的中心。我站在那兒低頭看著她,一如既往驚異於她嬌柔完美的小臉、漂亮迷人的小手指。莉莉·安,是德克斯特·馬克二世一切善的開始。

  今晚我曾拿這一切去冒險。愚蠢、魯莽又輕率,差點兒付出代價——被捕、入獄,再無法將莉莉·安抱在懷裡,再不能握著她的手,陪她蹣跚邁出人生最初幾步——當然,再無法找個像瓦倫丁這樣罪有應得的朋友,送他去暗黑遊樂場。風險太大。我應該蟄伏一段時間,好好表現,直到完全確定自己面前暢通無阻。我被看見了;我曾輕觸正義這個老妓女的平滑裙襬,如今絶不能再冒險。我必須摒棄「暗黑德克斯特」(Dark Dexter)的嗜好,讓「奶爸德克斯」(Dex Daddy)這一偽裝變成真正的我。或許這次意外會化作一道永恆的裂縫;就為做這些可怕而美好的事兒,我真的需要冒如此可怕的風險嗎?我聽見準備休息的黑夜行者輕哼了一聲厭膩的嘲笑。是的,你需要。帶著睏倦的滿足,它像蛇一樣發出嘶嘶聲。

  不過這些沒持續太久;今夜仍將繼續,也不得不繼續;我被看見了。我爬上床,閉上眼睛,然而可能被捕的愚蠢擔憂卻猛地躥回我的思緒。我揮棒打向它們,用邏輯的掃帚將其掃開;我非常安全,不可能被認出來,我沒在任何能被發現的地方留下任何證據,我有理由堅信自己已經僥倖逃脫。一切都很好——儘管我依然不太相信,最後還是帶著焦慮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第二天上班時,局裡毫無跡象表明我需要擔心什麼。開始工作後,邁阿密-戴德縣警察局法醫實驗室依然風平浪靜。藉著清晨的恍惚,我啟動電腦,仔細檢查昨晚的值班記錄,沒看見有人驚慌失措地打電話求助,說一棟棄屋裡有一個瘋子和一把刀。沒聽見警報響,也沒看見有誰找我,假如直到現在都沒出狀況,那恐怕以後根本也不會出了。到目前為止——我清白無辜。

  邏輯與官方記錄意見一致,我非常安全。事實上,隨後幾天這種邏輯為我證明了無數遍。可出於某種原因,我的蜥蜴腦[註]根本不聽。我發現工作時我一直含著胸,肩膀抵著一記從未落下的重擊——我知道它永遠不會落下來,然而我又預感到它是無論如何都會來。我在夜裡醒來,傾聽房子周圍特殊反應小組快步潛入的聲響……然而什麼都沒發生,沒有警報聲在夜裡傳來。沒有人敲門,沒有擴音器大聲鳴響,命令我舉起雙手走出去——完全沒有。生活沿著自身平滑的軌跡飛速前進,沒人要德克斯特的腦袋,事情開始變得好像某個殘酷的無形的神在嘲弄我,嘲笑我的慎重,蔑視我無意義的恐懼。整件事兒彷彿從未發生,或者說我那位目擊者自然隕滅了。可我卻無法動搖心中的念頭,堅信即將發生什麼。

  [註]蜥蜴腦(Lizard Brains):指人腦中掌管著與理性思考無關的、本能的部分,此區域產生的思維活動常表現為感情用事、緬懷過往等。

  於是我默默等待,不安也隨之增強。工作變成一項痛苦的耐力考驗,每晚與家人待在家裡都成了惱人的苦差事。簡而言之,所有活力與熱情都離開了德克斯特的生活。

  我一直等待從未落下的重擊到來,等了整整三天,最後終於忍不住爆發了。畢竟一旦累積太多壓力,石頭做的火山也會噴發,更別說用柔軟材料做成的我。因此這本無須令人驚訝。

  我一天的工作一直無緣無故地格外充滿壓力。今天要處理的主要對象是一具浮屍,一具腐爛嚴重的屍體,生前或許是一名青年男子。這傢伙顯然在大口徑手槍開火時站在了錯的那頭兒。一對俄亥俄州的退休夫婦發現了他,當時他們租的駁船剛好從他身上碾過。浮屍身上的絲綢襯衫纏住了推進器,那位阿克倫男人彎腰清理扇葉,卻看見馬達另一端有一張腐爛的臉默默注視著他,還因此體驗了一把未致命的小型心臟病發作。這個躲貓貓遊戲意味著:歡迎來到邁阿密。

  隨著此類案件逐漸水落石出,警察與法醫部技術員之間也會萌生不少喜悅,可惜同志友誼的溫情效應無法滲入德克斯特的內心。那些惹人厭的玩笑通常只會讓我擠出一聲足以亂真的假笑,聽起來就像在用指甲抓黑板。憑藉奇蹟般的自控力,面對低能的歡鬧,我在文火慢燉的煎熬下默默忍受了90分鐘,沒有放火燒死任何人。所幸哪怕最艱難的考驗也會迎來終結。由於屍體在水裡泡得太久,一滴血都沒剩,完全用不上我那特殊的專業知識,他們總算放我回我的辦公桌了。

  這天餘下時間我一直在做日常的文書工作,朝放錯地方的文件咆哮,對其他所有人的愚蠢報告發火——語法從什麼時候開始都錯了?總算熬到回家時間,不等最後一下鐘聲敲響,我已經出門坐上自己的車。

  下班晚高峰偶然激起的殺戮慾望絲毫沒有令我雀躍起來。我發現自己第一次按響了汽車喇叭,向他人豎中指,還和其他堵在路上的司機一起朝塞車大發脾氣。顯然世上所有其他人都向來蠢得讓人痛徹心扉,可今晚這件事兒真的刺激到了我的神經。最後到家時,我已經完全沒心情假裝自己很高興回到我的小家。科迪與阿斯特在玩兒Wii[註],麗塔在給莉莉·安洗澡,他們所有人都在表演毫無意義、漫不經心的啞劇。我進屋站在門口,看著我的生活變成怎樣一種令人極度厭煩的白痴行為,感到有什麼東西「啪」的一聲斷了。但我沒有揮拳把傢俱打得滿地都是,而是將鑰匙扔到桌子上,悄悄從後門溜了出去。

  [註]Wii:日本任天堂公司2006年推出的第5代家用遊戲機。

  太陽剛開始落山,傍晚依舊很炎熱,十分潮濕。邁進後院才走了三步,我便感到臉上湧起了汗珠。它們順著臉頰滑落,帶來一絲清涼,而這表示我的臉很燙——鮮有的憤怒令我氣血上湧,我幾乎從未有過這種感覺,不禁懷疑:德克斯特的領地究竟發生了什麼?當然,我一直有些不安,一直在等待必將降臨的啟示出現,可那為什麼會突然爆發成憤怒?為什麼會對準我的家人?我原本陷在麻木與焦慮的泥沼裡,可這泥潭卻陡然化作狂怒,變成一件全新的危險物品,而我依然不明白為什麼。為什麼我會從區區幾個無害的愚蠢人類樣本身上感受到熱氣騰騰的憤怒?

  穿過後院雜亂的褐色草坪,我坐到野餐桌旁。沒有什麼確切的理由,只是走到這兒了,便覺得自己應該做點兒什麼。雖然坐著也算不上什麼活動,並不會讓我覺得好一些。我握緊拳頭再鬆開,閉緊眼睛再睜開,又深吸一口悶熱而潮濕的空氣。可這也沒能讓我冷靜下來。

  麻木、瑣碎而無意義的挫敗,向來是生活的必備材料,可如今支撐它們的點卻在土崩瓦解。我現在比以往更需要保持沉著冷靜,更需要徹底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有人看見我了,哪怕此時此刻可能還在追趕我,噼噼啪啪越追越近,帶來德克斯特的毀滅。我需要像史波克先生[註]那樣,完全做到邏輯至上——否則將招來致命的禍患。因此我必須知道對德克斯特這條小心編織的藝術掛毯而言,這迸發的怒火究竟是最終拆散一切的引線,還是織物上區區一道暫時的裂口。我又深吸一大口氣,閉眼傾聽,讓熱氣透過我的肺慢慢散去。

  [註]史波克先生(Mr.Spock):《星際迷航》主人公之一,半瓦肯人。

  這時一個溫柔而安心的聲音從肩膀上方傳來,告訴我找到答案了,而且答案著實非常簡單,真想就這樣再聽一遍。這清晰的聲音,這令人激動的理性,若能再聽片刻該有多好。我感到體內的空氣逐漸冷卻成霜,凝聚成一片藍色的霧靄。我睜開眼睛,回頭望去,越過頭頂樹蔭的縫隙、隔壁的樹籬頂,望向逐漸轉暗的地平線。巨大的月亮泛著橙黃色的光芒,洋溢著幸福快樂,問題的答案從那裡飄浮而下,飄向世界的盡頭,滑入天際盤旋不動,恰如童年假期裡那位快樂的胖朋友……為什麼要等他來找你?那個聲音說道。你為什麼不先去找他?

  一個美好而誘人的真相,因為我擅長做兩件簡單的事兒:追逐獵物,然後吃乾抹淨。所以為什麼不這麼幹呢?我為什麼不能主動出擊呢?一頭紮進數據庫,做一張清單,列出邁阿密地區所有尾燈晃蕩的深色古舊本田車,一次跟蹤一輛,直到找到正確的,然後用德克斯特最擅長的方法徹底地解決整件事兒——清楚、簡單、有趣。假如不存在目擊者,就不存在威脅,所有麻煩也會像夏天人行道上的冰塊一樣融化殆盡。

  想到這兒,我又吸了口氣,感到悲觀的紅潮已經完全撤離。我鬆開拳頭,上湧的氣血逐漸從臉上退下,月亮清涼愉快的光芒從我身上吹過羽毛般輕柔的呼吸。心靈要塞的陰暗角落裡傳來一陣微弱的咕嚕聲,對我予以認同與孤立,明確地告訴我,是的,沒錯。真的就這麼簡單……確實如此。我只需對著電腦上花些時間,找到幾個名字,然後潛入茫茫夜色,隨意漫步進黑暗之中,當然還得帶上幾件無害的小道具——無非是一卷膠布、一把好刀和一些釣魚線。找到糾纏我內心的幽靈,溫柔地帶他離開,與他分享美好夏夜裡一些微不足道的樂事兒。再沒有比這更自然更有益於健康的事情了:一次簡單的放鬆,一次無憂無慮的幕間休息,解開所有不合理的結,也給這次意外畫上句號,讓它無法再威脅我所珍惜的一切。在眾多層面上,都充滿了意義。我為什麼要讓別人擋住自己生活、自由與追求活體解剖的路呢?

  我又吸了口氣。這簡單的解決方法從我心頭悄悄走過,慢慢發出一聲寬慰的咕嚕,引人不禁側目,接著又在我的腿上磨蹭皮毛,向我許諾它已經完全得到滿足。我抬頭望向天空,暈染膨脹的月亮又給我一抹令人陶醉的假笑,若我蠢到說不,那我定會懷抱無盡的遺憾。一切都會好起來。伴著上揚的節拍與齊聲奏響的愉快的三大和弦,它哼唱著說道。越來越好——無上喜悅。而我只需做好我自己。

  我曾想要一個簡單的答案——這就是了。尋找,切割,令一切衝突走向盡頭。我抬頭看向月亮,它也溫柔地看向我,向它最愛的學生展露笑容。這個學生終於解決了麻煩,看到了曙光。

  「謝謝。」我說。它沒有回答,只是調皮地朝我拋了個媚眼。我又吸了一口涼爽的空氣,起身,走回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