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約定的這一天,明明是等著林箏做出決定,然而譚湛卻反而比她更為緊張,彷彿他才是需要面對困境做出最終抉擇的人。

  明明約好的時間是九點,但譚湛竟然早早的八點就到了。這個季節晝夜溫差大,此處又已經廢棄了多年,空曠又荒涼,連風似乎也變得更為冷寂,加上這兩天又迎來大幅度降溫,譚湛站著,也忍不住拉了拉衣襟,他細細地看著這裡的一草一木,昨天晚上是譚湛第一次來到林溪林箏當初的車禍事故發生地,想起來,他自己也有些失笑,他一貫是個唯物主義者,他的信仰從來就是自己,他從不信神明,然而面對林箏,他甚至願意去嘗試一次外人聽起來那麼旁門左道的東西,竟然在她做出決定的前一晚,黑燈瞎火地跑到這裡,為她放了那麼多天燈,還非常仔細認真地在每一盞燈上面,都虔誠地寫上了他為她所做的祈福和許願。他想,這件事真的不能被別人知道,他光想想他那幾個損友,就能猜到他們知道以後對自己的埋汰,就算是自己的表妹鄒琳,大約也會就此嘲笑他一番。在這個時代裡,放天燈祈願,聽起來已經天真的像是未成年少女會幹的事情了。

  然而譚湛並不後悔,如果真的有冥冥之中的力量,如果但凡這些天燈裡有一盞能夠到達它該去的地方,給予林箏戰勝過去面對自我的勇氣,那做這些看起來傻氣非凡的事,譚湛也覺得十分值得。

  譚湛在寒風中靜靜地等待,時間似乎變得特別難熬,也變得特別緩慢,譚湛覺得已經等了一個世紀那麼久,可一看手錶,才將將過去了半個小時。

  他慢慢地走著,感受著這片空地上蒼涼的風,彷彿就是一剎那的事,當他抬頭的時候,天空開始飄下了一片片的雪花。譚湛這才想起來,這兩天的天氣預報是有來回播報過請市民謹防寒潮,本市將迎來又一場降雪。

  最初的這些雪花並不大,也不密集,輕飄飄的,像是蒲公英的種子,隨著風飄動,然而漸漸的,雪花開始越來越大,紛紛揚揚落下,盤旋過譚湛的肩頭,然後墜樓在他的頭髮上、大衣上。

  已經九點了,天氣越來越冷了。但是他等的那個女孩,還是沒有出現。

  風雪交加,天色陰沉,大雪漸漸覆蓋了他來時的路,譚湛沒有離開,他抿緊著唇瓣,繼續在雪中等待。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沒有動手拂去雪花,那些紛繁的雪便為他鍍上了純白的輪廓,譚湛覺得很冷,他的手很冷,心裡也同樣如此。他的內心夾雜著巨大的失望,林箏沒有來,她到底無法面對和承認自己過去的錯誤,到底是選擇了逃離,也到底是放棄了她和他的這段感情。

  已經九點一刻了。答案已經不言而喻。

  這片曠野裡的一棵樹上積壓的雪已經因為樹枝無法承受它們的重量而撲簌簌地落下來,在寂靜的空間裡被無限放大,譚湛彷彿也覺得自己內心最後一絲期待,也同樣這樣突然墜到了地上。

  他克制著內心的失望、憤怒和痛心,終於邁步,開始往回走。自此以後,他的世界裡將不再有林箏。

  大提琴的聲音就是在這時突然在這片空茫的雪地裡響起的。

  譚湛聽到這琴音,頓住了腳步。他的內心充盈著欣喜、疑慮還有忐忑不安。

  是林箏嗎?是林箏終於還是來了嗎?

  而這久違的大提琴,那沉澱已久的弦音一旦綻放,那漂游的音律就如最低婉的歌唱。譚湛幾乎第一反應便是循著琴聲走去,去尋找林箏。

  然而當他正準備一邊走,隨著旋律的行進,譚湛突然停了下來。他幾乎是不可置信地聽著這支曠野裡突然響起的大提琴曲。

  是《悲歌》。

  無盡的哀愁化作了琴弦上的低沉嗚咽,而如果最初那些旋律像久別重逢般還帶了試探,那之後的旋律便如重新被喚醒靈魂以後的激烈,釋放出讓人近乎窒息般可怕而巨大的能量,宣洩出激烈而澎湃的情緒;那突如其來又消失無蹤的弦音,如生命般不可預測,如深秋湖水裡突然被淹沒的一片孤葉,在最初的靜謐後,最終消失於湖水的波瀾裡,只留下悵然和迷茫。這旋律灰暗而沉重,激烈處猶如煙火綻放時的絢爛,低回處猶如煙花熄滅時的孤寂;猶如新生,又猶如死亡;猶如白晝,又猶如永夜;猶如極寒,又猶如酷熱;猶如風,猶如水;猶如生長,又猶如枯萎……

  這支曲子的演奏者用了完全不要命一般的演奏方式,她的音樂直接而尖銳,直擊人心,沒有炫技也沒有刻意的加入演奏技巧,那完全是身體和靈魂都撲在大提琴上的演奏,就像是用雙手最柔軟的部分直接撩撥著那繃緊的琴弦,就算被琴弦劃破了皮膚,血噗得從指尖冒出來,就算指甲都因此劈斷,也仍舊毫不在意,一心要用最炙熱的情緒去表達,去傾訴。譚湛明明還沒有看到演奏者,卻總覺得,這位演奏著大提琴的人,眼淚也正在隨著這把大提琴的弓弦一起慢慢滑落。

  她在演奏《悲歌》,也在演繹她自己。悲傷又沉重,失去了一切,也失去了自我,就像失去了故土的流亡者;失去了幼兒的母親;失去了雙手的音樂家……她在訴說著她一而再再而三失去的一切。

  譚湛幾乎沒有辦法在前行,他的身體下意識地顫抖起來。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這首曲子時的反應,那種震撼內心的音樂,彷彿讓靈魂都跟著顫慄起來。

  這是林溪的《悲歌》,是林溪的演奏風格,是林溪的音樂,是譚湛不用看演奏者的臉,只要憑藉旋律,便能輕而易舉分辨出的林溪的琴聲。

  譚湛的內心充滿了混亂、恐懼和驚愕不安,這不是用錄音帶播放的林溪的《悲歌》,而是實實在在現場演奏的音樂,這首《悲歌》,正在實時地被演繹,這片空地的空曠加劇了聲音的擴散和迴響,旋律還在繼續,就像有形般縈繞在譚湛身旁,而聽眾除了他,只有安靜佇立在雪中的樹木,還有不斷紛繁落下的雪片。

  琴聲到了最激昂的部分,譚湛突然飛奔起來,他開始瘋了一般朝著音樂的源頭跑去,用這輩子他最快的速度奔跑起來,雪裹挾著風吹過,腳下也因為積雪而充滿了阻力,然而譚湛不會停,他要找到她,他的內心堅定而執著,沒有什麼可以阻擋他。

  隨著譚湛的腳步,他越來越接近那位神秘的演奏者,琴聲變得越來越響亮,如泣如訴,悲壯蒼涼。譚湛穿過一小片灌叢和樹林,隔著他眼前的樹木,便是那位《悲歌》的演奏者。他停下來,不知道自己是否該走出去,去看清演奏者的面目。

  真相是什麼?是林溪還是林箏?

  譚湛的心中一個可怕的猜測正在慢慢成形,這或許才是真正的真實,然而他可以去觸碰它嗎?

  捏緊了拳頭,又重新放鬆,多次往復,雪花又一次飄落在譚湛的周身,在長久的靜默後,他最終再次放鬆了拳頭。他從那棵樹後面走了出去。

  柳暗花明般,走出小樹林以後,他的眼前豁然開朗般的是一片純粹荒廢的平地,而在這片空地的中間,他看到了林箏。

  她穿著舞台演出用的禮服裙,披著皮草的小披肩,鮮紅色的長裙在雪的掩映中顯得燦爛又非凡,她的頭髮非常仔細地打理過了,吹成彎彎可愛的小波浪,帶著俏皮的弧度垂在肩上,她非常精細地化了妝,更顯得膚白勝雪顏如渥丹,美麗而豔麗的紅唇像是開在雪地上傲然的罌粟,她的手中就是那把曾被譚湛收藏過的大提琴「舒曼」,那是譚湛從擁有過這把琴後,第一次聽到它這樣綻放,它在她的手下彷彿重新活了過來。

  對於譚湛這般不速之客的闖入,林箏卻完全沒有給予任何反應,她安靜地閉著眼睛,完全沉浸在音樂裡,不顧周身的寒冷,也沒有拂去她身上落下的雪片,她只是用盡全力般演奏,像是耗盡餘生生命般,她那樣小小的身體,迸發出的卻是令人甚至恐懼的力量和激烈音樂,她是那樣旁若無人,是那樣驕傲凌厲,是那樣無懼風雪。

  對於這樣一場演奏,他只屏息般安靜地站著,隔著咫尺的距離,他所能做的就是聆聽。

  也是第一次,譚湛才知道,原來一個人,可以因為拿起大提琴變得如此不同,一掃往日的溫和,此刻的林箏變得凌厲到幾乎咄咄逼人,她那種原本就奪人的美貌變得更為驚心動魄,她的周身都彷彿散發著光,有些人的才華和光芒,是時光和艱辛的生活也磨損不了,也遮蓋不了的,就像一隻注定展翅高飛的鳥兒,她們的每一片羽毛上都寫著優雅和高貴。

  心悸而動容,譚湛至此已經能確定,其實已經無法再稱自己眼前的演奏者為林箏了。她不是林箏,她是林溪。一直都是。

  那場車禍裡,死去的那一個才是林箏,活下去的是林溪,是此刻在他眼前的林溪。

  在這場雪中,譚湛不知道自己竟然等到的是這樣令人震驚的真相。而那些細節,也都全部如圍繞著迷霧的迷宮般,終於露出它們原本的面貌,在荷蘭吃奇幻蘑菇也好、想成為花滑運動員也好、喜歡在水裡憋氣也好,從來不是模仿林溪,她本來就是林溪。

  《悲歌》終於在充滿餘韻的悲傷裡終止,週遭又剩下純粹的安靜,譚湛覺得彷彿能聽到每一片雪花墜地的聲音,他的世界裡所有的一切都變得很慢,感官卻變得很敏銳,他看著眼前的女孩終於放下大提琴,她從椅子上站起來,拂去了身上的雪。

  譚湛看著她的大提琴,他開始理解她對」舒曼「的執念,因為那原本便是她的琴,那是她才能喚醒的琴,是她才配得上使用的名琴。

  眼前的女孩終於收好了提琴,她抬起頭,直視著譚湛,臉色被凍得發白,眼睛卻像是跳躍的火焰。

  「譚湛,我想重新和你做一次自我介紹。」林箏朝他伸出凍得通紅的手,像是用盡了自己所有的勇氣,「你好,我是林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