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他不後悔

洛晨自昏迷後,持續數日都未見清醒。 全文字無廣告

期間,冉之宸二十一歲的生辰,也在冉府的一片安靜中,悄然度過了。

各地而來的賓客們,在壽宴的前一日才被告知,冉之宸身體有恙,壽宴取消。陳子諾帶著豐厚的回禮,代表冉府一一表達了歉意後,眾人才意興闌珊了回了國。

熱鬧一時的冉州,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深夜,冉府中。

冉之宸抱著洛晨千瘡百孔的身體,細細的為她上著藥。那些細小的傷口遍布全身,每次換藥,都要花上大半個時辰。

他耐心的在每一處傷口上抹上藥膏後,額頭已微微冒出了些許的薄汗。再次確認了一遍沒有疏漏,他才拿起一旁的衣服,給洛晨一件一件的穿在身上。

昏迷中的洛晨,似是仍然感覺到了傷口上的,死死的皺著眉頭,滿臉痛色,輕搖著腦袋,嘴裡無意識的喃喃道:「痛……」

聞言,冉之宸死死的攥了攥拳後,深深地吸了口氣,才小心的將洛晨樓在懷裡,如對待一個嬰兒般,安撫的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輕怕著。

半晌,洛晨臉上的痛色漸漸散去,重新歸於了平靜。

冉之宸緩緩的舒了口氣,將她輕輕放在了床榻上,蓋好了被子後,才轉過身去,將自己的褲腿撩起。

只見他精壯的小腿上,布滿了的密密麻麻的齒印。

那日,他眼見著洛晨昏迷過去,只覺得腦中一片空白,想都沒想便不顧一切跌了下去。

在群蛇的環繞下,他死死將洛晨護在了懷裡。

外面的護衛們焦急地試了幾次,才終於將兩人從狹小濕滑的蛇窟中救出。

因此,冉之宸身上的傷口,並不比洛晨少多少。甚至小腿上的,比洛晨還要嚴重。

拿起剩下的藥膏,他胡亂的抹了幾下後,便掀開被子,躺了進去。

靜謐的夜裡,他將洛晨攬在懷中,便欲睡去。

一切,都好似與一月之前相同。可到底,還是有什麼不一樣了。

洛晨原本玲瓏有致的身子,如今瘦的只剩下了骨頭。粉雕玉逐的小臉上,此時也滿是憔悴。總是水嫩欲滴的紅唇,乾裂的沒有一絲血色。

這所有的變化,都在時刻提醒著他,他的小寶,吃了太多苦。

隱隱的感襲上心頭,他將手臂用力緊了緊,看著洛晨昏睡中的側臉,喃喃低語著:「怎麼這麼不經嚇呢……」

他沒有用任何一道刑具,他只是……他只是嚇了嚇她而已啊。

就算是最後,她出乎意料的主動掉進了蛇窟,但也只是被幾只無毒的蛇咬了幾口,怎麼會昏迷了這麼久,至今還不見醒來?

他伸手在洛晨的臉上摩挲了幾下,幾日未曾舒展的眉頭,皺的更深了。

自從知道她逃跑的消息後,他便加緊處理好了東洲的事物,快馬加鞭的連夜返回了冉府。

暗衛沒幾日便追蹤到了她的行蹤,但他卻遲遲沒有下令,始終按兵不動的等待著。

不是不想抓她回來,只是他還想不出,就算將人抓回來了,他又該拿她如何是好?

殺不得,放不得,寵不得,罰不得……

這般猶豫不決,心煩意亂了整整一個月後,直到她遇上了那王勇與冬雪,又眼看著就要逃去姜國,他才終於下定了決心,著手布下了這場局。

他要給她一次機會,同時,也是給他自己。

可他當按照計劃,讓李公公極盡恐嚇地審問著她的時候,沒有人知道,他的心裡是多麼的緊張,甚至,還有著隱隱的害怕。

若是她出賣了他,他真的要殺了她嗎?

期間曾有無數次,他都想就此打斷算了。

然而最後,他還是控制住自己,堅持進行了下去。

這是一場考驗,但也確實是一次機會。

看著他的小寶明明驚懼萬分,明明脆弱無力,卻仍然一次又一次,堅定的做出否認的回答時,他在心裡想著,只要她能堅持到最後,今後,她就是他放在心尖兒上,揣在胸口裡的人。

好在,他的小寶真的沒有讓他失望。

當最後一刻,她溫柔淺笑著說出那句,「就算是死,我也不會出賣他」時,他只覺得一種從未有過的愉悅與解脫湧遍了全身,直將他的心口燙的火熱。

然而下一秒,她凜然決絕的舉動,又讓他在轉瞬間,如墜冰窖。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一刻想了些什麼,甚至不知道自己都幹過些什麼。

他只記得,直到他跳入蛇窟中,直到他將她抱在懷裡,直到那些蛇盤繞在他的身上,噬咬著他的血肉,他才覺得這顆心,又重新恢復了跳動。

之後的幾日裡,她一直昏迷著,他便一直這樣守著她,沒有踏出過房門一步。

他告訴自己,他絕不後悔。

他的驕傲注定了他不允許背叛。若不如此,他如何能夠原諒她,繼續讓她呆在自己的身邊。

所以,他不後悔。

他可以做錯,卻不能後悔。

他就算做錯,也不會後悔。

就這樣,他一遍一遍的告訴自己,不後悔,不後悔……

可看著她一日日過去,卻仍不見醒來,看著她絕美的模樣,如今已滿是憔悴。一股不知名的苦澀,還是逐漸爬上了他的心頭……

「醒來吧,小寶……」他與她額頭相抵,輕輕低喃著。聲音中,透著幾分無力,幾分脆弱,甚至,還有幾分哀求。

洛晨醒來時,已是七天之後的深夜。

一睜眼,便對上了冉之宸滿是血絲的雙眼。

那一刻,她便知,她是真的賭對了。

那日,那隱在暗中的人,一直讓她心有所疑。可奈何光線太暗,只能模糊的看到他少半個身子。至於相貌,則根本無法看清。

開始時,她確實半點兒都沒往冉之宸的身上聯想。

但直到最後一刻,她無意中看到那人的手,一下接一下地輕怕著自己的膝蓋。突然間,竟覺得這動作有種詭異的熟悉感。

若是將那膝蓋,換成一只獒犬的話……

兩人的身影,就在那一瞬間重合到了一起。

洛晨知道,僅憑這一點,便認定他是冉之宸,實在太過牽強。但時間已經不允許她多做思考了。

在李公公的倒計時下,她只能認定他是。

若她是對的,便能有一線生機。

若是錯了……橫豎都是死,錯就錯了吧……

好在,她猜對了。那蛇窟中的蛇,確實如李公公所說,都是無毒的。而那隱在暗中的人,也確實是冉之宸。

當她看清他驚慌失措的臉時,她便知道,自己不用死了,他會救她,或許,還會因為她掉落蛇窟前的那句話,而原諒了她滌跑……

可不知為何,那一刻,竟有一種濃郁到極致的心痛與悲涼,讓她寧願那人不是他,寧願她是被陌生人所害,就此死在這裡……

此時,又是一夜未睡的冉之宸,突然見到洛晨醒來,眼中驀然爆發出了極致的喜悅。

他張了張口,剛想說些什麼,可下一刻,又似是想起了什麼,突然垂下眸去,掩去了眼中的波瀾。轉而聲音沙啞,語氣平靜地問道:「為什麼逃跑?」

洛晨一愣。她才剛醒,就問她這個嗎?

為什麼……為什麼呢?

她在心底苦笑了一聲。

難道要她說,她明明身份低賤,恰似浮萍,卻不甘為僕,癡心妄想要獲得自由?

又或者要她說,在這萬物為狗駒的世道下,她費盡心思,甘冒大險,所圖的竟然是一個「尊嚴」?

再或者,是要她說,因為他冉之宸,連皇帝都敢殺的冉之宸,雖然寵著她護著她了,卻始終無法平等的看待於她?

若是她真的這麼說了,才是沒得可笑吧。

想到這兒,洛晨閉上雙眼,低低的笑了起來。

片刻後,她重新睜開眼睛,虛弱的看向了一直緊蹙著眉頭的冉之宸。只一眼,卻又飛快地移開。

只是那一閃而過的痛色,還是清楚地落入了冉之宸的眼中。

卻聽洛晨低低的咳嗽了一聲,在冉之宸擔憂的目光下,無力又蒼涼的說道:「半年前,小寶便聽聞,主上……要娶七表小姐為妻……不知怎地,我這心裡……實在是悶得難受。一想到主上和別的女子舉案齊眉,相擁而眠的場景,就讓我只想逃開……哪怕再是危險,再是艱難,也想要逃開……」

一句話,說的三分真七分假,就連她自己都要相信了。

同時,也將她所有的行為,都簡單地解釋成了女人間的爭風吃醋。

聞言,冉之宸愣住了。

他試想過無數種可能,卻怎麼也沒想到,答案竟會是這樣!

可明明就是這麼一個黃之極,可笑之極的答案,不知怎的,竟讓這一個多月來,始終郁結在他胸口的一團滯氣,驀地順了下去。

甚至,還隱隱地有了些愉悅。

雖然知道這答案尚有疑點,也許還另有蹊蹺。但他還是在那一瞬間,就讓自己去相信了她。

像是急於要印證她的話般,幾乎是突然間,他便想到了冉管家的那封信。

從信中的內容來看,他的小寶,確實是從半年前,便開始策劃著逃跑了。而在她逃離冉府的那一天,也正是他大舅帶著七表妹到訪的時候。

想到這兒,冉之宸低低的笑了一聲,抱著洛晨,似是寵溺,又似是歎息著說道:「傻孩子啊,你能逃到哪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