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青青

  【雪死霧,嬌嬌不知愁】

  月中天,夜未眠,蒼穹早已沒有色澤,天際墨雲幻化千般模樣,輾轉糾纏。荷花池裡星光落下寂寞的影,伸手去,在被月光煉白的大地,輕掬我的繁華夢。

  想像明日八抬大轎、儀仗開道、花轎迎親、獅舞引門、十里紅妝瀲灩酒,四角龍子幡,婀娜隨風轉。金車玉作輪,躑躅青驄馬,流蘇金鏤鞍。天下女兒,誰能夠她風光?

  三尺青絲似燭火搖曳,倚著妙麗鎖骨順勢而下,落在起伏胸襟。一襲煙羅輕紗鬆鬆滑落,托起一朵嬌艷睡蓮臨水盛放。水盈盈的花蕊,恰恰覆過她益發豐盈的-乳-。呼吸間,略略起伏,彷彿有露珠從蕊心滾落,落在青蔥似的指尖,瑩潤無聲。

  室內升起旖旎香氛,似從荷塘飄來,曼妙睡蓮香。

  她細細看著鏡中芳澤無加的皎皎面容,微怒,仰起下頜,繪一臉倨傲,斜睨這一身破陋皮囊。

  一絲涼意,侵肌透骨。

  南珍嬤嬤為她身上瘀傷上好了藥,一聲聲嘆息,隨同觸手即化的藥膏浸入肌理,融入血液。

  青青下身亦然有傷,內裡疼得厲害,這幾日更似葵水初至,時間時續地落血。南珍嬤嬤要替她上藥,卻被她攔住,渾然不在意似的,道一聲:「不必了。」

  南珍嬤嬤道:「這樣下去,明日裡洞房,還不知要受多少苦。」

  青青笑,冷冷似今夜輕風,帶霜攜冰,催花摘葉。「這不正好,讓它流,恰抵了新婚夜處子落紅。」

  「青青……」

  青青拉緊了衣衫,起身,那銅鏡便映出一抹翩然裊娜的影,漸行漸遠,似輕煙縷縷,幻化消弭。

  「嬤嬤擔心我?那不必了。雖說出了這樣的事,無人曾料,但該如何處置,青青還是曉得的。」

  她背光站著,斜倚窗稜。冷風一股股灌入,清涼警醒。

  拂開鬢邊亂髮,她似笑非笑,聲音飄渺,「他是誰?當今太子,也就是他日的萬聖至尊,我不過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怪不得,怨不得,說不得,恨不得。黃連雖苦,可也是一味良藥。從今後,敬而遠之,卻又得時不時拉近些,須得哄著他,穩著他,料不到往後某日須靠他過活。」

  夜風襲來,冷得教人瑟縮,「我這樣的人,遠遠瞧著尊貴無比,實而半點尊嚴沒有。人生在世,無非一個忍字,忍無可忍,仍須從頭再忍。不怕不怕,人人都是這樣過來,人前榮華富貴,人後淌血垂淚。這條路,母后走過,淑妃走過,賢妃走過,靜妃走過,暌熙宮裡但凡有些身份的娘娘都走過,我又憑何例外?她們能忍得,我便忍得。」

  月不見,烏雲蔽日。

  「嬤嬤無須擔心,並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情,前年裡父皇不是在七皇叔的喪禮上強要了七嬸麼?這宮裡的醃髒事兒,不獨缺這一件。」

  風吹來,淚落下,透涼了桃李面容。

  青青拭乾了淚,又換了模樣。

  南珍嬤嬤走來,關了窗,細嘆道:「明日裡大婚,怕是要累上一整天,殿下早些休息吧。」

  青青點頭,須得一個好身體,看滄海變幻,人世茫茫。

  來,夜風輕拂我寂寥。

  來,冷月照耀我心愁。

  來,我已如昨日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