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8 章
終結遊戲·95號州際公路

  隨後幾天我加快速度狩獵幽靈本田。每晚我都爭取在外面多轉一會兒,爭取擠出時間多查一個地方。如果離得太遠,走路不方便,我就開車,一直找到天黑得什麼都看不清才回家。我拖著步子,一言不發地走進家門,穿過其樂融融的客廳,進入浴室,挫敗感又增加了一點兒。

  加大搜索後第三天晚上,我滿身大汗走進前門,發現麗塔一直盯著我看,像在找什麼髒東西似的來回打量我。我走到她面前問:「怎麼了?」

  她抬眼看看我,臉紅了。「哦,」她說,「這麼晚了,你又一身汗,我以為——沒什麼,真的。」

  「我慢跑剛回來。」我不明白我為什麼會覺得自己在提防她。

  「你開車走的。」她說。

  在我看來,她似乎對我的行動投入了太多關注,不過那或許是婚姻的一項小特權,於是我隨她去了。「我開車去了高中賽道那邊。」我回道。

  她一言不發地看了我好久,氣氛顯然不太對勁兒,可我還是不明白問題在哪裡。到頭來,她只說了一句「說得通」,便起身擠開我,走進廚房。我這才洗上澡。

  可能我之前沒注意,其實每晚我「鍛鍊」完回來,她都會莫名緊張地打量我,然後走進廚房。這種異常行為出現後的第四天晚上,我跟著她悄悄來到廚房門口,見她打開碗櫃,拿出酒瓶,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看著她把酒杯舉到唇邊,我又悄無聲息地退回到屋裡。

  於我而言這毫無意義,好像我大汗淋漓地回家與麗塔想喝杯酒之間有什麼聯繫似的。我一邊洗澡一邊琢磨,冥想幾分鐘後我意識到自己對人類與複雜的婚姻規則其實還不夠瞭解,尤其對麗塔。但不管怎樣,我現在有別的事兒要憂心。找到那輛本田才是當務之急,雖然那是件我十分瞭解的事兒,但我也沒能搞定。挫敗正在我周身壘起圍牆,麗塔與酒的謎團不過是上面新添的一塊磚,於是我把這事兒拋到腦後,不再多想。

  一週後我的感冒好了,我也從清單上劃掉了更多條目,多到我都開始懷疑自己這麼做是不是在浪費寶貴的時間。我幾乎能感覺到對方呼出的熱氣噴在我的後頸上。我知道時間越來越緊迫,我得儘快搞定這件事兒,可光是想並不能幫我更快找到目擊者,我還是只能按部就班地來。看著清單上的條目一條條被劃掉,我的不安與日俱增。我竟然開始咬指甲,上高中時我明明戒掉了這個毛病。這習慣很惱人,還會增加我的挫敗感,我懷疑自己會在緊張中崩潰。

  但至少我比貢特爾警員的情況好多了。因為就在馬蒂·克萊因遭遇殘忍殺害一案終於淡出大家的視線,化作警局裡不安的背景雜音時,大家發現貢特爾警員也遇害了。後者是一名制服警察,不是克萊因那樣的警探,但這起案子毫無疑問是同一兇手的傑作。兇手有條不紊地將受害人慢慢砸成一堆200磅的爛肉,並按照之前在克萊因身上實施成功的方法,把死者身上每塊大骨都打碎了。

  而且這次屍體沒放在95號州際公路上的巡邏車裡。貢特爾警員被小心翼翼地擺放在海灣公園,就在友誼火炬雕像旁邊。屍體現場看上去相當諷刺。一對來此度蜜月的年輕加拿大夫婦在早晨享受浪漫散步時發現了這具屍體,在這座魔幻城市又留下了一段難以磨滅的魔幻回憶。

  我趕到那裡時,近乎迷信般的恐懼剛剛席捲過一小撮警察的心頭。這會兒時間依舊相對較早,但瀰漫在空氣中的寂靜恐慌顯然與咖啡不足毫無關係。現場的警員都很緊張,甚至有點兒驚愕,都像見鬼了似的。原因很好理解:如此公然地將貢特爾丟棄在這種地方,根本不像人類能做到的事兒。比斯坎大道位於邁阿密市中心,可不是什麼私人的隱蔽場所。說不定那位精神病殺手堂而皇之地漫步過來,然後丟下屍體。這是一次令人咋舌的公開展示,屍體不知怎麼的就來到這兒了,而且被人發現以前,它顯然已經在這裡放了幾小時。

  面對如此直接的挑戰,警察們自然會格外敏感。既然有人用這般炫耀的自我宣傳標榜自己,他們也勢必會將之視作一種對警方權威的侮辱。一名氣憤的警察理應被這一幕激起渾身憤怒的正義之火。然而邁阿密警察似乎並不感到氣憤,而在擔心靈異問題,彷彿他們已經準備好丟下武器,撥打通靈熱線求助。

  我承認哪怕對我來說,看見火炬雕像旁的人行道上如此刻意地堆著一具警察的屍體確實會覺得有點兒不安。很難想明白一個活人如何能夠在無人察覺的情況下,漫步穿過市內最繁華的街道,把一具如此明顯而引人注目的死屍放到這裡。雖然沒人真的大聲提出有什麼神秘力量在作祟——至少我沒聽到,但從在場警察的表情判斷,也沒人完全排除那種可能。

  而我真正的專業領域不是亡靈,而是飛濺的鮮血,可這地方根本沒有那方面的線索。謀殺顯然發生在別的地方,屍體只是被丟在這座美麗著名的紀念碑旁邊。但我確定我妹妹德博拉肯定會指望我洞察出什麼有幫助的隱藏線索,所以我開始沿現場邊緣遊蕩,試圖找到一些其他法醫可能遺漏的信息。然而除了那堆穿著藍制服的凝膠狀爛肉,周圍根本沒有多少可查的地方。至於死者,貢特爾警員,已婚,三個孩子的父親。這時我看見安傑爾·巴蒂斯塔沿著現場周界緩慢前行,一絲不苟地尋找任何可做證據的細小碎屑,但顯然一無所獲。

  忽然,身後一道亮光閃過,我有點兒吃驚地轉過身,看見卡米拉·菲格站在幾英呎外,手裡握著一台照相機。她臉漲得通紅,表情看起來有些愧疚。「噢,」她顫顫巍巍地咕噥道,「我不是故意開閃光燈的,很抱歉。」我眨眼看了她半天,一半兒是因為閃光的炫目衝擊,一半兒是因為她的話毫無意義。這時警戒線邊上的人堆裡擠出一個傢伙彎腰拍了一張我倆對望的照片。卡米拉一激靈,快步跑到人行道之間的小草坪上,文斯·增岡在那裡找到一個腳印。她將相機對準腳印,我則轉過身。

  「誰都沒看見。」德博拉突然出現在我的眉毛底下,這可比卡米拉的閃光燈嚇人多了,我的神經立刻做出反應,整個人像真見了鬼一樣跳起來,而那個孤魂野鬼就是德博拉。她看著我落回地面,一臉驚訝。

  「你嚇到我了。」我說。

  「我都不知道你也會被嚇一跳,」說完,她皺著眉搖搖頭,「這案子確實足以讓任何人毛骨悚然。這裡是市內人口最密集的公共區,這傢伙竟然就這樣帶著屍體憑空出現,還把它丟在火炬雕像旁,然後開車離開?」

  「他們大約在黎明時發現的屍體,」我說,「所以棄屍時應該還是黑天。」

  「這地方永遠不會黑天,」她說,「路燈,所有這些建築,海灣市場,一個街區外好像還有個體育館,更別提這見鬼的火炬雕像。這玩意兒一天24小時都亮著。」

  我環顧四周。以前我來過這裡很多次,白天晚上都有,這地方確實總是沐浴在周邊建築明亮的燈光下。況且旁邊就是海灣市場,再走一個街區則是美國航空公司,那邊甚至更亮,更繁華,更安全。當然,還得再加上這見鬼的火炬雕像。

  但這裡還有一排樹,樹對面是人煙相對荒蕪的草地。我轉身望向那邊。見我轉身,德博拉瞅我一眼,皺著眉也跟著轉身看過去。

  穿過樹林,越過火炬雕像另一側的公園,比斯坎灣的水面上,朝陽耀眼奪目。炫目的陽光下,一艘大帆船如帝王般滑過水面,駛向碼頭。這時一艘更大的機動遊艇從旁邊全速駛過,引得帆船隨著浪濤劇烈地上下起伏。一個不成形的念頭閃過我的腦海,我舉手一指;德博拉期待地看向我,接著,像在通知我們真活在卡通世界裡似的,又一道照相機閃光從警戒線那邊射出。德博拉瞪大眼睛,心裡儼然有了主意。

  「狗娘養的,」德博拉說,「媽的坐船來的。當然!」她拍下手,環視四周,找到她的搭檔。「嗨,杜瓦蒂!」她喊道。見後者抬起頭,她一邊招呼他過來,一邊快步朝海邊走。

  「樂意效勞。」見妹妹飛速走向海堤,我默默說道,然後轉身去找方才拍照的人。可除了安傑爾,我誰都沒看到,而他正盯著一叢迷人的雜草,臉離地面也就6英吋。人群裡有人過於深入黃色警戒帶圍好的犯罪現場,卡米拉朝對方揮手示意,和一個不知道是誰的人說話。我轉過身,看著我妹妹跑向海堤,尋找兇手乘船過來的線索。那確實講得通;依據我自己的大量快樂經歷,我很清楚乘船幾乎可以幫你擺脫任何事兒,尤其在晚上。我說「任何事兒」,可不單單指情侶們偶爾在海上上演的無禮行為。追求嗜好的時候,我曾多次在船上搞定一切。思維狹隘的人可能對此覺得反感,但我很清楚這能確保我做任何事兒都不會被任何人看見。一位半超能精神病殺手自然也可以靠這種方法,拖著一大坨鬆軟的屍體繞過海灣,跨過海堤,進入海灣公園。

  不過這裡是邁阿密,就算有人真看見了,也不會向警方報告。也許他們害怕自己成為兇手的目標,也許他們不希望警察發現他們沒有綠卡。現代生活就是這麼回事兒,甚至可能因為電視上的《流言終結者》正播到精采的地方,他們想一直看到結尾。因此接下來大約一個小時的時間,黛比與她的小隊開始沿著海堤四處尋找那位「特殊路人」。

  不出所料——至少,在我看來——他們沒有找到他或者她。大家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看見。海堤沿岸總會舉行不少活動,但這會兒正值上班早高峰,他們遇到的人不是準備去海邊哪個商店上班,就是去沿岸哪艘遊船上班,都不是值班熬了一夜的那些。而提心吊膽盯著黑暗看了整整一宿之後——或者就只是看了一晚上電視之後,那些人現在肯定已經回家享受來之不易的休息去了。但德博拉依然盡職盡責記下了所有夜勤保安的姓名與電話,然後滿面愁容地走回到我這裡,彷彿一切都是我的錯,因為我讓她去找,可她什麼都沒找到。

  比斯坎珍珠號——一艘提供海上巡遊的客船——停在海灣裡,我們站在離它不遠的海堤上,德博拉眯眼順著海堤望向海灣,搖了搖頭,回身走向火炬雕像,我緊跟上她。

  「肯定有人看見了,」我覺得與其說這話是在說服我,更像在說服她自己,「肯定有。你拖著一名成年警察爬上海堤,一路走到火炬那裡,不可能沒人看見。」

  「弗萊迪·克魯格能。」我說。

  德博拉對著我的胳膊就是一拳,不過這次她有些心不在焉。以往忍住不叫出來會比較費力,這回對我來說相對輕鬆些。

  「我需要的,」她說,「是多傳播些超自然謡言。其實已經有人問杜瓦蒂,能不能找個薩滿祭司過來,以防萬一。」

  我點點頭。假如你真信那種東西,找個薩滿祭司——就是薩泰裡阿教祭司什麼的,確實說得通。事實上有相當一部分邁阿密市民信這個。「猜猜杜瓦蒂怎麼和人家說的?」德博拉冷哼一聲,「他說:『薩滿祭司是啥?』」

  我看著她,想知道她是不是在開玩笑;所有古巴裔美國人都知道薩滿祭司。他家至少有一名教徒的可能性很大。但是當然,他們不可能用法語問杜瓦蒂,總之,不等我假裝自己聽到一個笑話,假裝大笑一下,黛比又往下說了。「我知道這傢伙是個精神病,但他是個活生生的人,」她說,我相當確定她指的不是杜瓦蒂,「他不可能隱身,也不可能瞬間移動。」

  她停在一棵大樹旁,若有所思地抬頭看了看,接著沿我們來時的路往回走。「瞧這個,」她指了指樹,又示意了一下遠處的珍珠號,「要是他剛好把船停在遊艇那兒,」她說,「差不多就可以在這些樹的掩護下一路走到火炬雕像這邊。」

  「不算完全隱身,」我說,「不過相當接近。」

  「媽的就在遊艇旁邊,」她咕噥道,「肯定有人看見了什麼。」

  「除非他們都睡著了。」我說。

  她沒理我,只是搖搖頭,像在瞄準步槍似的順著樹望向火炬,然後聳聳肩,繼續走。「有人看見了什麼,」她固執地重複道,「肯定有。」

  我們一起返回火炬雕像,要是我妹妹沒這麼心煩的話,這一路的沉默本可以十分愜意。回到那裡時,驗屍員剛檢查完貢特爾警員的屍體。他朝黛比搖搖頭,示意沒找到任何值得在意的東西。

  「知道貢特爾在哪兒吃的午餐嗎?」我問德博拉。她瞅瞅我,好像我剛剛提議說我們應該脫光衣服沿比斯坎大道慢跑似的。

  「午餐,黛比,」我耐心解釋道,「像是墨西哥料理什麼的。」

  她總算懂了,立刻走向驗屍員。「驗屍的時候幫我查一下死者的胃容物,」我聽她說道,「看看他最近吃沒吃墨西哥卷餅。」太奇怪了,驗屍員看她的眼神竟沒有絲毫驚訝。但我猜要是你跟邁阿密的屍體和警察一起工作的時間夠長,確實很難感到驚訝。被人要求在遇害警員胃裡找卷餅,也不過是日常工作之一,例行程序罷了。驗屍員疲憊地點點頭,德博拉則走去和杜瓦蒂談話,剩下我自己原地擺弄手指,思考人生。

  我想了幾分鐘,然而除了餓和這裡沒東西吃以外,什麼深刻的事情都沒想出來。我在這地方無事可做;根本沒有飛濺出的血液,其他法醫部技術員都忙著呢,就我一個閒人。

  我不再看貢特爾的屍體,轉而環視現場。幾個偶然路過的食屍鬼依然簇擁在那裡,像等著看搖滾音樂會一樣在警戒線外互相推擠。他們盯著屍體,值得表揚的是,其中一兩個竟在伸長脖子的同時,努力露出了驚駭的神色。當然,為了彌補無法靠近這點,其他大部分人都只是探身越過警戒帶,用手機拍一張更為清楚的照片。很快網上就會到處都是貢特爾警員血肉模糊的屍體的照片,整個世界都會一起加入,齊齊裝作驚慌失措。科技不神奇嗎?

  我四處閒逛,提些有用的建議,但和往常一樣,似乎沒人在意我深刻的洞察力;真正的專業知識總是得不到賞識。人們寧願固守在自身的愚蠢裡混日子,走遠路,也不願別人指出他們走錯方向了——哪怕別人明顯更聰明。

  於是鬱悶地在這裡待到午餐時間過去一小時後,不受重視也沒被重用的德克斯特終於耐不住無聊,搭車回到他的小辦公室。要知道那裡可有現成的工作等著他呢。路上我剛好遇到一名跟我順路的警察。他很親切,一心只想談釣魚的話題,我又對此稍有瞭解,所以我們相處得很愉快。他甚至願意在路上歇一腳,等我去買些外帶中餐。這真的是非常友好的舉動,作為感謝我掏錢付了他買的那份鮮蝦撈面。

  與這位新BFF[註]道別後,我帶著噴香的午餐坐到辦公桌前,不禁覺得生活——這塊羞恥與苦難組成的拼布——或許真有什麼實際意義也說不定。酸辣湯超好喝,餃子鮮嫩多汁,宮保雞丁辣得我都出汗了。我發現吃飽後我整個人都心滿意足了,不禁懷疑為什麼會這樣。難道說我真的如此膚淺,只是吃頓美餐就滿心歡喜了?還是說某種更深層次更險惡的東西在發揮作用?也許是食物裡的味精在進攻腦內的愉快中樞,迫使我違背意願感覺良好。

  [註]BFF:Best Friend Forever,永遠最好的朋友。

  不管怎樣,擺脫過去幾週一直縈繞在我心頭的烏雲確實是一種解脫。我的確有些值得擔憂的事情,但我有點兒過於沉湎其中。顯然,一頓可口的中餐治癒了我。事實上,往垃圾桶裡扔空餐盒時我注意到自己居然在哼歌。對我而言,這真是個令人驚嘆的進步。這就是真正的人所擁有的快樂嗎?源自一碗餃子?或許我應該通知一些國際精神健康組織:宮保雞丁比左洛復[註]更具療效。或許諾貝爾獎正為此等著我,至少我也能收到中國發來的感謝信。

  [註]左洛復(Zoloft):藥物名,用於治療抑鬱症。

  不管這份愉快實際出於什麼,它幾乎一直持續到我快下班的時候。我下樓去證物室取幾件我一直在處理的樣本,回來時發現一個討人厭的巨大驚喜正在我的小辦公室裡等著我。

  這個驚喜大約5英呎高,10英吋寬,是體重200磅的非裔美國人。相較於人類,他看上去更像一隻異常陰險的昆蟲。他棲息在兩隻光亮的義足上,我進屋時,他其中一隻當手用的金屬爪子正在擺弄我的電腦。

  「怎麼了,多克斯警長,」我儘量裝作愉快地說道,「需要我幫你登錄臉書嗎?」

  他猛地回頭看向我,明顯不想被我抓到他偷窺。「嘴邊乾乾。」他非常清楚地說道。看來那個移除他手腳的業餘外科醫生把他的舌頭也摘掉了,這下想和他愉快交談一番幾乎不可能了。

  當然,這事兒一直不太容易;他討厭我,總懷疑我。我小心翼翼地打造自己清白無辜的形象,從未給他任何懷疑我的理由,可他還是懷疑我,而且向來如此——甚至在我未能將他從不幸的手術中救出來之前。但我儘力了,真的儘力了,就是沒成功而已。請公平地看待我,這很重要,我當時確實安全地幫他把絶大部分救回來了。可如今他卻為截肢的事情指責我,就像為其他許多沒確定的事情那樣。這會兒他又動我的電腦,還說什麼「嘴邊乾乾」。

  「嘴邊?」我愉快地重複道,「真的?你是《活寶三人組》[註]的粉絲嗎,警長?我都不知道。嘴邊嘴邊嘴邊!」

  [註]《活寶三人組》(Three Stooges):美國20世紀早期到中期的一部喜劇。

  他瞪著我的眼神更惡毒了,惡毒得令人欽佩。他從桌子下面拿出一個筆記本大小的盒子,是他隨身攜帶的語音合成器,然後一拳拍在上面。合成器立刻用愉快的男中音喊道:「隨便!看看!」

  「當然是的!」我用貨真價實的人造的愉快語氣回道,試圖配合他詭異的機械的愉快嗓音,「毫無疑問你在做一件了不起的工作!只是不幸的是,你不小心翻看了我的私人電腦,還在我的私人空間,從技術上說,那違反規定了。」

  他進一步怒視我。說真的,這個人已經徹底變成死心眼兒了。他瞪著我,對著語音合成器又敲了幾下。片刻後,它用一種荒誕的愉快語氣喊道:「總有一天!我會!抓住!你!去你,媽的!」

  「我肯定你會,」我安慰道,「但你得在自己的電腦上做這事兒才行。」為表示自己毫無惡意,我朝他笑笑,然後指向門口。「所以要是你不介意的話?」

  他目不轉睛地張大鼻孔,深吸一大口氣,又用嘴長噓一聲,然後把合成器夾到胳膊下面,跺著腳走出辦公室,把我那點兒殘餘的好情緒也帶走了。

  現在我又多了一個不安的理由。多克斯警長為什麼要翻我的電腦?顯然,他覺得裡面有罪狀可尋——但又是什麼呢?為什麼是現在,還在我的電腦上?他根本沒有任何正當理由翻看我的電腦。我相當確定他對IT一無所知且毫無興趣。失去四肢後,出於同情上面給了他一份文書工作,這樣他就能上滿最後幾年班,得到全額的退休金。他一直在人力資源部做些無用的行政管理工作,具體是什麼我既不知道也不在乎。

  剛剛他跑到這兒來,在我的地盤,翻我的電腦,嚴格說那是他實現摧毀德克斯特私人計劃的一部分——可在工作時間來這裡?為什麼?據我所知,他一直將「抓住我」這件事兒限制在常規監測層面,過去從未實際調查過我的事兒。什麼導致了這次令人討厭的升級?他終於滑過那條線,變成一個充滿敵意的瘋子了嗎?一輩子盯上我了?還是說確實有什麼原因讓他覺得自己在找某樣特定的東西,他終於有機會證明我有罪了?

  從表面看來,這似乎不可能。我是說,我在許多方面確實有罪,而且都是技術上而言不太合法,內容上而言非常令人享受的殺人罪。可我做事兒極其小心,事後總會清理得乾乾淨淨,無法想像多克斯覺得他發現了什麼。總之我相當確定他什麼都找不到。

  莫名其妙,令人不安。但這至少將我從愚蠢的快樂中一把拉出來,重回平常的沮喪之中。中餐的作用到此為止:半小時後你又變得暴躁起來。

  我剛準備回家,德博拉無精打采地走進我的辦公室,不管怎樣,她看上去似乎更加暴躁。

  「火炬雕像,」她說,「你一早就從那兒回來了。」她的語氣聽起來好像在指責我偷竊辦公用品。

  「我得工作。」我儘量迎合她的無禮。

  她眨眨眼。「你他媽的最近究竟怎麼了?」她說。我深吸一口氣,更多是為了消磨時間,不是真的需要空氣。「你什麼意思?」

  她張開嘴,腦袋偏向一側。「你一直神經兮兮的,還朝人大喊大叫。或許有點兒心煩?我不知道。好像在為什麼事情煩心。」

  這對我而言真的是非常不舒服。她說得對,千真萬確,可我能對她說多少?我確實在為一些事情心煩;我確信有人看見我了,認出我了,現在我還發現多克斯警長翻我的電腦。這兩件事兒無法以任何一種方式連在一起——某個匿名的目擊者看見了玩耍中的我,他還與多克斯合夥抓我,這個念頭很荒唐——但兩件單獨的事情加在一起,依然令我跌入不安的循環。不合邏輯的情感在控制我,我一點兒都不習慣這樣。

  可我能對她說什麼?我和黛比向來親密無間,當然,但那一定程度是因為我們從未分享過彼此內心的感受。我們做不到;我沒有感情,而她羞於承認自己有感情。

  不過我依然得說些什麼,我想,她或許是世上唯一的我能交心的對象,除非我願意一小時花100美元講給一名心理醫生,後者似乎是個非常爛的主意;我可以告訴對方真實的我,雖然那似乎不堪設想,或者編一些看似可信的故事,但那無疑是在浪費錢,何況這筆錢可以留到日後給莉莉·安當醫學院學費。

  「我不知道我表現出來了。」我最後說道。

  黛比冷哼一聲。「德克斯特,這可是我。我們一起長大,一起工作——我比世上其他任何人都瞭解你。對我來說,你表現出來了。」她揚起一邊眉毛鼓勵道,「所以說,怎麼了?」

  她說得對,當然,她確實比其他任何人——比麗塔,或者布萊恩,或者任何我認識的人都瞭解我,可能除了我們過世已久的父親哈里以外。和哈里一樣,德博拉甚至知道「暗黑德克斯特」和他愉快的慾望,並對其做出了讓步。假如真有需要傾訴的一刻,真有一位可以傾訴的對象,那一定就是現在,就是對她。我閉上眼睛,試著考慮該如何開口。「我不知道,」我說,「就是,呃……幾週前,我——」

  德博拉的無線電對講機忽然響了,就好像打了好大一聲粗魯的電子響嗝,接著十分清楚地說道:「摩根警長,你在哪裡?」她朝我搖搖頭,拿起對講機。

  「這裡是摩根,」她說,「我在法醫部。」

  「你最好過來一趟,警長,」對講機另一邊說道,「我想我們找到一些需要你過目的東西。」

  德博拉看看我。「抱歉,」說著,她按下對講機上的按鈕,「我得走了。」她站起身,走向門口,猶豫一下又轉身回到我面前。「回頭聊,德克斯特,好嗎?」

  「當然,」我說,「別擔心我。」這話聽起來絲毫沒安慰到她,正如沒安慰到我一樣;她沒說話,只是點點頭,然後匆匆走出門。我收拾好一切,走向我的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