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4 章 神谷

它之前抵擋長劍攻擊的時候故意偽裝成劣質仙器,受了一擊之後身上隨即布滿了裂紋,一副馬上就要毀壞的模樣。然而這個時候,鬼幽不敢再有任何隱藏,它周身銀光乍亮,耀眼的光芒沖天而起,使得天上星辰都黯然失色。

「拼了!」拼盡全力,它也要保住江籬元神,只要元神還在,他們就還有希望。

「元神脫殼,我護你離開。」鬼幽在江籬識海之中吼道,它聲音響亮猶如炸雷一般,讓江籬腦子裡嗡嗡作響。她已經被逼到只能放棄身體,元神脫殼求得一線生機了嗎?

腦子裡轉過了這一個念頭,江籬丹田識海震動不停,狂風陣陣,識海中浪花滔天,一個淡藍色的小人從識海底下緩緩飄出,被鬼幽的圓盤裹住之後,就要從體內飛出。

同一時刻,長槍已至。

那一槍包含了大長老的熊熊怒火,在半空中化作數十柄成圓形散開,咄咄咄咄幾聲巨響,長槍飛快地落在了江籬四周,形成了一個堅不可摧的牢籠結界,使得江籬根本避無可避。每一槍落下,都會有一道殘影擊中江籬,頃刻間就攻破了她本就脆弱的靈氣屏障,在她身上留下一道道深可見骨的猙獰傷口,其中一道穿胸而入,震碎了她胸腔,連心髒都快被絞碎了。

她是飛升渡劫的修士,哪怕心臟破碎了,只要元神還在,都能有一線生機。

大長老不想讓她死得太輕鬆,他的女兒還生死不明,他要折磨江籬,讓她飽受痛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江籬素來能忍痛,她受了如此重傷,雖然臉色發白卻仍舊沒有發出一絲痛呼,非但沒有意識模糊,她神識更是異常清明,她能看清天門大長老臉上的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能夠記住在場每一個天門修士的臉。

她的眼睛睜得很大,眸子裡一片漆黑,眼白都快消失了一樣。這雙眼睛裡沒有絲毫情緒,那漆黑的眼瞳深邃發亮,像是萬丈深淵千年寒潭,一眼望去就險些深陷其中。

她容貌極美,蒼白的臉色,漆黑的眼眸,還有身上那些鮮紅的血跡混雜在一起,凌亂中反而生出了一種妖異的美感。視覺的強大沖擊讓圍觀的修士神魂有些異樣,修為稍低的更是覺得一陣心悸,莫名的有些心慌意亂。

……

同樣有些慌亂的還有鬼幽。

「該死!」這槍法中有鎖靈陣!這狗東西的長槍居然是個仙品高階的法器,威力非比尋常。

長槍圍成一圈,形成一個鎖靈結界,防止她元神出逃。

大長老一手掐訣結印,陣中長槍齊齊震動,發出尖利的嗡鳴聲,江籬頓時大口大口的嘔出鮮血,她整個人顫抖不停,元神更是受傷不輕。下一刻,陣法中央的銀色長槍忽然再次一分為二,一柄只有一尺來長的長槍虛影拔地而起,直沖江籬眉心,千鈞一發之際,火鴉強行從靈獸袋撲出迎向了長槍虛影,那長槍瞬間將它身體完全刺出,巨大的力道讓火鴉快速地後退,最終被死死地釘在了身後遠處的山壁上。

它發出一聲痛苦的低鳴,身子止不住的顫抖。

那長槍乃是虛影,攻擊過後又化為無形,失去了支撐的火鴉重重地摔下山壁,雖然還活著,卻是離死不遠。

江籬被鬼幽緊緊包裹的元神忽然猛烈地掙扎起來。

她知道不是大長老對手,所以根本沒有把自己的靈獸派出來送死。然而現在,火鴉為了救她身受重傷,如果不立刻救治必定隕落,她卻被困在陣中毫無辦法,無法替火鴉餵上一顆靈珠。

又要死了?

她所在意的又要為了她而死?

剎那間,江籬漆黑的眼眸之中猶如火焰在燃燒,她傷口處的污血本就沒有乾涸,這個時候更是鮮紅得仿佛活物一樣。鬼幽忽然覺得周身充滿了力量,那是它最愛的凶煞之氣,那是它最喜歡的魔性,從江籬的體內滋生,腐蝕了她的元神。

這裡是天門,她這般恣意入魔必定會引出天尊。

鬼幽強行克制住自己的激動,開始催生天地乾坤的能力,它不求太多,只要將江籬的元神護住帶出去就好,這一次,它必定能衝破那鎖靈結界!

鬼幽瘋狂地撞擊頭頂上空的結界,同一時間,幽冥鬼火也猛地躥出一丈高,熊熊燃燒的火焰卻沒有任何溫度,在場的人更是覺得無比陰寒,那妖異的天火竟然能將周圍的地面都凍結起了冰霜,這等異像,讓步烽火也丹涯子都是一臉驚異。

「想跑?」大長老感覺到鎖靈陣的巨大震動,心中也是一陣驚疑不定。他乃大羅金仙五重境,擊殺一個天仙境修士輕而易舉,仙品長槍的鎖靈陣連大羅金仙都難以逃脫,現在面對這麼個低階女修,他竟有些力不從心。

想到這裡,大長老臉色一變,他不會給她一點兒逃生的機會,既然如此難纏,就讓她徹底死絕。

隨著他一聲令下,一道金色長槍幻影從陣中飛出,朝著江籬再次轟擊過去。

陳江和何清終是不忍的閉上了眼,天門大長老的成名一擊,連他二人都難以接下,剛剛飛升只有天仙四重境的江籬如何能承受得住?這裡是天門,而江籬擊傷上官靈語又是千真萬確,他們到底相識太短,還無法做到為了一個剛剛認識的人堵上整個萬和宗宗門的命運。

這個時候,他們無法出手。

許胖子先前一口氣都提不上來,這會兒已經不敢在去看江籬了,他目光落在極為虛弱的火鴉身上,隨後一咬牙,心頭也打定了主意,他救不了江籬,如今拼了老命,也要救下那忠心護主的靈獸。

金色長槍幻影已經到了她眼前。

它的速度明明那麼快,但江籬覺得那一瞬間仿佛時間凝滯了一樣,她腦海之中浮現了很多過往的景象,那是她多舛曲折的人生,她一次一次的跌倒,一次一次地爬起來,一次一次的擁有希望,又一次一次的絕望。

那些生命裡的人和事在她腦海裡飛快的閃過,那些熟悉的敬愛的人紛紛出現在她眼前,他們一個一個消失,最終只剩下一個還格外鮮活。只是下一秒,畫面中的樹葉枯黃脫落風景紛紛褪色,畫中人也漸漸灰白猶如暈開的水墨一般越來越淡,直至最後消失不見。

她的記憶裡一片空白。

只餘下殺戮的心魔。

睜開眼,便是地獄修羅。

就在她即將睜眼的那一剎那,一道聲音突兀地響起,「住手!」

一隻芊芊素手握住了陣中的金色長槍虛影,止住了長槍的攻擊。

「誰敢攔我?」大長老怒火滔天,待看清眼前如霧似幻出現的女子之時,他的殺氣有所收斂,卻仍是高聲道:「天妃,為何攔我?」

來人正是天尊的雙修道侶瑤光仙子。

瑤光仙子修為並不算高,她攔了大長老一擊之後臉色發白,說話的聲音也有些有氣無力了。只聽她虛弱地道:「她不能死,傷了靈語的是天火幽冥鬼火,幽冥鬼火依附元神而生,同樣也能直接攻擊神魂,如今靈語氣息全無,只有保住了幽冥鬼火,她才能有一線生機。」

幽冥鬼火?

聽到這個詞語,在場修士皆是嘩然。

幽冥鬼火乃是最神秘的天火,沒有之一。從沒聽說有誰能收服幽冥鬼火,據記載,從前那些見過幽冥鬼火的人,大都元神盡滅而亡,僥幸活下來的也是元神受到重創,等於一個廢人。這女修如何能收服幽冥鬼火?

「不會吧,幽冥鬼火,記載上不是說是藍色麼?」有人不解地問道。

聽到幽冥鬼火,步烽火臉上神情一變再變,又驚又喜,乍喜還憂,他前一秒還震驚,下一刻又懊惱起來,一張臉微微泛紅,情緒顯得十分激動。幽冥鬼火是天底下最強的天火,若能收服他有生之年或許能煉制出神器都說不定,憂的卻是幽冥鬼火一旦認主就完了,它依附在主人元神上,主人亡它也亡。

如果江籬死了,他豈不是也得到不天火了。

如此一來,他倒是希望那天火並非是幽冥鬼火了。

「這是吞噬了其他天地靈火的幽冥鬼火。」瑤光仙子肯定地說道,「是異火,我不會看錯。」

瑤光仙子出生神谷,見識非凡,既然她如此肯定,旁人自然是相信的。

也就是說,江籬還不能死。

江籬死了,幽冥鬼火滅,幽冥鬼火滅了,上官靈語的最後一線生機也就斷了。

「要救上官靈語也必須盡快,否則等幽冥鬼火徹底吞噬了她的元神,就再也救不回來了。」瑤光仙子又道。

這時,李雪瑩脫口而出,「在語兒魂燈熄滅之際,我用心神感應護住了她的一縷元神,為何不能讓她甦醒?」雖然只是小小一縷,但慢慢滋養總是能養回來的,不管是百年千年還是萬年,她都會把上官靈語養好,然而現在服用了仙品靈丹也沒有半點兒效果,因此她對瑤光仙子的話也有一絲疑問,情急之下直接問道。

「幽冥鬼火本身是寒焰,應該是它凍住了靈語的元神。」瑤光仙子眉頭微微一顰,隨後解釋道,「時間不多了。」

李雪瑩頓時發瘋地撲向江籬,她手中長劍毫無章法地劈砍,「讓你的鬼火把我兒的元神吐出來,快,否則我讓你生不如死,快啊!」

……

一聲尖叫過後,江籬突兀地睜開雙眼。

聽到李雪瑩的威脅,她忽然展顏一笑,嘴角勾起的弧度格外刺眼,猶如一柄刺刀一樣扎向了李雪瑩的心臟。就在李雪瑩手中長劍再次刺出之際,江籬的腦袋一歪,身子重重地摔倒在地,而此時瑤光仙子急道:「她身體元神皆受重創已經昏迷了,幽冥鬼火乃是天火,吞噬了的元神怕是由不得她控制,當務之急,只能將兩人送到神谷才能救靈語一命。」

聽得此言,天門大長老眼前一亮。

對,神谷!

神谷有一處深潭,傳說乃是當年天神沐浴之地,潭中泉水冷冽,最能滋養元神,靈語如果能夠浸泡在神谷深潭之中,最起碼能保證元神不滅。

步烽火則是連連點頭,「神谷之中的煉神塔,把這凶手丟進去最合適不過。」傳說煉神塔能夠剝離元神,也不知道能不能把幽冥鬼火和那江籬分開。

他心念這麼一動,整個人都顯得容光煥發了,看向瑤光仙子的眼神之中也是異彩漣漣。

「煉神塔是針對元神的,能夠封印住幽冥鬼火。」瑤光仙子點點頭道,她說完之後步烽火長舒了一口氣,已經把幽冥鬼火當做了自己的囊中之物,而那邊丹涯子則是一臉可惜,步烽火跟神谷關系更密切一些,這幽冥鬼火,很顯然他是得不到了。

「哎,真是可惜。」他歎息一聲,搖搖頭離開了。這裡的一切都是他無法插手干預的,索性離開眼不見為淨了。

「事不宜遲,立刻前往神谷。」大長老飛快地道。

「好。」

大長老和李雪瑩帶著上官靈語飛上靈舟,瑤光仙子乃是天門天妃,如今沒有稟明天尊不能輕易離開,便由她神谷的另一位仙子帶他們前往神谷。

那女子乃是天妃的侄女雲舒,她穿一襲白衣,臉上罩了一層面紗,只露出一雙清澈如翠湖的眼睛來。

此時白衣女子立在舟頭,遙看遠方群山臉面。

然而她的神識卻是一直鎖定著靈舟甲板上被捆仙繩層層捆住的江籬,看著這個渾身是血的女子,她那雙湖泊一樣的眼睛裡出現了濛濛霧氣,眼神之中沒有焦點,空洞又茫然。

待到清晨的朝陽灑下萬道霞光,鋪滿整個靈舟之時,她眸子裡終於有了別樣的神采,這個如霧氣一樣飄渺的女子,此刻才算是真正的輪廓分明。

她揚手,衣袖滑落至手肘的位置,露出了一段雪白的藕臂,她手腕上有一根紅繩,繩節上套了三顆流光溢彩的鈴鐺,隨著她手腕轉動,清脆的鈴音如黃鶯唱歌般悅耳動聽。

只是手腕晃動時紅繩微微下滑了毫厘,露出了她手腕上一道極細的血線,看起來頗有些詭異。

雲舒眉頭微皺,她食指微微彎曲彈出一點兒星光,就見遠處峽谷上空的雲層變幻,本是棉花團一樣的白雲仿佛被利刃劈成了兩半,中間劈開的裂縫,正好對上了峽谷上空窄窄的一線。

一時間,兩座山峰忽然移形換位,先前的峽谷完全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圓形高台,整座高台直徑約為五十丈,以上等玉石堆砌而成,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亮得灼眼。

哪怕並非第一次看見,大長老和李雪瑩心中震驚依然不減。

神谷之中,一花一樹,一草一木,山川江河,日月星辰,這裡所有的一切,皆在陣中。斗轉星移滄海桑田,在神谷裡都能頃刻間實現。大長老深吸口氣,抱著上官靈語與李雪瑩一起走到了雲舒身後,他可沒耐性去拎江籬,直接一腳把她從靈舟上踢了下去,使得她重重地摔在了高台之上。

三人下了靈舟落在了高台中央,而足尖落地的那一剎那,一個身著白衣的男子出現在了高台一角。

他身姿挺拔逆光而立,背後是蒼翠青山和漫天紅霞,山風拂動他的發絲和衣袍,讓他整個人都有了飄飄欲仙的味道。

雲舒皺著眉頭迎了上去,沖男子道:「哥,你來這裡做什麼?」

雲歌視線落在了昏倒不遠處的江籬,看向雲舒的眼神之中並沒有什麼情緒波動,他緩緩答道:「等你。」

話音落下,高台上每個人的足下都出現了一朵白蓮,白蓮托著他們幾人乘風而起,就連昏倒在地的江籬也不例外。大長老努力打起精神想要看清白蓮前行的道路,卻發現依然跟上次一樣,他的神識一片混沌,只覺得迷迷糊糊的,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等到白蓮落地,他定睛一看,發現自己已經真正的進入了神谷之中。

他乃堂堂大羅金仙,面對神谷的陣法也是毫無辦法。

神谷之內遍地是寶,只可惜,若無天神血脈引路,他們是無法進入其中的,怕是只有天尊,才有那個實力破解陣法進入谷內吧。大長老感歎了一聲,隨後道:「還請兩位仙人盡快救治一下我女兒。」

在凡人眼中,能夠飛簷走壁的修士就是無所不能的仙人;在那些低階修士眼中,高階修士便是仙人。

然而在真仙界裡,只有真正的神谷後人才能算做仙人,而眼前這兩個,就是天神的血脈後代,他們是一對親兄妹。

兩兄妹正在對視,誰也沒有開口說話,眼神交鋒暗藏激烈火花,氣氛顯得十分凝重。

直到大長老開口,無形的壓力才陡然散開,戴著面紗的雲舒回頭微微一笑道:「我這就帶她去清潭。」隨後她掃了雲歌一眼,「哥你帶上她,等會我們一起把人送進煉神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