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溫遠站在雨裡,愣愣地看著那輛向她開來的車。天色漸黑,透過雨幕射來的燈光便格外刺眼,溫遠下意識地捂了下眼睛,等到車燈熄滅,她拿開手臂時,看見溫行之撐著一把黑傘下了車,快步地向她走來。

「做什麼慌慌張張的?」

因要幫她遮雨,溫行之大半都露在傘外,被雨澆個通透,溫遠就一直這麼直直地看著他,哆嗦著嘴唇不知道要說些什麼。

溫行之伸出手,想要撥開她額前粘濕的頭髮,只是剛伸至半空,一直發呆的溫遠忽然反應過來,嗚咽一聲撲進了他的懷裡。好久了,才垂首,發出一點點聲音,像是幼獸受傷時的嗚咽:「小叔。」

溫行之低頭看著她,眉頭緊皺。

B市,東郊。

這幾日來B市連日高溫,天氣悶似蒸籠,熬到了今天,終於降下一場瓢潑大雨,洗刷掉了幾日來的熱氣。高高的樓層,窗戶一打開,便捲進來一陣風,攜著一絲絲的涼意。

溫遠就直直地戳在窗戶前,濕透了的衣服貼的她很不舒服,可她依舊是不想動。溫行之從浴室裡走了出來,看著窗前那個小小的身影,微一挑眉,說道:「水放好了,進去洗個澡。」看見她愣愣地轉過來,又說,「濕掉的衣服放一邊,換洗衣服馬上就送到。」

溫遠聞言只是站在原地,蹭著腳尖。溫行之解掉袖扣,看她依舊是不動,便催促道:「先洗,有事出來再說。」

溫遠抬頭看了看他,咬了咬唇,進了浴室。水溫正好,她躺在裡面泡了一會兒。這一天她累壞了,直到現在腦子還是一片混亂,所以她確實需要休息。

在水裡泡了一會兒,待得感覺稍稍好了一些,溫遠才默默起身。換洗的衣服放在外間的籃子裡,溫遠慢吞吞地套到了身上,來到了客廳。

溫行之已經換了一身乾爽的衣服,微濕的髮梢看出來洗過澡的痕跡。見她過來,便向她招了招手,遞給了她一杯水:「把這個喝了。」

溫遠嘗了嘗,是沖劑的味道。她癟癟嘴:「我沒感冒。」

「以防萬一。」

他看也不看她,將剛剛賴以寧連同衣服一起送來的外賣取了出來,食物已經有些涼,只好放進微波爐裡加熱。一時間,整座兩百平米的房子裡,迴盪的只有微波爐工作時微小的聲音。

「我不餓。」

溫遠躲在抱枕後頭,拒絕吃飯,又看著他將抱枕從自己懷裡抽走,把一份蝦餃和一份蛋花湯放在她面前。蝦餃是外送的,可蛋花湯卻是剛剛她洗澡時他親自煮的,升騰的熱氣從碗裡冒出來,熏得她的眼睛熱熱的,似是有眼淚要冒出來。

「不餓也要吃點。」

他難得有耐心,將筷子放到她的手裡,又將調羹放進湯裡,卻聽啪的一聲,溫遠將筷子摔在桌子上,又拿起抱枕遮住了自己的臉蛋。溫行之抬頭,視線落在她身上,才發現她的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在哭,偏偏又沒有聲音。臨近了,才聽見她輕微的啜泣聲。壓抑且顫抖,不像個孩子。

溫遠長這麼大,他是很少見她哭的。

從小她是跟溫祁一起長大,溫祁不懂事,溫遠便老是受欺負。都是小孩子間鬧著玩的,大人們便不大管,原以為這丫頭一定是憋了一肚子的委屈,卻不想她沒他想的那麼糟糕。

有一次他從國外回來,剛入了門,便瞧見家裡房頂上站了兩個人,一個紮著兩個羊角小辮的小姑娘叉著腰義正言辭地警告她的哥哥不准再欺負她,否則就去爸爸那裡告狀。一副正經的小模樣。他心裡不拿這兩個小人兒當回事,等到吃晚飯的時候,小丫頭經過媽媽的提醒喊他小叔的時候才正眼瞧了她一回,頭髮似是剛洗過,又柔又順的,嘴巴甜甜地稱呼他,有些敬畏卻又勉強微笑的表情有趣極了。

一轉眼長得這麼大,大到這個丫頭都不拿自己當個孩子,開始像個大人。

他是不喜歡她這樣的。

「溫遠。」

他耐心極好地去抬起她的腦瓜,她掙不過,又被弄得有些疼,抬起頭的那一霎那,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他沒哄她,只是低頭看著她哭,而後取過被她丟在一旁的毛巾,擦拭著她半濕的頭髮。擦著擦著,她的哭聲漸漸變得微弱,他才重又開口:「一會兒吃點東西,吃完東西我送你回家。」

「我不回家。」她抽抽噎噎地答。

「不行。」

「……」

「……」

「我討厭你!」忽然毛巾被人奪走,溫行之低頭,就看見溫遠紅腫著一雙眼睛怒瞪著他,「你說話不算話!你說了要幫我的!」

她企圖讓溫先生感到愧疚,卻見溫行之看著她的眼睛裡分明夾雜著一絲的笑意,似是無奈。原本她是很有氣勢的,可送來的衣服有些大,她整個人縮在裡面,便顯得有些小。

看著這樣的她,溫行之著實有些內疚不起來。想了想,他拿過她手中的毛巾去擦她的眼睛。溫遠癟著嘴揮開他的手,直接拽著他新換的襯衣袖子在臉上蹭了蹭,算是抹淚,也算是發洩。

溫行之瞇了瞇眼,彈了彈她的腦袋瓜:「知道你是笨的,卻沒想到會笨到這種地步。」

見她又要抗議,便將毛巾扣在她的腦袋上,一邊放慢動作擦拭著頭髮,一邊說:「直接就這麼跑出來,若是沒遇上我,你是打算上哪兒去?」

毛巾罩頂,溫遠嘟嘟嘴,不自在地動了動:「反正我不要在家裡待著。」

「怎麼,有人訓你了?」

「……嗯。」

「因為志願?」

「唔。」

「為什麼不想留在B市?」

「……」溫遠不知該如何回答,她覺得自己在這些人面前簡直就是一張白紙,做什麼都被看得透透的,「沒有為什麼。」

她小聲嘟囔了一句,說完腦袋便被抬了起來。

溫遠有些驚慌地看著他忽然壓近,原本便有些心虛,在他的注視之下心跳更加快了,簡直是要跳出來。一雙閃爍的眼睛也眨得越來越快,呼吸,也跟著侷促了起來。她舔了舔嘴唇,想說些什麼,卻見溫行之的視線忽然落在她的唇上,連帶著表情也有些變化。是她看不太明白的變化,沒等她深究,溫行之便鬆開了她,拿走她面前的那盤蝦餃,轉身離開:「飯有些涼,我去熱一熱。」

溫遠睜大眼睛看著他,末了,鬆了一口氣,縮回到沙發上。

渾身無力,心卻依舊劇烈地砰砰跳個不停。因為,有那麼一刻,她幾乎以為他是要吻她的。

當晚,溫行之並沒有送溫遠回家,卻也沒有再多問,直接打發到她之前經常睡得那個房間,讓她早一些休息,有事情明天再說。然而,他自己卻有些睡不著,在書房枯坐了一會兒,撥通了溫家大宅的電話。

電話接的很快,看樣子是一直在等。

「行之,怎麼樣了?」

他垂首看著襯衣上的袖扣,是他在她送過來的生日禮物中發現的,並不是什麼寶貝的東西,可今天他卻戴上了。此刻看來,微微發光的棕色,倒是像極了她的眼睛。那邊的聲音有點兒急切,溫行之的聲音卻顯得不鹹不淡:「睡著了。」

「哦,那就好,那就好。」一迭聲的那就好,不知道是安慰自己還是在安慰身邊的人。

溫行之拿起手機走到窗邊,在室內他沒有開空調,因為今晚實在是涼快的很,「大嫂那邊怎麼樣?」

溫行禮沉默了幾秒,才說:「吃了點兒藥,也睡下了。」

「最好還是去看看醫生,我這邊有不錯的人選,可以為大嫂介紹。」

「不,不用不用!」溫行禮急忙否認,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便放緩了聲音說:「我自己能做安排,還得,還得她願意去才行——」

「大哥。」溫行之淡淡地打斷他,「你覺得這樣拖下去像話嗎?」

回應他的是一片沉寂,溫行之也並不著急,靜靜地佇立在窗前,直到那邊傳來溫行禮略顯沙啞的聲音,「這麼些年,是我對不住她。還有遠遠,這個孩子,我沒照顧好,沒關心到。」

「她習慣了。」

「行之,你讓我說完。」溫行禮語氣似是有些哀求的意味,「今天為了丫頭志願的事兒,我跟她的班主任方老師通了電話,也知道了丫頭上高中這幾年你對她多有照顧。我慚愧,慚愧自己這個父親沒做好,對孩子,不夠親。」

溫行之的唇抿得很緊,便更加顯得薄,「我想你也應該知道,她疏遠你不光是這一個原因。」

溫行禮噎了一下,許久,才低低歎了口氣。今晚這通電話,他沉默太多次了,他是個外交官,最擅長的便是嘴上功夫,可面對溫行之不算質問的質問,他卻不知該說什麼了。也許這通電話打得不是時候,今晚,這個一貫清冷的弟弟幾乎是有些出乎他意料的咄咄逼人。

他強迫自己開口:「起初雨芬說我還不信,但後來我一個人靜下來想一想才明白,丫頭定是知道什麼了。」緩慢一頓,他不解地低歎,「到底是什麼時候呢?家裡人肯定不會對她說這些,她這是從哪裡聽來的。」話音倏忽一頓,再開口時溫行禮的聲音便有些緊張,「難道是——」

「怎麼?」溫行之下意識地握住了手機。

溫行禮幾乎是有些懊惱地說:「我想起來了,那還是在遠遠小學快畢業的時候。」

那時B市對初中新生入學的政策還是劃片分,喬雨芬對溫遠分的學校不是很滿意,正好溫行禮在家,她便讓他走走關係,給溫遠換個學校。溫行禮倒跟她意見不一,溫遠分的那個學校是B市最先實行素質教育的學校,實行的是學分制,學的東西倒是多,就是對學生管理太鬆散。喬雨芬的意思是給她轉到另外一個區的學校,那裡雖然遠一些,但老師們管得嚴,學生們也肯學。每年B市最好的高中的新生有一半都來自這個學校。溫行禮考慮再三問過溫遠的意見,溫遠選擇了前者。溫行禮尊重了溫遠的意願,沒有給她辦理轉學,後來被喬雨芬催了幾次,催煩了兩人便大吵了一架。

他還記得喬雨芬說的話:「這孩子,抱回來養是你的意思。我沒有反對,是知道自己反對也沒用。你說你常年在外,讓這孩子給我做個伴,那這孩子就是讓我管。她成個什麼樣的人,我說了算。現在這算什麼情況?你□臉,我來唱白臉?好人都讓你來做?我告訴你溫行禮沒這麼好的事兒!她必須換學校,沒得商量!我不能讓自己的心血毀在這個破爛學校!」

那時喬雨芬的偏執性格便初露端倪,放在別的事上倒是無妨。只要涉及到孩子們的事,尤其是溫遠的事,她永遠都是一副完全掌控的姿態。有時,他甚至感到迷惑,這個女人,對這個不是自己,甚至不是溫家的孩子,到底是愛還是恨?

「吵完架我就被派到國外了,臨出家門前只記得丫頭站在院子門口看著我,想上前又不敢的樣子。估計她是在那個時候知道了些什麼。另外的,溫遠來家裡的時候溫祁也懂了點兒事,不知道有沒有對她說過什麼。」越想下去溫行禮越是煩躁,「真是亂了套了。」

溫行之卻一直靜靜的聽著,末了輕輕地笑了一下,在溫行禮聽來,竟有種說不出的意味:「確實是亂了套。」

這一通電話並未讓溫行之睡得安穩,間或打開電腦處理一些工作,合上電腦枕在椅背上閉目養神了片刻,再睜開眼時天已微微透些亮光。他揉了揉眉間,起身向外走去。

走到溫遠房門前時,看見門開著,而溫遠正縮在寬大的衣服裡捂著夏涼被坐在床上發呆,聽見腳步聲愣愣地抬起頭,看見是溫行之,又賭氣地撇過了頭。

溫行之似是並不在意小朋友此刻對她的仇視,將賴以寧為她準備的另一套換洗衣服遞過來:「不想睡了就起床。」

「起床幹嗎?」

「送你回家。」

「我不想回家。」溫遠鼓起腮幫子。

「那T大你還想不想上?」

溫遠有些猶豫,T大自然是想去的,可她著實不知該如何面對家中的她那所謂的父母。低頭糾結些許,她伸手拽住了溫行之的衣袖,可憐地蹭了蹭,「小叔。」

這撒嬌的模樣倒像個孩子。

「好了。」他說,「我帶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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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一場暴雨,溫家院子裡的花打蔫了一大半兒。

然後成奶奶卻無心侍弄這些花草了,一大早,站在院門口,神情有些焦慮。溫行之帶著溫遠進了院門,甫一抬頭,便看見成奶奶邁著碎步走了過來。

「您慢點兒」

溫行之虛扶了她一把,成奶奶看看他,又看看溫遠,當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躊躇了片刻,才開口:「我看還是等會兒再進去的好,這樓上——」

話音未落,便聽見砰的一聲,接著便是器皿落地時特有的破裂聲。聽那聲音,是從一樓溫行禮和喬雨芬的房間裡傳來的。

溫行之很快瞭然,眉頭微微一蹙,說道:「老爺子在家?」

「老爺子這會兒不在,一大早總參來車把他接走參加活動,說是晚上會送回來。倒是知道家裡發生了點兒事,不過行禮那邊瞞著,也沒生多大的氣。」

溫行之默默點了點頭,稍一思忖,回頭對溫遠說:「你先跟成奶奶回房間。」

溫遠搖搖頭:「我,我想去看看媽媽。」

他低頭注視了她一會兒,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溫遠與成奶奶對視一眼,沉默地跟在了後面。

臨近喬雨芬所在的房間時,房門忽然打開了,從裡面走出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人。這個人溫遠認識,是大院衛生所裡的醫生,是專門安排給首長們及其家屬看病的。

此刻這位姓張的醫生苦著一張臉,搖了搖頭。溫行之向他頷了頷首,側身進了房間。

屋裡的情況簡直比院子裡還要糟糕,往日乾淨的被褥上一灘一灘的水漬,像是熬得藥被扣翻了一般。喬雨芬披頭散髮著,正對著溫行禮發難。

「你把醫生叫家裡來是什麼意思?我告訴你溫行禮我沒病!我—沒—病!」最後三個字幾乎是歇斯底里喊出來的,恐怕這個家裡的每一個人都能聽得見。

溫行禮似乎是全沒了脾氣,只哄著她說:「那我把這被子換了好不好?濕了捂著對腿不好。」

喬雨芬冷哼一聲:「我這腿都不好多少年了,你現在知道來關心我了?假惺惺!」

溫行之一直沒說什麼,站在那裡看著溫行禮親自為喬雨芬換被子,面無表情。溫遠偏了偏頭,看見一個護士拿著盛好的藥向這邊走來。熬得中藥太苦,喬雨芬不願意喝,便只好喝西藥。

溫遠抿了抿唇,在護士經過的時候伸手端過了盤子:「我來吧。」

她端著藥向房間裡面走去,還沒走到床前,喬雨芬便霍地一抬頭,死死地盯著她手中的盤子。溫遠被嚇了一跳,可還是硬著頭皮往前。

「你站住,你別動。」喬雨芬忽然開口,「你手裡端的是什麼?」指指溫遠,她又看向溫行禮,「她端的是什麼?我說了我沒病,你們一個二個灌我藥是什麼意思?巴不得我早死是吧?是吧?!」

溫行禮忙控住她,「沒說你有病,只是喝了好好睡一覺,醒了就沒事兒了。」

「我不喝!」喬雨芬猛捶著床,忽的又抬起頭,向溫遠撲過去,「你給我滾出去!滾出去!」

溫遠已經被嚇傻了,站在原地忘了動彈,怔怔地看著喬雨芬對她張牙舞爪。忽然一道強力拉扯了她一把,還未反應過來,一個身影已經站在了她的面前,伸手穩住了喬雨芬。

看似沒有用多大的力,可喬雨芬卻掙脫不了。

「行之。你!你放開她!」溫行禮急得話都要講不全了,慌忙過來扶住喬雨芬。

溫行之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鬆了手。「你願意這麼耗著,若出了什麼事,別怪我沒早提醒你。」

溫行禮伺候喬雨芬的動作頓了頓,末了,什麼也沒說。

出了房間,溫遠的腦子似乎是更亂了,眼前的狀況讓她有些不知所措。她不懂,一個小小的志願,怎麼會弄成現在這個樣子。她坐在床上,覺得心裡難受的要命。

成奶奶走了進來,看著她的模樣,只哀哀歎了口氣。溫遠看著成奶奶,眨了眨泛紅的眼睛,鑽進了她的懷抱。

「奶奶,你說我是不是錯了?」

成奶奶順了順她的頭髮。像小時候她受了委屈一樣抱著搖晃著哄著她,良久,才又低低歎了口氣:「倔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