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2 章
終結遊戲·我知道你的名字了

  德博拉成功逮捕犯人後,媒體炒作這起案子的熱情超乎了所有人的預期。隨後幾天,德博拉不情願地當了一把搖滾明星,採訪、拍照請求如洪水般湧向她。即便在相對安全的警察總部,也會有人叫住她,說她多麼了不起。當然,德博拉本人絲毫沒有為週遭的矚目感到高興。她拒絶了所有媒體邀請,在警局內也想盡辦法不動聲色地甩開那些前來祝賀的人。雖然不是每次都能成功,但是沒關係。其他警察會覺得處在人生巔峰的她還是那麼謙遜、豪放、不愛聽馬屁——多半兒都是事實——這些也為逐漸形成的摩根傳說再添一抹亮彩。

  只是不知怎麼回事兒,我妹妹的光彩居然也映到我身上一部分。我確實經常靠我特殊的洞察力看透一些事件的本質——邪惡且愉悅的部分——進而協助德博拉破案,次數差不多和我在調查過程中挨的打、受的欺壓與虐待一樣多。但從沒有哪起案子像這次這樣給我如此多的感謝。隨便遇到個人都會上前拍拍我的肩膀,以示謝意——雖然我這次根本什麼都沒做,卻忽然名滿天下。記者們好像忽然領悟到鮮血飛濺的迷人之處似的,連續三次向我發來採訪邀請。我還應邀為《法醫雜誌》寫了一篇文章。

  我婉拒了採訪,那是自然——我一向避免進入公眾視線,如今也沒理由改變這點。可依然有人關注我;人們叫住我,說些溢美之詞,握住我的手,說我表現得多出色。這話倒是沒錯;我一直很出色——不過不是這次。太多不請自來的矚目令我如坐針氈。我感到很不安,甚至有些惱火。電話鈴一響,我就嚇得一哆嗦,門一開,我便下意識躲起來。我甚至開始念叨那句經典的傻話:為什麼是我?

  悲劇的是最終回答這個爛問題的人竟然是文斯·增岡。「池魚,」一天早上,聽說我第三次拒絶了《邁阿密之舟》的採訪邀請後,他故作聰明地搖搖頭,「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沒錯,8小時一個蘋果,3個大夫遠離我,」我說,「那又怎樣?」

  「怎樣?」他狡黠地笑道,「你想怎樣?」

  我看著他,他帶著壞笑看著我,似乎真像以往那樣知道些內情。所以我略微正經地回答了他的問題。「我想,」我說,「孤芳自賞地工作,沒人打擾我,也沒人認識我。」

  他搖搖頭。「那你得去請個新代理,」他說,「現在博客圈上到處都是你的照片。」

  「哪兒到處都是我的什麼?」我問。

  「你瞧。」說著,文斯在他的筆記本上敲幾下,然後將屏幕轉向我。「這是你,德克斯特,」他說,「攝影師技術超凡,拍得非常神勇。」

  我看著屏幕,一時間幾乎在幻覺裡迷失了方向。一個版頭滴血的網站出現在電腦上,上面寫著「邁阿密謀殺」。下面配了一張器宇軒昂的男模照片,他站在友誼火炬雕像前——就是發現貢特爾警員屍體的地方。模特看起來威風凜凜、神采飛揚、性感迷人——像極了我。事實上,令我驚訝的是,正如文斯所說,那真是我。我站在德博拉身旁,手指著海濱,後者的臉上滿是熱切的順從。我不知道誰抓拍的這張,照片上我倆的表情根本不符合我們的性格,還讓我看起來格外神勇——可照片就擺在那兒。更要命的是,配圖文字寫著,「德克斯特·摩根——『鎚子殺手案』的真正核心」。

  「這博客可火了,」文斯說,「真不敢相信你竟然不知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

  「這就是大家忽然對我感興趣的原因?」我問。

  文斯朝我點點頭。「還是說你新推出一首我不知道的主打單曲?」

  我眨眼看看那張照片,希望它已經消失不見,可它沒有。我看著它,感到某種近似恐懼的東西在胃裡翻騰。上面掛著我的照片、名字甚至職業,方便快捷,一鍵打包。第一個閃現在我腦子裡的念頭不是「噢,夥計,我真帥」,而是一度縈繞在我心頭的莫名焦慮,類似於:

  萬一那位陌生目擊者看見這張照片了怎麼辦?我的名字就寫在照片下面,還附著職業——除了穿多大碼鞋,我的個人信息幾乎全在這兒了。就算他之前沒查過我的車牌號,沒追蹤過我,這網站也提供了他所需的一切。這都不是「2加2」的問題;而是有人直接給出了「4」。我嚥了口唾沫,原本簡單的動作如今卻變得異常艱難,嘴裡忽然乾巴巴的。我注意到文斯正神色古怪地盯著我看,便搜腸刮肚地想翻出幾句令人信服的俏皮話,結果只擠出一句:「哦,呃——見鬼。」

  文斯搖搖頭,表情嚴肅。「你現在不是單身實在太遺憾了,」他說,「不然就能好好幹點兒壞事兒了。」

  那似乎能更快把我送進監獄。我一直謹慎地避免任何形式的拋頭露面;對我這種有特殊娛樂嗜好的人來說,儘可能隱姓埋名再好不過。目前為止,我也確實努力遠離公眾的視線。可眼下,我的信息顯然溢出了博客圈,我只能期望目擊者沒看過「邁阿密謀殺」這個博客。假如消息的傳播程度真如文斯所說,或許我還要期望他生活在與世隔絶的地方——沒有互聯網的地方。我無法遮住自己;這簡直是公開裸體,直截了當。更糟的是,我根本無法解決這個問題,只能等一切塵埃落定,待矚目隨風散去。

  實際上,事情並未即刻平靜下來,至少「鎚子殺手」一案沒有——不過值得慶幸的是,硝煙總算逐漸離我遠去。隨著案件細節湧入主流媒體,網上開始出現部分死者照片——都是邁阿密謀殺爆出來的,雖然後來被報紙霸佔了。媒體還詳細描述了克萊因與貢特爾的死狀。激動人心的結論泄出後,公眾興趣頓時連升幾級,報紙、電視紛紛打出好到不能再好的大標題——「在職媽媽下班後力擒變態殺手!」——媒體盡數湧向德博拉,將我遠遠甩在身後的塵土中。我都懷疑我妹妹其實是披頭士樂隊成員,只是一直以來忘了提而已。

  黛比的故事確實比我的更有噱頭,不過當然,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何況記者們理所當然地認為她不配合是因為她想要錢,這令她越發不想和他們說話。馬修斯局長不得不勒令她接受一兩個國家級媒體的採訪請求;他覺得維持正面的公眾形象是他的主要任務,為自己,也為警局。再者說國家電視台採訪一向來之不易。可惜德博拉明顯對攝像機鏡頭感到緊張、尷尬、不自在。馬修斯局長立刻判斷黛比不適合搞公共關係,改成他親自出馬。電視台對此可不太感冒,且不提局長令人難忘的下巴,就在德博拉婉拒邀請一兩週後,國民關注點已經完全轉向另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感人故事:獨自攀登埃佛勒斯峰[註]的8歲女孩兒,行至半山腰時因凍傷失去了雙腿。對她父母的採訪格外引人注目——特別是母親哭訴日常開銷那裡,她說女兒一天天長大,他們每個月都得花錢給她買一對新假肢——我默默記下這件事兒,以防錯過他們秋天的真人秀。

  [註]埃佛勒斯峰(Mount Everest):即珠穆朗瑪峰,西方普遍稱其為埃佛勒斯峰。

  就在媒體向前推進的同時,警局裡的人也終於厭倦了不停對德博拉說她有多了不起,尤其是當後者的回應聽起來越發咬牙切齒的時候。甚至有個別警察出於嫉妒,開始說些小肚雞腸的風涼話。總之,祝賀與讚美總算煙消雲散,警局又恢復到邁阿密警察殘酷的日常生活中去。緊張、陰暗的氛圍早已不在,生活回歸以往令人舒適的既定模式。黛比開心地走出聚光燈,辦事兒仍像以前一樣直來直去。那條受傷的胳膊似乎沒太耽誤她的工作,上班時亞歷克斯·杜瓦蒂一直陪在她左右,無論是在字面上,還是在比喻意義上,都給黛比幫了把手。

  至於我,我又劃掉清單上的幾個名字。進展如噩夢般緩慢,我卻只能一步步來。我知道可怕的事情即將發生,也知道自己將成為災禍的攻擊目標。目擊者肯定已經知道我的身份。有了那張寫著我名字的照片,把我和網上的那個人聯繫在一起似乎只是時間問題。一想到敵人正在暗中觀察我,我每天都過得心驚膽顫。可不管我看得多仔細,看多久,周圍依然沒有一丁點兒異常的跡象,只是不安的感覺卻始終沒有退去。外出時,明明沒人目不轉睛地盯著我,我卻總覺得在哪兒都能感覺到他的視線。明明沒有任何異常狀況,一次都沒有,我卻能感覺到他。什麼東西正朝我走來,我知道當它降臨時我不會高興,完全不會。

  黑夜行者同樣心煩意亂;它像一頭困在籠子裡的老虎,永不停歇地來回踱步,無法提供任何幫助與建議,只會徒增我的不安。隨後幾天近乎不變的恐懼終日如影隨形。我幾乎無法繼續維持自己「快樂奶爸」的假面。麗塔沒再提找房子的事兒,但那或許是因為她工作上遇到了某種涉及歐元與長期債券收益方面的危機。她突然忙得不可開交,只是偶爾仍會莫名其妙地盯著我,滿眼的不贊成,而我依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出了什麼問題,或者做錯了什麼事兒。

  我還陪阿斯特去牙醫那裡上了牙箍。這趟旅行對我們倆來說都談不上愉快。她仍覺得戴牙箍對她而言是某種世界末日,是這個有仇必報的世界設計出來迫使她陷入社交死亡的手段。看牙醫的路上,她一反常態沉默不語。

  戴著嶄新鋥亮的銀牙箍回家時,她依舊一言不發,只是更加暴躁。她怒瞪窗外,朝路過的汽車大喊大叫。我想讓她開心點兒,可惜這份笨拙的努力只換來一眼怨恨的瞪視與兩句簡單的陳述。「我看起來就像個改造人,」她說,「我這輩子完了。」她轉頭看向車外,不再說話。

  阿斯特在生悶氣,麗塔在處理工作數據,科迪一如既往沉默寡言。只有莉莉·安注意到情況不對。她跳了幾圈《老麥克唐納有個農場》與《青蛙先生求婚記》,努力幫我分散注意力走出恐懼。可就連她了不起的音樂天賦也只能暫時緩解我內心深處的焦慮。

  厄運將至;我知道,但無力阻止。就像看見一架鋼琴從樓頂墜落,你知道幾秒後便會聽見一聲可怕的巨響,可除了等待你束手無策。儘管這架鋼琴只是我腦海中的意象,我卻發現自己已經準備好迎接鋼琴砸到路面那一刻發出的巨響。

  隨後一天早上,正在上班的我發現原來鋼琴根本不是我腦中的意象。

  我拿著佯裝咖啡的毒液坐下。周圍沒人,我打開電腦,開始檢查收件箱。裡面都是些垃圾郵件——一條部門備註,通知大家最新著裝規範,勒令全體警員不得穿瓜亞貝拉襯衣上班;一條童子軍團長簡訊,告訴我下周與科迪一起參加活動,別忘了帶零食;三條某家加拿大在線藥房的廣告;兩張暗示某種嚴重違法活動的傳單;一封尼日利亞律師發來的信函,說我繼承了一大筆遺產;還有一封邀請函,讓我在一個殺人犯同好網站發表一篇鮮血飛濺題材的文章。一瞬間,我甚至有點兒煩惱該給這個謀殺愛好者網站寫些什麼。簡直荒謬、令人費解,可我又莫名感到好奇。最後我沒忍住,打開了郵件。

  眼前一片空白,我心慌了半秒:是不是中病毒了?這時,屏幕上開始播放圖象文件,鮮紅色的動物血液飛濺在頁面上,隨後一滴滴流向底部。整個畫面看上去相當真實,讓我覺得非常不舒服。黑色的字母緩緩浮現在駭人的血水中,慢慢拼出我的名字。恐懼頃刻從我心頭席捲而過。只見一道眩光閃現,幾個巨大的黑體字出現在眼前:「找到你了!」

  一時間,我就這麼呆呆地盯著屏幕,做不出任何反應。黑體字逐漸隱去,我的生命也隨之消散殆盡。找到我了,都結束了。不管對方是誰,打算做什麼——都無所謂了。德克斯特完了。

  接著一段文字出現在頁面上,已經陷入麻木與無助的我強忍痛苦讀起來。

  「如果你和我一樣,」上面寫道,「也喜歡謀殺!」

  好吧,我確實和你一樣;你想說什麼?

  下面寫道:

  那沒什麼不對——你將在這裡找到眾多與你愛好相同的人!他們和你一樣喜歡生活在邁阿密,這裡總有新案件發生!迄今為止,跟進本地謀殺新案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兒。但現在,你可以輕鬆搞定一切!熱帶鮮血,激動人心的全新在線期刊,從專業角度帶你審視時下謀殺案——每月僅需4.99美元!僅首批訂閲者可享受該優惠!馬上加入,勿待漲價!

  後面還有不少,我沒繼續看。整個人完全處在慶幸與憤怒的夾縫裡。慶幸的是這是一封垃圾郵件,憤怒的是剛才的感覺太糟了。我刪掉郵件,然而就在我點下滑鼠的一刻,筆記本輕響一聲,我又收到一封新郵件,標題只有一個詞「身份」。

  我把滑鼠移到這封郵件上,猶豫片刻。這事兒說不通,可發生的時機卻如此有魔性——這個剛刪那個便到了。當然,二者沒有任何聯繫,只是表現出某種奇妙的巧合罷了。我打開郵件,猜測裡面可能是介紹某種新奇產品的廣告,防範身份盜用或者增強性能力什麼的。然而「身份」這個詞已在我腦海中迴蕩許久……只要一想起那位目擊者,我就會琢磨它。我一直在思考他的身份,思考他是否知道我的身份。這會兒看見標題裡出現相同的詞,我不禁繃緊了神經。世上幾乎不可能存在這樣的聯繫,我的想法愚不可及,可事實擺在眼前,我沒法兒不去看一眼。我打開郵件。

  屏幕上出現一頁單倍行距的文章,最上面一行的版頭用特殊字體寫著「幽靈博客」。版頭字母呈灰色半透明,下面是淺紅色的模糊鏡像。最底下沒署名,只有一個網址:http://www.blogalodeon.com/shadowblog。

  噢,天賜極樂:原來是某個微不足道的匿名博主把我拉到他的收件人列表裡了。這就是我近日揚名立萬的代價嗎?遭受半文盲鍵盤俠們的糾纏?我可不需要這個。我再次移動滑鼠,打算刪掉這封郵件——就在這時,我看見信上第一句話,霎時間一切歸於冰冷和死寂。

  現在我知道你的名字了,上面寫道。

  我盯著那句話,這一刻彷彿化為永恆。這等不合理之事的出現概率簡直和臨床上發生腦死亡差不多。可出於某種原因,我確信這句話說的就是我,確信這封信出自那位目擊者之手。我凝視屏幕,眼睛或許眨了一兩下,再做不出其他任何反應。最後我總算聽見遠方傳來「怦」的一聲響,意識到我的心跳在提醒我,我需要呼吸。我喘口氣,閉上雙眼,往大腦裡吸入一些氧氣,推動思緒。首先,我責令自己冷靜下來,接著從邏輯角度提醒自己,這只是一封垃圾郵件,信上的內容很可能與我沒有半點兒關係,也不可能來自那位目擊者。

  我又吸一口氣,感覺好多了,然後睜開眼。那句話仍在上面;依然寫著,「現在我知道你的名字了」,後面依然有一整頁文字。但我自豪地發現自己已經冷靜下來,我只需大致掃一眼上面說了什麼,就能迅速證明該博客與我沒有半點兒關係。我只要隨便讀一兩行,我就能認清自己現在就是個偏執的白痴,就可以繼續平靜地喝我那杯廉價咖啡了。

  於是,我看向第二行,繼續往下讀。

  自從那一晚在抵押房裡看見你,你的臉便一直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無論在哪兒,無論我醒著或者睡著,我都會看見你,我根本無法拋開你站在一堆生肉旁邊的畫面,何況就在幾分鐘前,那堆血淋淋的肉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就算是你也該清楚那他媽大錯特錯了!我一直在想——你他媽究竟是誰?或者你他媽——到底是不是人?真有人幹出那種事兒還能逍遙法外嗎,還會在現實世界裡行走、購物、談論天氣嗎?

  我逃走了,從你幹那檔子事兒的眼皮底下逃走了。可那畫面也跟著我一起走了。我知道我該做些什麼,但我沒有,我也無法忘記那一切。

  從我逃走那天起,我便開始在各個地方看見你。我以前從沒見過你,可現在我只要一踏出門就會看見你蹦出來。我看見你和你的孩子,看見你在街上工作,我再也無法忍受了。

  我不蠢。我知道那次不是意外,世上根本不存在那種巧合。可我不想思考那意味著什麼,因為如果我想了,我就必須做些什麼。我一直覺得我還沒有為此做好準備。我是說,我還要處理自己離婚的事兒,儘管不斷遇到各種令人作嘔的麻煩,但那是重中之重。我要面對的麻煩太多了,現在還要處理你——不提了。

  然而就在這時,我看見了你的照片,上面還寫著你的名字和職業。你的職業!我的天啊,你他媽竟然是個警察?真夠有膽兒的。你為什麼能逍遙法外?我這才明白對你這樣一個警察我他媽的根本無計可施。

  但我停不下來。我越琢磨越感到束手無策,因為對付你這坨屎要處理的麻煩實在太多了。這個念頭一直在我腦袋裏飛來轉去,最後我都快不正常了。我想擺脫它,可我無處可逃,也無法迴避,我必須面對你,因為我現在知道你是誰,你在哪兒工作,我再找不到任何藉口。各種念頭積在一起,在我腦袋裏打轉,我他媽快瘋了——後來,就像腦子裡的開關突然開了似的,我想通了。咔嗒。我彷彿聽見一個聲音對我說,你看待這件事兒的角度根本不對。正如神父過去常說的,只要你找對角度,其實每個障礙都是一塊墊腳石。我想,沒錯。

  這不是一個問題。這是一個答案。

  這是一種方法,讓廢話重新具有意義,讓一切最終化為一個整體。或許我現在還不知道具體該怎麼做,但我知道這是對的,知道我可以這麼做。

  我會這麼做的。很快。

  因為現在我知道你的名字了。

  走廊裡傳來一聲關門響。兩個聲音在對彼此說話,可我聽不清,聽清了恐怕我現在也聽不懂,因為此刻全世界只剩下一件事兒還有意義:

  他知道我的名字了。

  他看見了網上寫我名字的照片,他已將自己目擊到的一切與那些信息結合起來了。他知道我了。他知道我是誰,知道我在哪裡工作。我坐在椅子上,竭力保持冷靜,思索處理此事的正確方法,可我無法跨越那個令我整個世界支離破碎的念頭。他知道我。他就在那兒,隨時都能毀掉我。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誰,但他知道我,只要他想,他可以在任何時候曝光我,而我對此無能為力。

  看見我和我的孩子又是怎麼回事兒——他想威脅莉莉·安?我絶不允許那種事兒發生——我必須找到他,找到阻止他的方法。可我該怎麼辦,我已經找了他兩週,要是失敗了呢?

  我又把博客掃一遍,尋找任何可能告訴我他身份的線索。只需一個小提示,我就可以擺脫這個噩夢。然而上面的字紋絲未動,再讀一遍我也沒看見任何語句暴露出他是誰。只是至少目前我還算安全。那他究竟想威脅什麼?襲擊我或者我的家人?他說要「對付」我,我不懂那是什麼意思,但我不喜歡那種說法。他在最後說他現在還不知道具體該怎麼做——這話可以理解成任何意思。在我弄清他是誰以前,我無法排除任何一種可能。

  如同溺水的人需要空氣,此刻我急需一條線索,可我只找到一頁廢話。等等,從技術上講這不算廢話;這是一個博客,意味著這是一個半既定的東西,假如存在其他博文,說不定其中哪篇會透露出一些有用的東西。

  我複製頁面頂部的地址,黏貼至瀏覽器窗口,打開網頁。無論是誰都可以註冊的免費博客網站,「幽靈博客」只是其中之一。但好在上面真的有其他博文,而且每隔幾天就有一篇。我盡我所能將所有文章迅速瀏覽一遍。第一個打開的頁面上寫著:「為什麼事情總會變得一團糟?」一個相當值得研究的問題,他比我預計的對生活更具洞察力,但依然沒告訴我任何有關他自己的事兒。

  我繼續往下看:上面大部分內容都是閒扯,隔幾句便抱怨一下為什麼沒人欣賞他,結尾處說為了弄清此事緣由,他決定開始寫博客。文章最後寫道,「我是說,我不懂。我走進屋,可他們卻像沒看見我似的,好像對其他人而言我根本不存在,就他媽是個幽靈似的。所以我將這裡命名為『幽靈博客』」……多麼動人、感性,尋求人際關係的真實呼喚,我非常想儘快與他取得聯繫。但首先我得知道他是誰。

  我又看了幾篇。這博客他寫了一年多,內容越來越偏激,每篇都是匿名發表,哪怕是提及離婚的幾篇,也只是將離婚對象稱作「A」。他滿心苦澀地寫下妻子不僅不願意外出工作,還想讓他出贍養費支付一切。由於負擔不起兩地開銷,儘管已經離婚,他依然不得不和她生活在同一屋簷下。作者生動描繪了一幅底層中產階級的苦難肖像,我敢肯定這些能夠融化我的心,如果我真有一顆心的話。

  相較其他,博主對「A」拒絶工作的事兒似乎格外抓狂。他慷慨激昂地闡述一番責任的定義,表示不履行社會公平分配的任務根本就是原始的罪惡,繼而引申出他觀察到的一些現狀,主要針對一般社會與那些拒絶「像其他人一樣遵守規則」的「渾蛋們」。接著,閒談由此轉變為幾段冗長的正義演說,宣揚一個人應得多少就該得多少。他堅信,倘若所有人都像他一樣,世界將會更加美好。總而言之,這篇博文描繪了這麼一個人:情緒管理有問題、自卑,認為世人拒絶承認他的純正品質,併為此心灰意冷。

  我又看了幾篇。在隨後的6篇日誌裡,我偶然看見一段詳細講述了他與「A」日漸加劇的矛盾——我真的很同情他,可他幹嗎不用真名呢?用了事情不就簡單多了。不過當然,那樣一來他也會把我的名字寫在上面,所以就算利弊抵消了。我繼續翻看前面的日誌,差不多都是相同的內容——憤憤不平、自我專注的傻話——直到我看見一篇標題寫著:「咔嚓!」我立刻認出日誌最上面的日期,就在我與瓦倫丁約會後第二天。我不再往下掃視,認真讀起來。

  關於「A」我有太多話要說,她就是個惡婆娘,沒完沒了地指責我不能體面地賺錢。不過如今那些指責都成了笑話,因為現在她一分錢都賺不到。可事情就像是「不,你是男人,你得去賺錢」這樣。我看著她坐在我還貸款的房子裡,最後還得我買日用品,而她連個屁都不放一個!甚至連掃都不掃一下!我看著她,看到的不再是懶惰與惡毒,而是一個大寫的罪惡。我知道我不能再默默忍受這些狗屁玩意兒,我必須在自己幹出什麼之前出去走走。為了消氣,我開她的本田車在外面轉了一會兒,一路揣著心事兒磨牙閒逛。大約一小時後,我來到格羅夫,結果除了咬牙咬得下巴生疼,我什麼都沒想出來,油箱還快見底了。我實在需要找個地方坐坐,想想自己該怎麼辦,或許我該去趟孔雀園之類的地方,可那會兒正在下雨,於是我開始朝南往迴繞。然而離家越近,我越火大,剛轉彎駛上老卡特勒路,一個開寶馬的渾蛋突然搶到我前面。我想,沒錯,他媽的,我幾乎聽見自己腦內傳來東西斷裂的聲響。我踩下油門,追上他,可現實是,老兄,醒醒吧:人家在開新寶馬,你在開快散架的老本田。不到3秒對方便消失得無影無蹤,我火更大了。我拐上一條街,以為他走了這邊,可路上一個車影都沒有。我又轉了幾分鐘,心想,去他媽的,說不定我能撞大運呢。然而最後也沒追上,對方早走沒影兒了。

  這時我瞧見這棟房子。房區一片荒涼,又是拍賣房區。某些裝聾作啞的渾蛋欺騙銀行,抬升他人的貸款利率。我放慢車速瞅了瞅,瞧見車庫裡藏了一輛老式雪佛蘭,彷彿車主還住在裡面,免費住在那兒似的,而我卻一直拼了老命地還貸款。

  我停下車,繞道走向車庫的旁門,溜進屋內。我不知道我當時在想什麼,也不知道我該做什麼,只知道自己一心想撒氣。我聽見隔壁屋裡有動靜,便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口,偷看一眼——案台上放著一隻手。人的手。

  可那手沒有主兒。這說不通。

  手旁邊是一隻腳,一樣沒有主兒。其他部分也在,噢,天啊,最上面有個腦袋,正瞪著眼睛,徑直看向我,我愣在原地,能做的只有回望著他——什麼東西動了,我看見一個男人站在那裡,十分冷靜地清理現場。他像在上班似的,彷彿一切稀鬆平常,沒什麼大不了的。他慢慢轉向我這邊——我看見了他的臉——過去神父經常用魔鬼的畫像嚇唬我們。畫上的魔鬼長著犄角、臉色通紅,眼神十分邪惡恐怖——可這傢伙更瘮人,他相貌平平,十分真實,卻他媽壞得如此徹頭徹尾。他真心實意地為自己的行為感到高興,為和肢解的屍體在一起感到快樂。

  現在他轉頭看向我——

  太久了。「砰」的一聲,不等我反應過來,我的身體已經自己回到車裡,一溜煙兒跑了。我一路逃回家,然後才想,我為何不做點兒什麼?哪怕給警察打個電話也好啊。想到自己是個懦夫,我頓時火氣全無,或許他們沒錯,我他媽就是個幽靈。我本該做點兒什麼,我現在依然該做點兒什麼。

  可做什麼呢?

  他描繪了「暗黑德克斯特」嬉戲的模樣。就某種詭異的程度上說,這番描述非常吸引人,或許有點兒毛骨悚然,不是十分討喜——「相貌平平」?他說的是我嗎?肯定不是。可除此之外,也沒有什麼特別有助於確認博主身份的線索了。

  我又看了後面幾篇博客。其中一篇提到他在雜貨店看見我——離我家最近的大眾超市[註],估計是——他像幽靈一樣溜出超市,躲在車裡看著我拎著日用品走出來。隨後兩篇則以他一貫的風格描述了那天早上我們在帕爾梅托高速公路入口偶遇的情景:

  [註]大眾超市(Publix):美國一家大型連鎖超市。

  我隨著早高峰的車流緩慢前進,準備去做傻了吧唧的兼職。為了省油錢,我今天開著「A」的車。我望望四周,只覺得眼前轟的一下——我又瞧見了那個身影。是他,媽的沒錯,就是他。他坐在一輛髒兮兮的小車裡,和其他薪奴一樣等著去上班,樣子再正常不過。我腦子裡一片空白,因為周圍的一切都他媽如此正常,一如既往,可那張臉就在我旁邊的車裡,那張一直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被碎屍環繞的臉此刻就在這裡等著上帕爾梅托高速公路……大腦凝固了,我無法思考,就這麼盯著他,我可能在思考,像是「猜猜他要去做什麼」這樣的問題;我是說,比如噴射火焰或者變出蝙蝠什麼的。忽然,我發現他意識到我在看他,他慢慢轉向我,一如那晚在那棟棄屋裡一樣,相同的事情再度發生——我徹底慌了,猛踩油門,不等我明白自己做了什麼,我已經逃了。後來我仔細想了想這件事兒,為自己再次逃跑感到非常非常憤怒——我他媽才不是廢物,我知道我該做點兒什麼,可不等我想我已經跑了,但那根本不是真正的我。

  而且我覺得,好吧,那麼怎樣才算真正的我?我發現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一直在迴避這個問題,一直在用假象迎合他人——神父、我的老師、「A」,甚至還有我打工的那個地方的渾蛋老闆,那傢伙渾到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循序漸進地工作,還跑來跟我講數據配置,傻×。連他在內的所有人——我努力讓他們高興,卻沒有試著做我自己。為此我他媽思考了好長一段時間,上班路上一直在琢磨這事兒。

  好吧,我是誰?列個清單:首先,我承認大部分人都沒注意到我。其次,我堅守規則,假如別人不遵守,我會非常火大。我很擅長擺弄電腦。健康飲食,注意身材。呃……就這些?

  我是說,難道不該還有些別的嗎?這些加起來也就勉強能算個傻了吧唧的薪奴,可我還自己交稅呢。

  這時我想到他,那個拿刀的傢伙。

  他顯然知道自己是誰,而且一直在做自己。

  我又冒出一個想法,心下懷疑道:我逃跑真的是因為我怕他嗎?

  還是因為我怕自己,怕自己想有一番作為?

  每一篇都很有意思,但假如他真有自己認為的一半兒聰明,他就該逃得遠遠的。要知道我從未如此渴望將誰綁在桌子上。

  後面還有不少,他大概隔幾天就會寫一篇。我還沒來得及看,就聽見身後「咔嗒」一聲響。我反射性地切回主屏,看見文斯·增岡走進屋。平凡的一天猛地推開眼前的障礙,進入既往的軌跡。只是這一整天,我腦子裡就只有那一句恐怖至極的話——「現在我知道你的名字了」。有人知道了我是誰,我是什麼人,而且不管他是誰,肯定不是什麼溫柔親切之輩,不可能帶著鮮花與感謝來回報我默默無聞的付出。對方隨時會殺過來,或者曝光我,如此一來我精雕細琢、努力完善的人生將毀於一旦。

  不管他是誰,他知道我的名字。而我不知道他是誰,也不知道他打算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