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週日,海萍對第一次來新家的海藻說:「你替我謝謝他。還有,這裡一萬塊,你先還他。人家不收利息,我們也不能不自覺,反正我有了就還。」

  海藻把錢推回去說:「不急,你急什麼,不有我在那當人質呢嗎?」

  海萍嘆氣:「海藻,人窮志短。我因為前一段時間被錢拖累得覺得世界都快塌了,所以根本沒時間去關心你。我一直很想跟你談談這個宋什麼,你如果僅僅是因為要幫我度過難關,我想,我儘快把錢還給他,你還是跟他斷了吧……」

  海藻不等海萍把話說完,馬上堵姐姐的嘴說:「不是因為你,我沒那麼高尚,各種各樣的事情交織在一起,就慢慢成今天這樣了。你別老往你身上扯,我自己知道該怎麼辦,我不是小孩子了。」

  正說著,蘇淳進門,手裡拿了一張紙,表情奇怪地看著倆人。

  海萍問:「怎麼了?」

  「物業管理放樓下的單子,說每個月物業費二千二百,怎麼辦?」

  海藻和海萍都呆住了。

  海萍下決心說:「正好,反正我們也是打算另找住處的,這個月我們交,下個月我們就搬了。」

  海藻忙阻攔:「那歡歡和爸媽呢?你不是讓他們來過年?」

  海萍說:「我讓他們別來了,來也住不了幾天就走,浪費錢。」

  海藻猶豫了一下說:「姐,這錢,你先拿去交物業費,最少要住滿兩個月,你盼歡歡來都盼那麼久了,歡歡一定要來。」

  宋思明胸口憋了滿滿的氣。

  他在生海藻的氣。回來以後,他就打算給海藻壓力,不再給她去電話,等她主動來說想念。這一個禮拜過去了,海藻一點動靜都沒有,根本連問候的意思都不存在。仔細想想,這一路和海藻交往下來,幾乎一直是自己在付出,而海藻,並不為之所動。

  「算了,不要為一個女人花這麼多心思,不值得。到此為止。」宋思明暗暗想。

  就在這個時候,手機響,一個遠方的老同學:「宋思明,你小子混得不錯啊!找你要下面通報了!」

  「胡說啥呀!你這不是就找到我了?」

  「你的號碼我還是問葫蘆要的呢!跟你說個正事兒!二十年同學會,今年過年,定在桐鄉,到時候別不去啊!」

  「怎麼跑那地呀?」

  「周中義包辦的。那地方他搞了一個賓館,有吃有喝有玩。因為是過年期間,你去別的地方,搞不好人家都門庭冷落車馬稀。你去不去?」

  「我看情況。過年期間,能有多少同學往那奔啊!不都各自回家了嗎?」

  「切,你土了吧!告訴你,一多半男的都去。這不正找個藉口出來溜達溜達嗎!多好的幌子啊!」

  「你什麼意思?」

  「大家都說好,不許帶家屬不許帶孩子,就敘敘舊。」電話那頭意味深長地嘿嘿笑了。

  宋思明眼前迷霧撥開,馬上回答說:「我爭取。」

  「那我把你名字寫上了啊!我們需要大批人馬,這樣好交代。」

  要不要給海藻打電話?要不要?宋思明的腦筋又回到這上面來。不想了,打了再說。

  海藻在辦公室裡正無聊。要過年了,業務基本都癱在那裡,誰都沒心情做。要不要給宋思明去個電話?好幾件事要跟他說。可他最近擺出一副不理不睬的樣子,萬一自己跑過去主動,倒顯得有些熱貼。而且,這個人,她總拿不準他在想什麼,有一點點怕。不像和小貝一起,小貝就是一汪清澈見底的清泉,你不必在意他究竟在想什麼,有什麼地方會惹著他。對於自己沒把握的人,最好不要主動去貼人家的冷屁股。海藻下定決心。可「冷屁股」三個字一旦躍入腦海,自己就開始心神亂飛。

  手機響了,天哪!是思明!海藻的心一陣狂跳。這大約是第一次,海藻在期盼他的電話,而且是那麼焦灼。

  「海藻,在忙什麼?」對方語氣一如既往的平靜。

  「不忙什麼。」

  「最近工作怎麼樣?」

  「還可以。」海藻也一如既往的無可無不可的聲音。

  「去看過海萍了?」

  「是的,禮拜天去的。」

  電話那頭的聲音突然急轉直下,帶著急促和恨道:「你個小東西!你不忙什麼,沒別的事情,為什麼就不能主動給我一個電話!你難道從來就沒想到過我嗎?」

  海藻的心一下就酥了。對嘛!這才是我想要的嘛!

  海藻的聲音無限柔媚:「我不忙什麼,沒什麼事情,大部分時間就在想你。我不能主動給你電話,因為我怕打擾你。我想你想得要命。」

  宋思明那頭如被電擊。他抬手看了看錶,果斷地說:「你打個車,到上次那個地方,我現在有兩個小時。我馬上就要見你。」

  海藻的「呀」字差點就蹦出來了,愉悅。「我不要見你。兩個小時以後我又孤單了。我就願意這樣想你。你……是不是有點……?我好想你……在你的……哼哼……」海藻在辦公室,雖然裡頭沒幾個人,她還是壓低聲音在電話的這一邊哼著說,她能感受到身體的某個蓓蕾綻放。

  宋思明在那頭氣開始喘得有點重:「你趕緊給我出來,半個小時後,我要是見不到你,你死定了!我掛了。」說完迅速放下電話衝出門。

  宋思明和海藻兩個人光光地躺在床上。一副完事後的疲倦與狼狽。

  宋思明在穿衣服,海藻躺著不想動說:「我累了,想睡覺。我不想上班了。我一高興完了就瞌睡。」

  宋思明很得意,回一句:「你那又沒什麼要緊的事情,你睡吧!」

  海藻真的躺下了,藏在被子裡醞釀睡意。「哦!對了!我姐姐不住你那了。你上次借的那套房子,哪怕不收租金,她都住不起,你知道物業費多少?二千二百!」

  宋思明把外套披上說:「我既然說她能住,她就不必擔心這些。錢有人交。你叫她安心住吧!」

  「還有,她想過年的時候把歡歡和爸媽接過去住幾天,你覺得可以嗎?」

  宋思明正準備出門,收住了腳步,回頭問:「你父母要來?那你過年在這裡?」

  海藻點頭。

  「可以倒是可以。」宋思明遲疑地說。

  海藻內心一驚,覺得宋其實想說拒絕的話。

  「不過……過年裡,有兩三天,我想帶你去一趟桐鄉。這樣,你還能出來嗎?」

  海藻樂了,原來是想私奔。「我試試看。你趕緊走吧!回頭遲到了。快去!」

  樓下是車發動的聲音。

  離開了宋思明,這套郊外的別墅就顯得特別空曠和寂寞。剛才海藻還想投在宋思明的懷裡睡一覺,現在就完全醒了。你想睡,是因為你喜歡的人在身邊。他一走,睡意全無。海藻也穿起衣裳,離開這裡。

  海藻一出門,趕緊給車上的宋思明去電話。宋思明戴上耳機問:「什麼事?」

  「你這個人呀,我不給你打電話你抱怨,我給你打電話你又那麼冷漠,沒事不能打的話,那我不會有什麼機會給你電話了。」

  宋思明笑了一下說:「有事快說,在開車呢!」

  「姐姐攢了一萬塊錢,要我還給你。」

  「她那麼急著還幹嗎?用錢的地方多著呢!」

  「她說,快快把錢還掉,我就不必做你的人質了。」

  宋思明哼了一聲說:「她以為她還了錢,不住房子,你就能跑得掉了?幼稚。」

  海藻調笑著說:「那你以為這點錢加一套暫時的房子,就拴得住我了?可笑。」

  宋思明笑笑,車進大院,他收了線。

  海藻對著滴滴的電話一撇嘴說:「哼,連個再見也沒有。」

  海萍下午正在幹活,經理走進來說:「郭海萍,週六上午過來開個會。」

  海萍呀了一聲說:「都要過年了,還開什麼會呀!你們難道都不用準備年貨的嗎?」

  經理說:「飯碗比年貨重要多了。大老闆從深圳過來,就那天早上有空,你還是來吧!早上九點。」

  海萍不做聲,過一會說:「我兒子週六到,我要去車站接他。爸媽也一起來,老人帶著孩子,沒人接,人生地不熟的,我怕出事。」

  經理的火氣終於爆發出來了:「郭海萍女士,你既然這麼捨不得你的愛人,你的妹妹,你的兒子和你的父母,我倒有個建議,你不如不要出來工作,整天在家守著,他們隨叫隨到,我覺得做個家庭婦女比較適合你現在的狀態!你占著這個位子又幹不了這個活兒,門外那麼多失業的人在等工作,你這不是浪費社會資源嗎?」

  海萍也怒了,回嘴道:「經理大人,我怎麼幹不了這份活兒了?你吩咐的事情我不折不扣地完成,我不但幹得了,還遊刃有餘。我現在拒絕的是加班。因為我能力足夠,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在工作八小時內解決,不需要侵佔業餘時間。我認為每天加班是低能的表現,當然有些人為表現自己,非要熬到老闆走人才走,那是他個人的事情。可那也不能因此強行要求下屬為他的業績做墊背吧?我覺得白天不幹活,到晚上點燈熬油磨洋工那才是浪費社會資源呢!」

  經理怒髮衝冠:「郭海萍!你是不是不想幹了?你要是不想幹,完全可以辭職,沒有人強迫你。我們公司就這制度,加班就是工作的一部分,你愛幹就幹,不幹滾蛋!」

  周圍的同事一邊拉著經理,一邊拉著海萍,開始做和事佬。

  海萍也不示弱:「你憑什麼叫我滾蛋?我要走要留自己決定,與你有什麼相干?我一沒觸犯公司條例,二沒不勝任工作,叫我滾蛋你拿出個說法!我告訴你!這是在中國!社會主義國家!你宣揚三十多歲婦女真不能要的論調不是一天兩天了,你信不信我去婦聯告你歧視婦女?一個月你就付我三千五百塊,除了稅、三金和社保,剩的不到二千八百,就憑這點錢,你還想買斷我二十四小時了?你算盤倒挺如意的!」

  經理被眾人轟著拉出門,還回頭喊:「嫌錢少你可以找個錢多的啊!不用在我這裡呆著!」

  門口老闆出現了,很威嚴地衝辦公室裡看了看:「現在是上班時間,大家都各回各位。王經理,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大夥都趕緊各就各位,海萍還氣呼呼的,眼眶都濕了。

  「事情就是這樣的。」經理躬著身很小聲地跟老闆彙報,「您看……」

  「她既然不願意加班,那就不加。她不辭職是吧?你晾著她。給她換個位子,讓她把桌子搬到走廊上去。從明天起,她不用幹活了,就給她一張空桌子。她愛看報紙也好,愛打毛衣也好,你都不要管她。有事情也不必找她了。她愛呆多久呆多久。」

  王經理點頭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