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

  他非常輕鬆,幾乎可以說是心情愉快地跳下床,拉動叫人鈴的繩子,吩咐他那睡眼惺忪、腳步踉蹌地趕到跟前聽取命令的貼身僕人,趕緊打點衣物和乾糧,因為他打算天一亮就帶著女兒前往格勒諾勃。接著他就穿好衣服,然後把其他人一一從床上叫醒。

  三更半夜的,位在正直街的這幢大房子卻已經醒過來了,裡頭的人個個都忙得不可開交。廚房裡生起了爐火,激動的婢女們在走道上穿梭不停,里希的貼身僕人在樓梯間匆忙地跑上跑下,倉庫管理員的鑰匙串在地下室裡叮噹作響,院子裡火炬通明,馬伕跑去牽馬,其他人則把騾子從廄裡趕出來,接著就為牠們套上籠頭、配好鞍子、趕來趕去、加上行李──不知情的人還以為,就像一七四六年那樣,奧匈大軍肆意入侵,沿路燒殺劫掠,屋主為了躲避戰禍,正在準備倉皇出逃呢。不過情況完全不是這樣!我們這位男主人此時正坐鎮在他的辦公桌前面,儼然法國的陸軍大元帥模樣,一邊啜著咖啡,一邊對著不時衝進來待命的僕人發出指示,一邊還趁著空檔時間寫信給市長兼第一執政官、他的公證人、律師、他在馬賽的銀行經理、卜庸男爵,以及好幾個重要的事業夥伴。

  早上六點左右,他已經寫好了一封書信,計畫中一切必要的物事也都準備妥當了,於是他在身上插了兩把小型的旅行用手槍,扣緊他的錢褡褳,鎖好辦公桌的抽屜,然後去叫醒他的女兒。

  八點時分,這支小小的隊伍已經開拔了,里希騎馬帶頭走在前面,只見他穿著鑲金邊的酒紅色上衣,外罩一件黑色的馬服,頭戴著黑氈帽,帽簷上插著一束漂亮的羽毛,真可謂英姿煥發、相貌堂堂。緊跟在後面的是他的女兒,一身樸素的衣裝,仍然難掩她那美艷絕倫的天香國色,人們群聚在街頭爭相圍睹,或是倚靠在窗邊引領企盼,大家的視線都集中在她身上,並且由衷地發出喔和啊的讚歎聲,男人紛紛地摘下頭上的帽子──好像是在對第二執政官致敬,其實他們真正敬禮的對象是她,也就是這位雍容華貴的美少女。接下來是她的貼身婢女,幾乎沒有人注意到她,然後是里希的貼身僕人,和兩匹馱著行李的駿馬──由於到格勒諾勃的路況非常糟,所以馬車完全派不上用場──這整個隊伍的最後是由兩個騾伕趕著十二匹專門負責馱行李的騾子,經過步道城門的時候,警衛舉槍向他們行禮,直到最後一匹騾子踢踏走出城門之後,才把槍放下來。一群看熱鬧的孩童跟在後面,追了好一會兒,然後才依依不捨地向這大隊人馬揮揮手,目送著他們的背影,走向通往山上的那條陡峭曲折的道路,逐漸遠去。

  由安托萬.里希和他女兒所帶領的這大隊人馬,給人留下了奇特而深刻的印象。他們好像目睹了一列古代的祭祀儀隊般,人們竊竊私語地謠傳著,里希打算到格勒諾勃,也就是那個專殺少女的惡魔最近正在橫行的危險城市。大家不知道要如何看待里希的這項決定,究竟應該當它是一種不可饒恕的輕率舉動,還是應該把它視為一種值得欽佩的勇敢行為?他究竟是要向眾神挑釁,抑或是想藉此平息祂們的怒氣?他們隱隱約約地預感到,這是他們最後一次看到這位美麗的紅髮少女;他們預感到,里希就要失去他的珞兒了。

  這種預感,雖然建立在完全錯誤的前提上,但是後來畢竟證實是對的。里希根本不是要去格勒諾勃,那盛大豪華的隊伍只不過是個幌子罷了,就在格拉斯城西北方,距離一哩半的路上,也就是在聖瓦利耶村附近,他讓整個隊伍停下來。他把授權狀連同幾封親筆書信通通交給他的貼身僕人,命他單獨帶領整支騾隊連同兩個騾伕,繼續向格勒諾勃前進。

  至於他本人則帶著珞兒和她的隨身婢女,轉往卡布里的方向,他在那裡稍事午間休息,然後騎馬橫越塔內宏山脈,接著一路往南,雖然道路非常險峻,但是可以由西邊拐一個大彎繞過格拉斯城和盆地,到了傍晚的時候,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抵達海岸……隔天──按照里希的計畫──他就要帶著珞兒乘船前往列亨群島,防禦堅固的聖奧諾哈修道院就坐落在其中一個小島上。它是由一小群儘管上了年紀,可是卻具備十足自衛能力的修士所管理,里希和他們非常熟,因為他已經連續好幾年跟他們搜購,並進一步向外面推銷修道院所生產的一切產品:尤加利燒酒、松子和柏樹精油。而且那兒,也就是聖奧諾哈修道院裡面,可以說是除了附近的意浮堡監獄和聖馬格麗特島上的國家大牢之外,全普羅旺斯最安全的地方了,他打算把女兒先暫時安頓在那兒,然後他自己要立刻趕回法國本土,這次是經由昂蒂布和卡涅,從東邊繞過格拉斯城,預計當天傍晚即可抵達旺斯。他已經委託他的公證人和卜庸男爵約好了見面的時間,共同商討他們的孩子珞兒與阿爾方斯的結婚事宜。他會開出非常優厚的條件,讓卜庸男爵無法拒絕:不但要接收他那高達四萬兩銀子的債務,而且還要附贈等額的嫁妝,包括好幾筆土地和馬加諾附近的一座油坊,每年能為這對年輕的夫婦帶來三千兩銀子的租金收入。至於里希方面所提出的唯一條件就是,對方必須在十天之內同意這件婚事,並且同時舉行婚禮,婚禮結束之後,這對夫妻就要立刻搬到旺斯去住。

  里希當然知道,這麼匆促行動的結果,就是要付出不成比例的高額代價,來促成他們家和卜庸男爵家的這門親事,如果可以慢慢來的話,他不但能省下一大筆,到時候反而是男爵要倒過來向他求親,拜託他讓自己的兒子來為他這位平民富商的女兒,把身分提升到與她的社會地位相等的高度,因為那時候珞兒的美貌和里希的財富都會與日俱增,而男爵的財務狀況也會一天比一天更糟。唉,現在哪裡顧得計較這麼多!在這場交易中,他的對手不是男爵,而是那位不知名的兇手,他必須盡快促成這筆生意才行!一個結了婚的女人,馬上就會破身,甚至很快就會懷孕,再也不適合當作他的稀世珍藏了,馬賽克鑲嵌畫上的最後一塊寶石,立刻變得黯然無光,對兇手而言,珞兒的價值已經完全喪失,而他的曠世作品就會毀於一旦。這種失敗的苦頭,他早該嘗嘗!這場婚禮,里希偏偏就要在格拉斯城盛大舉行,並且敲鑼打鼓,昭告天下。就算他還不認識這個對手,而且恐怕永遠也沒有機會認識,不過卻一點兒也不妨礙他享受這種戰勝敵人的快感:只要想到他的對手在婚禮當天,眼睜睜地看著他最渴望得到的東西,就這樣被人硬生生從面前奪走,那將會是多麼大的挫折呀!

  計畫設想得非常周到,我們不得不再度對里希的精明幹練表示敬佩,他果然非常接近真相。的確,如果卜庸男爵的兒子真的把珞兒帶回家的話,這對格拉斯城的少女殺手而言,果然不啻是一個致命的打擊。可惜他的計畫還來不及實現,可惜他最後終於沒能為女兒戴上救命的鳳冠霞披。這會兒,他還沒能把女兒送到聖奧諾哈安全的修道院裡;這會兒,馬上的三位騎士還在塔內宏崎嶇難行的山道上顛簸前進呢!有時候,路況實在太差了,他們還不得不下馬步行,這麼一來,速度就拖慢了。將近黃昏的時候,他們希望可以趕到拿不勒附近的海濱,這是坎城西邊的一個小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