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章
假儐相行淫馬家宅 真土匪借糧太平鎮

  馬本善一怔,正要答話,黃天霸在旁說道:「我們是從張家灣張太公家來的,給馬親家下婚書送聘禮的。」說著,從懷中抽出一封全紅大喜帖送上來。馬本善接過看時,上面寫著:

  忝眷具位張謹啟:右告者憑丁三官人為媒,伏承蒙親家馬諱本善金諾,敝小娘子阿秋與貴二男公子馬驥遠締姻。親譴高黃二先生賚禮謹奉,榮重其情合此時綏懇意不宣。乾隆六年八月二十二日張右臣謹啟者。

  下面禮單上寫著:

  金十兩 銀五十兩 彩緞六表裡 雜用絹四十疋

  馬本善看了一眼,便知親家那邊和官軍商計周詳,將喜帖遞給蔣三哥道:「三哥你過目。」

  「這式樣倒精緻的啊?」蔣三哥顛來倒去看那喜帖,卻連一個字也不認得。聽見後院宰豬嚎叫,將喜帖向桌上一扔,說道:「有什麼好吃的,給弄點來,有酒沒有?那副豬下水給我收拾乾淨了,回去時候放在驢搭包裡,回山慢慢受用。我今兒就在你家坐地吃酒,等著和弟兄們鬧洞房。」說著「嘓」地嚥了一口口水。

  「有,有,三哥這會子要甚有甚。」馬本善正愁這幾個人沒法相處,忙不迭答應著,一迭連聲叫人:「快,在西廂屋裡弄幾個菜,新開的三河老醪給三哥弄一罈,叫兩個莊上的人侍候著!」說著,連推帶勤夾著打諢說笑送出了這頭毛神,回身來擦著額頭上浸出的細汗,說道:「我真怕他看出行藏,就在這裡血葫蘆動起手來,可怎麼好?」「到現在你還有這份癡心?」黃天霸目光睨著院裡往來如穿梭的人,冷冷說著,「想太太平平兩好一好各自散場,沒有那個理的。你只有幫著官軍廝殺,斬草除根端掉這個黑風崖,你一家才能平安!」

  說話間,院裡突然樂聲大作,大門口三部吹鼓手吃飽喝足,卯足了勁,比賽似地奏起了《慶歲餘》──原來已到了新郎迎親時辰。那馬驥遠一身喜服頭簪金花從西院祠堂興灑步而出,直趨正房來拜馬本善。馬本善不等他到台階前就趨出來,站在滴水檐前,臉上青一塊紅一塊地受了兒子的辭禮。在震天聒耳的樂聲中大聲說道:「騎馬當心著點,道兒不甚好走。代我給你老泰山致意問候,就說三位納聘客人我留住了。」說著,移步下階將兒子送到二門口,又叫過馬驥遙佈置迎接客人,安排宴席座位的事,堂房裡高恆因見黃天霸怔怔的,料是站累了,笑道:「這會子你還又立的什麼規矩?坐著歇歇吧!」

  「是!」黃天霸似乎心事重重,舒了一口氣坐下,說道:「我是在想,萬一真的還有別股強人土匪也來劫糧,我們怎麼應付?」丁世雄道:「那不過是這個蔣三哥順口一句話。哪裡那麼巧的呢?就真的來了也不打緊的,劉大人調了一千多綠營兵亥時策應,有多少我們拿多少!」高恆說道:「小心沒過逾的。待會我們的人送親過來,要派人趕緊和劉中堂聯絡!──前日我見邸報東平山匪眾、紫微峰的毛振祖,都被官軍擊潰,匪首不知去向。江西一枝花去年潛入河南大別山,她到山東也許是有的。這更不是個尋常土匪,是扯旗放炮與白蓮教與朝廷對抗的叛逆!山東這麼大的災,不但百姓無糧,平時不顯山不顯水的小股土匪也要謀生,萬一藉什麼事嘯聚一處攻州奪縣地鬧起來,通省都亂了!」

  丁世雄越聽越覺得有道理,也覺得肩頭擔子非同小可,眼見院中紳耆故老、街坊鄰居送禮觀親的愈來愈多,滿院嘈雜著揖讓寒暄,因起身道:「這裡不是說話處,我們到後院,讓馬本善給我們準備一間房,商計事情指揮行動也方便些。」說著出門,招手叫過馬驥遙,耳語了幾句。馬驥遙邊聽邊點頭邊眨巴眼,笑道:「還是爺們想得周到。就在我房裡,叫賤內和妹子侍候著,再不會有閃失的。」說著便帶著他們三人出房進了後院。

  這是一處很軒敞的四合內院,高高的北房五間住著馬本善夫婦,大兒子馬驥遙住了西廂,小兒子馬驥運住在東廂北屋,馬驥遠的妹妹芳芳住在東廂南側。座南朝北的四間房原來是馬驥遠的,但馬本善另有心思,在大院西邊荷塘邊給他蓋了一處宅子,新房就設在那邊,因馬本善老兩口都出去應酬客人,家人僕婦都張羅洞房去了,馬驥運尚在孩提間,也不知鑽了哪裡看熱鬧兒,偌大院子裡鴉沒雀靜,幾棵大梧桐伸著光禿禿的枝椏,掠地風穿堂而過,發出沉悶單調的「卡卡」聲。丁世雄眼見院子四角還設著瞭望平台,不禁說道:「好,這裡嚴謹!」便跟著馬驥遙進了西廂。西廂裡馬驥遙的婆娘申氏和芳芳正在外間亮窗下講究針線。猛地見丈夫帶著三個陌生男人進來,又羞又慌,忙一把拉起小姑子便向裡間躲。

  「別他娘的這麼認生了,今天土匪要來借糧,官軍要來剿匪,老二要娶親,眼見七葷八素湊在一處,還窮講究!」馬驥遙不耐煩地說道,「這幾位老爺都是官府大員,外頭辦差人雜不方便,就在這屋裡指揮,你們兩個侍候著!」馬申氏和芳芳兩個人都只曉得驥遠結親的事,也影影綽綽聽說過土匪借糧,沒想到這場婚筵竟有這麼大的凶險,一時都嚇得目瞪口呆。許久馬申氏才喃喃說道:「我的爺!咱們馬家大院不成了戰場了麼?」芳芳水靈靈的大眼睛睜得圓圓地,問道:「大哥,就憑這幾個人擋土匪麼?」馬驥遙一邊抽身往外走,急匆匆說道:「女人家,操這些心做什麼?湯水酒飯侍候著大人們,一切聽幾位老爺吩咐就是了!」說話間,人已是去遠了。

  丁世雄見姑嫂兩個人忙著涮壺洗杯扯凳子抹桌安排他們就座,因笑道:「二位不要忙這些,我們也不是客。最要緊的先要畫一張你們院落的圖──」他順手取過窗台上描花樣子的紙和筆遞給馬申氏,「──就這樣子,描繡花樣子一樣,趕緊把院落房屋、出入口、水塘山坳,周圍道路都畫出來。喏──這是北──這是南──這是東──這是西──明白了麼?」

  「明白了……」馬申氏漲紅了臉,嚶嚀答應一聲,抖著手拈了那紙和筆,和芳芳挨擠在一條凳上畫那莊院地形圖。不知是心裡驚懼方才馬驥遙說出的凶信,或許從來沒有畫過這樣的「畫兒」,或者是在幾個「官」男人睽睽目光下心裡忐忑,畫了幾張都歪扭得不成樣子。丁世雄在旁又安慰又指點才漸漸平靜下來,畫筆也就聽使喚了。黃天霸在一旁看著芳芳緋紅的臉,突然想起父親黃九齡病重,只有這樣大一個妹妹在旁侍候,此刻還寄宿在北京西下窪子,李衛制台賞的一處小院子裡。這位芳芳,身條年紀都和妹妹彷彿。父親老病殘喘的,她照應得來麼?可憐黃九齡英雄一世打遍綠林,直隸比武卻敗在江西一枝花麾下的生鐵佛手中,朝廷還以「縱敵逃逸」罷職待勘。垂暮之年白頭弱女相依為命,自己卻奔波在千里之處代父贖罪。此情何以能堪?想著,他的眼眶裡已是噙了淚花。芳芳一抬頭,見黃天霸癡癡的看著自己,騰地紅了臉,掩飾著去挪動那硯時,一不小心濺得手上都是墨汁,又不好離身去洗擦;垂頭看看嫂子,心頭鹿撞似地撲撲直跳,再也沒敢抬頭。高恆卻在欣賞馬申氏的姿色,因為站得近,馬申氏身上的溫熱和香氣陣陣傳來,弄得這位「國舅」爺有點意馬心猿。他自己有著一正兩側三個娘子,幾個通房丫頭也都姿容綽約。但用他自己的話說,自從見了皇后富察氏的娘家弟媳棠兒之後便「合家粉黛無顏色」了。偏那棠兒,起先見他還有個笑臉,說句風話還能挨她輕輕一啐,後來就愈來愈冷,宮裡家裡遇見,交臂睹面連正眼也不瞧他一眼。大惑不解之下,高恆花了一千兩銀子才打聽出來,這雛兒原來掛上的竟是當今乾隆萬歲爺!且不說女人勢利心眼眶子大,只這「禁臠」高恆也沒膽子嚐!怪不得傅恆一升再升,不到三十歲就入軍機處宣麻拜相,怪不得棠兒一臨盆宮裡就有旨問是男是女,還賜名福康安!敢情傅恆是戴著綠頭巾升官,福康安竟是「龍種」!……,這個馬申氏容貌是沒法和棠兒比了,側身坐著,那影子形象兒,那動作,那體態,那光可鑒人的頭髮和巴巴髻兒,那細白如凝脂軟玉的脖項,真的有幾分像棠兒呢!高恆久在山海關當差,剛回京又兼署了這個山東布政使,官是升得快了,卻也久曠如鰥夫,若不是斯地斯景潛著危機兇險,他就要做興起來了……。

  丁世雄卻不理會這二人心思,見她們畫好了圖,拿過來皺著眉只是審量,指點著幾處不明白的地方問了問,便道:「二位請便,倒點茶水,別的就不用管了。」只指著圖對黃天霸道:「土匪也不會不防馬本善一手,你看這院子西北角這帶荷塘,一半在院子外邊,如今正是清塘挖藕的季節,等於是沒有院牆的一條路。劉三禿子一定會在這裡設一批人馬,沒事警衛,有事接應。所以咱們帶的一百多人不能全都在廳裡周旋,要分出去三十名專門擋住這條路,如果這群人要逃,就黏住他們不得脫身,總之,擒住了劉三禿子,我們就怎麼幹怎麼順手了──八爺,您說呢?」

  「啊?啊!」高恆見驥遙娘子腳步娉婷端著茶過來,兩眼看得直勾勾的,竟忘了情,急回神答應著笑道,「牆角那隻小花貓玩得真有趣──丁老兄不愧帶兵的老行伍,想得周到!天霸你們合計著就行了,我只坐纛兒觀戰!」說著,接過馬申氏送來的茶,彷彿無意間在她溫潤的手心裡輕撫一指,撫得茶盤差點仄了。別的人都在一腔心事滿腹愁慮,誰也沒留神這位八國舅這當口還動了春情。丁世雄看看窗外日影說道:「咱們的兵都隨張家灣送親的來,這會兒也該到了。太平鎮送禮的合下來也不下千人,仗打得太爛不成,還要防著咱們的兵趁火打劫,高爺您就留這裡,我和天霸出去照應一下。」這個主意正中高恆下懷,連連稱是,說道:「就是這樣,我等馬驥遠拜花堂時再出去。我是張家灣的『聘禮郎』麼!」

  一時人都去了,偌大屋子裡只剩下高恆和馬家姑嫂二人。此時此景既沒有閒話也沒有忙話可嘮。形容間頗都有點尷尬。高恆看馬申氏那女人,只見她烏鴉一樣一頭黑髮,鬢角有點毛亂。蜜合色家常綢夾褂子裡頭套著雨過天晴裙子,把弓月般一雙小腳掩得吞吞吐吐時隱時現,蝌蚪一對黑瞋瞋的眼珠流眄顧盼,淡淡的眉宇時蹙時開,彷彿會說話似地睨一眼假作「看地圖」的高恆,撩得他愈發心癢難搔。他畢竟是情場老手,轉眼間已是得了主意,喝了一口茶,笑著叫過芳芳問道:「你是馬本善的女兒?」

  「嗯。」

  「──叫什麼名字啊?」

  「芳芳。」

  「有姐妹麼?」

  「沒有。」芳芳瞟了這位年輕大官一眼,她有點不明白為什麼巴巴地叫過自己問這些沒要緊的。

  高恆瞟一眼馬申氏,嘻地一笑,嘖嘖稱羨道:「深山出俊鳥,真真一點不假!不但出落得鮮花似的,一手女工比宮裡的針線上人還做得精巧!──那副枕頭套上的牡丹是你扎的麼?」芳芳是一個不經世的閨房少女,讓他誇得紅了臉,腳尖跐著地說道:「跟我娘學的,扎繡得不好,叫老爺笑話了……」高恆笑著從腰間解下臥龍袋遞過去,說道:「你看,這就是內廷做出來的活計,比得上你扎繡的花兒嗎?──喏,這一處線綻開了,你看能重新繡一道金線不能?」

  「我們屋裡沒有這樣的明黃線。」芳芳仔細看那臥龍袋,「這綻線的地方兒,用金線先掐個片緣,再挖線刺上藕荷色的一朵雲,只怕也就掩過去了。」馬申氏早已瞧準了高恆心事,這麼尊貴風流體態的人物兒,她心下也很喜愛,因在旁說道:「用你屋那張織布機上的兩張夾片繃緊了,使著銀紅、藕荷、月白三色線繡上去,這袋子就顯得雅素了。」「正是,正是!」高恆喜得眉開眼笑,「濟南繡房的匠人也這麼說,就只他們的繡工我不如意。」他說著,取出一把金瓜子,涎笑道,「就勞姑娘費神給我整治一下,一會兒你二哥入洞房,我帶著這綻了線的臥龍袋當儐相,也不好看相不是麼?」芳芳被他奉迎得興頭起來,接了臥龍袋,卻不接那錢,微笑道:「我就試試看吧──您為這花錢,我成了什麼了?」馬申氏笑道:「老爺賞錢,你就收下吧!這夠你嫁奩裝箱用的了!還不快謝謝?」高恆做好做歹總算把金瓜子兒放在臥龍袋上,芳芳蹲身謝賞出去了。

  高恆巴巴地看著芳芳進了東廂房,聽著擺弄織機的聲音,漱水噴水的聲音傳來,這才回到座兒上,笑咪眯看著馬申氏不言語。馬申氏慌得心裡突突直跳,搓弄著衣裳角,半晌才道:「您渴了吧,我給您換杯茶──」說著潑了案上殘茶,從茶吊子裡又重倒一碗雙手端過來。高恆卻不就接,只怔怔盯著馬申氏,彷彿在欣賞一盆花。半晌才道:「我渴,渴極了,通身上下渴透了……」馬申氏將碗一放回身便走,卻被高恆搶先一步緊緊握住了雙腕,抽出一隻手一把將她攬在懷裡,口中顫聲說道:「……好乖乖親親的,哪裡要什麼茶?你就能解我的渴……」

  「你們當老爺的,也這麼……不正經的?」馬申氏既不能喊、又不能怒,掙了幾下掙不脫,偎在高恆懷裡,那溫熱的男子氣息也蕩得她心意不定,立時渾身軟了下來,閉上眼一動不動,口中只是喃喃道:「你放開我……這太不成話……給人瞧見了可怎麼好?……」

  高恆信手抽出一張銀票甩在桌上,將馬申氏摟起身來騎坐在自己腰間,騰出一隻手伸進馬申氏小衣,忙不迭地在她兩乳間摩娑揉按,沿著滑膩溫潤的前胸腹皮直向下伸,口中一邊咂嘴兒親吻,一邊亂嘈道:「那是五百兩銀票──誰瞧見了是他的福……好親兒肉乖寶貝兒,身上怎麼這麼香?呀……這裡怎麼又濕又滑的……」那婦人大約從來沒有和丈夫這樣溫存過,早已被他揉得一團軟泥似的,一雙纖手緊緊握住了高恆的腰間那話兒,口中喃喃呢呢哼著:「我的好親親達達哩……怎麼就這麼的可人意兒……」高恆再耐不住,三下五去二解了婦人羅襦,退掉自己中衣。二人偎抱在凳子上死命摟著縱送,偌大屋裡一片牛喘之聲。高恆一邊著力,問道:

  「嫂子……」

  「唔……」

  「比馬大哥手段如何?」

  「……」

  「嗯?」

  高恆見馬申氏一臉嬌羞,已是暈迷如醉,又聽得院裡毫無動靜,索性抱著馬申氏滾在地上,掀起二人上衣貼著胸膛,放膽大弄起來,好一陣子才盡了龍馬精神,那婦人兀自腿夾手抱不容他起身。忽然,遠處前院嗩吶笙篁齊奏聲,鞭炮開鍋粥似地響成一片,馬申氏才驚悟過來。二人起身整理衣裝,彈土拍灰。高恆笑著替馬申氏整整鬢角,說道:「二哥沒進洞房,大嫂先嘗魚水之樂──我只問你,好不好?」

  「好什麼呀!」馬申氏假嗔著掐了高恆腰間一把,「好疼呢……你看著這麼文秀,怎麼──下身養好大烏龜……」高恆又取一張銀票放了桌上,笑吟吟道:「露水一度勝過新婚,這是給你養身子使的──馬老大才是個烏龜呢──你怕他不怕?」馬申氏一把抓了兩張銀票揣在懷裡,返身替高恆輕輕拍著背上的土,小聲道:「不怕,他的那個東西不中用,又急著要兒子,天天罵我『不如一隻貓,貓還懂得從別處叼野食兒呢!』我家老爺子你別看正經,背地裡也摸過我幾次呢……他那一把年紀,鬍子拉渣的,沒的叫人噁心!──你要願意,差使完了在這多住幾天,我想看看你還有什麼新花樣呢……」說著「嗤」地一笑。說話間,芳芳在外輕咳一聲,接著推門進來,說道:「早已繡完了,又到二門上看了看,該來的客聽說都來了……」她把臥龍袋雙手捧過來,躲看高恆的目光,小聲道:「粗針大線的,難入國舅爺的眼……」

  高恆接過細看,笑道:「這個針線誰敢說不好?──你聽誰說我是『國舅』的?」馬申氏想不到方才和自己如此這般的竟是一位皇親國戚,心裡甜潤,臉上更覺生光,倍感身價不凡。芳芳忸怩地說道:「就是跟著老爺的那位姓黃的後生……」正說著,黃天霸一撩簾子匆匆進來,向高恆一揖說道:「藩台爺,臬台在前頭等著呢,咱們的人都到齊了。您是儐相,耍陪新娘子進了洞房才能完禮呢!」高恆聽了拔腳便走,問道:「來了多少人?」

  「擺了一百桌,」黃天霸一頭緊跟著走,回道,「連家裡人合計,上千不滿吧!」

  「黑風寨那邊呢?」

  「還沒有消息。已經派人打探去裡了?」

  「也許已經潛地下山混進馬家莊了?」

  「肯定已經混進來不少,不過劉三禿子還沒有露臉……」

  二人說話間,已來到馬家大院前院正廳,高恆從後院月洞門前石級上一下來,撲面而來的便是喧鬧的人群,兩畝多大的空場上西邊搭的戲台子,鑼鼓鏘鏘地剛剛開戲,唱加官帽子戲。空場上到處都是桌子,除了前一排十桌,都坐滿了人,前面幾排還坐了些穿長袍套馬褂的縉紳並三家村教讀先生、一丟兒錫的老秀才、醫生郎中之類,嗑瓜子兒吃茶聊天,漫不經心地看著戲文,顯得矜持斯文。往後幾排的人越來越窮,有蹲在凳子上唏溜著喝茶的,抽旱煙的滋巴滋巴噴雲吐霧,敞著懷卻斜披著老羊皮襖的,穿得破爛流丟冷得縮成一團的,還有些蓬頭垢面的孩子在桌子腿間又鑽又爬、嘰嘰嘎嘎又笑又叫捉迷藏的,滿場嗡嗡蠅蠅的人聲、汗臭還有煙臭交織混合在一處,戲台、吹鼓手兩處四大班樂器比賽似的一個比一個響亮,和著煙霧彌漫嗶嗶剝剝響得不分個兒的爆竹聲,都融合在一片,構成色彩斑斕光怪陸離一副大雜燴風情畫兒。高恆抬頭看莊院正庭大門,只見掛著門扇來大一個「喜喜」字,門楹上泥金紅紙,寫著斗大的字:

  仙娥縹緲下人寰 咫尺榮歸洞府間

  高恆看了不禁一笑,閃眼見黃天霸已進了大門,在門洞裡指著新郎新娘直使眼色,他怔了一下才憬悟過來,趕忙走幾步,貼著新娘身後亦步亦趨地向正堂上蹭,只見滿地滿院都是核桃和棗、粟子、乒乓爆竹聲在頭頂耳邊震耳欲聾地響著。火星兒迸到脖子上灼得他不住打顫兒──至此高恆才明白新娘子那塊蒙頭紅巾的妙用,沒那玩藝兒這滋味原也受不得──從門後到堂房不過三丈餘地。那兩個興歌郎不知得了多少賞銀,扯著又寬又亮富有彈性的嗓子唱得歡實:

  絳絹銀燭裹嫦娥,見說青蚨必得多。

  錦繡鋪陳千百貫,便同蕭史上鸞坡。

  另一位立即答應:

  從來君子不懷金,此意追尋意轉深。

  欲望諸親聊闊敘,毋煩介紹父老心。

  高恆細忖量,黃天霸緊隨新郎,顯見他扮的是馬家的儐相了,照此類推,興歌郎必定也是一家一個──十里不同風,百里不同俗,北京就沒這些規矩。正胡思亂想,上頭司禮郎立在堂口手秉銀燭高聲道:「儐相交職!」

  「怎麼還有這個儀節?」高恆見兩個興歌郎舞拜著近前來,不禁心裡發慌,不知怎麼個「交職」法,看黃天霸時,也是一臉茫然。兩個興歌郎舞到他們面前,略一睹面返身面向司儀齊聲高唱:

  佳期劉阮會真仙,多謝東君儐命專。

  自愧才疏題辭難,即當高閣侍華筵。

  高恆聽了肚裡暗笑,這詞編得有趣,代我謙遜了,又請我上筵吃酒!正自抿嘴兒高興,兩個興歌郎卻向黃天霸和高恆唱道:

  星娥窈窕望仙郎,莫道迢迢玉漏長。

  願覓紅絹並利市,便歸洞府效鸞凰。

  又唱:

  青鸞啣信入秦樓,紅葉題詩寄楚溝。

  今夕佳期欣會遇,不妨略賜錦纏頭。

  二人這才明白「交職」也不是白代替,是要掏腰包兒的,不禁相視一笑。高恆一把金瓜子都給了芳芳,而且那種物件在民間也不合用,袖子裡倒是還有幾張銀票,卻都是當五百兩的大銀票。惶亂間馬家兩個總角小廝已是各提一串紅綢包裹的制錢送了過來……接著邁火盆、跨馬鞍、擺蘋果、趨步登堂入室、給新人行插花禮、處處有詩有贊,也還是個要利市。都由馬家打發了,新娘子才算邁進了馬家的門。贊禮司儀一聲高唱:「樂起!」幾十掛炮仗爆竹同時燃起。四部鼓吹都披紅掛綠站在大門口,使足了吃奶氣力拼命吹打。霎時間堂裡堂外紫霧彌漫,金花亂閃間紙花繽紛。司禮的扯足了嗓門請馬本善上座,一對新人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對拜。高恆和黃天霸不知不覺已退到兩邊,只見馬申氏和芳芳插戴齊楚,盈盈上前攙起新嫂嫂,馬驥遠隨後跟著送入洞房。

  此刻廳裡廳外爆竹燃盡,鼓歇樂止,稍覺安靜了些。高恆見裡外席面都已坐滿,才從剛才的喜慶心緒中回過神來,用目光四處搜尋丁世雄卻還沒有入座,當廳裡和小院裡坐了足足三百人,大師傅舉著條盤熱烈又親近地吆喝著穿行桌間,把一盆一碗的粉蒸肉、清蒸魚,紅燜肘子、燜獅子頭四大蒸葷,並有涼拌藕片、醬牛肉、涼切滷豬口條,木耳拌粉絲也一齊上桌,八十罈子陳年老燒缸是馬家自備,埋在菜園子裡不知多少年了,此時扒開泥封,頃刻之間濃烈的肉香間酒香沁骨。前庭裡原本坐得端正神色毅然的一群人立刻失去了那份莊重,有的搧著鼻翅嗅那酒香,有的伸著脖子四處翹望;有的直著眼看莊丁往壺裡瓶裡傾酒;有的興奮得臉通紅,摩拳擦掌躍躍欲試。丁世雄從側面沿牆擠到上首,見高恆盯著人群瞧,便在背後拍拍他肩頭,小聲道:「八爺,我在這兒呢,這太亂,借一步說話!」高恆一轉臉,見丁世雄滿臉都是亂蓬蓬的絡腮鬍子,不禁笑道:「我說的呢,大睜著兩眼就是尋不到你!」說著便隨丁世雄,繞過西邊專為女眷設的席幕,到了正堂後邊。只聽西邊院裡鬧洞房的歡聲笑語熱火朝天,撤帳先生正在扯嗓門兒高唱《撤帳歌》:

  撒帳東,宛如神女下巫峰。簇擁仙郎來鳳帳,紅雲揭起一重重……

  眾人拍手相和:「──一重重吶!」

  撒帳西,錦帶流蘇四角垂。揭開便見姮娥面,好與仙郎折一枝……

  眾人和道:「──折一枝啊!」

  撒帳南,好合情懷樂且耽。涼月好風庭戶爽,雙雙繡帶佩宜男呀……

  眾聲齊唱:「──佩宜男呀!」

  高恆想起方才和馬申氏那番風流,不禁一笑。丁世雄哪裡知他心思?見他如此沉著,倒由衷地佩服的。因笑道:「這時分爺還有心聽這俚歌兒!中庭裡一半土匪一半官兵,一個不小心點著了炮稔兒就不可收拾!」高恆看著莊丁們抱著一捆一捆的蠟燭往筵席上去,心裡陡地也是一緊,望了望暮色愈來愈重的天穹,問道:「劉三禿子來了麼?怎麼沒看見?」

  「申牌時分來的,在蔣三哥屋裡。」

  「不是說好的?先灌醉他!」

  「他拿得很穩,滴酒不沾。」

  高恆臉上露出一絲輕蔑的微笑,點點頭說道:「告訴黃天霸,死死看牢了他!筵席一散,先一刀砍死他,其餘的群龍無首,就逃走幾個也無所謂!」丁世雄撫著滿臉假鬍子,說道:「八爺說的是。不過我覺得總有點不對,好像要出別的枝節似的……」

  「唔?」

  「我也說不大清……土匪一共才百把人,加上官兵,二百人上下,大正廳裡現有三百多人,還一個勁猛加桌子,哪來這麼多不速之客?」丁世雄只是沉吟,慢吞吞說著,似乎有些猶豫,「……再笨的土匪也曉得個策應,劉三禿子放心在這裡,肯定外面有布置。那──人數就更不對了。哦,還有一樁事,臨大門那張桌子坐了個年輕公子,就是手裡拿著一把泥金大折扇的那位,十分出眼的,八爺留神了沒有?」

  高恆偏著頭略一思忖,立刻想了出來,說道:「看上去氣韻很倜儻的那位?我見了──怎麼,他有什麼異樣處?」

  「他是賀禮送得最重的,兩千四百兩白銀!」

  高恆吃了一驚:當朝一品宰相、三朝元老張廷玉的小兒子成婚,東親王爺是送禮最重的,也不過一千六百兩銀子!──這人是什麼來頭?不及細思,這時,已見一群丫頭老婆子從西邊簇擁著新郎馬驥遠過來,便知洞房禮成,新郎官過來招呼賓客來了。高恆眼見說不成事,低聲道:「派幾個人盯住,格外留心他!」說著返身便回了大廳。

  此時廳裡廳外點了二三百枝蠟燭,到處通明徹亮。酒氣和熱菜氣味,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汗臭味混在一處,嗅著很不是滋味,搖搖絳燭下酒樽錯落,官軍、土匪和一些不知身分的不速之客雜坐一處,揎臂攘眉,脹筋紅臉,行牌令的,吼得房樑上的浮土都簌簌下落。

  「六六六啊!四季春吶!八抬轎,九長壽呀!一──一定升,你他媽的給老子喝!」

  「日出東方一點紅啊,輸家是個酒英雄啊!」

  「倒極,楊宗保鎮守三邊!」

  「四對四,南京城北京城紅城兩座!」

  亂嘈嘈中高恆趨步走向首席。丁世雄也跟了過來。馬本善神色恍惚,一副聽天由命的模樣,被幾個本家兄弟圍著灌酒,見高恆、丁世雄氣宇軒昂地進來,後頭還跟著新郎,眾人方停止了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