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
廷杖

  【沒亂裡春情難遣】

  青青站在紫宸殿外,空寂的庭院,楊柳落花陪襯著她的笑,然而一瞬之間,黯淡而去的神采,卻似一壺梨花春,無知無覺,悄無聲息,便灌醉了路人一顆麻木的心。

  日頭沉下來,光華流轉,青青在殿外一站多時,無人問津。最終一閉眼倒下去,他便出現了,牢牢接著她,手臂環過她的腰,皺眉望著她。

  青青虛弱地笑了笑,從他懷裡起來,低嘆道:「我以為你不會出來。」

  看著她蒼白笑靨,他心上猛地一抽,抓緊了她的腰,沉聲道:「朕一直站在角落裡瞧著。」

  青青說:「我知道。」

  橫逸扶她進了紫宸殿,「朕等了你這樣久,不過想你多等朕幾個時辰罷了。」

  「我知道。」

  橫逸陡然間笑起來,細聽去,竟有幾分陰冷,「你不知道。」

  門合上,小德子弓著身子倒退著出去。

  鴉雀無聲是恰當形容,裊裊沉香依舊嫵媚,淺黃幔帳低眉順眼。橫逸斜倚在暖塌上,靠著矮幾蹙眉批折。

  格子窗花裡殘漏而下的日光,將塵埃照得纖細可見,青青抿著唇,靜靜盯著一朵一朵悄然盛放的微塵,等待橫逸的苛責與惱怒。

  果然,不多時,橫逸便伸手從一摞奏章裡抽出一本,頭也不抬地遞給青青,「你瞧瞧。」

  青青接過,直接翻到落款處,看見趙四揚的名字後即刻合上,放回矮幾,「這事我知道了。」

  橫逸低著頭,讓人瞧不見表情,只沉聲問:「姐姐以為如何?當斬否?」

  青青深吸一口氣,極力穩住心神,譏誚道:「死劾?不就是求個名節?皇上若當真殺了他,豈不是成全了他的名聲?」

  「呵——」他笑了笑,唇角儘是冷意,「姐姐看得好生透徹。」

  青青攥緊了手,坦然道:「臣妾妄言,一切全憑聖上裁決。」

  橫逸抬起頭來,直直看著她,從那一雙盈盈妙目中窺見內裡的脆弱緊張,他面上還掛著笑,卻是闃然無聲。

  青青週身冰冷,手心卻沁出汗來,濕黏黏一片,如同她焦灼的心。

  這一場角力,她毫無勝算。

  他執硃筆,翻開趙四揚的摺子,了了幾筆批過,再看她眼中掩藏不住的急躁,又是輕描淡寫的口吻:「姐姐說的是呢,不如就賞他八十大板,是死是活,自安天命。」

  青青的心懸著,高高懸著,一根纖細的絲,吊著沉甸甸一顆心,高掛在絕壁之上,搖搖晃晃,上不著天,下不著地,時時刻刻驚懼難言,只怕這一刻仍是幽魂似的飄來蕩去,下一刻便到了崖底,摔為肉泥。

  橫逸眼裡已有了真摯笑意,他突然快樂起來,喚了守候在外的小德子,卻含笑望著青青,懶懶吩咐道:「去牢裡提了趙四揚來,那八十大板就在院子裡打!」

  小德子問:「怎麼個打法?」

  橫逸道:「用心打!」

  用心打。

  青青霎時慘白了臉色。自古廷杖有個不成文規矩,聖上吩咐杖責分三,一為打,二為用心打,三為狠狠打。

  八十廷杖,用心打。

  何苦再來,不如求個痛快,一刀下去碗大疤,如此……如此……

  小德子領了聖諭退下,屋子裡又靜下來,青青的心卻似翻江倒海,天地倒置,茫茫然不可收拾。

  她看著他,看著他佯裝無事地低頭繼續批摺子,瞧見他好整以暇等待她狼狽痛苦的愉悅心情,她甚至窺探到他嘴角一抹若有似無的笑。

  這一刻,他們是仇人,不共戴天的世仇!

  一炷香時間過去,青青卻似老僧入定,週遭萬事萬物都成白雲蒼狗,心中空空如也,空空如也。

  小德子帶了人來,在院外喊:「稟聖上,人提來了。」

  橫逸合上奏摺,疲倦地揉了揉眉心,那眼底卻是含了笑的,不經意間瞥過青青毫無血色的臉,笑意便更濃了,「打。」

  辟辟啪啪的廷杖聲落下,扒開那一聲聲教人心驚肉跳的擊打,青青能夠清晰地聽見趙四揚強忍著的呻吟。

  她看著橫逸,看著他微笑的臉,她的心揪起來,又酸又疼,還要按耐著蠢蠢欲動的眼淚,裝出一臉冷寂,一心漠然。她明白,哪怕一個哀痛的眼神,一滴淒然的眼淚,都將要了趙四揚的命。

  外廳的牆壁上高高掛著年邁無力的尚方寶劍,青青盯著那週身金黃的長劍,腦中浮現橫逸俊朗的輪廓,清晰而深刻,他的眼睛裡,映著她潰爛的心,他一把抓緊,撕咬折磨,前方是霧濛濛一片,漆黑深邃。

  青青攥緊了手,指尖扎入肌膚,疼痛卻清醒。

  她想殺了他,她要殺了他。

  青青突然站起身來,提步便要往外廳去,去取那一把尚方寶劍,結果了他,也瞭解了她無期無盡的折磨。

  橫逸比她迅捷,一把將她捉住,往案上一帶,便將她按倒在矮幾上,那奏章嘩啦啦掉了一地,窗外的廷杖聲還在響,太監獨有的哀婉聲線拖得老長,「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沒有人說話,青青側耳聽那太監數數,而橫逸則狠狠盯著她,壓著她仰躺著的柔軟的身體,細細打量她臉上每一處細微變化。

  「姐姐可是傷心了?」

  他問,緊貼著她的鼻息,緊挨著她的唇。

  青青不語,青青點頭。

  青青伸出手去,纖細的指尖觸到緊閉的窗稜,她用力,將窗戶抬高,從一角縫隙中窺見窗外明烈的陽光,窺見趙四揚緊抿著的唇角與汗涔涔的額頭。

  她笑,這笑容如此美妙,純白乾淨好似人間四月天。

  這笑刺痛了他的心,他陡然間暴戾難耐,他恨她,恨極了她,他要將這笑容抹去,從她的臉上,從他的心上。

  他鬆了手,一掌揮去,她便被摑得落到榻上,頭上點翠簪花叮咚一聲砸在地板上,叮鈴鈴碎成好幾塊。

  髮髻散了一床,漫漫青絲遮掩了發紅的面頰,青青捂著臉側躺著,一動一動,彷彿死了一般。

  「賤人!」

  他扯散了衣襟,氣沖沖將她的身體扳正,長髮落了滿肩,她無所謂的笑容,他看不真切。

  「不要臉的東西,當街就親熱起來是吧?」

  他開始扒她的衣裳,青青往後仰,最終轟然落在暖塌上,彷彿身死之前壯烈又淒惘的時刻。

  她笑,聽著裂帛聲響徹耳際。

  一切簡單粗暴,他剝光她的衣服,他拉過她的腰肢,青青覺得冷,便環抱著光裸的胸襟,他卻陡然發了狠,拉高她雙手,用碎布反綁。

  「怎麼?現如今倒知道害羞了?虧我……虧得我還……簡直是賤!」

  青青仰躺著,看著晦暗不明的穹頂,瑩白的身體全然展露,沒有羞恥抑或憤怒可言,她只是靜靜地,靜靜地,眼睜睜地看著他托高她的臀瓣,狠狠扎進她的身體。

  疼痛,扭曲,或是-情-慾掙扎。

  她腦中蒼茫空白,她柔韌纖細的身軀默默承受著他一次比一次深入的撞擊。

  那太監仍然拔高了嗓子喊:「四十三——」

  「四十四——」

  「四十五——」

  她去看橫逸滿是暴怒的臉,卻看見霧濛濛一片。

  原來不知何時,淚盈了滿眼,淚珠滑過面龐,悄無聲息。

  是痛,或是傷心?

  她搖頭,她分不清。

  她隨著他的動作起伏擺動,早已忘卻了悲喜,只能全心全意想唸著身體裡痛到極致之後,猛然綻放的快樂。

  眼淚……

  眼淚潤澤了乾渴澎湃的-情-慾。

  他放緩了動作,低頭吻她,於甜蜜唇齒間,低聲呢喃,「你要朕如何,朕要如何才留得住你……」

  青青瞧見日光下,趙四揚的堅毅面容,又被橫逸撞得陡然後退。

  原本整整齊齊的褥子被抓出一道道纏綿的痕,屋子裡瀰散著翻滾的惑人的香,「唔——」青青弓起要,擺盪腰肢,如水邊楊柳,風姿綽約。

  「六十七——」

  「六十八——」

  他掃開案几上零零落落的物件,將她翻過來放置在案几上,未等鬆懈,便猛然從身後進入,青青疼得週身痙攣,卻愈發激起了他的慾念。

  「青青……你逃不開的……合該是朕的人……一生一世……」

  「七十七——」

  「七十八——」

  「七十九——」

  「八十——」

  青青裸著身子,用綁緊了的雙手去抬窗稜,她看著趙四揚仍睜開的眼,壓在心頭的大石便落了地。

  他還活著,這一刻,真好。

  青青說:「橫逸,你知不知道,我曾真心愛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