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等你到二十歲

  他緩緩靠近她,再緩緩單膝跪下,將戒指舉高,漆黑的眼眸專注地看著她,低柔的聲音像夜風般拂過……

  這句斷斷續續的話一出口,所有人都僵住了,沈阿姨反應快,急忙輕輕推了他一把:「不要亂說!你又把氣撒在別人頭上!雅雅不是這種人!」

  譚書林睜開眼,他的視線裡只有祝海雅一個人,她光鮮亮麗的臉終於變得灰白,毫無人色,這神情讓他充滿了快意,又充滿了異樣的痛苦。他盯著她,繼續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的錢包裡有一張名片,煒光裝潢公司,總經理蘇煒,老維的同謀之一,你們不信,可以問問她,她和那個蘇煒是不是混在一處。」

  媽媽和沈阿姨的目光令海雅渾身發冷,她合上唇,又張開,想要說點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譚書林就這樣將她最不想暴露的事直接曝光在光天化日之下,她不是沒想過他會這樣做,只是沒想到他會在這裡,在這個時候說出來。

  「雅雅?」媽媽拽了她一把,手勁大的令她一個趔趄,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她,眼睛裡布滿血絲,「書林說的,是真的嗎?」

  海雅的睫毛微微顫抖了數下,她像是失去了靈魂的木偶,僵硬地低頭對上媽媽的視線,過了很久,她才找到自己的聲音:「我和蘇煒……是在一起,可他不是詐騙犯。」

  媽媽的眼神瞬間變得失望至極,很快,又充滿了凌厲的怒氣,她抬手狠狠抽了她一耳光,又覺得不夠,再狠狠抽了一耳光,將她打得撞在牆上。

  「你到底在幹什麼?!」媽媽勃然大怒,「你和他有什麼深仇大恨?!你要這樣狠毒的設計他?!你是不是還要來設計我們?!我們養你、給你吃給你穿!反而養壞了?!」

  海雅摀住發麻的臉頰,她只能說出一句話:「蘇煒不是詐騙犯。」

  媽媽拉著她身上輕飄飄的吊帶短裙,像火山爆發一樣:「你看看你現在是什麼樣子?!不學好!跟外面的妓女一樣!我說你怎麼大半年不聯繫家裡,原來跟罪犯走在一塊!你知不知道這是在犯法?!你要我們以後怎麼做人?!」

  「……蘇煒不是詐騙犯。」海雅只有來來回回強調這句話,他絕對不是詐騙犯,他溫柔體貼,深邃而強大,他是她摯愛的人,他絕對不是詐騙犯。

  「你還說!」媽媽氣得又狠狠抽了她好幾下,打得沈阿姨再也看不下去,急忙上前阻攔。

  「小惠你別衝動,事情還沒弄清楚別委屈了雅雅!她從小聽話懂事,怎麼可能跟罪犯在一起?她肯定也是被人騙了!」

  媽媽面色潮紅,淚流滿面,喘息了好一會兒,又上前揪著海雅的頭髮推搡:「你說話!把事情原原本本說出來!說啊!」

  海雅像是忍耐到了極限,突然奮力掙扎開,環視四周,譚書林用惡狼般仇恨的眼神看著她,沈阿姨小心而揣度,媽媽雙眼血紅,充滿了憤怒和失望。

  她正在被最可怕的噩夢包圍。

  「蘇煒不是詐騙犯。」她無用功一般強調最後一遍。

  媽媽憤怒的目光終於變得冰冷,彷彿二十年的感情突然被消耗殆盡了一樣,她指著她,用從未有過的語氣:「你在這裡給我好好待著,我馬上通知譚先生,這件事我們沒有辦法替你做主,讓警察來解決,就當這些年我們白養你了。包給我,你之前說要自食其力,行,以後一毛錢也沒有。」

  海雅深吸一口氣,取出錢包,把生活費用的子卡拿出來遞過去:「媽媽,債務的事你和爸爸別擔心,我一定會盡全力來還的。你們要保重身體,這段時間我就不回去了。」

  她轉身就走,媽媽反而呆住,反應過來的時候,她瘋了一般追出去:「你去哪裡?!不准走!」

  海雅拔腿便跑,對不起,對不起,她要去蘇煒那裡。他不會是詐騙犯,絕對不會是,現在整個世界已經沒有她的容身之處了,她只有他。萬能的神!可否賜予她一些憐憫?告訴她,這一切不是騙局,她愛的人,是世上最好的男人,不要讓她墜入地獄。

  海雅記不得自己是怎麼從醫院跑出來的了,夏季的驕陽照得一切都白花花的,熱氣蒸騰,她每一步都好像走在蒸籠裡,卻又從每一個毛孔中冒出一股股的寒氣。

  煒光裝潢公司,她只記得這個名字,抬手攔下出租車,她報上公司名,便一言不發,司機見她容貌豔麗年紀輕輕,好像心事重重的樣子,一時心軟,只得替她忙了半天各種查找,足足查了十來分鐘,才嘟嘟囔囔地發動了車子。

  喧囂的噪音漸漸遠離,沸騰的思緒也開始冷卻,冷凝,最後在身體裡結成了寒冰。

  海雅覺得自己從未像現在這樣冷靜過,是的,冷靜,她像個冷酷的看客,將自己與蘇煒從相識到現在的每一個細節都來回觀看、推敲,連她自己都有些害怕這樣的冷靜。

  她本以為自己會哭,可她竟然一滴淚都沒有落。

  那到底是譚書林盛怒之下的口不擇言,還是她自己心裡的惶恐不安,都已經不重要。蘇煒有參與這件事也好,沒有參與這件事也好,現在就是她攤牌直接發問的時間。他是,她認栽;可他只要對她說不是,那麼天塌下來,她也一定會站在他身邊。

  因為他,她充滿了面對一切的勇氣。

  煒光裝潢公司,聽起來挺氣派,其實只是租了一座破爛寫字樓裡的一個單間。海雅在寫字樓前的公司名稱中一個個仔細看,目標706,她毫不猶豫按下了電梯。

  電梯裡有一股類似腐臭的陳舊氣息,幾個不知什麼公司的小白領站在她身邊,用眼睛偷偷吃她的豆腐——今天她穿得可謂誘人,吊帶裙露出了大片肌膚,甚至因為全神貫注,連一根吊帶滑落了都沒發覺。

  宣判的時刻即將到來,是死,還是活?

  她要面對的可能是最體貼的紳士,也可能是最狡詐的詐騙慣犯;天使還是惡魔?白還是黑?二選一。

  終於,海雅站定在了一扇陳舊的鐵門前,一瞬間,她有一絲猶豫,可是很快,她又乾脆地抬手按門鈴。

  門很快開了,突如其來的光線令她眯起了眼睛,蘇煒低沉的聲音略帶驚訝地響起:「海雅?」

  她抬起頭,對著光,仔細看他的眉眼輪廓,他漂亮的眉毛微微揚起,漆黑的眼睛裡滿是訝異,目光在掠過她滑落的吊帶時,又變得深沉,然後他抬手,將她直接拽了進去。

  「出什麼事了?」蘇煒將她那根滑落的吊帶扶好,攬住她的肩膀,低聲詢問。

  海雅覺得自己現在變成了一尊計算極其精密的機器人,將他的每一個神情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切碎了一點點分析,這裡就是他的裝潢公司,很小,牆邊的書櫥裡堆滿了圖紙;窗檯上放著一盆仙人掌,灰足有幾寸厚;有七八個人坐在隔斷中,好奇地探頭望過來——都是十分陌生的臉孔,她一個也沒見過。

  像是查殺病毒完畢,她的掃瞄也終於停止,繃緊的肌肉在瞬間鬆弛,整個人靠在牆角的半舊沙發上,緩緩地癱了下去。

  「沒事。」她垂下頭,用手摀住臉,顫抖從身體內部逐漸輻射到四肢,她開始劇烈發抖,聲音也跟著抖了起來:「沒事……我只是……來看看你。」

  蘇煒沉默了片刻,忽然兜著她,將她癱軟的身體一把托抱起來,一面回頭吩咐:「我有事先走一步,你們好好做,急事打我手機。」

  不由分說,他將徹底癱軟的海雅帶離了這間小小的辦公室。

  蘇煒家的沙發永遠那麼柔軟,坐上去像是整個身體都要陷進去一樣。

  海雅靜靜地坐在上面,蘇煒給她倒了一杯熱橙汁,他少見地顯露出無措的模樣,輕輕坐在她身邊,將她環在懷中,低聲問:「出了什麼事?」

  海雅怔了許久,終於開口:「……譚書林,出了車禍,老維是騙子,被騙了60多萬。」

  蘇煒僵了片刻,似是反應過來什麼一般,低低地說出兩個字:「老維?」

  海雅抬頭看著他,緩緩點頭:「是的,就是那家你負責裝潢的酒吧。」

  蘇煒默然,過了良久,他斟酌著開口:「我與他去年才認識,也是因為一個裝潢業務熟悉起來的。這件事牽扯到的詐騙金額不是小數目,如果有需要,我想警方應該會聯繫我。」

  海雅痴痴盯著他,彷彿想從他的表情中讀出什麼,他坦然地與她對望,反而微微一笑:「你對我有疑問?」

  她低聲說:「那你能給我一個確定的答覆嗎?」

  蘇煒的神情漸漸變得嚴肅,他認真地凝視她的雙眼,一個字一個字慢慢開口:「海雅,這件事我不知道,完完全全,徹徹底底,一點也不知道,請你相信我。」

  審判結束,天堂降臨。

  海雅突兀地張開雙臂緊緊抱住他,喜極而泣。

  「我知道你不是……我知道你不是!」她哭得哽咽難言,「我相信你,我相信你!」

  方才沒有掉落一滴的眼淚,此刻傾瀉如泉水,譚書林對她凶狠的懷疑,沈阿姨他們揣度的眼神,媽媽失望的怒意,這一切的傷害終於穿透她刻意維持的保護膜,深深紮在她的血肉上。

  她最親近的親人,沒有一個相信她。

  她就這樣抱著蘇煒一直哭,自己也不知哭了多久,蘇煒的襯衫被她的淚水浸透,濕漉漉地,可他一直也沒有放手。恍惚間,她有一種整個世界只有他可以依靠的幻覺,現實裡那些殘酷的、不理解的、嘲諷的視線,在他這裡統統都會消失。

  她像是變成了悲情小說裡的女主角,所有人都在反對她和蘇煒在一起,所有人都不相信他和她,可他們最終會在一起,一輩子,過得漂亮又瀟灑。

  天色漸漸暗下來了,屋裡沒有開燈,迷離的霞光鋪滿牆壁,海雅像一隻沒有睡醒的貓,蜷縮在沙發上,腦袋枕著蘇煒的腿。他在用手指一點點撥動她的長髮,猶如愛撫貓毛。

  這一刻若是可以持續到永恆那該有多好,一輩子一轉眼就過去了,一轉眼,兩人就共同患難,榮辱與共,度過甜蜜波瀾的一生。沒有各種各樣繁瑣的細節,沒有每一秒種都不會被遺漏的過程,沒有激情下落的罅隙。

  以後會怎麼樣?海雅不願去想這個問題,倘若可以,她寧願在此時此刻化作一尊石像。

  「餓了嗎?」蘇煒低聲問。

  海雅緩緩搖頭,她什麼都吃不下。

  「蘇煒,」又過了很久很久,她忽然輕輕叫他的名字,聲音像從夢裡傳來一樣,「我們結婚吧。」

  她已經讓爸爸媽媽徹底失望了,譚書林也恨她入骨,那個一直被她小心翼翼捧著,用盡全力維持平衡的家,再也回不到從前。她選擇了叛逃,不再是被鋼絲牽扯的木偶,沒有回頭路,那就繼續前進吧,徹底粉碎一切卑微的希望。

  片刻後,蘇煒略帶戲謔的回應:「你今年多大?」

  「19歲。」

  「沒到法定年齡。」他在她臉頰上輕輕一彈,「你是在教唆我犯罪。」

  海雅低聲說:「因為譚書林的事,我爸媽現在都在N城,剛才……我把銀行卡還給媽媽了。」

  在醫院的經歷讓她微微顫抖了一下,她又鼓足了勇氣:「以後要好好學習好好工作,儘早將家裡的債務還清,可不能再貪玩了。」

  蘇煒沒有說話,海雅怔怔盯著被霞光映成淺紅色的牆壁,窗簾的影子在搖晃,過去19年的生活再也不會有,是的,她要成為一個全新的祝海雅,不再被操縱人生,不再需要反覆地給自己施壓讓自己成為聽話完美的孩子,她有夢想,她要考翻譯證,找個好工作,自己養活自己,再還掉那麼多年祝家欠譚家的錢。

  未知的未來讓她無比恐懼,真的要逃離這熟悉的一切,離開父母朋友?她睡著並不熟悉的沙發,這房間空曠而陌生,甚至身後的蘇煒都變得陌生起來,而這一切曾是她逃離現實的憧憬。

  蘇煒忽然將她抱起來,將她滑落的吊帶重新理好,再認認真真地將她的長髮理順。

  「我們走。」他不由分說從沙發上站起來。

  海雅有些遲鈍:「去哪兒?」

  「結婚。」他拿起了車鑰匙。

  海雅錯愕萬分:「可是、可是我沒帶戶口本……我還沒滿二十歲。」

  蘇煒索性攔腰把她一抱:「別廢話,走。」

  傍晚的商業街燈火通明,蘇煒一路一言不發,拽著海雅快步走進一家珠寶店。他的神情十分平靜,平靜得甚至讓人感到害怕,他捉著她的胳膊,不容抗拒,堅決地將她按坐在櫃檯前。

  「有你喜歡的嗎?」他歪頭盯著她,看不出喜怒。

  海雅對他這樣的平靜與堅決感到惶恐,她囁嚅:「我不是……」

  他是以為自己在逼他跟她結婚嗎?他生氣了?

  他依舊沒有理會她含糊的措辭,只微微一笑,垂眼打量櫃檯裡的各色戒指。大概是他倆之間的氣氛有點詭異,連櫃檯小姐都不知該怎樣招呼,愣了半天,直到蘇煒叫她:「麻煩你將這對戒指給我看看。」

  這是一對鉑金戒指,沒有華貴的鑲鑽,女款簡潔而優雅,正適合海雅纖細潔白的手指。她還是沒有反應過來,呆呆盯著中指上的戒指,再看看蘇煒,他正在試男款,臉上依舊沒有表情。

  「蘇煒。」她忍不住小聲叫他。

  他低頭撥弄中指的戒指,開口:「你喜歡鑲鑽的,還是這樣簡單點的?」

  鑲鑽?海雅急忙搖手:「那個、不至於……」

  「嗯,我也覺得簡單點好。」他勾起唇角,輕笑,「我欠你一個鑽戒,等有錢了,買個最好的送你。」

  他到底怎麼了?被她那句結婚刺激到了嗎?海雅僵硬看著他將那對鉑金戒指買下來,裝在漂亮的絲絨盒子裡,然後攬著她走出店門。

  「蘇煒。」她又試著叫他一聲,「我想你可能誤會了……」

  他依舊像是沒聽見,抬頭出神地望著夜空,半晌,他抓著她的手,緊緊捏了兩下,低聲說:「走,我們去一個地方。」

  今天的蘇煒與平時截然不同,好像帶著一種焦急,情緒也不再冷靜,甚至有一些亢奮。

  SUV停在了路邊,海雅四處看了看,她本以為他會帶她去什麼風景秀麗的公園之類,萬萬沒想到這裡是一片市政未能規劃到的廢墟,周圍掛著綠化網,半個人影也沒有。

  蘇煒跳下車,雙手插在口袋裡,靜默地望著眼前偌大的被綠化網包圍的廢墟。

  過了很久,他終於說話了:「我以前住這裡,不過從少管所出來後,這裡就被拆了,幸好叔叔將家裡原有的東西都替我保存了下來。」

  海雅驚訝地看著周圍,喃喃:「那你父親也是在這裡……」

  蘇煒回頭望向東邊,聲音很淡:「啊,就在那條街,不過那條街也已經沒了。以前住在這裡的人,都拿了一大筆拆遷費,不知去向了。」

  他的聲音十分平淡,卻又隱隱含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她知道,他父親是個職業碰瓷騙子,在那條街被人撞死,卻沒有一個人同情,每個人都帶著幸災樂禍的心態樂見其成。對當時只有十八歲的蘇煒來說,世界是一夜間變得冷酷無情的,他恨肇事司機,恨那條街的所有人,這種恨與是非道德無關,是唯一血親慘死的恨意。

  海雅有些心驚,放柔了聲音安撫他:「你現在長大了,也成才了,你父親在泉下有知,一定也會很欣慰的。」

  蘇煒只淺淺一笑,彷彿自嘲,又彷彿是在笑她稚嫩的安慰話語。

  「我的母親是被父親的不爭氣氣死的,」他繼續說著,「所以我一直沒有想過結婚的事,我怕自己的不爭氣讓妻子變成第二個母親。但是,現在我有喜歡的女人了,她為了我拋棄一切,為了她,我也什麼都可以做。」

  海雅聽得呆住,她眼怔怔地看著蘇煒轉過身,從口袋裡取出剛買的戒指,他的臉色竟泛著紅,緊張、興奮、甚至有一絲羞赧,以往的冷淡自持煙消雲散,他像個面對初戀的少年,膽怯偏偏又鼓足了勇氣。

  他緩緩靠近她,再緩緩單膝跪下,將戒指舉高,漆黑的眼眸專注地看著她,低柔的聲音像夜風般拂過:「這裡是我最珍貴的回憶之處,我想在這裡對最心愛的女人求婚,這輩子盡我所能,讓她開心。」

  像是忽然從迷夢中驚醒,海雅緩緩眨了眨眼睛,淒白的月光,遍地的廢墟,眼前的男人額頭上還帶著汗——和他相識以來,她如同深陷深雪橘色的幻夢,他的身影也一直朦朦朧朧,藏在似冷似暖的光線後。他一度是她逃避現實的空中樓閣,是她飲鴆止渴的毒藥。

  這一刻,那些迷離的光影都消失了,她突然真真切切地望見他的模樣——他在向她求婚,真真正正的求婚。

  她竟說不出自己現在是狂喜還是害怕,就像那個她決定走向他的夜晚,狂喜與恐懼,兩相交錯,令她發抖。

  心裡有個聲音在蠱惑她:接受吧,接受吧,你不是愛著他?你不是離不開他?這世上愛你的人只剩下他一個了,為何不讓他給你最甜美的蜜糖,直到永遠?

  可同時又有另一個聲音在質問她:你確定嗎?確定是他?你真的愛他?還是僅僅愛著被愛的感覺?媽媽怎麼辦?爸爸怎麼辦?整個祝家怎麼辦?你能夠承擔一切後果?

  「海雅。」蘇煒第一次用焦灼而期盼的眼神凝視她,「答應我。」

  她慢慢抬手,身上好像有千斤重,以後的每一分每一秒,踏踏實實,不會有任何遺漏,她和他,孤獨的旅者,充滿未知荊棘的未來,交給他嗎?無所畏懼的人是因為幼稚而盲目,在一瞬間,她懂得了成熟的恐懼。

  指尖已經觸到了冰冷的戒指,她突然退縮了一下,可是蘇煒已經不會讓她再退,握住她的手,他用戒指環住了她的中指,並低頭親吻。

  「我等你到二十歲。」他火熱的嘴唇貼在她的手指上,「二十歲就嫁給我,不許逃跑,不許反悔。」

  他起身,緊緊擁抱她,像是第一次,把她擁抱進靈魂深處。

  楊小瑩打完工回到宿舍的時候,海雅剛洗完澡坐在床邊梳頭,一盞床頭燈亮著,桌上放著厚厚的英語書,書上被彩色水筆畫的密密麻麻,海雅低頭入神地看著書,連她走到身邊了都沒發現。

  「要做學霸啦?」楊小瑩開了個玩笑。

  海雅嚇了一跳,梳子都掉在了床上,楊小瑩笑著幫她拿起來,歪頭看她面前的英語書,又問:「你真想考中級口譯?」她本來以為這大小姐是說著玩玩的。

  海雅點點頭:「是啊,光靠打工的錢太少了,我還得掙學費生活費。」

  楊小瑩拆了髮辮,一面梳頭一面隨口說:「你這個人就喜歡想太多,怎麼說你家人也不可能斷了你的學費吧?」

  海雅猶豫了一下:「我已經把銀行卡還給我媽了。」

  楊小瑩終於吃驚了,轉身盯著她。老實說,之前海雅跟她說自己家裡的事,她同情之餘,還真沒覺得有什麼大不了,怎麼說祝家都養了她十幾年,感情肯定是有的,何況從小也沒打罵過,海雅又不是什麼出格叛逆的白眼狼,有什麼矛盾不能好好談開?直接收走銀行卡斷了經濟供給,那不是把孩子往死路上逼嗎?

  楊小瑩小心翼翼地問:「是因為你搬出公寓的事嗎?」

  海雅深深吸了一口氣:「他們來不是為了我,是為了譚書林,他出車禍了。」

  譚書林?是那個長得很帥氣的特別傲慢的富二代嗎?楊小瑩張大嘴:「他沒事吧?」

  「暫時沒危險。」海雅將圓珠筆在指間胡亂轉著,「不過他確實是被人騙了,受了不小的打擊。」

  楊小瑩搖了搖頭:「早就說那個人看上去不像什麼好人,他真是無知無畏。不過這跟你也沒關係啊,為什麼要收走你的銀行卡?難不成還遷怒到你身上?」那也太不講理了。

  海雅笑了笑,她不想再說這個,索性換了話題:「反正就已經這樣了,以後只能靠自己拚命啦。」

  楊小瑩眼尖,突然發現她中指上多了一枚光輝璀璨的戒指,她的嘴張得更大了,如果她沒看錯,那應該是鉑金戒指啊!海雅都沒錢了,怎麼還買個鉑金戒指?

  像是發覺她的視線,海雅有些不自然地撥了撥戒指,勉強笑笑:「這是……是別人送的。」

  楊小瑩露出曖昧的笑容:「哦——我知道了!是你那個社會精英的男朋友吧?訂婚戒指都送給你了!嘖嘖嘖,討厭,這麼甜蜜!那你還擔心什麼?有困難就找你未婚夫啊!」

  海雅還是只有勉強微笑,楊小瑩笑話了她幾句,便去洗澡了,留下海雅一個人摸著戒指發呆。

  她本來以為會很甜蜜,收到蘇煒的戒指,被他那麼專注的求婚,給了那麼熾熱的諾言。可她現在好像是茫然與無措更多一些。

  她並沒有想過讓事情這樣發展,只是想得到蘇煒的撫慰而已,儘管她很愛他,也真的想要和他結婚,但不是現在。

  以後真的就不回家了嗎?再也見不到爸爸媽媽了?他們沒有親生兒女,只有她一個,現在他們年紀也大了,健康更不如從前,譚書林的事一定讓譚家特別生氣,說不定更因此催著他們還錢,他們拿什麼還?

  請求蘇煒幫忙嗎?他的裝潢公司她也看過了,一點點小,一年能有多少收入?怎麼填滿祝家的無底洞?

  更何況,她真的要和他結婚,過一輩子?

  她不能夠往深處想,越想越害怕,甚至有衝動回到媽媽面前,跪下來請求她的原諒。她只有蜷縮在床上,抱緊自己的膝蓋,竭力抵抗身體深處的劇烈顫抖。

  隔日楊小瑩起了個大早,梳洗完畢後,發現海雅還睡在床上,她過去用手拍了拍蚊帳,試圖把她叫醒:「海雅,今天必須得去咖啡館啦,你請了太多假,老闆都不高興了,再不去就不好了。」

  叫了半天,蚊帳終於揭開,海雅蒼白的臉從被子裡探出來,她看上去神情懨懨,像是生病了。

  「你怎麼啦?」楊小瑩關心地摸了摸她的額頭,吃了一驚,「哎呀,發燒了!」

  海雅強撐著坐起來,低聲說:「沒事,我可以去。」

  楊小瑩趕緊按住她:「去什麼去啊!你這是高燒,得去醫院!走我送你去醫院!」

  海雅拉住她搖頭:「我真的沒事,抽屜裡有藥,我吃兩顆就好了。」

  楊小瑩只好給她端了杯水,看著她服藥,在床邊等了一會兒,卻見海雅躺床上又睡著了。她輕輕叫了兩聲,海雅一點反應都沒有,看樣子咖啡館的打工肯定是去不了了,她替她蓋好被子,合上蚊帳,靜悄悄地離開了宿舍。

  海雅正陷入一種半暈选☆態,腦子裡鈍鈍地發痛,甚至牽扯著眼睛也熱辣辣的疼,明明渾身皮膚燒得滾燙,卻又覺得好冷,好像皮膚下面裹著的是冰塊。

  恍恍惚惚,她覺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小時候,由於前天著涼,她發著高燒,無力地睡在被窩裡。她的房間好大,好空曠,好黑暗,一點聲音都沒有。她很怕,卻又不敢哭,因為奶奶為了她私自跑出去參加同學生日聚會的事,還在發脾氣。

  假如她再不聽話,爸爸媽媽就會不要她了。她一直努力想做個最好最聽話的孩子,這樣爸爸媽媽才會高興,才會喜歡她。所以她絕對不能哭,不能讓他們嫌她煩。

  門開了,柔和的燈光撒進漆黑的房間,她用被子矇住頭,假裝睡著了,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熟悉的香味靠近床邊,一隻溫暖的手在她汗濕的額頭上輕柔地撫摸,媽媽的聲音充滿了憐愛:「雅雅,好點沒?要不要喝水?」

  她裝作剛醒的樣子,小心點頭,於是媽媽就抱著她,一口一口餵她喝水。她無比依戀這樣的時刻,故意喝得很慢,這樣溫暖的懷抱就不會那麼快離開她了。

  「你一個人睡怕不怕?要不媽媽陪你吧。」

  她猶豫了半天,終於怯生生地點頭,點完頭又害怕地看著她,怕她露出不高興的表情,會不會嫌她太任性?

  媽媽真的留下來了,一直抱著她,她身上的氣味香甜而令人沉醉,一面輕輕拍著她,一面輕輕地說:「下次不要亂跑,不然爸爸媽媽會擔心你的,別跟外面的野孩子學壞了。」

  她好喜歡這樣的時刻,自己被溫柔地寵愛著。她一直羨慕那些可以任性的孩子,因為無論他們怎麼調皮任性,還是有人毫無保留地愛著他們,她也知道,她永遠得不到這樣毫無保留的愛,所以她必須聽話,必須做一個完美的孩子。

  可那也沒關係,至少現在她正被人心疼,她甚至盼著自己的病不要好,這樣她就可以得到很多很多的愛了。

  突如其來的手機鈴聲將海雅從半夢半醒中驚醒,她睜開燒得滾燙的眼睛,艱難地摸索著手機,按下通話,聽筒裡傳來蘇煒低沉的聲音:「海雅。」

  一聽見他的聲音,她發燙的眼眶裡便有些酸澀,低低叫了他一聲:「蘇煒……」

  似乎聽出她聲音有些不對勁,他立即關心:「你怎麼了?」

  「我……有點發燒。」她想見到他,現在的她無比脆弱,只剩下他。

  蘇煒嘆息著:「吃了藥沒?要是實在難受,就去醫院吧。」

  海雅愣了一會兒,這不是她想要的回答,她正打算撒嬌求他過來,他又說:「我有個業務要去外地,可能半個月的樣子,現在正在去機場的路上。你小心注意身體,記得吃藥。」

  出差?昨天才向她求婚,今天就出差了?

  海雅有些反應不過來,直到聽筒裡蘇煒叫了她好幾聲,她才急忙開口:「哦……好的,沒事,你忙你的,小病而已,我吃了藥正睡著呢,別擔心。」

  他好像有什麼急事,匆匆交待了幾句便掛了電話,海雅怔怔地看著手機變黑的屏幕,莫名的失落包圍住了她。

  那也是沒辦法的,蘇煒有工作要忙,不可能24小時陪著她。她都明白,卻無法阻止自己被失落吞沒。

  她想起方才做的那個短暫的夢,又想起在醫院,媽媽滿臉怒容打了她一耳光,眼裡全是失望:雅雅,你到底怎麼了?

  她讓媽媽失望了,讓所有的家人都失望了,那種溫暖而香甜的氣息,她再也不能體會了。

  她像是抗拒著什麼,將手機通訊錄打開,一頁一頁翻過去,想找一個可以傾訴的人,卻誰也找不到。

  她是暈死在南極裡的旅人,蘇煒不在,便沒有人在,整個世界如同冰原,床上滿是刺骨寒冷的冰塊,一切都是那麼疏遠無情,讓人懼怕。

  海雅這場病來勢洶洶,燒了整整兩天,可無論楊小瑩怎麼勸,她都不肯去醫院。醫院是她的一個陰影,至少她不想在如今最脆弱的時候,重溫那段不堪的回憶。

  或許讓她遲遲不能痊癒的,不光是對家人的愧疚,還有這兩天來,蘇煒的毫無音訊。不知道為什麼,從那天他說要出差後,到現在他一個電話,甚至一個短信都沒有發過來,她越是需要他,他越是不在,這情況讓她像犯了毒癮的癮君子,在床上輾轉反側。

  是出了什麼事嗎?還是覺得她答應了他的求婚,就徹底屬於他,對她不再像以前那樣專心投入了?

  海雅再一次從雜亂的夢境中醒來時,宿舍裡靜悄悄的,只有楊小瑩熟睡的呼吸聲一陣陣迴蕩。幽藍的晨光透過窗戶,夏日清晨清涼的微風輕輕扯動著窗簾。

  像是忍耐到了極致,海雅翻開通訊錄,沒有來電沒有短信,她不死心地將蘇煒的名字調出來,按下撥號鍵,聽筒裡響起冰冷的女聲: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請稍後再撥。

  又是關機?這兩天她清醒的時候給他撥過無數次電話,可不是通話中就是關機。

  海雅咬牙繼續打,她也不明白自己為何這樣執著,她從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需要蘇煒的回應,或許理智早已知道這種行為很荒謬,可是,沒辦法,她像個揪著自己頭髮妄想飛向星空的傻瓜,哪怕只有蘇煒的隻字片語,她都覺得自己真的可以飛起來。

  現在她只有他了。

  手機聽筒裡傳來冷冰冰的提示音: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海雅覺得渾身的血液都消失了,只剩胸口還有一口氣撐著,她倔強地不肯倒下,打開短信箱開始編輯短信。

  「蘇煒,有空回個電話,或者短信……」

  短信還沒寫完,一陣劇烈的敲門聲驚動了整個走廊,對床的楊小瑩瞬間被驚醒了,滿臉茫然地坐了起來。

  「誰啊?」她揉著眼睛穿鞋,湊過去打開房門,外面的人等不及地用力推開門,她差點摔個跟頭。

  「祝海雅在不在?」走進來的是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子,身材微胖,臉上帶著一種竭力壓抑的怒意,在他身後跟著同樣一臉不滿的宿舍阿姨,顯然她對這個人強行要求進來找人的行為感到生氣。

  海雅一聽見這個聲音,渾身的血液都像被凍住了,她揭開蚊帳,臉色慘白地看著這個中年人,喃喃叫了一聲:「爸爸……」

  祝父快步走過去一把揭開蚊帳,聲音急促:「你起來,跟我去醫院。」

  楊小瑩見海雅像個木偶一樣麻木地穿外套,忍不住勸說:「那個……叔叔,海雅這兩天一直在發燒,還沒好。」

  祝父沒有理會她,似是嫌她穿衣服太慢,他一把將她扯起來,強行往外面帶:「你要是還有點良心,就跟我去醫院看你媽,她心臟病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