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2 章
狐媚娘子

出了錦州城,蕭子涼買了匹馬,二人共騎一路朝著稠良行去。

與玉卿衣數月交情,卻勝過一輩子的來往,陡然間分離,林若惜心情自然不會好到哪裡去。蕭子涼則以為她是被迫與相愛之人分開才會擺出一副鬱鬱寡歡的表情,自己也十分不爽,二人無話,一時間只有馬兒踏地的聲音,一路相隨。

已近中秋,稠良鎮也在眼前。而遠遠望去,高塔近水波萬丈,圓月懸星空無垠。哪怕是隔了數里,也能瞧見燃著燈的高塔,週遭百盞也自明亮,星丸錯落,輝煌燭天。抬頭看向天空,恍若九霄中下。燈影倒映水面,似長虹搖曳,十分美妙。

正是這等美景,讓林若惜一時忘記了前事憂鬱,心情大佳,很想下馬去水邊瞧瞧,卻又不敢說話,坐在馬上擰來擰去。

蕭子涼停下馬,低聲說:「去吧。」

林若惜一聲嬌呼,跳下馬朝著水邊跑去,當是時桂花已開,珠英瓊樹,香滿空山,尚若夢境重生。

蕭子涼牽著馬走到林若惜身邊,看她蹲下身子在水裡抄來抄去,面帶憧憬的喃喃著:「若是可以碌碌無為江湖歸隱,那該多好。」

說到底,她是個沒有野心,安於內室的女子,她最懷念的也是在蕭子涼身旁做侍女的日子,沒有紛爭沒有算計,只有簡屋相伴,繁花相隨,高山相予。若是沒有那前朝公主的身份,其實一定就是這樣的結局,一輩子一個人安安生生。

「你的玉卿衣,不是那麼安分的人,或者給不了你這些。」

林若惜微微一愣,回頭看向站在身後的蕭子涼。他偉岸高大目射寒江,彷彿這江湖都是其囊中物一般,帶著睥睨天下的傲氣。不知為何,她卻忽然不想讓蕭子涼誤會,笑了笑說:「門主你錯了,我與玉卿衣萍水相逢,一見如故。但其實未婚妻只是幌子,她心中也有他人。」

蕭子涼沒有說話,直勾勾的看著林若惜。

林若惜嗔了句:「門主是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就這句話了。」

這一句,當真是萬千風情凝於一瞬,連看慣美色的蕭子涼都有了不一般的感覺。他按捺住心中的躁動,冷然道:「走吧。」

林若惜上了馬,頓時被籠罩在蕭子涼的懷中。她不敢教他瞧見自己的不安,雖然一路過來總是如此,但甫一接觸依舊是這樣。

山路崎嶇,夜深人靜。萬家燈火也盡然熄滅,蕭子涼依舊在趕路。自然他也不知,林若惜的身份南宮錦居然已經曉得了。

雖然南宮錦在地獄門內栽了個大跟頭,卻在此回,這一盤棋似乎隱隱有贏的趨勢。只因著眼下兩組人馬,都還被蒙在鼓裡。

南宮錦飲了口緋夕煙親手泡的香茶,浮唇輕笑,「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呀。」

林若惜實在撐不住了。

雖然有一雙鐵臂在旁護風,卻正是因為這分外的安全感,讓她困到極致。可是一旦微微後靠,就害怕蕭子涼著惱,往日雖然她一向服侍對方成了習慣,但還不能如此目中無人刻意犯上。她還記得曾經有覬覦門主侍妾的門人,就因為獻媚一事,逐出門中甚至迫嫁給山下的醜奴兒。一想起此事,她打了個激靈,又清醒了些。

蕭子涼的心裡,若是還有那個反叛出地獄門的緋夕煙,她就絕不敢越了那一步界限。所謂愛之深恨之深,恨到極處卻銘心刻骨。她懂這種心情,所以也明白蕭子涼不可能忘記緋夕煙。

林若惜夠癡,卻絕對不傻。

她早就對楊眉兒說過,若是能被蕭子涼愛上,將會天地無憂。

那時候的楊眉兒始終不明白自己所謂,但她說,總有一天,世人都會曉得,被蕭子涼愛上的女子,會有多幸福。

只可惜,晚了不僅僅是一步而已。

腦中想了太多事,她真的好睏。幾乎是下意識的,她「砰」的一聲砸到了蕭子涼的胸口。蕭子涼低頭,耳聽一陣輕微的鼾聲,從那睡得十分深沉的女子的鼻息間傳出。上一刻還見她精神抖擻,怎麼這一刻就睡了過去。

果然是強自掙扎了半天,忍耐不住了。

蕭子涼倒是精神奕奕,對於美人投懷送抱的行徑絲毫不介懷,心情良好的策馬揚鞭,朝著稠良鎮趕去。

稠良客棧。是這稠良鎮唯一的客棧。自從來了一幫子江湖好漢後,整個客棧都不再對外營業。劉掌櫃也在奇怪,為什麼兩日之間,這小小的客棧會有這麼多江湖行走持刀拿劍的路過。若是他知曉稠良鎮是前往武林大會的必經之道,估計就不會如此奇怪了。

這兩日那群人正四散坐在客棧之中,當間有兩人應該便是帶頭人,其中一位不苟言笑面色慘白,看著像患了大病一般,身長手長生的十分怪異,而另一位則是玉貌清顏,揮著扇子談笑風生,只要街面上走過一個女子,那雙眸子都能放出電來,這兩人搭在一起怎麼瞧都不和諧,卻又感情極好的模樣。

這兩人自然就是地獄門土堂言涼及風堂風茗軒。

他二人奉命在這裡等候了已有一日,風茗軒奇怪的問:「門主向來守時,這番是為什麼遲了?」

言涼吞了口瓷杯中的茶水,直勾勾的看著門外,搖頭不語。

風茗軒歎了口氣,「自從上回遇見逃出去的那個侍女林若惜,門主居然就這麼放過她了。簡直難以理解。」

整個地獄門,除了洛景寒,無人知曉林若惜的身份。所以風茗軒難以理解蕭子涼,言涼也是。他們都以為,依著蕭子涼的性子,林若惜十條命都不會留下來。

所以當眼前出現蕭子涼抱著睡著的林若惜進門的情景時候,往日最快人快語的風茗軒都傻了眼,直到蕭子涼徑直上了樓,他才摔了手中的扇子,愣愣的衝著言涼說:「為什麼呢?」

言涼是不愛說話,忽然心中一動,湊到他耳旁輕聲道:「聽說這女子不但侍婢還**,是不是因為懷了門主的孩子,才在門主要她嫁給洛堂主的時候,尋機逃了。」

楊眉兒沒有與風茗軒說太多,言涼出乎意料的說的太多。風茗軒的腦子一時沒有轉過來,「你的意思是……門主是為了自己的孩子,所以才這麼興師動眾?」

「那還有其他麼?」

風茗軒忽然無奈的笑了。蕭子涼喜愛的是緋夕煙誰都曉得,若是忽然轉為林若惜就有些匪夷所思了,但言涼平時不愛想,一想挺深,很得風茗軒的欽佩。他拍了拍言涼的肩膀,「好兄弟,還是你敢想。」

這齣戲,若是勾兌幾筆,就能成為不亞於宮闈野史的地獄門秘辛。

只是主角渾不曉得手下們的討論,只是頗為疲憊的將林若惜擱在床上,這才將夢裡沉浮的小女子驚醒了過來。

林若惜見已然到了稠良鎮客棧,慌忙起身,面紅耳赤的問:「我方才是睡著了麼?」

見蕭子涼不以為然的頷首,她頗為緊張的拍著自己的臉,居然睡過去了,讓強撐了那麼久的努力煙消雲散。

「我讓人送了熱水上來,洗過後就睡吧。」

林若惜看蕭子涼低頭拾掇著自己的衣裳,頓時回歸自己的侍女本色,忙上前伸手替他整平了衣襟,雙目對視的一刻,心慌意亂的撇開了眼。

「別跑。」蕭子涼抓住她的胳膊囑咐了一聲,才匆匆下樓去與風茗軒言涼會面,將林若惜一人留在房內發愣。

他一沒有責罰自己,二沒有疏遠自己。也就上一回水中相見時候痛打了一頓,再沒有別的動作。這根本不像尋常蕭子涼的行徑,可事實上,他對自己愈加溫柔了。林若惜的頭狠狠的磕在桌上,想讓自己清醒點。卻抑制不住的心跳加速,欣喜若狂,別人都是用美人計一擊制勝,蕭子涼對自己用的美人計,簡直死也想生受這一回啊。

不行不行,必須穩住。林若惜待來人將熱水送上,才關上門,將自己浸入水中,讓滾燙的熱水燙的自己冷靜一點。

算了算目下,天狼崖的殘圖在蕭子涼手中,自己手中則有玉卿衣的那張乾卦,歲三寒的殘圖落空,重樓鴛的殘圖則一切未知。她是要坦誠?還是替玉卿衣隱瞞?若是他軟硬兼施,自己還能不能把控住,若是放了以前,毫無所依,對於自己來說,無望莫過於嘗試。可是現在,自己至少要對玉卿衣負責。

不多時,房外忽然響起了叩門聲,「誰?」

「惜兒姑娘,門主喚你去吃飯。」

「好,我馬上就來。」

林若惜收拾了眾多思緒,起身著衣,赫然想起這次被蕭子涼兜了出來,什麼細軟都扔在了錦州堂,就連衣服也是這等軟薄輕衫,面子嫩一點都不好意思穿到外面招搖,幸好林若惜已然在錦州城用異族的服飾練了回膽魄,如此顯露身段的衣裳也就不怕了。

她著緊了下了樓,就看風茗軒與言涼陪著蕭子涼坐在窗邊,其餘門眾都坐與四周,見林若惜下樓,皆都露出了然而又驚艷的眸光。

林若惜也算是見過大世面的人了,鎮定了會,掠到一個相熟的人面上,正是在逍遙峰前放自己離去的明瀾,不覺莞爾一笑,三步並作一步的走到蕭子涼旁,接過小二送上來的菜置於桌上,口中說道:「讓惜兒服侍門主與三位大人。」

風茗軒嘿嘿一笑,「好久沒見啊,惜兒姑娘。」

林若惜靦腆點頭,自從聽見風茗軒在崖上說的那些涼薄的話後,對他的好感差了許多,所以也不多做搭理,反倒是言涼,她今日是第一回如此近距離的見,總覺著此人身上有一股陰測測的感覺,更似是來自地獄的鬼魅。

「坐。」蕭子涼首開金口,嚇了林若惜一跳。

她以為他著緊的喚自己下來,是要她的服侍,哪裡曉得居然真的是讓她一起吃飯。

結果始作俑者的眸間居然滑過一絲笑意,「惜香公子的未婚妻,如何都要給幾分薄面。坐。」

風茗軒發出「嘖嘖」的回應,顯然是已經知曉這段時間林若惜的去處,也覺很不可思議。

林若惜終於薄面撐不住了,狠狠的剮了眼笑話自己的風茗軒,惴惴不安的坐在蕭子涼身旁的空位上。

「準備妥當了沒?」飯間,蕭子涼不忘問。

林若惜曉得他們在商議的定是門內的重大事宜,想了想也覺自己在這不妥,然則蕭子涼也沒有讓她離席,只好裝作沒聽見的埋頭吃飯。

風茗軒顯然有些不滿林若惜的在場。風茗軒其人一貫風流,即便楊眉兒與林若惜的感情極好,但他對洛景寒如此喜愛林若惜卻被其轉眼拋棄,對林若惜行走江湖居然就釣上了長天坊玉卿衣的諸多事情,抱著不太樂觀的態度。

他認為林若惜這樣心機深藏的女人,有些可怕。縱有儀態萬千,他也不像對待其他女人般的那麼輕鬆。

所以風茗軒只是含糊的回答了句:「嗯,差不多了。景寒在逍遙峰上也傳來消息,說他那邊也準備啟程,要你放心。」

聽見洛景寒的名字,恍若三月春風豁然襲上心頭,林若惜持著筷子的手微微一別,險些咳出聲來。

蕭子涼應了一聲,也不忘看了眼倉惶低頭的林若惜,「蓬萊台地勢險峻,言涼你明日帶著十個兄弟先行過去,打探情報,瞭解那些人的落腳處。」

「是。」

林若惜雖然隱隱覺著這次蓬萊台將會是一場風起雲湧的盛會,只是出於自己的身份,也就不敢再想,由著他們有一搭沒一搭的對話,心裡只道下回還是盡早避開,以免自己真的坐實了狐媚子這個稱號。

這一餐飯林若惜頗有些食不知味,早早先行吃完回了房內,她才撫著心口長舒了口氣,坐回床上盤腿打坐,清心大法開始吐納,不多一會整個房間內都是她化出的山水淨氣。這時房門忽然打開,她被驚的險些岔了氣,扶著床探頭看向屏風抬頭。

蕭子涼走了進來。

咦?他是要審問自己麼?林若惜哪裡還敢練功,忙不迭乖巧坐好。卻看他繞到屏風後頭,當著林若惜的面開始脫了外袍,一副即將就寢的模樣。這樁行徑把林若惜嚇了豁然站起,結結巴巴的問:「這不是我的房間麼?我出去問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