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9 章

  醫院走廊人來人往,如白晝一般熱鬧,向垣調整了一下面部表情,這才推開病房的門。白倩半躺在床上看一本書,長髮垂肩,身形瘦弱,裹在白床單裡頗有幾分楚楚可憐的意思在,她抬頭衝向垣笑了一笑,好奇地看他身後。

  向垣拍拍保溫桶,「喝湯了。」

  「我都說別費事了,醫院裡什麼都有的。」白倩放下書,「胡理怎麼沒來?我還想和她聊聊天。」

  「在家裡睡覺,有點心情不好。」向垣揭開蓋子,熱氣升騰。

  白倩怔了一下,向垣忙道,「你別多想,不是你的原因,是別的事情。來,趁熱喝吧,專門給你熬的,整一下午了。」

  白倩小心接過來,吸一口氣,「真香,謝謝你了,沒有你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跟我就別客氣了。」向垣坐病床邊,看白倩小口喝,道,「你哥最近還常和你聯繫嗎?」

  「說忙的很啊,沒功夫理睬我。現在是文淵哥哥比較煩。」

  「他年底正清閒的時候。」向垣嘆一口氣,「我想找你哥說點事。」

  「啥?你遇上啥事了?」白倩好奇,目光清明,「說說看我能不能幫你。」

  「沒啥,快喝湯吧!」

  「你——」白倩一口喝乾,將碗放在床頭櫃上,「準備和胡理結婚嗎?」

  向垣雙手交握,有點迷惘,一時間沒回答。

  「還沒想清楚呢?」白倩輕笑一聲,「她——對你要求不高啊,在我面前還挺崩得住的,回家有找你出氣嗎?」

  「她現在沒功夫理我。」向垣苦笑一聲,「挺難伺候一女人,我現在正想怎麼討好她呢。」

  「啊,說來聽聽。」白倩好奇了。

  向垣搖頭,「她——不會讓我對男女關係厭倦,就好像冒險一樣,都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她幾乎不會被我影響,我行我素,但是對我也願意百分百付出,不,對任何人,她都願意百分百付出。我就想試試,成為她生活唯一的重心有多難。」

  「談戀愛又不是挑戰。」

  「但我首先得對這個人有興趣,還願意不斷付出才有意思嘛。」向垣看白倩,「聽胡理說你想參加高琳和肖成南的婚禮?」

  「是,有這個想法。」

  「圖什麼?」

  「都說大廈將傾,可即使它傾斜了,只要還沒有到倒塌的那一天,人就還抱有僥倖心理。莫如乾脆讓它塌了吧,一了百了,也不會痛苦太長久。」白倩搖搖頭,「我知道林致遠這人無論哪一方面都還不錯,可只要有一點不如我的意,我就想,乾脆讓這樓塌了吧——」

  「你呀——」

  「所以你會和胡理定下來了?」

  向垣沒回答,沒法回答,胡理是他唯一無法把握的女人。

  走出醫院已是晚間八|九點,向垣在綠化帶邊上抽了一顆煙,想了好久才摸出手機找白文元的電話,又想了十分鐘左右才撥過去。

  電話響了許久沒人接,向垣極有耐心等了一會兒,電話撥過來了。

  「小垣,你找我?」

  「文元哥,是我。你現在在家呢?」向垣走向自己的車,「還是在辦公室?」

  「剛開完一個會,正準備往家裡走,你有事?」白文元的聲音中氣十足,清亮帶磁性,「想和我聊聊?」

  「嗯,是有點事想要請教你。」向垣鬆了口氣,「我在你家樓下等你吧。」

  「成,我差不多二十分鐘到,等你。」

  向垣掛了電話,苦笑一聲,箭已在弦上,不得不發。

  白文元是白家長子,走的政途,為人頗有些大男子氣概,擔得住白家的擔子,也能維護自家兄弟姐妹的利益,但管束起來也特別嚴厲。白家沒有不怕這個大哥的弟妹,除非年節躲不開外,平時都是繞道走的,生怕被抓了錯處拎回去揍一頓。幸好這人是個工作狂,平時忙自己的事情便抽不開身了,所以沒有閒功夫天天監控。

  對於白倩和林致遠的事情,白文元一直沒有明確表態,但誰都看得出來他只一點,無論離還是不離,白倩都不能吃虧,所以大家也就由得白倩折騰,順便在順手的時候抽冷子給林致遠背後一刀。當然,這刀動得最狠的,還是白文元。

  向垣停車,遠遠見樓下白文元魁梧的身形,他招手,白文元走了過來。

  「哥,找個地方喝茶?」

  白文元揉眉頭,「我得趕緊回家,家裡不安生。」

  向垣笑,「嫂子身體還好吧?」

  「還成。」白文元不想多說,「給我根煙,我先抽根解饞。」

  向垣忙摸出煙盒甩過去,白文元接了抽出一根點燃,深吸一口,緩緩吐出,「饞死我了,你嫂子要備孕,偏偏折騰我。」

  向垣接了白文元遞迴來的煙盒,組織了一下語言,「其實,也不是多大的事情,但——我覺得事情不太對。」

  「關於什麼的?」

  「前一段我去局裡配合調查,哥你還親自找人保了我。」

  「怎麼了?」白文元又吸一口,「那事兒還沒了?」

  「嗯,告訴我的是暫時沒我事情了,那案子的相關人員釋放的釋放了,保釋的保釋了,具體情況我也不是很清楚,就川兒大概說了下。不過——有個老齊——」

  「嗯,我聽說過,老滑頭——」

  「不像,反而有點追根究底的刺兒頭的意思在。」

  白文元立即看了過來,雙眼在夜幕中閃亮。

  「我不知道是這案子還沒結還是別的什麼,這一段,他來纏著我女人,調查我的事情。有點想要從我這邊著手的意思在。」

  「你——」白文元神色嚴整,「直接說,別遮遮掩掩的。」

  向垣自己抽出一根煙,也點燃,緩緩抽了一口,「川兒私下和我嘀咕的,你別去怪他。他說老齊和緝|毒的兄弟大吵一架,那邊兄弟們很不爽,盯了許久的案子被橫插一手,心血都白費了,說兄弟們雖然沒明說,但他估摸著有臥底的——」

  「你老實說,怎麼就撿了那卡?」白文元直視向垣的雙眼,「和你女人有關係?」

  「我女人有個初戀,好幾年了,音訊全無,她一直在到處找這人。」向垣不迴避白文元的目光,「她見著那人,覺得像,心沒在我這邊,我就正巧碰上了,覺得可以抓點小尾巴玩一玩。」

  「結果玩出來大事了?」

  向垣笑一聲,手摀住唇,半晌才道,「她那個初戀,可以查出來身份的,是個片兒警。」

  冬天的風從長街嗚嗚吹過,兩人的大衣衣角晃動。

  白文元手半晌沒動,煙上的白灰起了半截,風吹,灰散。

  「我覺得這事兒不對,不管老齊是有心還是無心,要繼續弄這個大案子爭功勞,方向也不該在我們這些有檔可查的普通人身上,除非,我們這邊有他想要的東西在。或者,是有什麼人,在借他的手確認那個人的身份。是臥底,死無葬身之地,不是,那就是未來毒頭子的接班人。」向垣把煙頭丟在地上,踩一腳,「我對那人沒多少深仇大恨,你們幹的是大事,我這人算不上好人,但也能辨利弊。由著老齊翻下去,如果臥底身份被坐實了,人死了,於我沒有任何損失反而有好處;不是臥底,那不是把到手的線索給斷了?不知道又要等多少年才有合適的時機順藤摸瓜,哥,你看,這事怎麼整?」

  白文元也伸手掐了煙頭,伸手拍了拍向垣的肩膀,「你——」

  向垣笑一下,「哥,看來,你們隊伍的純潔性,很難保持嘛——老齊一個幹事的,能翻出這樣大的浪頭來?」

  白文元默默不語,向垣聳肩,「我無法想像一個男人,離開自己的父母,拋棄自己的愛人,背棄自己的價值觀,為了所謂更崇高的理想去走那麼危險的路——如果成為鬥爭的犧牲品,就太可憐了。我——可憐他。」

  「你小子——」白文元罵了一句,「你的意思我懂,不過,你也別白著急想太多了,是不是,還兩說。」

  「哥,我懂,你也懂。」向垣聳肩,「如果,我是說如果——最後的結果出來了,你能,通知我一下嗎?」

  白文元又拍了兩下向垣的肩膀,轉身欲走。

  「哥——給句準話。」

  白文元一巴掌扇在向垣頭上,「臭小子,幹別的事沒這麼上心,就為個女人跑來顛三倒四嘰嘰歪歪,沒功夫理你。你當年對倩倩要是有現在這樣上心一半,還有林致遠什麼事?」

  向垣抱頭,樂滋滋道,「哥,全靠你了啊!」

  白文元指著向垣的嘴巴,做了個拉鏈的姿勢,然後手成刀在脖子上拉了一下。

  向垣秒懂,猛點頭。

  向垣心上的石頭落了一半,沉甸甸開車回家,家裡四壁漆黑,他輕手輕腳關門換鞋進臥室,臥室昏黃的小燈亮著,床上一個小小的起伏。

  向垣坐在床邊,探頭去看胡理,卻見她臉上晶亮一片,夢中都在流淚,挺巧的鼻樑在臉上落下一個悲哀的暗影。向垣伸手扯了張紙巾給她擦淚,胡理睡得並不安穩,身體一驚,張開眼睛,尖聲欲叫。

  「別怕,是我回來了。」向垣忙抱住胡理。

  胡理雙手推開向垣的肩膀,大口喘氣,半晌才道,「我只是做了一個噩夢——」

  向垣拍拍胡理的背,「有我在,沒事的,別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