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 章

西郊行宮簡直可以兵荒馬亂來形容。

昨晚張勇和御前侍衛揪著沐奕言故意留下的線索在行宮中搜索了了將近大半個小時,一直到宮門被匆忙趕來的俞鏞之和裴藺撞開,這才恍然大悟:他們的陛下早就出宮逃走了。

數千羽林軍在整座雲眉山象無頭蒼蠅一樣搜尋,俞鏞之拖著大病初愈的身子和他們一樣奔走在山林間,差點一跤跌下溝壑,幸好被裴藺拉了一把才幸免於難。

奄奄一息的沐奕言,昏迷不醒的俞鏞之,幾近脫力的裴藺和沐恆衍,全都被抬入了行宮。

可憐曲太醫一晚未睡,卻也只好含下提神的參片,一個個地搭脈問診。幸好,俞鏞之只是力竭昏迷,裴藺和沐恆衍武藝在身,灌下一碗參湯便有了些許精神,只是他們堅持不肯回房休息,寸步不離地守在沐奕言身旁。

曲太醫替沐奕言施了針灸,灌下了一大碗藥湯,又和沐恆衍裴藺二人竊竊私語了片刻,正想離開,沐奕言叫住了他,不安地問道:「曲太醫,朕的身子……」

曲太醫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陛下,你只管安心養病就是,你的病情臣會和三位大人商議的,你就不用操心了。」

沐奕言懵了:「朕連自己的病情都不可以知道了?」

「總而言之,陛下沒有性命之憂,那蝕心丸的毒性已經被臣壓制了。」曲太醫敷衍著道。

沐奕言一下子被這突如其來的喜訊砸暈了頭,半晌才道:「這……這麼快?曲太醫真乃神醫也!」

曲太醫卻看起來不是太高興的模樣,悻悻地道:「神醫神醫,裝神弄鬼的太醫。」

沐奕言一下子沒聽清,只當他還在為昨日她的不告而別生氣,笑著安慰了幾句,又提心吊膽地問道:「那三個月後,那蝕心丸還會毒發嗎?」

「不知道,」曲太醫乾脆地說,「得到了時候觀察,這毒性到底有沒有徹底拔除。」

沐奕言有些失望,不過她安慰自己,這可比以前想的好了太多,昨晚毒性發作的時間比第一次短了好多,就算第三次發作也一定不會再象第一次那麼痛苦。

曲太醫走了,她朝著身旁的兩個人笑了笑,語聲歡快:「朕這算是否極泰來了嗎?」

沐恆衍沒有說話,裴藺只是坐在床邊,緊緊地握著她的手,好像他一鬆手沐奕言就會消失一樣。

沐奕言輕咳了兩聲,有些苦惱,這兩人已經有點神經質了,從山上下來以後,這兩人好像約好似的,一人一個時辰,輪流握著她的手看著她,喝水、更衣、餵藥都親力親為,把洪寶都趕到了屋外,就連她在床上翻個身發出細微響聲,那兩人都會驚跳起來四下查看。

沐奕言賭咒發誓說絕不可能再不告而別,趕他們倆去休息,他們倆卻充耳不聞,我行我素。

「阿藺,我的手都要起痱子了,癢。」沐奕言掙扎了一下,想要把手抽出來。

裴藺攤開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幫她擦了擦汗,在她手上撓了起來。

「你們昨晚怎麼趕過來了?不是說……明天來接我嗎?」沐奕言很想知道他們從哪裡看出了破綻。

裴藺沉默了片刻道:「鏞之看到了那封邠國的國書便來找我,想想你這兩天的反常,我們就覺得不對勁。」

沐奕言訕訕地笑了笑,又看向沐恆衍:「你……你昨天不是應該在禁軍犒勞將士嗎?怎麼也來了?」

沐恆衍的臉色一變,半晌才道:「冥冥中自有天意。」

這話沐奕言聽了覺得有些不對勁,直覺沐恆衍好像有事情瞞著她,她追問道:「什麼天意?」

沐恆衍沉著臉不說話,只是把她扶了起來,取來了宮女端上來的一碗銀耳雪梨湯,一勺一勺地餵她。

沐奕言的喉嚨昨晚嘶啞得厲害,一吸氣,肺部好像也有風箱在拉動一樣,這一碗湯下去,總算好受了些。她不死心,拽住了沐恆衍的衣袖,嬉皮笑臉地道:「恆衍,你還在生我的氣嗎?別氣了,給朕笑一個。」

沐恆衍漠然看著她,嘴角動都不動。

「是你第一個找到我的?被我咬得疼了吧?」沐奕言訕笑著去摸沐恆衍的肩膀,她當時一咬下去,估計把他的皮肉都咬掉了一大塊,一定很疼。

沐奕言的手剛碰到沐恆衍的肩膀,沐恆衍的人便一僵,不動聲色地往一側身。

沐奕言愣了一下,隔著衣袍她清晰地感受到沐恆衍的肩膀上沒有包扎的痕跡:「咦,我明明在你肩膀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你記錯了,你那時候都沒力氣了,只是碰了我一下而已。」沐恆衍終於開了口。

沐奕言撓了撓頭,難道是那時候她出現了幻覺?不過這不是什麼大事,她很快就把它拋到腦後,可憐兮兮地拽了拽他的衣袖:「你肯和我說話了,是原諒我了吧?」

沐恆衍抬起一腳,「匡啷」一聲,一張矮墩應聲而到,沐奕言一驚,捂住了胸口倒了下去。

裴藺臉色大變,扶著她一疊聲地道:「陛下!陛下你怎麼了?」

沐恆衍後悔莫及,立刻伏在她身旁去揉她的胸口。

沐奕言趁機抓住了他的手,眼中浮起了一陣濕意,襯著她慘白的臉龐,看起來楚楚可憐:「你們兩個,都別生氣了好嗎?朕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了,朕以後就是死了也要帶著你們一起死,這總成了吧?」

兩個人定定地看著她,良久,沐恆衍終於扯了扯嘴角,低聲道:「陛下,臣怎麼會生你的氣。」

裴藺長歎了一聲道:「陛下,臣別無他求,只願和你同生共死,你別再拋下我們就好。」

沐奕言一臉的堅決:「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在天願做比翼鳥,在地願做連理枝,結發共枕席,黃泉共為友……」

她滔滔不絕,一口氣說了無數個同生共死的誓言,末了終於看見兩個人露出了笑臉。

「陛下,」裴藺慢條斯理地道,「這些話你還是留著給鏞之聽吧。」

沐奕言打了個寒顫,軟語懇求道:「阿藺,恆衍,你們幫我和鏞之說說好話,就說朕知道錯了,讓他消消氣行不?」

裴藺搖了搖頭:「臣從來沒見過鏞之如此模樣,他素來冷靜自持,昨晚,他失了常態幾近瘋狂,陛下,你還是自己去應付吧。」

沐奕言一連在床上躺了兩天,沐恆衍和裴藺也寸步不離守了兩天,幸好這是在行宮,不然只怕御史台的彈劾會像雪片一樣飛到沐奕言的案前。

俞鏞之一直不見身影,沐奕言擔憂他的身體,好幾次想去看他,曲太醫只是不允。

到了第三天,她的身體除了還有幾分虛弱,已經能下床走動了,和第一次毒發後的感覺不同,她只覺得胸口的凝滯之氣好了很多,偶爾的頭暈目眩也幾乎消失了。

國不可一日無主,沐奕言便和眾人商量著第二日回城理政。

可能是她這些日子睡得太多,半夜裡她便醒了過來,瞪大眼睛看著床頂,怎麼也睡不著。

月光從窗欞的縫隙中灑了進來,裴藺躺在床邊的軟榻上,而沐恆衍則在地上打了個地鋪,兩個人睡得正香,沐奕言起了身,坐在他們倆身旁看了好一會兒,越看越歡喜,各自在他們臉頰上親了一口。

裴藺立刻醒了,警惕地看著她,她沖著他笑笑,悄聲道:「阿藺,你睡著,朕到門口透透氣,馬上就回。」

夜涼似水,空氣中透著草木的清香,已經兩天沒有呼吸新鮮的空氣了,沐奕言忍不住陶醉地深吸了一口氣。

她正要向前走去,忽然,門口的一團東西落入她的眼簾,她盯著看了一會兒,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語聲都變了調:「鏞之,你怎麼睡在這裡?哪個奴才居然讓你睡在這裡!」

俞鏞之的身影動了動,茫然睜開眼來,頓時臉色都變了,一個箭步沖了過來,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臂,朝著自己狠拽了過來。

沐奕言打了個趔趄,站立不穩,兩個人一起倒在了地上。

「你……又想跑!」俞鏞之嘶聲從齒縫中擠出幾個字來,那雙手都在顫抖。

沐奕言懵了,本能地抱住了他:「鏞之,朕在呢,朕只是出來透透氣,真的,一切都過去了,朕不會離開你們了……」

兩個人肌膚相貼,近在咫尺,沐奕言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血絲,她既心痛又著急,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樣撫慰他,雙唇不受控制地落在了他的眉間、雙眸,又吻住了他的雙唇。

只是俞鏞之的雙唇冰涼,半點回應都沒有,雙眼只是直勾勾地看著她。

沐奕言尷尬地停下了,試探地叫道:「鏞之?」

俞鏞之推開了她,半跪在地上,朝著她叩了首,行了一個君臣大禮:「臣沖撞了聖駕,請陛下恕罪。」

沐奕言慌忙去扶他:「鏞之你別這樣,你我之間,變得如此生分做甚?」

俞鏞之抬起頭來看著她,目光淒然:「陛下何嘗把臣放在心上?你知道臣讀到那封信時是什麼感覺嗎?撕心裂肺,生不如死!」

話音未落,他便捂住了唇,咳嗽聲從掌中溢出,他的臉色從慘白變得緋紅。

沐奕言慌忙扶住他:「外面涼,你大病初愈怎麼能坐在門口,你讓朕……」

她說不下去了,她忽然明白俞鏞之為何會出現在這裡,他這是怕她又悄無聲息聲息地離開。

她的心髒一陣緊縮,那不同於蝕心丸的痛,蝕心丸的痛可以腐蝕她的軀體,磨滅她的意志,可眼前這個人帶來的痛,卻能讓她的靈魂都抽搐起來。

「鏞之,朕錯了。」她喃喃地道。

俞鏞之站了起來,漠然扯出了被她拽著的衣角,往前走去。

「鏞之!」沐奕言叫道。

俞鏞之的身形頓了頓,語聲壓抑而痛楚:「陛下是想著讓臣等等上十年,想必到時候情也淡了,再也不會痛不欲生隨陛下而去了是嗎?陛下是不是覺得自己思慮得特別周到,覺得自己對我們情深意重是嗎?陛下有考慮過我們的感受嗎?這十年就算臣活著,也是行屍走肉,日日飽受相思和痛悔之苦,難道不是人間煉獄嗎?陛下以一己之私,懦弱地拋棄自己的性命,拋棄我們,卻讓我們為了你的江山,為了你那莫須有的好心活下去,陛下,你簡直無情無心到了極點!」

最後幾句,俞鏞之簡直是聲色俱厲,他自從受先帝臨終托孤以來,一直對沐奕言溫文有禮,互表心意後更是溫柔體貼,從來沒有這樣疾言厲色過,沐奕言鼻子發酸,哽咽著道:「鏞之,朕真的知道錯了,你別走……」

俞鏞之硬起心腸又往前走了幾步,身後卻一下子沒了聲音,他倏地轉過身來,大驚失色,三步並做兩步回到沐奕言聲旁,三魂嚇掉了四魄:「陛下,陛下你怎麼了?」

沐奕言斜靠在門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雙手抓著胸口,難受地道:「我……我喘不過氣來,腦袋疼……」

俞鏞之慌得臉都白了,手足無措地叫道:「阿藺,恆衍,快出來,陛下發病了!」

匡啷聲傳來,裴藺和沐恆衍奪門而出,抱起沐奕言,沐奕言拽著俞鏞之的手不肯放,四個人鬧哄哄地回到屋裡,曲太醫也被吵醒了,把脈問診,看著沐奕言可憐兮兮的目光,丟下了八個字:安心靜養,不可激動。

等一切都折騰完,天邊已經曙光初現,沐奕言躺在床上,看著床邊或站或坐的三個男子,百味陳雜。

「陛下,」俞鏞之終於開了口,「你要知道,你疼一分,我們便疼十分,為了我們,萬萬要愛惜自己的身子,不到最後一刻,不,就算到了最後一刻,也不能放棄自己。」

沐奕言想起自己做夢做到的七星陣和那些和尚道士,看著眼前執著的眼神,胸口好像被什麼漲滿了似的,她用力地點了點頭:「就算絕境,也不放棄。」

說著,她孩子氣地伸出小指來:「拉勾,朕永不食言。」

四根手指交錯在一起,就好像纏繞的籐蔓,生生不息,無法分離。

這一場風波終於過去,回到宮中,沐奕言著實過了幾天舒坦的日子,那三人雖然無法留宿宮中,卻日日進宮噓寒問暖,一呆就是一個下午;朝中大事,今日御史台彈劾,明日禮部指責大理寺,後日刑部和兵部掐架,永無寧日,不過這兩日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來煩養病的天子了。

這一日,朝中有些要事,那三人到了午膳後也不見蹤影,沐奕言有點悶得慌,便叫上張勇幾個,打算去羽林軍的校場看看熱鬧。

楊釗正在校場練兵,幾個羽林軍驍騎營的將士捉對廝殺,毫不熱鬧,沐奕言正看得津津有味,一眼卻瞥見張勇的表情有些奇怪。

「怎麼了?也想下去過過癮?」沐奕言笑著問道。

張勇看著那些廝殺的人群,又看看沐奕言,欲言又止。

沐奕言心中隱隱有種不安的感覺浮上心頭,定了定神道:「有什麼事情只管說來就是,吞吞吐吐地做什麼?」

張勇忽然跪了下來,叩首道:「陛下,卑職是從這校場上被陛下選中,任了御前帶刀侍衛,那時我們兄弟十人情同手足,發誓效忠陛下,為陛下肝腦塗地在所不辭,袁大人一時糊塗,做錯了事情,可他畢竟曾捨身救過陛下,九死一生逃得大難,還請陛下網開一面,赦了他的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