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 章
人散

  

  天帝並未降下罪,卻說我陵光雖曾失足險些墮入魔道,好歹穩固住了仙根,斬妖除魔乃是大功一件,那半大不小的過也便是這麼給抵了,如何如何。

  只是革了職。

  我那時笑了笑,道:「反正老君同度厄星君尚且朗實,我那司醫本就是個閒差。這回可是徹徹底底的做回了個散仙,也好。」

  剛剛才尋到我的魚賢聽罷嘆了口氣,想要說些什麼,卻終究未曾說出口。

  

  且說那日之後,我悶在聽蓮舫整整又是三日,其中只見過一個人,那人便是洛牡丹。

  倒不是我當真想要見她,乃是她氣勢洶洶地硬闖進我家門,衝到我面前來的。

  

  我還記得她的樣子。

  本神君從始至終都不曾待見過牡丹,但不得不說牡丹在我心中從始至終都是嬌豔欲滴的那麼一朵,即便是過來求我給她母妃瞧病的時候,我都不見她頭髮有一絲不規整。

  她那時過來,卻未曾梳頭,及地的長髮披散著,連花色繁複的衣袍都被刮得凌亂。

  

  她撲過來,掐著我的脖子罵道:「賤人!為什麼不是你!你說,為什麼不是你!本來就應該是你的,本來就應該是你死的!為什麼你還活著,為什麼你還活著?你把他還給我,你還給我,把他還給我……」

  雲羅雲拓衝進來抱住她的胳膊,幾個小仙童七手八腳地扯著她的裙子。

  

  我捂著嗓子咳了咳,冷笑一聲,扶起被牡丹撞翻的茶盞。

  牡丹面目猙獰:「我為他不值,我為他不值!他識人不深,卻不知你是個這般冷血的女人!你不要臉,竟一點都不難過!斬妖除魔大功一件……我呸!全都是他,全都是墨哥哥,你把他還給我,還給我!」說著又要撲過來。

  

  我復給自己斟上一碗茶,呷了一口問道:「我為什麼要難過?」

  

  她略略一呆,有那麼一刻的消停。

  

  我記得我當時煞有氣勢地傾下身去,冷笑著扣住她的小臉蛋兒,道:「洛雲,我從來都佩服你,你太自信。你從來都不是一個聰明的人,卻總覺得自己蓋世伶俐。

  三清裡各路神仙都尊你貴為天族,又是淑德側妃的遺孤,你做的事他們大抵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算了。只是你可知道什麼是『度』?別人也便罷了,我陵光從小是個野孩兒,教養得不甚好,既然不能同你粉飾太平那只有撕破臉皮。

  洛雲,我明白告訴你,若不是嫂子叮囑,我親手真想殺了你。你口口聲聲為墨機不值,可是他落得如此,我落得如此,哈,還有你落得如此,不都是你一手造成的麼?你說,我又沒有過錯,我為什麼要難過?你,又有什麼立場跑來本神君處撒野?」

  

  牡丹身子一軟,爛泥一般癱倒在地上,繼而摀住臉毫無風度的放聲大哭。

  我逕自理了理衣衫。

  

  事後,太清來了一幫子小仙娥,手忙腳亂地把過季牡丹給抬回去了,又同我賠了半天不是。幾日過後,魚賢告訴我說,天帝的五公主,也就是洛雲牡丹,瘋了。現在已被送去北川同淑側妃一起靜養。

  

  今日天氣不錯,鳳棲山上的鳳凰花打了骨朵,眼看著便要開了。

  我掛在樹梢吹風吹得很是愜意。

  

  魚賢坐著一簇雲朵兒在我眼前,身後整整齊齊碼著三罈酒。

  他說,這酒是嫂子特地叫杜蘅仙子給我釀的。

  嫂子總覺得自己沒看住牡丹,對我心有慼慼焉。她這說法我本不大贊同,不過考量到酒是好酒,便恭敬受了。

  

  三罈佳釀一直喝到卯日星君歸位,才有那麼一絲絲覺著醉。明晃晃的月亮一個眨眼成了一雙,再一個眨眼成了四個。眨來眨去頗得意趣。

  

  我一直不敢睡。今日怕是喝過了些竟一不留神卻睡了去。

  

  我不敢睡,是我怕。我怕我稍稍放鬆便想起那日在鎖仙山的細瑣。

  我怕我一閉起眼睛,便看見墨機滿面絕望地看著我,小聲說:「你讓我信你,可是,你可曾信過我麼……」

  下一刻便是一片猩紅。

  

  ***

  

  從開始到最後,只有半碗茶的功夫。

  

  混沌吞下盤古幡,化為獸形。一個低頭,眼看著便要衝到墨機身前。

  

  老祖宗張開手撐出一個結界,朝我道:「哎哎,傻愣著做啥,你這不長進的丫頭,真不想當神仙了?」

  墨機提出劍,從老祖宗那枚光鮮亮麗的結界罩子裡頭衝了出來。老祖宗敏銳,慌忙施法罩出一個結實如鐘的仙障,把我們幾個給扣了進去。

  

  我顫抖著抓著綾子,眼睜睜地看著墨機苦苦支撐,心裡頭正不甚合時宜地天人交戰。腦仁生疼,卻是空白一片。

  

  老祖宗朝我的方向催促:「盤古幡宿主是你,你快想個法子把它熄了。我看墨機小子撐不住了。」是啊,加上今天一大早在空冥那次,他跟饕餮已經苦戰兩回,現在輪到吞下神器的凶獸之首,已然不剩下多少修為。他現在是在拚命。

  

  我理直氣壯地大聲喝道:「我既然是要墮魔,怎會再幫他?墨機,當初你不信我,現在可是有一絲後悔了?」

  我不知我是作何想頭,但這句話卻成了我在鏡湖之變中第二件後悔的事情。

  

  他聽完這話,接下來的行為成功地將我巴掌大的鳳凰心提上了嗓子眼。

  

  他竄到我眼前,竟是滿臉絕望,然後他似乎是笑了一下,似乎又沒有,他小聲說:「你讓我信你,可是,你可曾信過我麼?」說罷抬起手捏住我的頸子,作勢是要要我的小命。

  

  怎奈他話還未說完,混沌一爪子過來,撕裂了他的身體,溫熱的血濺了我一身。

  

  ***

  

  又是……這樣。

  又是這樣自作主張。

  

  老祖宗抬手,凌空接住了墨機墜落的身體。隨後另一隻手拋出靈紋翡翠,把那廝圈進翡翠密實的結界障子裡。

  本在天際亂舞的滄陽劍驀地一定,竟生生止住了動作,僵直墜落。

  

  我愣了許久,直到失去意識之前,才知道自己發出了一聲讓人毛骨悚然的刺耳尖叫。其實我也是才知道自己可以叫的那麼撕心裂肺。

  

  師父曾說,潛能總是無限的,要正視。

  

  所以等我再度靈台清明的時候,雖悲催地發現我居然是個人面獸心、道貌岸然,且是最不稱職的司醫時,並沒有太過惶恐。

  而是愈加振作地握緊了手裡的滄陽劍,面無表情地、卻是瘋狂地一刀一刀地捅著混沌。每一下都刺穿他的身體,毫不留情。

  五火紅綾散在腳邊,染上血愈加紅豔。

  

  我在想墨機。我知道老祖宗正在那頭施法救他。

  原來我從未真正瞭解過他,我也從未有過去瞭解他的心思。唯獨那次他凡間輪迴之劫過去時,我本可以隱隱究其一二,卻叫怨怒矇蔽了雙眼。

  他不說破,只是看著我。

  重逢之後,我總於他有隙。那是一種本能的迴避。所以,我覺得,我和他之間總隔著一池盛開的白蓮,美則美矣,卻是飄渺虛幻。兩頭的人遠遠相看,這頭縱然暗流洶湧,那頭看來也不過時一池碧波,不知究竟。

  我……真的是不如他聰明。

  

  墨機。

  似乎是在年幼時候的某個夏日初臨,我就已經見過那個有淡金色雙眼的少年。原來早在那個時候,他就已經為我寫下我們後來的交集,他的冷漠,他的笑容,我的愛,我的悔。

  

  混沌變成人的模樣,起初有些驚詫,最後歸於瞭然,嘴角勾著淡淡的笑。白衣染紅,周身的血窟窿汩汩湧出鮮血。

  

  「你不等我。青鸞,我好不容易等到今天,我回到原地,卻發現你沒等我。」

  「前世是我負了你,我利用你,今生我們兩個總算扯平。」

  

  「你不是她了。」

  

  少年靜靜地閉上雙眼。

  我把他戳成了個馬蜂窩,一眼過去竟能看見他肚子裡金燦燦的盤古幡。

  

  老祖宗在這個當口衝過來,邊慌慌忙忙地騰雲邊在我身上使了個定身咒。等走到跟前,他一臉嚴肅地抓住我血淋淋的、顫抖的手,道:「丫頭,醒醒,他死了。」

  

  我想問問老祖宗是誰死了,我很想問。他說的是混沌罷,我這樣一刀子一刀子地捅,本就不想叫他繼續活著的。肯定不是墨機,那人太壞,一肚子壞水的人總是命長。更何況天雷鬼噬都不能要了他的命,他怎麼會,怎麼可能就這麼死了。不可能。

  

  可是奈何本神君老子我仙根不穩,張口閉口好一番竟眼前一黑,睡了過去。

  

  死了。我其實是知道的。

  饕餮於他那麼慘,我只是眼睜睜地看著,也不見有這般傷心。那是因為我知道他死不了。但是,等到我親眼看見滄陽劍墜落的時候,心裡有一根弦,啪的一聲斷了。

  是啊,主人的修為散盡,法器自當是淪入沉睡。

  

  我彼時恨他,我同混沌一處,都是因為恨他不信我。我把自己弄得身敗名裂裡外不是東西,是因為我當時是真的不想活了。

  我卻真的、真的從沒想過讓他死。

  

  我估摸著,他定是怨死我了吧。

  他是在報復我。他捏我的頸子時並未加力,只是想激怒混沌而已。激怒混沌,然後當著我的面,讓我眼睜睜地看著他變相自殺。

  他是要我後悔。

  後悔我一直心心唸唸地怨他不肯信我,卻未曾意識到其實我自己並未信過他。

  他的目的達到了。真是個決絕的男人。

  

  甚至在混沌撕裂他的那一瞬,我恍惚看見他嘴角熟悉的弧度。

  

  是夢耶?

  宿醉不得,宿醉不得,往事太過傷神,我想都不願再想起。

  

  ***

  

  戰神墨機戰死混沌,卻連帶叫我撿了個天大的便宜。我先開始作為人質的存在,後來又作為險些失足的無辜少年,最後搖身一變怒喝一聲成了最大的功臣,可謂跌宕起伏。

  沒人曾提起過我彼時是自己個兒要墮魔的。

  沒人曾提起過墨機並非戰死,乃是自盡。

  更沒人曾提起過我並非有弒凶獸的本事,就連混沌也是自行化散。

  立我為功臣卻革了我的職。

  隱隱透露出什麼,又好似什麼都是理所應當。

  

  雖然盤古幡丟於混亂之中,好在天下太平,舉目三清一片歡騰。

  

  而我,自打那三罈酒過後,便是滴酒不沾了,奈何仍舊過得渾渾噩噩。我不願見人,不願出門,不想聽見哥哥或是魚賢的嘆氣。只是隱隱記得某些日子,我常去尋少離。

  

  蓮塘一畝,碧水千頃。

  池中田田荷葉搖曳生姿,中央赫然立著一朵白蓮骨朵。水光氤氳間,隱約看見一條白龍盤踞在池中,繞身圈著池中唯一一朵含苞的白蓮。

  我隨手掂了掂裡的酒壺道:「少離,你現在倒是心甘情願地守在上清。」

  

  白龍緩緩睜開眼睛,看了我一眼又閉上,鼻孔裡吹出一口氣,幾片荷葉被鼻風吹得抖了抖,墜下幾粒圓融的水滴。

  我晃晃悠悠地走到池邊,晃晃悠悠地靠著池邊坐下,才道:「你看,都這麼些日子了,你總要看開些,老是悶著不說話,終究不好。」

  

  白龍沒有動靜。

  習慣了。近日我來看他,從來都是我說我的,他睡他的。

  無妨無妨,我只是想找個人說說話而已。

  

  又灌下一口酒,我靈機一動,試探他般說道:「少離,你這榆木疙瘩腦子喲,你這麼守著,她便回來了麼?我說,她這回斷得可是跟上回大不同:你看,上次且留著火海,乃是神識未盡,這次熄得連個火苗苗都沒有,只怕是心都沒了……唔,我看你也別指望花兒開了再給走出來個漂亮仙子。

  要我說啊,你就回去,凡間青樓啊,玉清東海啊,哪裡不是美女如雲排著隊等你啊?你看你原來不是挺自在的麼……那麼多姑娘等著你……再說,你小子不是不喜歡她麼?」

  白龍暴吼一聲,甩尾濺起巨浪,鋪頭蓋尾地將我澆灌了個透徹。

  

  龍爪一拍,可憐我這只濕了毛飛不起來的小鳳凰便被他摁倒在地上。

  

  我笑著任他掐著我的脖子:「哎……你這不是沒睡著麼?也不陪我說說話,忒不厚道了些。看我好歹叫你在上清好吃好喝……」

  「陵光,你再說下去試試。」力道又沉了些,壓得我欲嘔。

  

  但我卻笑得愈發開懷:「那可巧,我還剛好在尋死……你看看怎麼死樣貌好一些,動手時候務必麻利一點,免得疼得慌。」

  「我等。」他說。「我對不住她,我等。」

  

  手裡的酒壺方才叫他拿水一澆,已然喝不成了,我隨手一扔。他收回爪子。

  

  「少離,你我鬥了這麼數萬年,我自認為是瞭解你的。沒想到你這花花公子的皮囊底下還包著一顆發了芽的痴情種子……」

  白龍不說話,緩緩蕩回去俯下身,又閉上眼睛。

  

  「好歹蓮生給你留了個念想……我說是說,但是興許千年之後真的還能從花骨朵裡走出來一個姑娘……可是他啊……竟連一片衣裳片片也不肯給我留下……」

  

  水光漣漣,靜默如初。

  

  ***

  

  有聲音。聽起來是挺熟悉的聲音。

  

  「你到底是因為誰這麼難受?」

  

  誰?唔,我想想,那是誰……叫什麼機來著?

  反正那個人的眉毛很俊,我愛看。

  嗯,配著高高的鼻樑更顯得英武了。

  對,眼睛也是甚好的。閉著的時候睫毛又濃又密,像個姑娘家。掙開得時候,能將日暉都凝在琥珀色的眸子裡,看著我的時候還揉著暖暖光華。

  還有唇,老是帶著似有似無的笑意。這笑便有些討厭了。

  

  「還記得什麼?」

  

  記得初見。滿滿的圓月,鋪天蓋地的月華。

  冷的微風,暖的笑靨。

  他霸道,自作主張,自以為是,喜歡騙人。

  更可恨的是,他用一塊龍鱗把我鎖了這麼些年頭,到現在都不肯放過。

  ……

  還有最後。刺眼的猩紅色裡,他問我有沒有信過他。

  就這些了。

  

  「……是麼。」

  

  「原來火鳳,竟也喜歡同蝙蝠一般白日裡掛在樹梢上睡覺麼?」

  

  我睜開眼,因是倒掛著,所以眼前白衣上的神仙委實叫我認了好一會兒。半晌才回過神,耳朵漸漸聽見初春裡歡暢的蟲鳴。

  我慢騰騰地從樹上爬下來,恭敬道:「老祖宗。」

  老祖宗笑眯眯地操著手:「怎的?這才是幾日便不認得我了?」

  我哈哈乾笑兩聲道:「方才倒掛著流眼水兒,不想全都流進腦仁兒裡了,哎,腦仁泡漲了些,有點不大好使。」

  老祖宗狡黠地眨了眨眼,好整以暇地看著我,不答話。

  我驚詫萬分,良久才故作淡定地疑問道:「老祖宗,你的眼睛……這……難道……哎呀老祖宗,我現在是還活著,還是已經死了?」

  

  ***

  

  後來,哥哥新進的史冊是這樣載我的:「……司醫神君陵光後因隱由,於盛慶天帝七十六萬年初春,自毀元神於鳳棲山鳳凰花林,卒,終五萬四千六百二十二歲。」

  

  ***

  

  「丫頭,你可有什麼後悔的麼?」

  

  「後悔啊?哎,那可就多的去了……不過,若說最後悔的……我覺著……應該還是,我後悔沒有給他生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