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章
堅固的高牆讓人變得無力

  免色來到是十一點二十分。聽得捷豹引擎聲,我當即穿上皮夾克走到門外,等免色關引擎從車上下來。免色穿厚些的藏青色衝鋒衣、黑色緊身牛仔褲。脖子圍著薄些的圍巾,鞋是皮革面運動鞋。豐厚的白髮在夜幕下也很耀眼。

  「想馬上去看看樹林中那個洞的情況,可以嗎?」

  「當然可以。」免色說,「不過那個洞同秋川真理惠的失蹤可有什麼關係?」

  「那還不清楚。只是,剛才就很有一種不祥之感,一種有什麼可能和那個洞連帶髮生的預感。」

  免色再沒多問什麼。「明白了,一起去看看好了!」

  免色打開捷豹後備廂,從中取出一個手提燈似的東西。而後關上後備廂,和我一起朝雜木林走去。星月皆無的黑夜,風也沒有。

  「深更半夜還把你叫來,實在對不起!」我說,「但我覺得去看那個洞,還是得把你請來一起去才好。萬一有什麼,一個人應付不來。」

  他伸出手,從夾克上面嗵嗵輕拍我的胳膊,像是在鼓勵我。「這個一點兒關係都沒有,請別介意。凡是我能做的,盡力就是。」

  為了不讓樹根攔在腳上,我們一邊用手電筒和手提燈照著腳下一邊小心邁步。唯獨我們的鞋底踩落葉的聲音傳來耳畔,夜間雜木林此外沒有任何聲響。周圍有一種令人窒息般的氣氛,彷彿各種活物隱身屏息,一動不動監視我們。夜半時分深重的黑暗催生出這樣的錯覺。不知情的人看了我們這副樣子,沒準以為是外出盜墓的一對搭檔。

  「有一點想問問你。」免色說。

  「哪一點呢?」

  「你為什麼認為秋川真理惠不見了這件事和那個洞之間,有什麼關聯性呢?」

  我說前不久和她一起看過那個洞。她在我告訴之前就已經知道那個洞的存在。這一帶是她的遊樂場,周圍發生的事沒有她不知道的。於是我把真理惠說的那句話告訴了免色。她說,那個場所原封不動就好了 ,那個洞是不應該打開的 。

  「面對那個洞,她好像感覺到一種特殊的什麼。」我說,「怎麼說好呢……大概是心靈感應的東西。」

  「而且有興致?」免色問。

  「有興致。她對那個洞懷有戒心,同時好像給它的形狀樣式緊緊吸引住了。所以作為我才十分擔心她身上和那個洞連動發生什麼。說不定從洞裡出不來了。」

  免色就此想了想說:「這點你對她姑母說了?就是對秋川笙子?」

  「沒有,還什麼也沒說。如果說起這個,勢必從洞說起,因為什麼緣由打開那個洞的?你為什麼參與其中?一來要說很久,二來我所感覺到的不一定能傳達完整。」

  「而且只能讓她格外擔心。」

  「尤其是如果警察介入,事情就更加麻煩。假如他們對那個洞來了興致……」

  免色看我的臉:「警察已經聯繫了?」

  「我跟她說話的時候她還沒跟警察聯繫。不過現在估計已經報警了,畢竟都這個時刻了。」

  免色點了幾下頭:「是啊,那怕是理所當然。十三歲女孩快半夜還沒回家,去哪裡也不知道,作為家人不可能不報警。」

  不過看樣子,免色似乎不怎麼歡迎警察介入。從他的聲調裡可以聽出這種意味。

  「關於這個洞,儘可能限於你我兩人好了,好像最好還是不要外傳。那恐怕只能惹來麻煩。」免色說。我也同意。

  何況還有騎士團長問題。倘不明言從中出來的作為騎士團長的理念的存在,要想對別人解釋洞的特殊性幾乎是不可能的。而果真那樣,如免色所說大概只能使事情變得更加麻煩(再說即使挑明騎士團長的存在,又有誰肯信呢?無非招致自家神志被人懷疑)。

  我們來到小廟跟前,繞到後面。被挖掘車履帶狠狠碾壓的芒草叢現在仍一片狼藉。從那上面踩過後,前面就是那個洞。我們首先擎燈照那蓋子。蓋子上排列著鎮石。我目測其排列。儘管微乎其微,但確有動過的痕跡。日前我和真理惠打開蓋再關好後,有誰移石開蓋又蓋上了蓋子,石頭似乎有意儘可能和上次擺得一樣——哪怕一點點差異都休想瞞過我的眼睛。

  「有誰挪過石頭打開蓋子的痕跡。」我說。

  免色往我臉上瞥了一眼。

  「那是秋川真理惠嗎?」

  我說:「這——是不是呢?不過別人一般不會來這裡,況且除了我們知道這個洞的,也就是她。或許這種可能性大。」

  當然騎士團長也知道這個洞的存在,畢竟他是從中出來的。但他終究是理念,本是無形存在,不可能為了進入裡面而特意挪動鎮石。

  接下去,我們挪開蓋上的石頭,把蓋在洞口的厚板全部掀開。直徑約兩米的圓洞再次豁然現出。看上去顯得比上次看的時候大了,也更黑了。不過這也想必同樣是暗夜帶來的錯覺。

  我和免色蹲在地面用手電筒和手提燈往洞裡探照。但裡面沒有人影,什麼影也沒有。唯有一如往常的石頭高牆圍著的筒形無人空間。但有一點和以前不同——梯子消失了。挪開石堆的園藝業者好意留下的摺疊式金屬梯子無影無蹤。最後看的時候還靠牆立著來著。

  「梯子去哪裡了呢?」我說。

  梯子馬上找到了,躺在那邊未被履帶碾碎的芒草叢中。有誰拿出梯子扔在了那裡。東西不重,拿走無需多大力氣。我們搬回梯子,按原樣靠牆立好。

  「我下去看看。」免色說,「說不定發現什麼。」

  「不要緊嗎?」

  「呃,我嘛,不用擔心。上次也下過一次了。」

  說罷,免色無所謂似的一隻手提著手提燈,順梯下到裡面。

  「對了,隔開東西柏林的牆的高度可知道?」免色邊下梯子邊問我。

  「不知道。」

  「三米。」免色往上看著我說,「根據位置有所不同,但總的說來那是標準高度。比這洞高一點點。那東西大致持續一百五十公里。我也見過實物,在柏林分割為東西兩個的時期。那可真是讓人不忍的場景。」

  免色下到洞底,用手提燈照來照去。同時繼續對地面的我述說。

  「牆本來是為保護人建造的,為了保護人不受外敵和風雨的侵襲。但它有時候也用於關押人。堅固的高牆讓關在裡面的人變得無力,在視覺上、精神上。以此為目的建造的牆也是有的。」

  如此說完,免色好一會兒緘口不語,舉起手提燈檢查周圍石壁和洞底所有角落。儼然考察金字塔最裡端石室的考古學家,一絲不苟。手提燈的光度很強,比手電筒照出的面積大得多。而後他好像在洞底找到了什麼,跪下細看那裡的東西。但從上面看不出那是什麼。免色什麼也沒說。大概找到的東西很小很小。他站起身,把那個什麼包在手帕裡揣進衝鋒衣衣袋。隨即把手提燈舉在頭頂,仰臉看著地上的我。

  「這就上去。」他說。

  「找到什麼了?」我問。

  免色沒有回答,開始小心翼翼地爬梯子。每爬一步,身體的重量都使梯子發出鈍鈍的吱呀聲。我一邊用手電照著一邊注視他返回地面。看他的一舉一動,他平時功能性鍛鍊和調整全身肌肉這點就一目瞭然。身體沒有多餘的動作,只在有效使用必要的肌肉。上到地面,他一度大大伸直身體,而後仔細拍去褲子上沾的土,雖說沾的土不很多。

  免色喘了一口氣說:「實際下到裡邊,覺得牆壁高度很有壓迫感,讓人生出某種無力感來。同一種類的牆壁前不久我在巴勒斯坦看見來著。以色列修建的八米多高的混凝土牆 頭拉著通有高壓電流的鐵線,差不多綿延五百公里。想必以色列人認為三米無論如何高度不夠,但一般說來有三米高,作為牆壁就夠用的了。」

  他把手提燈放在地上,燈光把我們的腳下照得一片明亮。

  「那麼說來,東京拘留所單人房的牆也將近三米高。」免色說,「什麼原因不知道,房間牆非常高。日復一日眼睛看到的東西,只有三米高的呆板板的牆,其他可看的什麼也沒有。自不用說,牆上沒有掛畫什麼的。純粹的牆壁。簡直就像自己待在洞底似的。」

  我默默聽著。

  「過去有些時日了,我有一次因故被關在東京拘留所一段時間。關於這個,記得還沒有對你說吧?」

  「嗯,還沒聽得。」我說。他大約進過拘留所的事從人妻女友那裡聽說了,但我當然沒說這個。

  「作為我,不願意你從別處聽說這件事。如你所知,傳聞這東西往往把事實歪曲得妙趣橫生,所以我想從我口中直接告知事實。並不是多麼開心的事。不過也算順便吧,現在就在這裡講也可以的嗎?」

  「當然可以,請,請講好了!」我說。

  免色稍一停頓後講了起來。「不是我辯解,我沒有任何虧心的地方。過去我涉足很多行業,可以說背負種種風險活過來的。但我絕對不蠢,加上天生謹小慎微的性格,所以同法律相牴觸那樣的事決不染指。那條線我是經常留意的。但當時偶然同我聯手的搭檔不慎做出了缺乏考慮的事,以致觸了霉頭。自那以來,大凡同人聯手的工作我一律迴避,力爭以自己一個人的責任活下去。」

  「檢察院拿出的罪狀是什麼呢?」

  「企業內部股票交易和逃稅漏稅,所謂經濟犯。雖然最終以無罪勝出,但被提起公訴了。檢察官的審訊非同兒戲,在拘留所關了很長時間。找各種各樣的理由一次又一次延長拘留期限。每當進入被牆圍著的場所,至今都有懷舊之感——便是關了那麼長時間。剛才也說了,應受法律懲罰的失誤我這方面一個也沒有,這是再明白不過的事實。問題是,檢察院已經寫好了起訴腳本,腳本上我被牢牢編排為有罪。而他們又不想改寫。官僚系統就是這樣的東西。一旦把什麼定下了,變更幾乎是無從談起。如果回溯,勢必有哪裡的某人負起責任。由於這個緣故,我被長期收押在東京拘留所的單人房裡。」

  「多長時間呢?」

  「四百三十五天。」免色若無其事地說,「這一數字一輩子都不會忘掉。」

  狹窄單人房中的四百三十五天乃是長得可怕的漫長期間,這點我也不難想像。

  「以前你被長期關進過哪裡的狹小場所嗎?」免色問我。

  我說沒有。自從被關進搬家卡車的貨廂以來,我就有相當嚴重的幽閉恐懼傾向。電梯都不敢進。假如置身於那種狀況,神經當即崩潰。

  免色說:「我在那裡學得了忍耐狹小場所的戰術,天天那樣訓練自己。在那裡期間,學會了幾種外語:西班牙語、土耳其語、漢語。這是因為,單人房裡能放在手頭的書的數量有限,而辭典不在此限。所以拘留期間是學外語再好不過的機會。所幸我是得天獨厚具有精神集中力的人,學外語時間裡得以把牆的存在忘得一乾二淨。無論什麼事都必有好的一面。」

  哪怕雲層再黑再厚,背面也銀光閃閃。

  免色繼續道:「但直到最後都害怕的是地震和火災。無論來大地震還是發生火災,都沒辦法馬上逃生,畢竟被關在牢房裡。一想到要在這狹小空間裡被擠癟壓碎或活活燒死,有時就怕得透不過氣。那種恐怖怎麼都沒能克服,尤其半夜醒來的時候。」

  「可還是熬過來了,是吧?」

  免色點頭:「正是。不能在那幫傢伙面前認輸,不能被體制擠癟壓碎!只要在對方準備的文件上姑且簽名,我就能離開牢房回歸普通世界。問題是一旦簽名就完了,就等於承認自己壓根兒沒幹的勾當。我促使自己認為這是上天賦予自己的重大考驗。」

  「上次你一個人在這暗洞裡待了一個小時,那時候想當時的事了吧?」

  「是的。我需要時不時返回原點,返回成就現在的我的場所。因為人這東西對舒服環境一下子就適應了。」

  特異人物!我再次心悅誠服。一般人有了某種殘酷遭遇,難道不是想盡快忘掉了事的嗎?

  隨後,免色忽然想起似的把手插進衝鋒衣衣袋,掏出包著什麼的手帕。

  「剛才在洞底找到了這個。」說著,打開手帕,從中拿起一個小東西。

  小小的塑料實物。我接過用手電筒照。帶一條黑色細繩吊帶的全長一釐米半左右的塗成黑白兩色的企鵝玩偶。女生書包或手機上常拴的那種小玩藝兒。沒髒,看上去還是嶄新的。

  「上次我下到洞底時沒這樣的東西,這點不會錯。」免色說。

  「那麼,就是後來有誰下洞丟在這裡的了?」

  「是不是呢?估計是手機上拴的飾物。而且吊帶沒斷,恐怕是自己解下來的。所以,相比丟下的,有意留下來的可能性會不會更大呢?」

  「下到洞底把這個特意留下?」

  「或者從上面扔下去的也不一定。」

  「可是,到底為了什麼?」我問。

  免色搖頭,彷彿說不明白。「或者是誰把它作為護身符什麼的留在這裡也有可能。當然只不過是我的想像……」

  「秋川真理惠?」

  「恐怕是。除了她沒有可能接近這個洞的人。」

  「把手機飾物作為護身符留下走了?」

  免色再次搖頭:「不明白。不過十三歲少女是會想到好多事情的。不是嗎?」

  我又一次看自己手中這個小塑料企鵝。那麼說來再看,未嘗不像某種護身符。那上面似乎漾出一種天真意味。

  「到底誰提起梯子拿到那裡去的呢?為了什麼目的?」我問。

  免色搖頭,表示無從判斷。

  我說:「反正回家就給秋川笙子打個電話,確認一下這個企鵝飾物是不是真理惠的東西吧!問她應該會清楚的。」

  「那個暫且你拿著好了。」免色說。我點頭把這飾物揣進褲袋。

  我們仍讓梯子豎在石壁上,重新把蓋子蓋在洞口,木板擺上鎮石。為了慎重,我再次把石頭的配置刻入腦海。然後沿雜木林小路往回走。看表,時鐘已轉過零點。往回走的路上我們沒有說話。兩人都用手裡的光亮照著腳下,默默移動腳步,各自開動腦筋想來想去。

  到了房前,免色打開捷豹的大後備廂,把手提燈放回那裡。隨即像是終於解除緊張似的身靠關閉的後備廂,抬頭望一會兒天空——一無所見的黑暗的天空。

  「去府上打擾片刻不礙事的嗎?」免色對我說,「回家也好像鎮靜不下來。」

  「當然不礙事,請進屋好了!我也好像一時睡不著。」

  但免色仍以那樣的姿勢一動不動,似乎沉思什麼。

  我說:「說是說不大好,可我總覺得秋川真理惠身上有什麼不好的事發生。而且就在這附近哪裡。」

  「但不是那個洞。」

  「好像。」

  「比如發生的是怎麼不好的事呢?」免色問。

  「那不清楚。可是有一種預感,似乎有什麼危害向她接近。」

  「而且是在附近哪裡?」

  「是的。」我說,「是在這附近。梯子被從洞里拉上來就讓我非常放心不下——誰把它拉上來故意藏在芒草叢裡的呢?所意味的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免色直起身,再次輕輕用手碰我的胳膊,說道:「是啊,我也完全琢磨不透。可再在這裡擔憂也沒個結果,反正先進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