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夜談

  【春日遊,桃花紅近竹林邊】

  左安良出現時,青青已在院子裡坐了小半個時辰,暖陽照在身上,說不出的舒服熨帖,身子便也懶下來,軟軟的,昏昏欲睡。

  他手背上的傷已不再流血,但一身染血的青衣還是亮得晃眼,此刻竟沖青青沒心沒肺地笑起來,彷彿什麼都不曾發生過,好,好一個天生戲子。

  青青起身,揮退眾人,又對福公公道:「公公去尋見三哥不常穿的衣衫來,伺候左大人換上,再吩咐幾個嘴巴嚴實的,進去服侍。」

  左安良上前來,笑笑說:「公主不問是怎地回事?」

  青青面容平靜,只淡淡陳述:「左大人將衣裳換一換,洗淨了血跡再出宮吧,我這就先回了。」

  卻不想,左安仁含笑面容陡然轉了陰沉,一句也不答,轉身便走了。

  青青揉了揉額角,扶著萍兒的手,幾乎是累極,又幾分搖搖欲墜之感。

  不要問,不要想,她只需做好自己的本分便是,天道循環,各安天命。

  「回去吧,鬧了一早上,讓府裡給準備些-精-緻的點心,午膳就算了。」

  青青回到丞相府,左安仁自然是與白香膩在一處,至於他們說了什麼,做了什麼,青青自然也是知道的——現下她實在閒著無聊,便喚了耳目,令他們一一說給她聽,那柔情蜜意,倒讓她膩個半死。

  待那幾人下去了,青青便對萍兒道:「我已向母后那討了五六個手腳伶俐的丫鬟,屋裡這幾個,便都打發到那四個女人屋子裡,就說是本宮體恤她們侍奉駙馬十分辛苦,多幾個幫手也是好的,順便敲打敲打,讓她們都警惕些,別老讓白香佔盡風頭。」

  末了又眨眨眼,促狹道:「不如給她們挑挑事兒?」

  萍兒這才抬頭,低聲道:「奴婢以為,家和萬事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青青道:「我也不過是說說而已。」

  萍兒略想了想,又說:「不過,依奴婢看,那白香確實不是好想與的,他日,也不知會給殿下惹出些什麼醃髒事兒。」

  青青就著炭盆坐下,漆黑瞳仁映著劈啪上竄的猩紅炭火,倒透出森森的冷意,「她若聰明便不會來惹我,她乃罪臣之女,左安仁這段日子不是忙著要幫她脫了奴籍麼?便教她一輩子翻不了身就是。」

  萍兒替青青捶著腿,狐疑道:「那駙馬那邊兒?」

  青青撇撇嘴,不屑道:「他敢跟我對著幹,那便是有人在我眼皮子底下挑事兒,你說,公主吃醋,杖斃一個賤籍小妾,難道還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萍兒自是低下頭,應承說:「奴婢知道了。」

  青青懶得很,往逍遙椅上一倒,便閉上眼養神,屋裡靜了靜,嘉寶從側門挑簾子,輕手輕腳地進來,見青青睡了,便默默站到一旁。

  她本是宮裡人,陪嫁到了左府,是伺候慣了青青的。

  恰時,青青瞇起眼,望著不遠處紫金杉木小櫃說:「白香那的丫鬟走了?」

  嘉寶點點頭,「是。」

  青青讚許道:「不錯,隔三差五的邀她來這坐一坐,也讓她家主子知道,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

  青青有些倦了,便示意嘉寶來揉兩側太陽穴,「這會子,白香總該收斂些,也不會有那些個失了寵的來這訴苦了,可真是麻煩。」

  早晨的光景還清晰地映在腦海中,左安良的血,承賢的瘋癲,承賢在信中說,他這一生只信得過一個人,那便是左安良,故此,託付左安良在左府照拂她,算是代為兄贖罪。

  暖融融的時光,一搖一晃,就這樣睡去,但願無夢驚擾。

  醒來時已是夜裡了,往上拉了拉羊絨毯子,正想再小瞇一會,就見寒煙進來了,壓低了聲音對守在一旁的萍兒說:「二少爺請殿下過去小聚,你看?」

  萍兒低聲道:「這是哪裡來的事兒?就絲毫不知道避嫌麼?真實越發放蕩無禮,你便去回了他,說殿下小憩,現仍未醒。」

  寒煙點點頭,這便要去了,卻聽得青青懶懶道:「等等,我去。」

  萍兒急了,張口便道:「殿下,這於理不合!」

  青青卻是叫寒煙去同外頭的人說,她一會便到。

  待屋中只剩主僕二人,便起了身,對萍兒道:「今早在宮裡那一出你也是瞧見了的,我雖不想摻和,但若不去,更不知左安良會鬧出什麼事情。到底,說明白了也好。」

  換下衣服,披了件白色貂皮領子大氅,對鏡子左右擺弄一番,到底-精-神些,又道:「屋子裡留下南珍嬤嬤就成,其餘丫鬟侍婢都隨我一同去。燈點亮些,步子邁鐘點,鬧得他們全知道才好。」

  夜裡,冷風涼的透骨,青青揣著紅銅手爐仍是瑟縮地走在長廊上,不由得暗罵左安良平白多事,還偏挑著數九寒冬冷月夜,好不折騰。

  進了北苑,先叫人通傳一聲,那隨同來的僕役卻道:「二少爺吩咐了,公主來了只管進去便是,不必通傳。」

  青青頷首,再往前走一段便到了花廳,嘉寶上前敲門,半晌,卻不見有人來開,青青皺眉,令人推開就是。

  門方大敞,便有濃厚酒味撲面而來,青青不由得摀住鼻子,半晌,方看清了,地上一橫豎躺著三四個酒罈子,桌上還有一壇,掀了紅纓封泥,正被左安良抓在手裡,往桌上青瓷蓮花盞裡倒酒。

  這人,大約是醉懵了,門外站了一溜人,個個目瞪口呆,他竟覺不出半分,仍舊一杯一杯下肚,遠遠瞧著,跟喝水似的。

  青青拾了帕子掩住口鼻,又吩咐道:「門全開著,你們都去院子裡候著,沒我的吩咐,誰都不許靠近,萍兒隨我一同進去。」

  因門開著,屋子裡冷嗖嗖的,青青不解衣袍,只站在桌旁,靜靜看著爛醉如泥的左安良,「說吧,二哥找我所為何事?」

  左安良仰頭看著青青,半晌,卻又突然呵呵傻笑起來,且沒個停,笑得人心裡發毛,怕他瘋了傻了,下一刻雙目猙獰,猛地衝上前來掐死她也說不定。

  青青不禁後退一步,心裡想著,他若再笑下去,我立馬便走。

  而左安良卻從笑容可掬轉為滿臉暴戾,突然吼道:「不屑?連問一問都覺得不屑是吧?」

  青青走幾步,在他對面落座,四顧小廳後,方心不在焉地說:「茶盞盛酒,二哥倒是別具新意。」

  左安良又突然得意起來,「你不想知道,我就偏要說與你聽。」

  說便說吧,不就是一段風流軼事,既然來了,便就是要聽的。又看了看立於一旁的萍兒,青青道:「你先下去吧,也站遠些,有些事情,不聽為妙。」

  見萍兒走遠了,左安良又憨憨笑道:「怎麼,諷刺我?」

  青青掀了掀眼皮,不耐道:「跟本宮說話,你還是守點禮節得好。」

  「怎麼?你要治我的罪?」

  青青道:「豈敢豈敢,你不是有我三哥撐腰麼?能怕我?」

  左安良隨即沉下臉來,一鎚桌子,幾乎是狠狠罵道:「你們皇家就這樣冷淡薄情?他為你處處思慮,而你呢?就這麼不屑一顧?」

  青青冷然,答他:「我只知道隆慶六年他曾伸手要將我掐死,如今又來裝什麼好人?」

  左安良霎時驚住,氣勢也弱下來,但仍反駁道:「你就這樣不記他的好,專記著他的錯處?」

  青青道:「是,我心眼小的很,恨不得找個機會弄死他報仇。」

  左安良瞇起眼,眸中突發肅殺之氣,摔了盛酒的茶盞,怒道:「你要殺他?你信不信我敢現下就結果了你。」

  青青勾唇,譏諷笑道:「你算什麼東西,憑什麼護著他?若說道生氣,也是我三嫂從九泉之下爬上來找我,而你,這吵吵嚷嚷的算什麼?」

  半晌無言,左安良已失了神色,口中吶吶道:「是了,我算什麼,我算什麼呢?」

  不經意間一瞥,他竟有淚湧出,片刻又消散了,青青心中不禁有幾分懊悔,何必對他如此刻薄,這般刺激,想必他心中是極不好過的,但她心中有千種思緒,萬般無奈,不知從何說起,只是見了左安良這般要死要活的樣子,便有心火上竄,忍不住要教他難過,誰讓他素來就與她作對。

  今日受此奚落,該。

  夜風狂亂,忽忽地刮進來,青青冷得抱緊了紅銅手爐,心裡又將左安良橫來豎往地罵了一通,恰時,他卻似墜進了飄然化霧的往事,許久,才怔忪著絮叨地說開了。

  月明星稀,青青可以穿過敞開的門瞧見遙遠蒼穹一輪彎月嫵媚婀娜,落下似水光亮。

  她有些奇怪,聽完這樣一個故事,居然可以平靜地,安然地賞月觀天。

  左安良抱著酒罈子趴在桌上,像是睡了。

  很靜,將青青的聲音襯得清晰明瞭。「這就完了?」

  「不然呢?還能怎樣?」

  青青攏了攏大氅,笑問:「怎不說你娶二嫂的事情?」

  左安良被她問得無言,只得以手掩面,哽咽道:「我沒有辦法,既是她偏要嫁我,我也顧不上她了。」

  青青笑了笑,溫婉嫻靜,一如當年的宛之,她就是這樣笑著,質問承賢與左安良的風流事,青青覺得,她與宛之其實骨子裡相似,但青青不會去毀了承賢,毀了他,便也毀了自己,她會害死左安良,令承賢一輩子活在痛苦裡,爾後照顧好三兒,將來承賢榮登大寶,三兒就是太子,她便是一國之母,若還不解恨,便毒死承賢,他日三兒繼位,她便又是皇太后,豈不風光?

  人,何必與命爭。他不愛我,我又何苦愛他。

  青青道:「你瞧,你毀了兩個女人,一個是你妻子,一個是你妹妹,這兩人本該都是你最疼惜之人。可如今,一個心灰意冷,一個已不在人世。說到底,你足夠自私。」

  不想,左安良卻突然抽噎起來,在她面前,哭得像個孩子。

  「是,我該以死謝罪。」

  青青見不得他如此,便又轉了話題,問:「二哥畢竟是外將,不日便要返回遼東駐地,還是莫要貪杯,以免因酒誤事。」

  左安良已收了眼淚,俊俏臉龐被糟蹋的一塌糊塗,青青不禁嘆息,到底是不愛惜自己個的人,又如何懂得愛惜旁人。

  「有些事情,既已無望,不如投身報國,興許改明兒為國捐軀也全了丞相爺家的名聲,不似現下,糟蹋自己,也糟蹋物件。三哥說央你對我多多照拂,但你不過是小小校尉,興許三哥在看來,你是不世出之名將,但至少現下,我不信。」

  左安良道:「有些事情,你不明白,但或早或晚,總有一個人會教你懂得,至於其他,我自會返回遼東駐地,他日定要封王拜相,才不負他如此賞識。」

  青青皺眉:「你這是在詛咒我?」

  左安良道:「不,我是在祝福你。」

  青青一聲嗤笑,不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