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醉臥蓮池夢故人

  月明星稀,涼風陣陣,實在適合邀月舉杯。

  我把目光移到蓮池,碧葉田田隨風搖曳,唯一的一朵白蓮含著碩大的苞挺立,像個傲然的女子。我輕笑,命雲羅去取來郁芬嫂子送來的花酒。

  

  這池蓮花是為師父所送。彼時我約莫兩萬歲光景,師父從南海之南重傷歸來,我與哥哥師兄提著膽子輪番照顧了一月有餘。

  

  那時師父甫醒過來便把我叫到床邊遞與我一枚蓮子。

  我笑笑,只當師父送來的零嘴便往嘴裡送,還未進口他老人家便嚇得忙坐起來攔我,尚未康復的身子這麼一折騰又是一陣亂咳亂喘,花白的鬍子跳的很是歡快。我見師父被我嚇至如此又是一陣心肝肉亂跳,忙迭聲喚道:「師父……師父……」

  待氣息平緩下來後,師父似笑非笑的說:「你倒是有膽子吃了它。」

  我念自己習武不精又淨給師父添麻煩,憋紅了臉低著頭。師父又緩緩說道:「你的院子裡不是有個空蓮池子麼,把這枚籽種下。」

  

  我有些疑惑。說起來是個空蓮池子,卻是極大。有一半在我的院子裡,另一半浩浩蕩蕩綿延出了上清。莫說一粒蓮子,三個我化作真身在裡頭洗澡都不覺得擁擠。此番是不是有些大材小用了?既是疑惑我便問出了聲。

  師父並不解釋,只是交代道:「每夜子時滴三滴鳳凰眼淚在池子裡養著。到它開花便不再管它。……定要好生照顧。」

  

  方開始,擠這幾滴眼淚實屬不易,我夜夜手執香爐熏著眼睛以求那三滴眼淚。魚賢見了不少笑過我。他是魚,向來無淚,自然不懂得其中苦楚。

  

  所幸七百年後它便開了第一朵花,我甚欣慰。那花瓣如玉雕成,玲瓏剔透,雖是碩大一朵卻生得細緻,蓮葉也是翠綠得討喜,這蓮花竟不負眾望長滿了上清的這一半池子,很是稀奇。更奇的是,這麼大一池卻單單只開一朵花。

  這麼多年,這支白蓮開花、凋謝、含苞又開花,千年一輪迴。我越看越是喜歡,遂把我的院子改了名字,叫聽蓮舫。

  

  三罈酒下肚我已有些不清醒,四肢也輕輕飄飄的,索性俯身臥在蓮池邊。波光灩瀲,晃得眼睛生疼,我便闔眼睡去。

  我做了一個夢,夢裡是煙雲迷濛的淡色,色胚坐在我身邊,且正輕輕的用手順我的發。

  

  我嗅著他身上極其熟悉的味道,不由輕聲喟嘆。他看我這副形容,笑道:「你竟是如此捨不得我麼?」我哼了一聲,叱道:「我巴不得你死了。」色胚笑了笑,身形竟化作煙雲散了,我急忙揚起右手去抓,指尖觸到一泓清涼。

  睜眼一瞧原是方才一抓,將手探進了蓮池。周圍也不曾有旁人。

  清醒過來頓時啞然失笑。我這次醉的不輕,竟夢見了季遠之。近些年也仿若極易醉酒,下次定要向郁芬嫂子誇一誇那一群小仙娥,手藝真是愈發精進了。

  我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繼續睡覺。

  

  第二天天剛明,就聽到院子外面有些許動靜。我迷迷瞪瞪的睜開眼,發現自己和著衣裳躺在床上。雲羅見我醒了便迎上來,端來一碗醒酒湯。我邊飲湯邊問:「我昨夜幾時進來的?」

  雲羅笑眯眯的說:「寅時,我那時正要與雲拓扶神君回房,可巧碰見魚賢上仙來找神君了,他見神君醉了便將神君抱了進來。」說罷,還做了個抱著的姿勢。魚賢大半夜找我作何?我略略皺了皺眉,問道:「魚賢人呢?」

  雲羅道:「一大早就被白豈神君帶出去了,尚未歸來。」

  我仰頭喝盡了醒酒湯:「外頭有些吵鬧,是怎麼了?」雲羅忙端來托盤接下空碗,繼而道:「是神君的花啊,那株白蓮今日會發光了呢,很是稀奇,雲拓他們正圍著看呢。」

  我一愣,遂理了理衣裳起身前去。

  

  眼看到這雪白如玉的蓮花苞,我心中就有了底,這蓮花怕是要成仙了。

  卻見骨朵仙氣環繞,散發柔和的白光,骨朵微微顫抖,好似凡間欲破繭而出的蝴蝶。我尚未親眼見過草木飛仙,也隨小仙童們看得興趣盎然。

  

  霎時,仙氣愈加濃郁,白光也亮的更惹眼了些,上清繁花皆開,各花之靈飛往花苞出盈盈環繞。繞了數圈之後,「啪」的一下,白蓮開花了。花之靈也與白光一道緩緩散去。

  一個素服女子款款由花心走過來。女子墨黑長髮,明眸黛眉,玉骨雪肌,身材略為纖細,面色也有些蒼白,讓人看了卻覺得別有風韻,亦如白蓮一般不可褻瀆。

  

  蓮花仙不緊不慢的走到我跟前,盈盈一拜,我見她方才踏在水面上也能走得穩穩妥妥,心裡煞是膜拜,忙拉著她起手。蓮花道:「蓮生今日成仙,定不忘神君昔日淚水之恩。」

  如此說來,蓮花這麼快成了仙,是以得了我鳳凰淚的滋養,想到這一層我甚愉悅,忙握緊她的手對她笑道:「師父真是好,送給我一個神仙姐姐。」

  周圍那一群小蘿蔔頭們也「姐姐,姐姐」的叫個不停。我被吵得頭昏腦脹,遂挨個敲了敲他們腦門,把他們支走給我磨藥曬藥除蟲草。

  

  此番本神君委實心滿意足的緊。

  

  雲羅雲拓收拾好聽蓮舫的偏房後,我便接了蓮生住進去。與她掏心掏肺說了良久,不驚覺一天就這樣過去了。蓮生少語端莊,與她還是蓮花時無異,我很是滿意。

  只可惜是個不會笑的花仙,看上去像極了我在凡間見過的瓷娃娃。

  我囑咐她好生歇息,準備退了。

  她起身款款走到我跟前,又是盈盈一拜,道:「蓮生願研習醫術,以助神君。」

  我聽了十分受用,道:「甚好,甚好。」想了想又補上一句:「我生性散漫慣了,你我以後亦不必如此拘於禮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