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8 章 一段殘念一個故事(下)

江籬想得太天真了。

上古妖魔豈會因為對方不顧一切救她而愧疚,她只是覺得少年的身體古古怪怪,值得好好研究一下。

少年忽然白頭,長髮猶如高山白雪,連一雙刀眉都成了白色。他壽元將近,年紀卻越來越小,看面相就仿佛七八歲左右的孩童,可是這樣一個小孩子,總是在陰魔不注意的時候,用深情的目光凝視她。

陰魔神魂強大,她如何會不知道少年的心思。只是她不在意,她借著為他療傷,一直用魔氣探查他身體的奇異之處,她覺得少年修為平平,根本不會察覺她所做一切。

陰魔在修真界待得太久了。

哪怕她實力強悍,一路上又有所遮掩,呆久了總會露出些許破綻,而這修真界,也總會有那麼幾個與她實力相差無幾的修仙者。她行蹤暴露,被三個頂階修士圍攻。

她受傷了。

少年再次救她,他身上還有昨日她注入的魔氣纏繞,自然被當做了陰魔的同黨。

修為平平的少年再次爆發了強悍的力量,他竟然擋住了高階修士的一擊,護著陰魔逃離,一路上,他全身滲血,身體仿佛一個破碎的容器,只是受了這樣重的傷,他不曾停下半步。

直到安全了,他才道:「他們說你是魔。」

陰魔微微愣住,隨後笑了一下,聲音婉轉動聽:「他們說我是魔,你覺得呢?」

少年沒有回答,他大口大口的咳血,良久之後才道:「把我點了你的燈吧。」說完之後,少年生機散盡,他靠在樹上面帶笑容地看著陰魔,至死也沒有閉眼。

這一下,陰魔是真的怔住了。

她以為少年什麼都不知道,卻沒想到,他什麼都知道。

她輕哼一聲,隨後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角的鮮血,這才道:「就你這點兒元神,都點不燃我的燈,在燈面上一點兒痕跡都不會留下。」

哪怕他真的救了她,也不會在她心中留下半點兒漣漪。

只是說完之後她探手去抓,想要將少年還未徹底消散的元神攝入燈中,卻沒想到手中空落落的什麼都沒,這少年修為太弱,元神受了重創,隨著他生機消散,元神竟是一點兒也不剩下。

陰魔看了自己掌心半晌,她發現,自己掌心的紅線似乎紅了一些。

他沒有在蟠螭燈上留下任何痕跡,到底還是在她心裡留下了丁點兒記憶,只是她是妖魔,歲月無比漫長,這一點兒記憶,只怕轉頭就忘得一乾二淨了,到底是個無關緊要的人。

陰魔提著蟠螭燈回魔界養傷,她沿著那條小河一路往前,赤足踩在河水之中,那清涼的河水裡倒影著她的臉,然而她似乎看到了倒在河中的少年,只是隨著她一步一步往前,那些記憶,終是徹底消散了。

江籬在陰魔體內,她能夠感受到陰魔的心境和想法,就連腦海之中少年的樣子漸漸消失,她也能察覺得到,於是江籬萬分困惑,既然是這樣的話,陰魔的殘念到底又是什麼呢?

她不知道自己被困了多久,總不至於有三百多年,那樣的話墨修遠怎麼辦?

墨老祖遇到了什麼?他該不會困在少年體內了吧?這幻境什麼時候才能結束?江籬已經無法沉下心來看了,她擔心墨修遠。

她再次嘗試突破這困住她元神的牢籠,然毫無辦法!

她元神不是無比強大麼,怎麼連這身體都突破不了!

……

「郎君你真虛偽。」

陰魔忽然開了口,「我知你想殺了我救她。」她看著微笑走進,眼神溫柔的墨修遠,忽然變了臉,她指著江籬道:「你們倆只能活一個,既然你喜歡她,那你自願用你的元神點燈,我就放了她,你看這樣如何?」

「快點想。」她眉頭一挑,一手放在了江籬頭頂,她掌心向下,一團藍色陰影便緩緩被她扯住,那竟是江籬元神。

墨修遠身子瞬間僵硬,他立刻道:「好,我答應你。」

……

陰魔提著燈再次走出了魔界。

她走出不遠,便遇到了一個人類修士。那修士實力極為強悍,連陰魔都不敢硬碰,她打算避讓。只是沒想到,那修士一直跟著她,無論如何都甩不掉。

陰魔沒有辦法只能逃回魔界,沒想到,那修士追上她的腳步,並且叫出了她的名字。

「紅瑤。」

她上次在修真界用的名字就是紅瑤。

陰魔轉頭,目光驚訝的與修士對視,許久之後,才輕笑出聲。

江籬更是震驚,這修士分明是之前那個少年的長成版,難怪之前她覺得少年死了,陰魔又不是很在意,怎麼會成為執念,原來那故事並不是完結,這才剛剛開始。

他是修真界大能元漓,修煉的道法卻是返老返童,返璞歸真。

他半步成神,渡劫未能成功受了重創,一身修為盡失,神魂也虛弱無比,他不記得自己是誰,他失去了所有的記憶。

之後的事情,江籬都看到了。

他們的經歷,跟她與墨修遠竟然有幾分相似。

「我是魔,你是仙,你要如何對我?」陰魔咯咯笑了起來,她這會兒也不怕了更不逃了,反而是朝著元漓貼了過去,身子柔若無骨,呵氣如蘭,「莫非仙君捨不的我,仍要追隨在我身後。」

元漓沒有應聲,但他用行動表明了自己的想法。

他仍是寸步不離的跟在她身後,就一如往日一樣。只是也略有不同。

他阻止陰魔行凶傷人。

每一次陰魔打算出手,都會被他阻攔。陰魔實力稍遜於他,幾次下來,已經是氣得七竅生煙了。而且他還不讓她回魔界,若她能回到魔界,哪裡能容他囂張。

「郎君,你處處阻我,是不是想讓我餓死?」她美目中含著淚光,「沒有元神點等也就罷了,沒有男子陽元,我這陰魔如何存活得了。」她伸出雙臂圈住了元漓,「還是你打算犧牲自己?」

她是陰魔,以欲念為生,被元漓困了許久,的確有些虛弱了。

她之前與其鬥智鬥勇,現在又變成了成天挑逗,奈何元漓如同一塊石頭,根本不為所動。

直到一日陰魔魔氣消散,看起來極為虛弱。

「魔君麾下七大魔將,皆要為其供養魔氣,我乃陰魔,便是為其提供人心之欲。」她虛弱地道:「郎君,你處處阻我,奴家可要被你害死了。」

江籬知道陰魔想法,自然也知道她的話一分真九分假。

只是那元漓,怕是明知有假,卻也因為害怕那一分真的後果,當真動了心破了戒,更是遭了劫。

他再次救了她。

激情過後,他功法反噬,一夜白頭。

「郎君,你這麼傻,還有別人知道嗎?」陰魔笑得溫柔,她提著手中的蟠螭燈,眼睛笑成了月牙,「雖然你的樣貌平平,不夠做我的人皮燈面,不過你那實力夠強,若是做成燈芯,我這蟠螭燈肯定能進階。」

她咯咯笑著,青絲如藻,纏在了他的白髮之上。

幽綠燈火搖曳,將元漓蒼白的臉印成了慘綠色。他再次出現後只說過兩個字,「紅瑤。」

而這個時候,他也只說了兩個字,「紅瑤。」

「噓!」她纖長的手指按在了他乾裂的唇上,「我不叫紅瑤,我是陰魔,我沒有名字。」

他眸子裡的光滑散去,隨後沉默地閉了眼。

她殺了他,用他的肉身熬了燈油,用他的白髮煉了燈芯,還點了他的元神。燈成那天,魔界上空陰雲重重,黑氣猶如龍卷風一般,最終匯入了蟠螭燈中。

親眼看著這一切的江籬元神都在顫抖,她沒想到,陰魔會這麼狠。她無法阻止陰魔的行為,她也沒辦法不去看,她困在陰魔體內,感覺整個人都快窒息了一樣。

這就是真正的魔物,她真的一點兒心都沒有!江籬的心在顫抖,她十分後怕,慶幸自己沒有變成這樣的魔物,慶幸墨修遠不顧危險地喚醒了她。

墨修遠……

江籬強壓下心中的憤怒與不適,仔細地思考脫困之法。

或者,這陰魔的執念並非來源於陰魔,而是被她點了元神的元漓。她先入為主的以為是陰魔的執念,但蟠螭燈也在她手裡,很有可能是燈內被陰魔點了元神的元漓!

如果是元漓的話,他是因為被心愛的人傷害成那樣,所以怨氣久久不散嗎?

難道說要殺掉陰魔殘魂,然後淨化蟠螭燈?

按照他們之前的做法,都是了結殘魂執念之後,兵器的怨靈也會散去,而現在,需要她重點對付的不是陰魔,而是她手裡的燈。

看著那盞燈,江籬覺得渾身難受極了,她仿佛看到了那個叫元漓的修士,只要一想到他,她就渾身顫抖,恨不得扔掉手裡的燈。就在江籬心緒翻滾之際,她的手顫抖不停,手中的蟠螭燈竟然墜落在地。

脫手的燈不再旋轉,裡面的燭火也熄了。

江籬嘗試著走了幾步,隨後她明白了,現在的她跟最開始一樣,也能夠控制住陰魔的身體了。

她現在要怎麼做呢?

如果不是陰魔的身體,她的靈珠在自己身邊,把靈珠放在蟠螭燈內,或許能淨化蟠螭燈的怨煞之氣,但現在她什麼都沒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