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7 章
子欲養而親不待(三)

陪著唐平說了一陣話,老人家畢竟精神不濟,說著說著便睡著了,陳竹輕手輕腳地出了房間,偌大的宅子只有寥寥幾人,的確是冷清得厲害。

因為這幾年和陸家經常來往,又和陸彥是訂了婚的,在陸家倒沒原先那般束手束腳,尋了陸彥的房間便進去歇一會兒。

這段時間陸彥一直都是在這兒住的,房間窗明几淨,收拾得一絲不苟,她斜靠在床邊,臉埋在他的枕頭裡,聞到他熟悉的氣味,方才安了心。

隨手開了電視,正巧不巧新聞播到陸成籌的訃告。

「偉大的無產階級**家、政治家,傑出的馬克思主義者,黨和國家久經考驗的卓越領導人陸成籌同志,因病於2005年4月10日9時04分在上京逝世,享年86歲。陸成籌同志的一生,是為各族人民徹底解放、為在我國建設社會主義社會而頑強奮鬥的光輝的一生……」播音員略沉偏慢的聲音很專業地表達出哀痛的情緒。

陳竹怔怔地看著電視裡陸成籌的遺照,照片裡的他儒雅中帶著堅毅而犀利的眼神,正如她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想到這幾個月來被病痛折磨得脆弱而無奈的陸成籌,想到今天上午那個靜靜地躺在那兒瘦弱憔悴已經停止呼吸的陸成籌,她又是一陣心酸。

人的生命就是如此脆弱,幾個月前還能和她大聲談笑的人,在短短的時間內日漸憔悴,逐步死亡,雖然是自然規律卻讓人一時間難以接受,她都這樣了,可想而知陸彥該有多難過。

今天精神高度緊張了一天,本就有些累,加上哭了一場,眼睛更是有些睜不開,迷迷糊糊就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感到有人在脫自己的鞋子,她睡得一向很淺,猛然驚醒,發現是陸彥回來了,正一臉不贊同地看著她。

「這樣的天你怎麼靠在這裡睡著了?肯定要著涼感冒了。」他抬頭看了她一眼,手上的動作卻沒停。

「哎,別脫,我不睡了。」她連忙不好意思地起身,「我本來是想看看電視的,不知道怎麼就睡著了。」

「你今天也折騰了一天,好好睡一覺吧。」他還是保持原來的姿勢抬頭看她,輕易發現她臉上的倦容。

「現在幾點了?」

「十點多了。」陸彥抬腕看了看表。

「那我就先回去了,老太太那裡你多照看著點。」陳竹連忙起身整理頭髮衣服。

「這麼遲了,還回去做什麼?趕到學校估計連門都進不了。」

「那就住公寓啊,再說我和舍管阿姨很熟,求她開個門也不是多大的事兒。」

「那多麻煩,你不留下來陪我?」陸彥可憐兮兮地看著她。

卻招來她的一記輕捶,「你也不看看這裡是哪兒,傳揚出去我怎麼做人啊?」

「我又沒想做什麼,只想你陪陪我,是你自己想歪了。」

陳竹知道他難過,不由得心軟了幾分,「那我再陪你待一會兒,晚了就讓莫蘭陪我住小公寓去。」

晚上自然不能留在陸家過夜,雖說是未婚夫妻,但還是對她的閨譽有傷,起碼明天就會趕來上京的陳琪和李明清就絕饒不過她。

「今天晚上醫院那裡是誰守著?」

「是二叔和姑姑,爭來爭去,他們把我趕回來了,可那兩人是誰也沒爭過誰,都留下了。」陸彥輕聲說。

「小雪呢?」

「她被二嬸帶回來了,估計這會兒已經睡了。」

陳竹點點頭,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餓不餓?想吃什麼?」

「沒胃口,」今天一整天他幾乎什麼都沒吃,竟也不覺得餓,「明天有一個小型的遺體告別儀式,是中央領導人參加的。」

陳竹略一思忖,「明天我去一趟華迅,幫你把手頭的急事先處理掉,其他的都延後。」那種戒備森嚴的告別儀式,她肯定不好參加的,畢竟只是訂婚,她還不能算是陸家的人。

「好,等這一兩天熬過去就好了。」陸彥握著她的手低低地說,像是給自己加油打氣。

「嗯,別只顧著傷心,該吃的飯要吃,該睡的覺要睡。」她撫著他的頭髮。

「我以前一直覺得死根本就沒什麼可怕的,我爸媽死得早,這麼多年我一直很習慣,有的時候想起來也沒有覺得傷心,可是為什麼爺爺走了,我會覺得這樣難受,明明知道是他年紀大了,這也是正常的,可還是覺得傷心得很,第一次覺得死亡這麼可怕。」他靠著她有些迷茫地說。

「那是因為你爺爺奶奶在你成長的過程中也就充當了你爸**角色,你生活在這樣的家庭,從小沒有人會因為你沒有父母而恥笑你欺負你,這都是因為你爺爺對你的愛護,今天這樣一棵大樹倒下來了,你自然傷心。」

「與其使我先死也,無寧汝先吾而死。吾之意,蓋謂以汝之弱,必不能禁失吾之悲。吾先死,留苦與汝,吾心不忍,故寧請汝先死,吾擔悲也……」

「好端端的說這些做什麼?」聽聞他喃喃自語著林覺民的《與妻訣別書》,陳竹大怒。

「只是剛才回來看了奶奶,她那個樣子……我真擔心,如果有那麼一天,我走在你前面,你會不會很傷心難過?」

「我不想和你討論這些話題,」陳竹別開臉去,她連想這些問題的勇氣都沒有,「我們這麼年輕,家裡正是需要我們擔當的時候,你竟想著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你別生氣,我也是隨便想想,」陸彥扳過她的身子,「我只是害怕,沒有想到生命這麼脆弱,昨天爺爺還好好地和我們說話,今天卻……」

「不管你是為了什麼,今天這話以後不准再說」陳竹竟露出了少有的嚴厲。

「好好好,」他攬過她,知道她定是被他的話嚇到了,心裡怕極了才會這樣。

終歸算是親家,一接到消息陳琪和李明清就定了機票飛了過來,雖然陸成籌沒有舉行大型的遺體告別儀式,但按照慣例追悼會還是要開的。

但這已經是陸成籌去世五日後的事情了,大家的心情也都逐漸平復了,雖然心裡還是悲傷。

這幾天李明清留在上京雖然不能幫什麼大忙,只能負責做些後勤,幫忙照顧他們飲食還是可以的,見風華清俊的准女婿因為傷心而愈加顯得身形單薄,她便卯足了勁兒燉些藥膳補品,讓女兒逼著他喝下。

追悼會結束之後,陸成籌正式下葬八寶山,一切暫告一段落,陳琪也要帶著李明清回去了,臨行前卻把陳竹找去私下談了好一陣子。

「陸連強這次怕是要動了。」陳琪看著女兒,也不客套,開門見山。

「你這是哪裡聽到的消息?」陳竹依舊穩如泰山。

「昨天他找我私下談了一會兒,我估摸著大概是這個意思。」

「他動是遲早的,老爺子走之前為他的事就沒停過,只是我看不會這麼快動。」陳竹沉吟道。

陳琪點點頭,「老爺子剛過去,局勢還不明朗,他這下肯定得緩一緩了,但最多也就這一兩年的事了,就看下屆怎麼樣了。」

「他找你說這些事做什麼?」陳竹有些好奇,陳琪的勢力太小,哪裡借得上什麼力。

「他問我去不去他那裡,他離開J省前就問過我跟不跟他走。」陳琪看了她一眼,「當時也猶豫過,但還是放不下家裡。」

「他這幾年做得不錯啊,怎麼會在已經掌握了那裡的局勢下還要你過去?」陳竹抿了抿嘴,「除非他知道近期他又將有個小調整,這次微調肯定是已經定下來的了。」

「你說的不錯,」陳琪點點頭,「估計他要去F市了。」

陳竹咧嘴笑了笑,「那後年的換屆的確是不愁了。」F市是直轄市,如果做了那裡的市委書記,上政治局常委的可能性就大了很多。

「這事兒我還沒和你媽說,想先聽聽你的意見。」

初去F市,陸連強肯定需要自己班底,陳琪有才華有銳氣,兩人配合過有默契,更因這一層姻親關係夠忠心,無論從哪方面看都是很好的人選,今後陸連強到了上京,陳琪肯定也是跟上來的,前途不可限量。

而如果陳琪不跟著陸連強去F市吧,依陸連強寬厚的性子也不會多加為難,加上有她這一層關係在,今後對陳琪還是能照拂一二的,在J省也是能混得不錯的,但肯定沒有跟著陸連強風光。

兩相比較,並沒有真正正確的選擇,跟著陸連強就是當刀當槍使,這日子雖然風光但實則艱險,充滿了刀光劍影,最要緊的是這樣疲累的生活對陳琪的身體健康也有礙。

不跟著陸連強吧,便是在J省慢慢苦熬,夾著尾巴做人,等現任這位和陸連強極不對付,拼命打擊陸系官員的書記走人,陸連強上臺之後過過悠閒的日子。

只怕是父親的心裡已經有了決斷,到她這裡來尋求支持的,還算是瞭解父親性子的陳竹看著陳琪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