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章
告別

臨別前陶瑾又見了殷歲晴一面,從她口中得知,宜陽公主與定陵侯狠狠地懲罰了和玉照一頓,並罰她一年內都都不准出府。

陶瑾聽後佯裝唏噓:「公主為何要罰和玉照?」

殷歲晴不知內情,更不好打聽旁人的家事,「不得而知,不過這次宜陽公主氣得不輕,說什麼都不打算原諒她。」

一年不能出府,就代表她不能再加害孫啟嫣了。

盡管如此,陶瑾仍舊不能放心,從楚國公府出來後便命車夫去京兆尹府。

兩家最近來往密切,連府裡的丫鬟都認識她了。陶瑾一路來到孫啟嫣居住的舒檀院,「啟嫣姐姐!」

孫啟嫣正在院裡餵麻雀,谷子灑了一地,婢僕都在廊廡上站著,噤若寒蟬。陶瑾一上前,便把地上的麻雀都嚇跑了,它們紛紛撲稜著翅膀四散飛去,從陶瑾眼前掠過。

陶瑾沒見過這種陣勢,吃了一驚,連連後退數步:「啟嫣姐姐在做什麼?」

孫啟嫣直起身,被她滑稽的模樣逗笑了,「這是我養的麻雀,正在給它們餵食呢。你不必怕,一會兒它們就飛回來了。」

除了麻雀之外,孫啟嫣還養了不少百靈、畫眉和鸚鵡,都在後面院子。

陶瑾知道她喜歡養鳥,但還真沒親眼見過,她讓白蕊玉茗到廊上去,自己繞過谷子謹慎地走到孫啟嫣身旁,「你可真清閒。」

孫啟嫣抿唇一笑,「反正在家也是閒著,倒不如找點事做。不如你,養了一頭豹子。」

提起將軍,想到它昨兒差點喪命,陶瑾就心有余悸,有點高興不起來。

「怎麼了?怏怏不樂的。」孫啟嫣在她跟前晃了晃,納悶道。

陶瑾握住她的手,不跟她拐彎抹角:「啟嫣姐姐,我明天就要去松州了。我走之前,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昨天在宮宴上陶瑾跟她說了這事,孫啟嫣一時難以接受,一直捨不得她離去。更何況松州那麼遠的地方,她一個小姑娘,實在讓人不放心。

可惜沒辦法,這不是孫啟嫣能左右的,「何事你就直說吧,若是我能做到,一定不會推辭。」

陶瑾露出喜色,旋即端正臉色,雙眸直勾勾地盯著她:「我走之後,你千萬不能一個人上街。就算要出門,身邊也得多帶幾個僕從,不能去偏僻陰暗的地方。千萬,千萬別跟孫啟嫣接觸。你要保護好自己,平平安安地在家裡待嫁。」

聽到最後一句,孫啟嫣的臉紅了紅,「叫叫你……」

「啟嫣姐姐我是說真的。」陶瑾怕她以為自己在說笑,豎起三根手指頭對天發誓,「你得答應我,萬事小心謹慎,保護好自己。」

孫啟嫣從未見過她如此嚴肅的模樣,不禁怔了怔,敏感地察覺不對勁:「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陶瑾也知道,這樣跟她說她一定不會放在心上,遂把她叫到一邊,以別人聽不到的聲音告訴她:「昨日宜陽公主把何玉照關在家中了,你知道什麼原因嗎?」

孫啟嫣自然不知。

她便將昨天的情景從頭到尾講述了遍,當然不包括她欺負青思那一段。孫啟嫣聽罷震驚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吞吞道:「好在你回來得及時,否則真是……真是不堪設想。」

陶瑾配合地點點頭,「她上次那樣對你,這回又對一頭豹子下手,下一個肯定是我。不過我去松州了,山高水遠,她不能拿我如何。」頓了頓,繼續指點,「倒是你,我猜她不會輕易罷休,所以你要萬事小心,不能讓她再有機會傷害你。」

孫啟嫣總算明白了過來,表情凝重地握了握拳頭,「你放心,我定不會讓她有機可乘。」

那就最好,交代完她之後,陶瑾總算放寬了心。

她明日就要去松州,不便久留,跟孫啟嫣告辭後便離去了。

*

整整一夜,陶瑾沒有睡著。

翌日清早起來時,眼窩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她洗漱更衣之後,沒來得及吃早膳,陶臨沅和陶靖便到重齡院來了。

陶靖告訴她:「阿公跟幾位叔嬸都在正堂等你,一會兒你出去後,先去正堂跟他們道別。」

白蕊跟玉茗正在指揮其他丫鬟往外搬東西,好幾個紅漆大箱子一個個往外搬,裡頭都是陶瑾這一年要用的東西。這個她住了十三年的房間,好似一下子被掏空了似的,變得空蕩蕩的。

陶瑾站在門口往裡看,不免有些傷感起來,扭頭看向陶靖:「哥哥,你千萬不能忘了我。」

陶靖因她這句話心頭泛酸,張開雙手將她抱進懷裡,妹妹小小的一點,脆弱得教人心疼,「說什麼傻話,你能把哥哥忘了不成?」

「不會的。」陶瑾抓住他的袖子,在他胸口蹭了蹭,「我會每天都想阿爹阿娘還有哥哥的。」

陶靖笑了笑,「那就是了,我們也會天天想叫叫的。」

兄妹倆說了幾句離別的話,陶臨沅的雙手各放在兩人頭上,輕拍了拍道:「別磨蹭了,前頭還有外公叔嬸等著,快過去吧。」

陶瑾低頭擦了擦眼淚,揚起小臉微微一笑,「嗯,走吧。」

一行人往正堂走去。

正堂裡已經候著許多人,有外公和幾位叔嬸,還有陶颯、陶妘和陶嫻等幾位兄弟姐妹。

見得陶瑾過來,兩位嬸嬸免不了要關懷一番。陶瑾對這兩位嬸嬸沒太多感情,就想她們待自己一樣,平平淡淡的。陶松然把她叫去跟前,叮囑她在路上萬事小心,注意安全,切莫出了意外。

陶瑾都一一應過,不知不覺已過去半個時辰,眼瞅著要到晌午,再不出發時間就晚了。

陶松然領著眾人來到門口,門外停著五輛馬車,行禮業已布置完畢,只等陶瑾上馬車就可以出發了。

正要走時,路那邊駛來一輛馬車,駕馬的車夫很是眼熟,是楚國公府的人。

馬車來到跟前,殷歲晴沒等丫鬟攙扶,下來走到陶瑾跟前:「叫叫!」

陶瑾鼻子一下子酸了,拖著長腔撲入她懷中:「阿娘!」

方才憋了一路的眼淚,這會兒終於沒忍住全哭了出來,陶瑾嗚嗚咽咽地,抱著殷歲晴不肯撒手。

殷歲晴更是心如刀絞,好像從她心上硬生生剜下一塊肉那般,「叫叫,不如阿娘陪你去……」

陶瑾傷心歸傷心,但神智是十分清楚的,她吸了吸鼻子勸阻道:「阿爹都替我打點妥帖了,阿娘不要擔心,出了城門之後我便去找魏王舅舅,他會照顧我的。您留在長安城中,替我好好照顧外公,他的身體也不好,您記得替我多陪陪他。」

寶貝女兒這麼懂事,殷歲晴更捨不得她去那麼遠的地方了,重新將她摟緊懷裡,「叫叫,我的好叫叫……」

陶瑾鼻音囔囔的:「阿娘……」

抱了好一會兒,再不走真該晚了,陶瑾在她懷裡道:「阿娘,我該走了。」

上回殷歲晴送她的幾個嬤嬤,她都一並帶上路了。她們都是經驗豐富的婦人,若是有什麼事,她可以隨時求助她們。

殷歲晴褪下手上的翡翠玉鐲套在陶瑾手上,「這是阿娘的貼身之物,你隨著戴著,想阿娘時便拿出來看看。」

翡翠鐲子套在她手上有點大了,陶瑾用另一只手扶著,努力朝她璨璨地笑:「我會的,等我一年後回來再還給阿娘。」

殷歲晴疼愛地摸了摸她的頭髮,終於狠下心道:「好了,該上馬車了。」

陶瑾退開她的懷抱,一步三回頭地踏上馬車。當簾子放下去的那一刻,她褪下鐲子握捧在手心。

車夫揚鞭,馬車駛動,漸漸離開陶府門口。

殷歲晴一直看著車窗簾子,可是她始終沒有掀開。

陶瑾低頭握著鐲子,粉唇抿成一條線,強迫自己不往外看。她怕再看下去,就捨不得走了。

白蕊心疼她,含著哭腔叫了聲姑娘:「再不看就走遠了……」

陶瑾一動不動,舉起袖子抹了抹臉上的淚水,「閉嘴。」

她不要看,也不想讓阿娘看見她哭的模樣。

馬車漸漸駛出長安城,陶瑾的心情總算平靜下來,坐在車廂裡昏昏欲睡。她昨晚上根本沒睡,哭沒多久就開始困了,倒在車壁上神志不清。

白蕊擔心她睡得不舒服,便在馬車上鋪了薄薄一層錦褥,還放了一個妝花引枕:「姑娘躺這會兒睡吧,還能舒服一些。」

陶瑾揉了揉眼睛,順從地趴過去,閉上眼睛沒多久就睡著了。

將軍在邊上看她哭了一路,如今總算不哭了,卻是倒頭就睡。將軍有些沒意思,趴在她狡辯舔了舔爪子,懶洋洋地叫了一聲。

一個時辰後,陶瑾尚未轉醒,後頭卻有一輛馬車跟了上來。

那馬車趕到他們跟前,只聽一個聲音道:「停停,停一停。」

白蕊對玉茗使了個眼色,還當是哪裡來的劫匪,誰知道打開簾子一看,居然是周大夫身旁的小童子崔夏。

崔夏見她出來,露出牙齒笑了笑:「白蕊姑娘,我們公子方才從陶府辭職,如今正要回揚州老家。正好有一段路順路,我家公子有意與你們一道同行,路上好有個照應,不知三姑娘意下如何?」

白蕊還沒說話,那邊車廂裡已經走出一人,月白長跑,風姿清雋。

周溥朝她抱拳施禮,抬眸一笑,恍若春風,和煦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