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
迎仙客·09

  蓮漏沉沉,華月將隱。湖面的月影分分沒入了水底,水有漸次的動盪,水波止處,已是另一片新天,另一座庭院深深深幾許。

  攝政王府有七進,大小跨院間處處閃耀著永夜燈的燈火。又見豁然開朗的一片圍場,十方點滿了通明火把,一匹白馬正繞場飛奔,馬背上「嗖嗖」地矢不絶發。

  場內的一排箭垛吃了有足近百數的鐵箭,馬上的射手才騰身落地,一雙夾紗快靴濺起了細細的塵沙。額鼻有微汗,橫手一抹,抹出了一副濃烈眉目。齊奢吁口氣,解開了背後射空的箭囊。

  箭圃之側是角觝場,齊奢一進場,就有幾名小監迅速地替他寬解掉上衣。人頃刻間已是上身赤裸,高喊了一句蒙古話。下頭伏跪著十來名扁鼻細目的韃靼摔跤手,放聲齊應。齊奢手指一人,那人起立,陪他一同走去場地的中央,摁胸對行一禮後,便開始了搏擊。兩個人如兩頭笨重的公牛一樣極其緩慢地退兩步、進兩步,又瞬間似兩隻矯捷的豹,靈敏地廝打成一團。其餘的摔跤手也各自對練,一刻不斷地跌撲扳搡著。

  半刻鐘後,齊奢下了場,小監們將汗透的衣褲與鞋襪從他身上一一褪去。不定明滅的火光便照耀著一具精赤的男體,炎熱、光亮、壯碩而流暢,似一件鍛爐裡的重兵器。隨即,沁涼的新井水四面潑來,就替這兵器淬了火。

  接下來是早餐。精緻的小飯廳內,桌上是整盆的清燉羊肉,齊奢自己抓了把漢玉柄的雪亮小刀割食,一眨眼就消滅個精光。而這時方才金雞三唱,曙色盈窗。那一頭,周敦捧入了親王的冠冕大裝。

  從攝政王府至皇城沿途早已肅清了道路,近寅時三刻,輦輅傘蓋擁著齊奢的大轎進入了紫禁城。皇極門的金台御幄正中是金燦燦的龍椅,龍椅左側打橫擺一張雕漆大寶座,齊奢就踞身於這寶座之上。徹空升起了回音厲厲的三次淨鞭,還有高亢而悠遠的一聲:

  「皇——上——駕——到——」

  剎時間,御道的兩側及金台的兩廂檐柱間,文武官員紛紛伏地,齊奢亦下座跪倒。但聞履舄篤篤,九位錦衣力士手擎五把巨傘、四柄團扇,分列於丹墀四周。一位十來歲的少年人緩步上殿,十二團龍的袞服輝映著初升的朝陽,旒冕冕珠覆面,其下,有覆不住的一對目如漆點。

  此即當今聖主,年僅十一歲的少帝——齊宏。

  齊宏在御座上開肩端坐,向這邊點點頭,「皇叔父攝政王,例朝開始。」

  齊奢領命,重新於左首落座,「各人平身。」於是又「嘩啦啦」一陣,百官層層起立。東西檐柱下大九卿與六科廊的序立之地早已立滿了朝官,而內閣輔臣序立的御幄邊卻單只見兩人:前頭的總有五六十歲,後頭的是一位三十出頭的瘦高男子,著一品朝服,留清朗見肉的兩撇唇髭,削穩內斂。

  齊奢的目光向這裡直射而來,「王正廷大人。」

  那男子向前半步,「臣在。」

  「九日、十三日早朝,王卻釗、王正浩兩位閣臣連續告假,為何今日仍舊缺席?」

  「回攝政王,昨日中秋家宴,兩位大人多吃了幾隻螃蟹,一時受了寒,身子不適,故此缺席。」

  「王卻釗大人素來硬朗,至老彌堅,據說日啖田螺三百顆,怎麼區區幾隻螃蟹便消受不了?」

  「確是螃蟹」,王正廷睨向另一位閣臣,「魏淵大人昨日也在宴上,可以作證。」

  身寬體胖的魏淵曲身拱手,「確是螃蟹。」彷彿史官在敘述一件百年大事,異常肅穆。

  帶著一式的肅穆,王正廷抬臉直視齊奢。他眼睛的弧線生得很像他的父親和兄長,但眼神卻完全不一樣,不見一星濁浪滔天的囂張,卻如冰封的河,極靜謐、極沉悶,只不知水下是否潛游著食人魚。

  齊奢與之對視一刻,無言移目,「各衙門依次奏事。」

  大殿外的石晷上,銅指針的黑影漸移向東。一個時辰後,大朝結束。齊奢再由皇極台直趨午門崇定院,換一身平蛟白袍,將案頭黃匣子的奏本一一批覆。間隙,不斷有官員求見。一直到未初時分,才有空開飯。飯食很簡單,三四個葷菜,一桶米飯,一碗子蟹湯。齊奢仍舊是那副吃相,風捲殘雲,顆粒無剩。漱了口,喝碗茶,即乘轎前往乾清宮。

  宮中養正軒,澄泥金磚由一雙石青雲履下悄聲地滑過,滑向一方明黃朱紅的裁絨毯。

  「臣齊奢恭請聖安。」

  緙金桌圍的御案後,少帝齊宏聞聲抬頭,頭上除去了冕冠,面目便一下醒然可親。兩眉尖秀,微帶女兒相,是像他的生母西太后喜荷的,嘴邊也有對同母親一模一樣的小酒渦,笑起來格外甜。他衣裾帶風地快步下堂,遞出兩手來,「皇叔快請起!說了多少回了,皇叔腿有舊疾,前陣子又受了傷,沒外人的地方,這跪拜之禮盡可免去。」

  齊奢拔身而起,雙目微垂,注望著下方的童稚笑靨。正是這孩子的父親,曾奪走屬於他齊奢的一切:父皇的恩寵,儲君之位,他愛妻與幼子的性命,差點兒還有他自己的。在被幽禁的四年的日日夜夜裡,沒有一日一夜,齊奢停止過對這位長兄的憎恨,即便其人已逝——令人不齒地赤身死在一位宮妃的身上——他仍然恨他,所以他也一樣恨他的兒子。但是,假如碰上的有些人淨朗如天,有些事就會如天氣,由隆冬至炎夏皆在不知不覺間。齊奢早分不清是何時對齊宏產生了如斯深厚的感情,是這孩子在萬人大朝會上突然白了臉躲去他身後,是崇敬而羡慕地捧著他的戰盔皇叔你也教朕打仗好不好,或是嗚嗚地哭著撫他手上打獵留下的一塊新傷皇叔你疼不疼朕給你吹吹——淚浸的黑眸子純澈如幼鹿,足以令最強悍的獵手放低手內的鐵弓。齊奢沒有孩子,除了那個出生不滿一月就被謀害的嬰兒,可他想,他對齊宏的感情應該就是一個父親對一個孩子的感情,他願意守護他、教導他、栽培他。直到有一天,經他勞作過的土地會發出又一季的新苗。就算這是復仇好了,用愛與誠,在他仇敵的骨肉中,植入他自己的魂靈。

  齊奢垂望著齊宏,深沉的眼底漾起了笑意,「皇上恤下之意,臣心領,只這話望皇上日後不要再提。」

  齊宏微愕,「為何?」

  「皇上衝齡踐祚,朝中固然不乏忠心輔佐、保固皇圖之臣,存蓄異心、欺藐幼主者也大有人在。臣蒙皇上拔擢,一人下萬人上,為天下之表率,臣對皇上恭謹十分,就沒人敢只做九分。」

  齊宏嘴一抿,綻出了兩邊的梨渦,「皇叔總這麼替朕著想。」手仍牽著齊奢的袖,扯一扯,就提步踱回了案後,「皇叔也坐吧。應習,給皇叔看茶。」

  一位雞皮鶴髮的老監捧來了一盅冰糖菊花茶,齊奢就在常年擺在御案一側的太師椅上落座,接過茶,將蓋盅刮兩刮,「司禮監給皇上送來的奏摺,皇上都看了?」

  「都看了,只有一處不明白。」

  「皇上請講。」

  齊宏抹了抹額頭,姿態極為少年老成,「兩淮鹽運使期滿,呈報的接替人選為何是路謙思?」

  「皇上認為有何不妥?」

  「誰都知道,路謙思最早是前任戶部右侍郎王正勛的幕客,皇叔前一陣既已使出雷霆手段除掉王正勛,為何反過來倒要用他的人?再說路謙思,此人任臨江府清江縣知縣時,就被彈劾一年貪污十萬之巨,後來在山東登州同知任上時也是因為貪墨被參,不過因為王家拿『查無實據』托保才未深究下去。如今他九年考滿,就算例升,不過給個閒職罷了。鹽、漕、河,乃江南三大政,鹽政為首,九個鹽運司衙門又以兩淮為大,鹽官人選重中之重。為何皇叔千挑萬揀,最後卻揀中這麼一個人?」

  齊奢的笑容溫厚而慈愛,「『有王雖小,元子哉。』

  皇上小小年紀已有度勢之智、察人之明,日後必是一代聖主。」

  齊宏轉睛咧嘴,終現出孩童的頑皮,「拍馬屁,朕可不容皇叔專美。皇叔自來英明天縱、老成謀國,此舉必有深意,朕願一聞其詳。」

  齊奢出聲而笑,又正一正顏色道:「正如皇上所言,除掉王正勛臣所使的是雷霆手段,後來又堅持不肯納用王家所提的補缺人選,最近例朝他們父子幾個就連連缺席,以示抗議。有道是『事緩則圓』,此時便不宜再一味緊逼,適當退步妥協、安撫王家才是正辦。至於路謙思,皇上才也說了,此人不可啟用之處何在?」

  「貪。」

  「貪。清江縣是個小縣,這路謙思就有本事一年刮出十萬兩銀子,那麼皇上想想,以兩淮之富饒,五年,他能刮多少?」

  齊宏擰緊了眉,「五年?」

  齊奢抿口茶,不緊不慢道:「臣有信心,五年內必可盡根翦除外戚,屆時,也正值皇上年滿十六、大婚親政之期。不過朝廷近些年囿於黨爭,內耗甚重,戶部也被王家所把持,寅吃卯糧,入不敷出。去年給兩宮太后做壽,太倉之銀就已顯捉襟見肘之相,這皇上也是知道的。到時候大政歸還,皇上必要自己紮紮實實地做些事出來,以顯除舊佈新之意,可若國庫空虛,一切便成妄談,怕是不得不甫一親政便加賦擾民,未免有損於皇上的仁君之名。」

  眉頭粲然一開,齊宏將手往書案上擊下去,「皇叔這是給朕弄了只錢耙子!」

  齊奢報以讚許的一笑,「我主聖明。要給這路謙思找罪名,那是『禿子當和尚——不費手續的事兒』,這錢耙子現在是奉旨貪污,將來皇上只需再下一道聖旨,把他辛辛苦苦、日耙夜耙攢起來的那些家底抄沒充公。皇上既可以一夜暴富,又懲治了貪腐,再加上這路謙思今日是攝政王保薦的人,皇上拿下他,就等於告訴百官黎民,真龍天子親裁大政之日,所謂『攝政』,盡可休矣。」

  天生的早慧、熟讀的歷史、日夜所見的勝殘去殺,足以令齊宏徹徹底底地懂得這一番話,以及其背後心思的珍貴。他徐步走去到齊奢的椅旁,見那總帶有一身素整軍人氣的大人物立即也謙恭地起立,含笑看進他的眼。齊宏也笑出了一雙小小的酒窩,「廟堂之高,江湖之遠,怕只有母后與皇叔才是真心待朕。」

  「聖母皇太后駕到——」

  遙遙的一聲,是外間的太監在傳駕,叔侄二人趕忙一道整冠出迎。不久,便見西太后喜荷婀娜而入。她臂上挽兩道厚紗披帛,紗上皆是綉帶絞出的大朵月季,一襲金鳳宮裝的領口密簇著真絲荷瓣,愈加托出了下頜纖鋭的走線。她將一手曼妙地輕抬,「免禮,快免禮。趙勝扶皇帝起來,三爺也起來吧。」

  太監趙勝入宮前是拳師,走起路來也步伐沉定,顯然是武功精深的樣子,一邊笑嗤嗤地口稱「萬歲」,伸出兩條肉鼓鼓的膀子挽起了齊宏。齊宏又親挽著母親入座,道:「母后有事叫人傳召就是,這麼大日頭一路走來,叫兒臣於心何安?」

  「母后想來看看宏兒跟皇叔學習理政的樣子。」喜荷右手上套著兩支碧桃喜鵲的銀嵌瓷松石護甲,輕輕愛撫過兒子的頭頸,帶著滿目的眷戀。因此當烏眸轉投向齊奢時,也只似不經意間捎上了同一份神情,「三爺都好?又有好些天沒見著了。」

  齊奢雙目下望,恪守禮節地放空了對面切切的注視,「托聖母皇太后的福,臣安好,只是朝中事務繁忙,近幾日未曾得空進宮請安,請太后見諒。」

  「三爺日夜操勞,還要親力親為地教導宏兒,辛苦了。」

  「太后言重,輔佐幼主廓清政體乃臣分內之事,『教導』二字萬不敢受。臣不打擾太后與皇上了,先行告退。」

  滿身的紗和絲、珠翠和明鐺,令喜荷自覺似一張撲蝴蝶的綉網。她一眨不眨地盯著齊奢行禮、禮畢、退行、旋身步出,卻始終未能網住他半片眼神。不僅是他的眼神,他的整個人全在從她的掌握中飛走。那天她夜闖王府,他答應很快進宮來看她,但他一直沒有來。已經有好幾個月了,他來得越來越少,只越來越多地推脫她、敷衍她、拒絶她……喜荷迷亂而又無措,她到底該怎樣捉住他?用捉蝶的素手,捉一隻大鵬的翱翔?

  她只好不露痕跡地淺笑著,再把眼中無處安放的柔情定回了身旁,給那生有著同她一樣淺淺酒窩的、明黃龍衣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