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 春情劫

  這一夜,似乎分外漫長。

  姚蔓青豎起耳朵聽繡樓外的動靜,風晃動簷上空燈籠掛架的聲音、樓上破了的欄杆接合處吱呀的摩擦聲、窗外突然掠過的夜鳥喈喈的叫聲……

  忽然……

  噗的一聲,似乎有什麼東西輕輕敲在窗上。

  姚蔓青一骨碌從床上翻身坐起,披上衣服趿拉著鞋子匆匆下樓。撥開樓下門閂的時候,她注意到自己的手在抖,纖瘦蒼白的手指,帶著病懨懨的青色。

  迎面一股混著胭脂的酒氣和寒氣,劉向紈動作極快地側身進來。姚蔓青慌張地向門外看了看,急忙把門掩上。

  這樣的夜晚,這樣的場景,已經有過許多次了,但她仍然壓制不住自己的心慌,每次開門關門,都像有一座山迎面壓下來,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急著叫我來,到底什麼事?」劉向紈壓得極低的聲音中透著三分不耐。今晚萬花樓的飲宴未能盡興,臨走時那個叫雪嬌的紅牌阿姑臉上寫滿了不捨,送他到門口時,小指在他的手心裡撓啊撓,撓得他現在心還癢癢的。

  最好三言兩語打發了姚蔓青,沒準還能趕回去和雪嬌鴛鴦帳暖,共此良宵。

  「我……」姚蔓青兩隻手絞在一處,羞恥和難堪讓她無從開口。

  「你什麼你?」劉向紈更加不耐煩,「有話就說……」

  姚蔓青心一橫,豁出去了:「我像是害喜了……」

  「啊?」劉向紈疑心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

  「這個月癸水沒來,老是犯噁心,奶娘說,怕是有了……」姚蔓青急急說著,「這才找你過來,向紈……」

  劉向紈心裡打了個突,有些發愣。

  「向紈,你快央家裡上門提親啊……」姚蔓青手心背後密密滲了一層汗,「這事叫我爹知道,會活活打死我的……」

  「你有了身孕,找我過來幹什麼?」劉向紈忽然斜著眼睛看她,聲音裡透著一股子陰陽怪氣,「你不會抓服紅花喝了嗎?」

  「不能喝紅花,奶娘說會死人的。」姚蔓青沒有留意到劉向紈異樣的語氣,只是溺水樣一味沉浸在自己的慌亂之中,「我爹要是知道了,會打死我的。」

  「那找我算個什麼事?」劉向紈慢條斯理地撣了撣下襟,似乎要把他和姚蔓青的關係給撣個乾乾淨淨,「誰知道你這肚子裡,到底是誰的種?」

  「你、你說什麼?」姚蔓青有點蒙,她這一輩子,怕是都沒聽過這麼粗鄙下流的話,猝不及防間,竟不知道生氣,只是愣愣道,「你說什麼?」

  「我說,」劉向紈睥睨著她,「你這繡樓的門,既是能為我劉公子開,自然也能為那些個什麼張公子王公子開。經手了這許多人,出事了抓我做便宜爹,這活計我可攬不來。」

  姚蔓青的雙唇唰地沒了血色,渾身哆嗦著抬起手來指向劉向紈:「你、你血口噴人。」

  「若沒我的事,那我就先走了。」劉向紈沒事人般,「你不妨把什麼張公子王公子的也找來問問,興許有人樂意當這個便宜老爹。」語罷作勢就要去撥門閂,姚蔓青頓了半晌,忽然瘋了一般撲過去,死死抓住劉向紈的袖子:「你不能走。」

  「叫啊,叫得再大聲點。」劉向紈冷笑,「把你爹給吵醒,讓他看看他女兒做的好事。你們姚家可不是普通人家,聽說你有個姐姐,還在宮裡頭伺候皇上,這事如果宣揚出去,我倒要看看你老爹丟不丟得起這個人,你的皇帝姐夫丟不丟得起這個人!」

  姚蔓青腦袋嗡的一聲,嘴巴張了張,眸中掠過極其驚懼的神色。劉向紈冷哼一聲,一把甩開她的手,開了門揚長而去。

  說揚長而去也不盡然,出門之後,他還是極盡小心之能事,包括踩著凹窩攀牆出去的時候。

  姚蔓青癱坐在地,地上冰涼,心中涼得更甚,面上卻是火燙得厲害。她抬起頭看著大梁,想像著自己單薄的身子被白綾吊起,晃悠悠地在半空蕩來蕩去。

  再不然,前院還有一口廢棄的井,井裡還有水,漚著經年的惡臭。爹嫌那味道瘆人,差下人用青石板蓋了。那石板不重,挪開了,一狠心跳下去,也就一了百了了,要多少時日以後,才會有人發現自己鼓脹慘白的屍身?

  姚蔓青像是魘住了,恍惚中,她似乎看到自己被一席破葦子裹了扔在亂葬崗上,一隻腳上失了鞋,突兀地伸出來,幾隻離群的癩頭野狗,圍著葦席吸嗅扒拉著。

  眼前模糊起來,牙齒深深刺入唇中,鮮血的味道迅速在口中蔓延開來。不知為什麼,血腥的味道竟讓她莫名興奮。

  眼前的場景似乎又有變換,衝天的火,血一樣赤紅,心中湧動著要把一切燒盡的罪惡渴望,還有鋥亮的尖利刀鋒,一下下捅進劉向紈的身體裡,發出好聽的聲音。溫熱的血噴濺在臉上,親切得像娘親的撫摩。

  她的身體顫抖起來,說不清是恐懼還是興奮,忽而熾熱得燙人,忽而冰冷得可怕,就在這樣持續的冰火兩重天的循環往復之中,忽然聽到奶娘的驚呼:「小姐,這是幹什麼?」

  姚蔓青顫慄了一下,茫然地向發聲處看過去,卻被白晝的日光刺痛了本就酸澀的雙目——天已經亮了。

  她居然就在這裡坐了一夜。

  奶娘張李氏動作麻利地扶著她起身,半架著她回到房中。姚蔓青身子軟軟的,無根骨般倒伏在床上。張李氏給她蓋上被子的時候,她的眼睛微弱地掀開一條線,忽然就伸出手去握住了張李氏的手。

  「奶娘,」她覺得自己就快死掉了,「劉公子他,不認。」

  張李氏愣了一下,旋即反應過來,恨恨道:「我就知道這是個孬種!」

  「奶娘,」姚蔓青緩緩合上雙目,兩條水線自眼角處緩緩滑開,「我要死了,爹不會放過我的。」

  「亂講!」張李氏啐她,「有辦法的,一定有辦法的。」

  「有什麼辦法?」姚蔓青慘然一笑。

  「老話說,天無絕人之路。」張李氏寬慰她,「小姐,總有法子的。為什麼你要死?聽奶娘的,叫別人死都不能叫你死。」

  「叫別人死都不能叫我死?」姚蔓青喃喃,細密而又纖長的眼睫微微顫動了一下。

  茶香悠悠,雖不是什麼名茶,卻別有一番味道。展昭用茶蓋在沿上微微扇了扇,擎起茶碗,向著姚知正略一致意,低首品茗,目光看似不經意地掠過姚知正的臉,眉心卻微微蹙了起來。

  姚知正,曾任廉州隴縣知縣,現已離任,膝下無子,長女姚蔓碧,入宮經年,封美人。

  先前他同端木翠說,皇上走失了個妃子,此話並不妥當,一來美人離妃子的級別相差尚遠,二來姚蔓碧並非走失,她打暈了居處守夜的宮女和小太監,捲了細軟,不知所終。

  聖上言及此事,惱怒非常:「朕可不知姚美人竟有這等本事!」

  好在並無株連下罪之意,將此事交由開封府暗中查辦。

  宮中一番查問下來,這姚美人,竟是最尋常不過的一個主了,性子寡淡,從不在後宮爭風吃醋,或許也是因為她出身普通,不似其他嬪妃貴人般有勢大的娘家作倚仗。聖上對她亦是平淡,雖有恩澤,不曾隆寵。是以她本分行事,不敢踰矩,姚家也不曾因她得過什麼了不得的富貴——這一點從姚家略嫌老舊的家宅可見端倪。

  這麼多年本本分分,怎麼就突然一反常態,打暈下人,捲了細軟,杳然無蹤?就算她出得了自己的居處,又怎麼出得了戒備森嚴的偌大宮城?

  諸多疑點,本待一一勘查,只是聖上加了一句:「姚美人在京城並無親眷,亦無友朋,展護衛不妨去她的家鄉一趟。」

  這才有了廉州隴縣之行。

  其實在展昭看來,這一行實屬多餘。預謀出逃,唯恐帶累親眷尚且不及,怎麼會回到自己的家鄉?

  只是聖上既有此意,又駁他不得,只得受這一趟累。

  隴縣天高地遠,已近荒涼之境,距開封三日夜行程,多塵沙,街道亦顯寥落,客棧老舊,只幾處銷金煙柳之地,稱得上十分氣派。

  晌午之前到了,遞了拜帖,只說是偶經隴縣,特來拜會。府上想必很少有從開封來的客人,還是四品武官御前行走,姚知正大喜過望,慇勤有加。

  一巡茶水,數句寒暄,察言觀色間,展昭更加確信自己之前的判斷,姚家對姚美人之事渾不知情,尚且要向自己打聽姚美人的消息,串通出逃之說,實屬無稽。

  擱下茶碗,心中已有了計較:再在此處耽留一日,向鄰人街坊打探一下姚美人入宮前的訊息,即刻便返開封。

  要查姚美人的案子,突破點還是在皇城。

  哪知尚未露出請辭之意,姚知正已是慇勤挽留:「外間客棧老舊,怕是不合展護衛的身份,若是不嫌舍下粗陋,不妨在此小住幾日,亦讓老朽盡些地主之誼。」

  說得倒也在情理之中,展昭略一思忖,含笑拱拳:「如此叨擾了。」

  姚知正欣喜非常,忽地想到什麼,忙吩咐下人:「讓小姐出來見客。」

  見展昭面有疑惑之色,姚知正忙向他解釋:「若是旁人,自然不好讓小女拋頭露面。只是展大人是京城的貴客,又是御前行走,讓小女見見世面亦是好的。」

  姚蔓青來得很快,身邊有個老婦人陪著,看得出是個知書達禮的閨閣女子,行止有度,向著展昭微微一福,低聲道:「見過展大人。」

  起身時,她身子略晃了晃,旁邊的老婦人忙上前扶住。這一下許是讓姚知正覺得有些失禮,他面色沉下來,只是有客在,不便發作。

  姚蔓青與那老婦人很快便下去,一切稀疏平常,如同任何一次本應沒有下文的會面。

  姚蔓青同張李氏慢慢走在通往後院的甬道上,迎面過來幾個下人,抱著新的被縟什物,恭敬退在一旁,候著姚蔓青二人過去了,才又匆匆往前頭去了。

  姚蔓青若有所思,停下步子,向那幾人看了看,問張李氏道:「奶娘,這是做什麼?」

  「就是那個展大人,老爺要留他用膳,還要在此地住兩日。」想起方才廝見的場景,張李氏嘖嘖,「小姐,京裡頭的官,派頭什麼的就是不一樣,人品相貌也出眾,老婆子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亮堂的人物,若是小姐能嫁了他……」

  姚蔓青一聲冷笑。

  張李氏省得自己說得造次,忙剎了口。

  「天下烏鴉一般黑,這世上有什麼好男人,通通該送去餵狗。」姚蔓青咬牙切齒,像是要咬上誰幾口才解氣。

  張李氏不再多言,陪著姚蔓青回了繡樓。恰灶房那頭因著要待客,央人來尋她幫忙,便匆匆去了。

  姚蔓青一級級登上梯階,撫著樓上老舊且搖晃的扶欄回至房中,這才覺得疲乏得厲害。方才強撐起最後一絲力氣表面鮮亮地去見父親口中的貴客,此刻,她真是再多一分都扛不下去了。踉蹌著行至床邊,伸手將衾裘拉蓋上身,胳膊一帶,將床頭的腰形瓷枕帶到了床下。

  旁側的幾塊瓷片脫落下來,裡頭藏著的包紮得方方正正的紙包掉出來。

  這是劉向紈帶來的春藥,名曰「顫聲嬌」。二人春宵夜度之時,略服少許,聊以助興。劉向紈曾言絕不可多用,怕失了神志,於己有損。

  昔日床幃歡愛場景,如今想來,諷刺非常。

  姚蔓青咬了咬牙,猛地抓起藥包,就要往窗外擲過去。

  方揚手間,忽地動作一滯。

  站在繡樓臨窗處,恰將前院場景一覽無遺,西廂客房處,幾個下人正忙進忙出,張羅待客。

  姚蔓青動作極慢地縮回了手。

  她努力去回想方才見到的那位「展大人」的樣子,只覺模糊。方才廝見之時,她精神恍惚,並未留意眼前人。

  「讓別人死,也不能叫我死。」姚蔓青喃喃,目光有些許茫然和迷離,連她自己都沒注意到,自己攥著藥包的手指愈收愈緊,指節處透出泛白的顏色。

  哪怕是這樣,她的手,依然是很好看的。

  滿滿一大勺的豬油膏,入鍋瞬間便在灶火的熱力下融化開來,不多時滋滋滾開,香氣四溢。

  張李氏動作麻利地將砧板上切碎的蔥白蒜瓣和著薑片倒入鍋中爆香,就聽刺啦一聲,煙氣騰起,饒是早已掩了口鼻,還是被油煙燻得嗆咳不止。煙氣蒸騰中,她似乎看到二小姐姚蔓青的臉,在正對著窗的瓜架下一閃而過。

  不是吧,張李氏有些愣神,小姐怎麼來了?

  揉了揉眼睛再看,卻不見有人。

  張李氏有些不放心,昨夜發生的事不是小事,萬一小姐想不開……

  還是謹慎些好,如此想時,忙讓邊上的婆子頂了自己的活,兩手在衣側抹了抹,三步並作兩步往灶房後頭走。

  四下張望了一回,卻不見有人,張李氏暗笑自己杞人憂天,撣了撣手,正待回去,身後忽然傳來壓得極低的聲音:「奶娘。」

  循聲望過去,牆角處露出姚蔓青略顯蒼白的臉來,只是那麼一下的工夫,又退了回去。

  看情形,她是讓自己過去。不知為什麼,小姐的行動如此反常,張李氏竟也有了見不得人的心虛感覺,惴惴地方到跟前,姚蔓青忽然抓住她的手腕,使力將她拽了過去。

  這是灶房同柴房之間的夾道,寬不逾丈,少有人來,即便是陽光大好的日子,也總是陰陰的,牆體下方長滿了青苔,潮濕黏膩。

  「奶娘,這一次務必幫我。」不待張李氏反應過來,姚蔓青已附到她耳邊。

  她說了很久,張李氏茫然地聽著,每一句話她都聽得很清楚,但是組合起來之後的內容,讓她覺得自己只是在聽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甚至於姚蔓青說完之後,她都不覺得荒唐,也不覺得害怕,只覺得可笑。

  「小姐,」她帶著一股子好笑的神氣,「你是說笑吧。」

  姚蔓青沒作聲,只是將手裡的東西輕輕塞給張李氏,然後笑了笑,姿態極其端莊大方地離開。

  張李氏還是覺得好笑,這丫頭,從哪兒想來的這麼不著調的點子?見天地胡思亂想,可別癔症了。

  於是又是搖頭又是嘆氣,然後去看手裡的紙包,心中忽地咯噔一聲:若真的是一時興起的說笑,給她紙包幹什麼?

  張李氏有點不安,將紙包摳了個破口,湊到鼻子前頭嗅了嗅。

  作為過來人,她對這東西不陌生:這不是春藥嗎?

  小姐剛剛,好像的確提到了「春藥」兩個字。

  於是方才姚蔓青對她說的,每一個她認為無意識的字,每一句她心不在焉聽著的話,重新在腦子裡排列、組合,逐漸成形,耳邊似乎又響起姚蔓青方才的聲音。

  張李氏突然就打了個哆嗦。

  姚蔓青正對著鏡子解下綰得過於繁複的頭髮,髮色有些暗淡,手邊擱著潤髮的蘭膏和梳子。

  她似是早已料到張李氏會來找她,唇邊挑起一抹極淡的笑,定定看進鏡子中張李氏的眼睛:「奶娘,有事嗎?」

  「小姐,你方才,不是認真的吧?」張李氏哆嗦著從懷中掏出那包春藥,抖抖索索送到梳妝案上,方想撤手,姚蔓青的手已壓了上來。

  姚蔓青的手冰涼,寒意順著兩人肌膚相觸的地方慢慢滲開。

  「小姐,這可不是說著玩的。」張李氏只覺嘴唇發乾,「姑娘家的名節最是緊要……」

  「名節?」姚蔓青似是聽到了這世上最可笑的話,「我還有名節嗎?」頓了一頓,她意味深長,「再說了,奶娘幫我做成了這事,我才有名節可言。」

  張李氏愣了一下,還是搖頭:「小姐,那展大人可是京官啊,聽說官拜四品,在皇上面前都是紅人……」

  「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他是皇上的紅人不假,可我姐姐亦是皇上的枕邊人,事情鬧將出來,難道皇上會偏幫他?」

  張李氏心亂如麻,一橫心道:「小姐,你這是害人哪。老爺若是將他送了官,莫說展大人的前程毀了,說不準連腦袋都得搬家,這不是作孽嗎?」

  「奶娘,你怎麼就想不明白呢?」姚蔓青緩緩轉過頭來,「若換了隨便的阿貓阿狗,爹勢必惱怒,定會將那人送官,這便是害了人了,我也不會去做這昧良心的事。可是若是這展大人,事情就不一樣了。」

  「怎、怎生個不一樣法?」張李氏愣了。

  「他是京官,官拜四品,門第不差,奶娘不也說平生沒見過這樣的亮堂人物嗎?若真的鬧出了事,爹但凡有一絲顧及我名節之心,定會與他商量,讓他順水推舟,娶我過門,非但不會將他送官,還會納他為婿。這樣一來,我失節之事就會無聲無息掩飾過去,如此豈不禍事變喜事,何來害人之說?」

  「再說了,我是哪裡配他不上?無論是相貌還是才學,都不至於埋沒了他。我姐姐是皇上的人,他娶了我,算是跟皇上做了連襟,這樣的運氣,旁人是想都想不來的,他怎麼會不情願?退一步講,我自知對他不起,過門之後,定然盡心盡力彌補。他若是外頭有了相好的人,要多娶幾房妾,一切由他,我不會多一句嘴。上奉公婆,下教子女,內外事務,絕不叫他操心。這算是害了他嗎?」

  張李氏腦子本就不靈光,被她這麼一說,更是暈乎得厲害,細細一琢磨,忽然就覺得這事如同買菜過秤細較斤兩一般,也是一樁不錯的交易。

  「奶娘,」姚蔓青的聲音愈加柔和,「此事於他無害,於我而言,更是解我燃眉之急,將眼下這樁十萬火急的事遮將過去。奶娘不是說天無絕人之路嗎?哪有這麼巧的事,他今兒便到了,莫不是上天派來救我的命中人?奶娘,你是要我死還是要我活?蔓青的性命,就託付在奶娘手上了。若是奶娘不願,蔓青也無旁話說,還請奶娘看在蔓青是被你奶大的分兒上,年年今日,墳頭燒一捧紙錢……」

  到後來,她說得淒楚,眸中珠淚盈盈,看得張李氏心裡一陣緊似一陣地難受。

  「小姐,你千萬想開著些,這世上哪裡真就有過不去的坎了……」張李氏的口氣終於鬆動了,「此事還得從長計議……」

  「我倒是想從長計議,可此事哪裡是拖得了的?」姚蔓青輕輕吁了口氣,「奶娘,那人只在此間暫住一兩日,若是下手不及走脫了他,奶娘就等著給我收屍吧。」

  「又說這檔子喪氣的話!」張李氏啐了她一口,末了心一橫,「罷了,橫豎不是害人,給他送門好姻親,有什麼做不得的!」

  「話是這麼說,總還要帶三分小心。」姚蔓青微微一笑,將那紙包重新塞到張李氏手中,「這展大人是武官,身子定然比一般人能挨,劑量下重些,否則成不了事。」

  論理吃的該是午飯,但是一來拜會耽擱了時辰,二來姚家張羅準備也頗費了工夫,拖延下來,竟至天擦黑時方開席。

  隴縣地近西北,多的是酒性極烈的燒刀子。姚家用來待客的酒雖已是經過精挑細選的上品,仍脫不了烈酒本色,初飲時尚不覺什麼,下肚不久才覺得腹中似有滾燙的火焰在燒。展昭知這酒後勁極大,不欲多飲,但架不住姚知正頻頻勸酒,隴縣之行又極順,稱不上什麼凶險,自己亦有些掉以輕心,不覺多喝了幾杯,去席之時,步子竟有些虛浮。回房歇息了一陣,仍覺得腦子有些昏沉,因此出來吩咐外間送些醒酒湯過來。

  不多時便有個老婆子擎了茶託過來,除了醒酒湯之外,亦有一壺清茶。展昭謝過之後,自去取那醒酒湯喝。老婆子覷他喝了那湯,暗暗鬆了口氣,不動聲色地掩門出去了。

  這老婆子正是張李氏。

  她一出門,便背倚著廊柱大口喘氣,卻也不是不慌的,俄頃定了定神,向著屋子後頭過去。黑暗中,姚蔓青急急迎上來,低聲道:「奶娘,怎麼樣了?」

  張李氏亦將聲音壓得低低的,道:「我眼看著他將那放了藥的醒酒湯喝下去了,不多時他必口渴倒茶喝,那茶裡亦下了藥,這便是雙份的了,便是頭老虎也扛不住。」

  語畢,又從懷裡掏出塊帕子給她:「這帕子上拍了迷煙,興許待會兒用得上。」

  姚蔓青奇道:「要這帕子做什麼用?」

  張李氏笑道:「你這丫頭就不懂了,他是練武的,手底下本來就沒個輕重,如今又被下了藥,還不把你折騰得死過去?你若受不住,用這帕子迷暈了他,自己也少受點罪。」

  她說得這般露骨,姚蔓青面上直如火燒,將帕子攥在手中,聲音細如蚊蚋:「知道了。」

  展昭一杯醒酒湯下肚,登時就覺出不對來了。

  若說先前腹內如火燒,那還確是酒勁,混著一股子難受,可現在這難受全轉作了燥熱,一時間坐立難安,將那一壺清茶盡數送進肚去,這一下非但沒將焰頭壓下去,反似淋上火油一般,焰苗騰一下自腹部竄至四肢百骸,連咽喉處都熾燙發乾。在這遍體難耐的不適之中,陡然生出的慾火如同長了利爪,在身體裡面四處撓抓,似是下一刻就要破體而出。

  展昭的眼前漸漸模糊起來,才抬腳要往外走,只覺雙腿一軟,竟跪倒在地上,膝蓋處碰撞到的疼痛讓他有瞬間清醒:莫非被下了藥了?

  這個念頭如同尖銳的冰凌,稍稍冷卻了一下似滾水般混沌的腦袋。展昭伸手抓住桌腿,咬了咬牙站起身來,衣袖略略滑下,露出青筋暴起的手臂,表層的皮膚炭烤般赤紅。剛立定,周身一個痙攣,又一次跌在地上,脖頸處如同拴了個繩套,越收越緊。展昭的氣息粗重起來,伸手便將衣襟扯開,陡然暴露在夜間清冷空氣中的皮膚有片刻適意,但眨眼工夫又是赤紅一片。那情形,似是即便淋上冷水,也會似滴上火炭般轉作白煙。

  展昭的牙關幾欲咬碎,忽地齒上用力,重重咬破嘴唇,齒間瞬間蔓延開的血腥氣略略喚回了些許神志,下一刻迅速探手入袖,拈了支袖箭出來,想也不想,一手握了上去。鋒利的箭尖深深刺入手心,尖銳的痛楚讓他渾身一震。

  方定了定神,門口處突然傳來驚呼:「展大人,你、你怎麼了?」

  好聽的女子聲音,若是平日裡聽來,只是脆生生的好聽,此刻聽來,似是抹上了脂粉,說不出的甜膩,餘音裊裊,蠱惑人心。展昭未及開口,那人竟驚怔著撲了過來,捧起他受傷的手。展昭只覺女子的馨香味道充滿口鼻,低首見到她瑩亮髮絲與白皙纖細的手指,腦袋轟的一聲炸開,拼盡力氣一把推開來人,聲音沙啞道:「快走!」

  姚蔓青被他推得一個趔趄,尚未反應過來,就見展昭騰的一下立起身來,雙目充血,面上神情極是痛苦,忽地攥住她的胳膊,拖起她往門口帶。

  姚蔓青被他帶得跌跌撞撞,急道:「展大人,你聽我說……」

  展昭哪裡還聽得進去,恨不得一把把礙事之人扔將出去了事。姚蔓青驚惶之至,腳下一絆,摔倒在地。展昭趨身過來,忽地被一方帕子迎面矇住,待要伸手拿開,卻被人死死撲將上來摀住口鼻。展昭怒喝一聲,渾身一掙,將那人震飛出去,正待坐起,眼前一黑,暈倒在地。

  姚蔓青掙紮著慢慢坐起身來。她素日裡嬌生慣養,展昭這一震,幾乎沒將她渾身骨架給震碎。她忍著痛站起身來,將門自內閂上。

  慢慢去到展昭面前,俯下身細看,驚詫於展昭竟生得如此好模樣,顫抖著伸出手去撫他眉梁,心下忽地有幾分安慰:好在,自己並不是委身給那些其狀如猴的粗鄙之人。

  頓了一頓,她伸手去解展昭的衣裳,不知為什麼,這一幕讓她想起之前同劉向紈的種種,淚水如珠般滑落。

  展昭的呼吸一下重過一下,饒是昏迷之中,眉頭仍擰得緊緊的。

  姚蔓青動作極輕地幫他除去裡衣,手指忽地碰到他起伏得厲害的熾熱胸膛。

  她的手指冰冷,涼意水一般蕩漾開來,展昭忽地睜開了眼睛。

  姚蔓青沒想到他居然會醒,腦子嗡的一聲,半邊身體都僵住了。

  展昭的眼睛裡,再無素日清明,有的只是熾焰漫天。

  他一把將姚蔓青拉到懷中,鐵箍樣的手臂牢牢環住她的身子,一個翻身便將她壓在身下。

  姚蔓青緩緩閉上了眼睛。

  她的腦海中最後閃過的,是劉向紈的臉。

  端木翠回到家的時候,劉嬸已經拉著公孫策嘀嘀咕咕老半天了,一邊嘀咕,眼神兒一邊往院中那方青磚砌起的花壇上飄。

  「端木姑娘說,這花壇空著可惜,種上些花花草草熱鬧些,我隔天就給她帶來了老多花種。我怕年輕姑娘家沒長性,還特意跟她說:端木姑娘,有些花開得晚,花期長,你得耐得住……」

  「她笑笑沒說話,頭天晚上全種下了,第二天白日裡倒也罷了,晚上……」

  說到此,劉嬸激靈靈打了個寒戰。

  那天晚上是怎麼個情況?她本是睡下了,半夜覺得口渴,摸黑穿衣起來去灶房倒水喝,房門剛拉開條縫……

  她看到端木翠就站在花壇前面,微紅色的燭光盈盈冉冉,把整個花壇都籠住了。

  劉嬸覺得很怪異,開始她也沒想到到底怪異在哪裡,片刻過後,她突然就反應過來了。

  端木翠兩手空空,根本沒有持著蠟燭!

  後來端木翠俯下了身,劉嬸終於看見那根蠟燭,靜靜懸在端木翠肩膀偏上的地方。微紅色的燭光像是春蠶抽絲,一絲一絲地吐出來,將整個花壇籠在燭光織就的繭裡。

  劉嬸一顆心都快要跳出來,她避在門後,目光慢慢移到花壇正中。

  她驚詫地發現,所有的花都開了!

  當季或者不當季的,紫荊、金鐘、慈姑、金魚草、臘梅、金桂,還有大爿羅盤樣碧葉托著的粉荷。

  劉嬸是沒唸過書,但常識是懂的,再怎麼說,這荷花不應該是院子裡一方小小花壇就養得活養得住養得長的。

  而且,所有的花都是破敗的。

  枝葉凋零,藤蔓枯皺,花瓣萎縮,有的從中折損,露出慘白的莖幹來。

  端木翠忽然動了一動,疑惑地向著劉嬸這邊看過來。

  劉嬸嚇壞了,身子一顫,居然很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地將門給關上了。

  寂靜夜裡,門被砰地關上的聲音,分外刺耳。

  劉嬸暗罵自己糨糊腦子,緊緊背靠著門不知所措。惶然間,她聽到端木翠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劉嬸,你別怕。」

  說不怕是假的,劉嬸屏著氣不作聲,自欺欺人地裝作自己已經睡著了,暗暗祈禱著端木翠快些離去。

  過了許久,外頭似是已無動靜,劉嬸這才覺得後背涼颼颼地滲滿了汗,三步並作兩步奔到床邊,哆哆嗦嗦拉起被子矇住腦袋,一夜無眠。

  第二天早上,日光大片大片把屋中照了個敞亮,白日果然是讓人心裡踏實的,劉嬸心定了許多,披衣下床。

  花壇裡光禿禿的一片,還是鬆得軟軟的泥土,莫說是花了,連根草也看不見。

  劉嬸做好了早飯,給端木翠送過去。端木翠已經起身了,正將簪子插在髮間,見她進來,粲然一笑。

  劉嬸也笑了笑,笑的同時,她心裡犯嘀咕:昨晚那個,不是端木姑娘吧?

  她一點也不怕眼前的端木姑娘,非但不怕,心裡還透著三分喜歡。但是昨晚上那個,她真的有點怕。

  「劉嬸,以後晚上你就不用陪我了。」

  先前是展昭拜託劉嬸晚上在端木翠這邊留宿的,他的考慮自是周到:端木翠是個姑娘家,一個人住恐她害怕,若是劉嬸能陪著就再好不過了。

  他這樣拜託的時候,怕是沒想到端木翠沒什麼,劉嬸是險些嚇掉了半條命。

  「從那以後,我晚上就不在這兒住了。」劉嬸嘆了口氣,抬頭看了看西斜的太陽,「時辰差不多了,我該回去了。」

  公孫策嗯了一聲,有些心不在焉,頓了一頓,問道:「這裡的事,你還跟別人說起過嗎?」

  「沒有沒有。」劉嬸趕緊搖頭,「做下人的,得有張閉得牢的嘴,我在外頭從沒提過。姑娘說過開封府的人不是外人,我才跟先生說的。」

  公孫策點了點頭,又問:「這些日子,端木姑娘還好嗎?我差張龍、趙虎他們來過幾次,只是見不到人。」

  「那倒是,姑娘很少待在家裡。」劉嬸皺著眉頭,「展大人剛走那一兩天,姑娘無精打采的,連門檻都沒邁出過,後來就老往外頭跑,有幾次,夜深了都不見回。我還想著給她開門來著,誰知道自己挨不住就睡了,也沒聽見叫門,隔天起來一看,她就在房裡了,也不知怎麼進來的。」

  公孫策笑了笑:「端木姑娘是江湖人,行止自然跟一般的閨閣小姐不同。」

  「江湖人啊……」劉嬸驚訝不已的同時又有幾分恍然大悟,「那難怪呢,我聽說江湖人都會飛簷走壁的。」

  又聊了聊,眼見天黑下來,劉嬸拾掇拾掇也就回去了。這幾日為她的侄女采秀準備婚事,要忙的事情多得數不清。

  劉嬸一走,公孫策看似毫無心事罣礙的表情漸漸換作了愁眉緊鎖,他來來回回不安地踱著步子,時不時伸出手去,按住懷中的一封書箋。

  書箋外的封殼紙有些硬,每次按過去,便有挺括的紙聲,窸窸窣窣,嘈嘈切切,讓他本就煩躁不安的心更加紛亂。

  信是姚美人的父親姚知正寫來的。

  說是信,倒不如說是狀紙更貼切些。

  狀告御前四品帶刀護衛,開封府展昭,德行淪喪,恃酒行兇,強暴了姚美人的妹妹,姚家二小姐姚蔓青。

  天已黑透的時候,端木翠終於回來。

  看到公孫策的時候,她心情大好,笑嘻嘻道:「公孫先生,我方才去府裡了。」

  去府裡了?

  公孫策略一思忖,旋即反應過來:「你是去看紅鸞姑娘?」

  她點了點頭,面色說不出是難過還是釋然:「紅鸞已經……我把她接回來了。」

  說話間,她伸手一攤,雪白的掌心中,一粒黑漆瑩亮的種子,木棉花種。

  公孫策看了看那粒花種,又轉頭看了看花壇,突然間就福至心靈:「你這花壇裡是……」

  「劉嬸跟你說的吧?」端木翠一點就透,「也不全是。」

  「不全是?」公孫策目中露出疑惑之色。

  端木翠眉頭微顰,似是思考著該怎麼說才能讓公孫策更明白些,頓了一頓,才道:「我先前有一次出外散心,在外耽留得久了些,回來時已經很晚,路過一條巷道時……」

  她找不到合適的詞來描摹自己遇到了什麼,眉頭皺得更緊:「公孫先生,我雖然在冥道失了法力,但是似乎又不盡然,我對某些東西的感知,總是要超過常人許多……」

  「莫非你在那巷道遇到了鬼?」

  時至今日,怪力亂神、妖魔山精,公孫策談來,終於如拈紙筆,無驚無怖。

  「也不是鬼,是打散了的三魂六魄。換言之,即便已成了鬼,還被別有用心之人打散了魂魄,七零八落,無法聚合,也無法投胎,當然,也不會害人。」

  公孫策瞭然。

  「我不想多事再去追查她們身前之事,只想做件功德,將她們的魂魄散片一一找回,以種子育其命,讓她們在此靜靜休養,秉受日月精華。待她們魂魄養成之時,送她們去酆都鬼界,重入輪迴,投胎做人。」

  「所以,這花壇裡的全是……」公孫策有些心驚。

  端木翠微微頷首。

  兩人的目光一齊落到那花壇之上。

  這花壇已經有了動靜,所有種子,在天黑之後始萌發,根芽一齊破土抽生,瞬間長成。

  劉嬸方才的描摹還不盡然,這一方小小土壤,盛置的遠不止是花。他看到有蕪雜野草,有攀爬藤蔓,甚至還有一棵金黃色的稻禾,墜著空癟的穗子。

  孕育生命的都是普普通通的一粒種子,至於之後的千差萬別,枯榮繁華,登殿堂或是任人踐踏,卻不是先時人所能料到的了。

  端木翠伸出手去,輕輕扶住一棵快要折落的芍藥,嘆氣道:「這一個折損得太厲害,或許是養不成了。」

  「端木姑娘,展護衛出事了。」

  「啊?」端木翠扶住那棵芍藥的手一下子縮了回來。那芍藥失此穩持,擺盪了幾下,更近末路。

  「出事了,是什麼意思?」

  黑暗中,公孫策清癯的面容之上,出現少有的沉重之色。

  「出事了是什麼意思?」端木翠又問了一次。

  「端木姑娘,這件事非同小可,你一定沉住氣,聽我說完。」

  「展昭死了嗎?」端木翠聲音都顫抖起來。

  「端木姑娘,你聽我說……」

  「公孫策!」端木翠奓毛了,「我煩死你這個死老頭說話了。我問你展昭死沒死,死就一個字不死兩個字,你扯那麼多沒用的幹什麼?」

  鄙人認為,這確實是公孫策的不是。公孫先生可能素日裡給苦主傳達信息慣了,凡事喜歡委婉,但是端木翠出身軍伍,講究單刀直入直切主題,好消息也罷壞消息也罷,一定要馬上、即刻、確切知道並且立時作出反應。不妨設想一下,人這邊火燒火燎地問攻城攻下了沒,你只要回答「攻下,前鋒卒」這不就結了嘛,乾脆利落、簡單明了,不拖泥帶水。

  但是換了公孫師爺,先擺出一臉沉痛的表情,然後開腔了:「將軍,此事非同小可,你一定要沉住氣,聽我說完……」

  你還指望她沉住氣?馬上拖出去打一百軍棍!

  好在公孫策馬上摸清了她這邊的路數:「沒死。」

  「受傷了?」

  「沒有。」

  「中毒了?」

  「沒有。」

  「他好端端的是不是?」

  「姑且可以這麼說。」

  端木翠長吁一口氣,雙腿一軟,跌坐在花壇沿上。方才的那番氣焰好像借來的般,瞬間就被債主連本帶利討了個空,現下哪怕是高聲說話都提不起氣來。

  她輕聲道:「只要人好端端的,沒什麼事是解決不了的,公孫先生,你說吧。」

  公孫策的稱謂又從死老頭變回了先生。

  公孫策嘆了口氣,將隴縣的事情一一道來。端木翠靜靜聽著,她似乎還沒有從先前的驚悸中回過神來。公孫策先還擔心她接受不了這事,不過看起來,只要展昭人還好端端的,端木翠的接受能力還是挺強的。

  端木翠一直聽他說完才開口問話,此次算個不錯的聽眾。

  「我不知道展昭酒量如何,但是展昭素日裡是個極穩重謹慎的人,不可能放任自己酒醉,即便醉了,也不可能做出這樣的事。」

  公孫策點頭:「我和大人也是這麼說。」

  「展昭是不是被人陷害了?是不是被人設計的?」

  公孫策苦笑,緩緩搖了搖頭:「端木姑娘,你想到的也是我和大人想到的。我們都不相信展護衛會做出這樣的事,這件事日後一定會查清,但已不是迫在眉睫。」

  「為什麼?」

  「展護衛沒有答應姚家提出的要求,姚知正勃然大怒,帶了信到開封。他算是還給包大人幾分面子,暫時未將此事宣揚開,願意讓開封府的人從中斡旋。如果展護衛還不改口,他就要告御狀。屆時非但展護衛身敗名裂,只怕這條性命都難保。」

  「姚家提出什麼要求?」

  「三媒六聘,娶姚蔓青過門。」

  端木翠不說話了。

  公孫策嘆了口氣,低聲道:「端木姑娘,坦白來說,姚家的要求不算過分。」

  端木翠不吭聲。

  「事後讓穩婆驗過姚姑娘的身子,她的確已非完璧,而且她的衣服上有落紅……這件事,展護衛難辭其咎。」

  「那說不定是別人啊。」

  公孫策慘然一笑:「姚家的下人聽到姚姑娘的呼救衝進去的,可以說是……抓了個現行。」

  任你一千張嘴、一萬張嘴,眾目睽睽,證據確鑿。

  端木翠忽然就哭了:「展昭會難受死的。」

  她現在想不到別的,只是一心一意心疼展昭,忽然間覺得,哪怕是這輩子和上輩子加起來,生離也好,死別也好,一顆心都沒這麼疼過。出了這樣的事,依展昭的性子,該自責到何等地步?更何況是眾目睽睽之下,被人一哄而入夾槍帶棒捉拿起來,那些鄉野村民,該是怎麼樣羞辱展昭?堂堂南俠,四品護衛,這一下豈非生不如死?

  她搖搖晃晃站起來,淚落如雨,眸中卻透出狠戾的殺伐之色來:「我去殺了這幫人!」

  公孫策攔住她,又是無奈又是心疼:「端木姑娘,你設身處地為姚家想一想,姚家是無辜的。尤其是那位姚姑娘,事發之後懸樑自盡,若不是奶媽子發現得及時,怕是早就死了。」

  端木翠聽不進去,想到展昭現時處境,心中一陣接一陣地絞痛。

  公孫策微微合上雙目,極力將上湧的酸澀壓服回去,頓了一頓,強自語氣平靜道:「端木姑娘,當務之急,是不能刺激姚家。展護衛是個極有擔當的人,哪怕雖非情願,為節義計,他也會答應迎娶姚蔓青,這一次卻出人意料,原因無非兩個,第一是他也發覺此事蹊蹺,不願意如木偶般被人玩弄於股掌;第二是……」

  說到第二,他忽然頓住了。

  端木翠等了半天不見他回答,抬頭問道:「第二是什麼?」

  公孫策極其苦澀地笑了笑:「第二是什麼,你還不知道嗎?有些事情,展護衛知道,你知道,連我這個外人都知道。只是你裝作不知道,展護衛怕你為難,也從來不說。大家總想著,有一日峰迴路轉,說不定皆大歡喜。誰知這一日沒有等到,反而橫生變故。既是事出突然,我這個外人不妨覥著老臉,多事一回,來戳破這層窗戶紙。端木姑娘,展護衛心中喜歡你,你一直知道吧?」

  端木翠輕輕點了點頭。

  「只是你身份不同,今日不知明日事,能守在一處的日子少之又少,更不用侈談什麼長相廝守了。端木姑娘,你既不能嫁他,展護衛娶了誰,都沒什麼分別,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端木翠眼睫一垂,硬邦邦道:「不明白。」

  公孫策嘆氣:「端木姑娘,你不用跟我賭氣,大家都是為了展護衛好,他若真是為了這件事身敗名裂,他這一生可算是毀了。」

  端木翠冷笑道:「你想讓我去同展昭說,讓他娶那個姚姑娘。我為什麼要勸展昭做自己不情願的事?我……」

  她突然頓住了。

  「那展昭足上還沒有繫上紅線,保不準就是一個天煞孤星……」

  這是當年月老三跟她說的。

  還沒有繫上紅線……

  那就是說,即便展昭答應了這門婚事,中間也會橫生枝節,讓此事不能如此終了。

  不管中間橫生的枝節是怎樣的,這枝節一定是救展昭的關鍵。

  公孫策見她突然不說話了,只臉上的神色陰晴不定,不由得心下惴惴,不知這姑娘又轉什麼念頭。正忐忑間,端木翠忽然就開口了:「好,公孫先生,我答應你,我會勸展昭娶那位姚姑娘。先生幾時動身?我收拾了好同行。」

  公孫策不知她為什麼轉得這麼快,但聽她如此說,還是依言道:「明日一早便走。」

  送走了公孫策,端木翠一絲一毫的倦意都無,在花壇邊呆呆坐著,腦中轉來轉去,都是展昭。

  先時總覺得做神仙很煩,現在想來,神仙還是好的,起碼,她若還是神仙,現下一個土遁,就可以到展昭身邊。若是展昭不想說話,她定不吵他,只陪他坐坐都是好的。

  一時間思緒如潮,下巴一下下磕著膝蓋。

  忽然又想起進冥道前一夜,她也是這般,抱著膝蓋點著下巴。那時展昭在一旁看了好久,忽然就伸手蓋住她的膝蓋,她一個不留神,下巴點在展昭的手背上。

  端木翠唇邊浮出溫柔笑意來:展昭待她,的確是極好的,極好極好的。

  她目光巡睃,落到一旁行將折斷的芍藥之上。

  許是因為對展昭的想念,她對這原本準備棄之不理的芍藥,竟也起了憐愛呵護之心。

  她伸手在自己髮間捋了幾下,拈出一兩根髮來,放在手心中微微摀住,默唸法咒,俄頃攤開手來,將那髮絲一圈一圈纏繞在芍藥的斷莖之上。

  說來也怪,那芍藥原本暗淡枯萎,衰垂如死,經這一纏,又慢慢挺了起來。過了片刻,枯萎的花盤之上泛出幽碧的綠光來,綠光隱現間,透出一個女子蒼白委頓卻不失清秀的臉。

  那女子滿臉感激,向著端木翠微微頓首:「小女子姚蔓碧,謝過姑娘。」

  端木翠回以一笑:「舉手之勞罷了。」

  清晨的隴縣過於安靜,晨霧靜靜在巷陌間流淌,這時節,擱著開封理應是春暖花開了,但在這偏遠的北地,依然冷得有點過分。

  端木翠倚著馬車的轅架,腳尖在地上蹭來蹭去。他們到的時候天還沒亮,公孫先生不讓叫門,說是再等會兒。

  等會兒,再等會兒,日頭像是給什麼絆住了,總也不見升起來,端木翠急得不行,心裡把三足烏罵了個狗血淋頭。如果此刻讓她見到,她一定要把三足烏圓滾滾的身子踩得扁扁的,扁得不能再扁。

  她盯著姚家黑漆漆的門扇看。展昭應該就在這扇門裡,他在哪兒呢?在幹什麼呢?姚家是不是善待他?門扇或是高牆,對她來講都不是障礙,但是公孫先生不讓她進,說是等等,不要輕舉妄動。

  好,等就等,反正已經到了面前,也不急這一分。

  於是她耐著性子等。她覺得很委屈,她盯著馬車裡的公孫策看,心裡對自己說:這個人不是好人。

  也說不清為什麼,這兩天看公孫策橫也不順豎也不順。她憋了一肚子的氣,這氣像是火爐上的水,從開始的微沸到滾沸,說不準什麼時候,就能把蓋子給掀了。

  公孫策卻不識趣,掀起車簾跟她說話:「端木姑娘,大老遠地趕路過來,怎麼還帶一盆芍藥?」

  「我樂意!」端木翠的火氣像是找到了出口,毫不客氣地嗆回去,「我愛帶什麼帶什麼,管得著嗎?」

  公孫策好脾氣地笑,這丫頭這一路看他都不順眼,為了什麼,他是心知肚明。

  女娃娃家真是小心眼,他不就情急之下說了句讓她勸勸展昭迎娶姚蔓青嗎?瞧她這臉拉得,都能量布了,一路上就沒給過他好臉色看。

  公孫策微笑著看端木翠的側臉,皺眉、翻白眼、咬嘴唇、嘀嘀咕咕,多半是在嘀咕他,嘀咕的也多半不是好話。

  「明明已經到了,為什麼不能打門?」她終於忍不住。

  「我們不急。」

  「不急?」端木翠險些跳起來,「這一路火燒火燎的,飯都沒正經吃過,到了跟前你不急了?你不急我急,你慢慢等,我先進去。」

  她作勢就要走。

  「端木姑娘,」公孫策無奈,只得下車,「我們此趟來,是為了跟姚家有個交代的。」

  「那是你。」端木翠斜他,「我來可不是為了什麼姚家不姚家。」

  「話是這麼說,」公孫策一點點分析給她聽,「你當然能大大咧咧闖進去,找著了展護衛就走,但是之後呢?舉國追緝,身敗名裂,老鼠過街,人人喊打,莫說是開封府回不去,連江湖中都不能立足,你為展護衛想過嗎?快意恩仇當然是好,手起刀落也痛快,但是事後那一大堆爛攤子,你讓誰去收拾?」

  端木翠咬了咬嘴唇,似是想說什麼,到底沒說,頓了頓,突然就火了。

  「哎,公孫策,我哪裡留下一大堆爛攤子了?我不是老老實實在這裡等了嗎?你囉里囉唆這麼一大堆,你比姚家還煩!」

  末了腳一跺,看紅日東昇,下巴頦兒對著公孫策。

  公孫策目瞪口呆,掙紮了許久,才把要和她繼續理論的念頭壓下去。

  原因很簡單:他覺得這姑娘不講理。

  對牛彈琴,哼,對牛彈琴,君子不欲為之亦不屑為也。

  終於等到「吉時」,公孫策嚴整衣襟,款步上階,朱門三叩,不卑不亢地道明身份和來意。

  一切無可挑剔,換來端木翠嗤之以鼻的一聲:裝吧你就。

  公孫策暗暗發笑:的確是在裝,但你還不是得好生配合著?

  在門廳慢條斯理地飲茶,一杯未盡,姚知正已匆匆趕過來,大老遠朝他拱手:「公孫先生,久仰久仰。」

  姚知正到底也是在官場上摸爬滾打過的,知道就算自己佔著理,也得給對方留足顏面,不像某些人,一上來就氣勢洶洶,詰問不休。

  公孫策兵來將擋,面上帶笑,看不出一絲一毫的焦急慍怒,你來我往地講些場面話,路上如何,吃住如何,京裡如何,風物如何。講到後來,連端木翠都禁不住有點佩服他了,也有點為他可惜:若是生在春秋戰國,合縱連橫場上,公孫策的名字,怕是也不輸蘇秦、張儀。

  然後話鋒一轉,終於點題。

  「小女姿色平平才學稀疏,若是常日,也不敢高攀展大人,只是……」夾槍帶棒話裡有話,公孫策哪會聽不出來,當下微微一笑:「展護衛年輕氣盛,性子執拗魯莽,一時間轉不過彎來也是有的。臨行前大人托我帶話給他,姚大人若能行個方便,容在下和展護衛點明其中利害,也就皆大歡喜了。」

  姚知正大喜:「公孫先生顧全大局面面俱到,得先生臂助,實乃包大人的福氣。只是……」他似有隱憂,「展大人武藝高強,尋常屋子,也是關不住他,為了留他在此,多有得罪……」

  公孫策不動聲色:「無妨無妨,姚大人前面引路便是。」

  姚知正哈哈一笑,長身站起,右手前托作引,目光忽地就落到端木翠身上。

  「這姑娘儀態不俗,眸光靈秀,不像是個普通的丫頭啊。」

  端木翠不說話,反衝著公孫策挑釁似的瞥了一眼。

  公孫策知道她的意思,臨行前,他讓她換上普通莊戶人家的衣服,藍布撒白花的褂裙,髮飾簡簡單單,背後的長髮編成兩根油亮辮子拖在胸前。

  端木翠很是不情願,雖是換上了,還是一迭聲地跟他抱怨:「公孫先生,你是想讓我裝作隨行的丫頭,可我這通身的氣派,也不像啊。」

  果然一下子就讓姚知正給叫破了。

  公孫策不慌不忙:「這姑娘是練家子,這一趟過來,恐路上不太平,特意邀了她同行,又怕招搖,這才作此打扮。」

  姚知正哦了一聲,也就不再追問。

  姚家算是清白為官人家,想不到竟是有地牢的。

  拾級而下的時候,公孫策的臉色有點難看。姚知正多少猜到,解釋道:「此地靠近北方,不比京城,本朝未立之時,頻有匪寇之擾,大戶人家起宅子,多設了地牢水牢,後來日趨平定,也就廢了不用了。」

  他說的倒是實情,越往裡走,地牢里長年累月積著的霉味兒就越重。裡間過冬的柴火堆得高高,這裡的確不是專門用來關押人的。

  當真細細究起來,姚知正也沒那麼大的膽子羈押朝廷四品官員,只是一來事出突然,展昭的確百口莫辯;二來展昭當面拒婚,越發叫他怒不可遏,索性不管不顧,先關了再說。

  方走到階下,姚知正止了步,將手中提的馬燈遞給公孫策:「那公孫先生跟展大人好好聊聊,在下就不奉陪了。」

  馬燈的光晃晃悠悠,邊緣所及處是個牢房。裡間的人聽到聲響,略略向這邊轉過臉來,看身形輪廓,應是展昭無疑。

  公孫策大怒。姚知正送到此地即止,擺明了沒有把牢房的門打開的意思,那他們此趟前來,豈非成了探監?你姓姚的有什麼資格,先定了展昭的罪?

  費了好大氣力,才將這股子火氣壓下去,伸手接過馬燈,平靜道:「多謝了。」語畢,提著馬燈快步向牢房走過去。端木翠正要跟上,姚知正伸出手臂攔住:「這位姑娘。」

  端木翠眉眼一冷,眸光如刀:「幹什麼?」

  她口氣凌厲得很,姚知正心頭激靈靈打了個突,強笑道:「沒什麼,公孫先生跟展大人有事要聊,姑娘不妨上去飲杯清茶。」

  端木翠冷冷道:「不用了,我是開封府請來保護公孫先生的,理當寸步不離。」說話間伸手一擋,將姚知正的手臂撥開了去。姚知正只覺得半邊手臂發麻,心下駭然:這練家子的姑娘可真要不得,這麼不懂規矩。如此想著,不住搖頭,自上去了。

  那一頭,展昭起身走到牢欄邊,公孫策見他身上無傷,面色雖然蒼白,精氣神倒還不差,心裡頭先自鬆了口氣。

  展昭隔著欄柱向公孫策微微點了點頭,目光旋即轉到正往這邊過來的端木翠身上。

  忽地就淡淡一笑,聲音壓得很低,不知是自言自語還是向公孫策說話:「端木瘦了許多。」

  公孫策正不知該如何開口,聽他這麼一說,呵呵一笑,順勢接了下去:「能不瘦嗎?展護衛,不跟這丫頭同行,不知道她有多挑食,葷菜不吃,素菜做得不可心了也不吃,豆芽菜拈那麼一兩根,瓜絲兒夾那麼一兩條,我說她比皇帝還挑。現今還長得好好的,也真是上蒼庇佑了。」

  端木翠走到跟前,正聽到公孫策向展昭編派她的不是,立時就不幹了:「哎,我哪裡挑食了?」

  展昭是素知端木翠脾氣的,連一貫老成持重的公孫策都能小孩兒一般跟她頂上,足見這路上是受了她不少氣的,當下含笑搖頭:「端木,不可對先生無禮。」

  端木翠聞言抬頭,一眼見到展昭長身而立,還是行前那熟悉的一身藍衫,眸間帶著淡淡笑意,面上卻難掩憔悴,頓時就把公孫策及挑食問題忘到爪哇國去了,幾步趕過去,兩手抓住牢房的欄柱,急急道:「展昭,你好不好?」

  展昭低頭看她,正對上她黑玉般瑩亮的眸子,心頭只覺平安喜樂,笑道:「好。」說話間,伸手出去,似是要撫她面頰,忽地念及公孫策就在一旁,不覺頓住,緩緩收回。

  公孫策看在眼裡,只作不知,驀地咦了一聲,背過身去東張西望,大聲道:「這隴縣的地窖,修得甚是精巧,也不知立柱怎生承重……」

  說著說著,竟行到另一邊,對著立柱煞有介事。

  端木翠知他用意,倒有些羞赧起來。展昭伸手將她拉至身前,俯首以額相抵,輕輕吻了吻她的面頰,低聲道:「你怎麼來了?」

  端木翠仰頭道:「我自然看你來的。」

  說話間,自然而然,伏向展昭懷中……

  呃,容我打斷,此伏未能成功。(牢房欄柱發言:廢話,當俺們是透明的……)

  端木翠這才發覺欄柱極是礙事,眉頭皺了皺,向展昭道:「你讓一讓,我要進去。」

  展昭知她法力雖失,尚有法術符咒可施,興許是要捏個口訣讓欄柱退讓,果然往邊上讓了讓。就見端木翠口中唸唸有詞,俄頃面有得色,向著欄柱空當就鑽。

  在展昭先是期待後是驚愕的目光之中,這位姑娘的腦袋卡在了欄柱之間。

  一時間分外安靜。

  端木翠鎮定自若,面上還帶著盡在我掌握之中的篤定神色,很有風度儀態地把腦袋給縮回來,開始上手去揉被欄柱卡到的地方。抬頭見到展昭一臉的目瞪口呆,她先是不情願,後來覺得有必要解釋一下:「那個……符咒記得有點不熟……有話就這樣說吧,也挺方便……」

  展昭還是定定看她,忽然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他彎下腰,幾乎笑出了眼淚。

  「端木,」他笑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幸好你今天是穿欄柱,改天你穿牆,也忘了符咒,豈不是卡在牆中央……到時候想救你,是不是要把一堵牆都給砸了……」

  終於能三個人面對面切入主題,但是……

  端木翠一直揉著她的腦袋,對嚴肅的話題很是心不在焉;至於展昭,笑勁估計還沒過,不看到端木翠時還能正經說上兩句話,偶爾看到,旋即就是一副憋笑憋得受不了的樣子……

  三人會議主持人公孫策非常不滿。

  太不嚴肅了,他想,一個是當事人,一個是跟當事人有密切關係的人,形勢如此棘手,前路還坎坷得很,兩人居然一點壓力都感受不到,剩他這個局外人在此勞心勞力,信不信他撂挑子不幹了?

  這件事非同小可,大家表現得嚴肅一點沉重一點嘛,以往遇到棘手的案子不都是這樣嗎?早知道就不帶端木翠來了,苦大仇深的場合讓她搞得跟迎春茶話會似的……

  公孫策終於忍不住,清了清嗓子,單刀直入:「展護衛,之前你為什麼不答應娶姚家小姐?」

  展昭沒料到他問得如此直白,愣了一愣,沒有作聲。

  「大家都是自己人,有些話我就不避諱地說了。大人跟我都很瞭解你的為人,你素日裡極有擔當,大丈夫難免行差踏錯,萬事難不過一個敢做敢當。你不答應這門親事,是否有什麼難言之隱?」

  這一話題足夠尖銳,甫一拋出,旋即冷場。端木翠沒吭聲,兩隻手輕輕搭在一起,展昭猶豫許久,才道:「先生說的是,大丈夫敢作敢為,若我真的玷污了姚家小姐的清白,自當對她負責,但是……」公孫策隱隱聽出些弦外之音,也不知自己猜測得對不對,一顆心咚咚跳得厲害:「展護衛,聽你的意思,莫非你根本不曾侵犯姚家小姐?」

  這事眾目睽睽言之鑿鑿,他一直以為是板上釘釘,哪知聽展昭適才所言,似乎別有隱情。

  展昭極是為難:「此事……我也不大確定……」

  他吞吞吐吐,只是不肯明言。端木翠猜到幾分:「展昭,你有什麼說什麼,我、我也沒什麼不能聽的。」

  公孫策這才反應過來,笑道:「論理有姑娘家在,有些話你是說不出口,但現在大家聚在一處,也是為了尋出個對策。展護衛,你且將你那些顧慮收起來,先把事情理清了才好。」

  展昭淡淡一笑,末了點了點頭,細細追思前事:「我記得當時昏昏沉沉,飲多了酒,應該是被人下了藥,難以自控……不知為什麼姚家小姐會進來。我那時失了神志,對她……多有失禮……後面的事記不清了。姚家小姐似是大聲呼救,很多下人衝進來。後來姚大人也趕到,怒聲斥罵,還讓人把我關進地牢醒酒……」

  「第二日,姚大人來牢房見我,把姚小姐的衣裳拿來,衣服上有落紅,還說找人驗過了姚姑娘的身子……」說到這裡,略略頓住。公孫策嘆氣道:「這些在姚大人給開封府去的信中都有提及。」

  展昭微微點頭,又道:「事後我仔細回想,雖說那時失了神志,但做過什麼事總有模糊的印象,我不記得我侵犯過姚家小姐。」

  公孫策搖頭:「展護衛,你也說當時昏昏沉沉,興許你做過什麼,自己都忘了。」

  展昭面上微燙,低聲道:「是……也不僅僅是因為這個,還因為……」他聲音越說越低,抬眼間見到公孫策和端木翠都不明所以地盯著他,暗暗嘆了口氣,心一橫,道,「還因為我被關進地牢這一夜,實在是生平最難熬的一夜……險些折騰掉半條命去。」

  他說得隱晦,公孫策先還聽不明白,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你的意思是,那春藥的藥力,根本未曾得到緩解?」

  展昭的臉騰地紅了。

  公孫策大喜之下,倒是顧不得口上擇言了:「不錯,若是你和姚姑娘有過夫妻之實,那春藥的藥性自行消去,怎麼還會把你折磨得死去活來?但也不對啊,若是沒有,姚姑娘那邊又是怎麼回事?穩婆驗過她的身啊……」說到後來,公孫策又迷糊起來,百思不得其解。

  展昭定了定神:「所以我總覺得此事蹊蹺,不想貿然答應姚家的要求,思忖著能否拖延時日,好查清個中究竟。想不到因此惹怒了姚知正,將我囚禁在此,不肯放我出去。我思之再三,想了個法子,假意裝作懼怕包大人,求他莫讓此事傳到大人耳中,他果然中計,隔日便得意揚揚同我講,已修書一封,將此事呈到包大人案上。」言及此,微微一笑,「我是想著,既然我不能去查這樁案子,便讓大人派人過來查,總好過困於此地一籌莫展。」

  公孫策啊呀一聲,甚是懊惱:「早知如此,便帶同張龍、趙虎他們過來了。我和大人竟沒看出你的意思,只想著先穩住姚家。」

  穩住姚家,自然要能言善辯的公孫策出馬。都想著公孫策一到,展昭必能得脫,屆時查什麼案子都是展昭親力親為,旁人也就不用隨行了,哪料得到此次是展昭身陷囹圄,要另外有人手前去查案?

  公孫策這頭還在悔之不及,展昭已笑道:「沒什麼關係,有端木在也是一樣的。」

  端木翠前頭半天沒作聲,乍聽到自己名字,吃了一驚:「我?」趕緊擺手,「我沒查過案的。」

  「行軍打仗,千軍萬馬都指揮若定,查一樁案子能難到哪裡去?」展昭給她吃定心丸,末了還不忘送頂高帽,「再說了,你是神仙。」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高帽子一戴,端木翠沒異議了,想了想表示認可:「不錯,神仙出手,嗯……」

  總算她還知道謙虛,沒有得意揚揚地說什麼一個頂倆。

  公孫策有心潑她冷水:「查案可不是那麼輕巧的,你且說說,從何查起?」

  端木翠哼一聲:「待我回去想一想,理清了頭緒再說。」

  「查姚蔓青。」展昭的面色忽然嚴正起來,「我想了又想,這個姚姑娘始終有蹊蹺。閨閣小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半夜三更,她不在自己的繡樓待著,為什麼會出現在我房裡?」

  「不錯。」公孫策眉頭皺起,「這個姚姑娘的確有些不同尋常。事不宜遲,端木姑娘我們這便走吧。」

  「啊?這就走了?」端木翠大吃一驚:開什麼玩笑,她還沒能跟展昭說上幾句話呢。

  公孫策知道她的心思:「早日水落石出,展護衛也早一日得脫。見到姚知正時,我只說展護衛已有些鬆動,慢慢勸說不遲。暫時還將展護衛留在此處,這樣不會打草驚蛇。對方的視線集中在展護衛身上,不會過於留意我們做些什麼,查起案來也便宜些。」

  「可是……」端木翠腦子轉得飛快,拚命找藉口。

  公孫策話裡有話:「端木姑娘,夜長夢多啊。」

  夜長夢多幾個字,他說得格外用力。

  端木翠萬般不情願地哦了一聲,跟著公孫策向外走。才走了沒幾步,忽然聽到展昭叫她:「端木。」

  「嗯?」端木翠又折回來。公孫策料是兩人有話要說,也不等她,只是慢悠悠地拾級而上。

  展昭見她回來,想說的話反給忘了,頓了頓,才微笑道:「公孫先生身子不大好,跑進跑出的事,辛苦你了。」

  「我知道。」語畢不忘挖苦公孫策,「讓他去查,笨手笨腳,我還不放心呢。」

  展昭微笑,末了輕聲囑咐她:「不要太過挑食,好好吃飯。」

  「那不行。」端木翠堅持原則,「做得好吃才好好吃,不好吃硬塞也塞不下。」

  好吧,說的也是實情,展昭沒轍了。

  「沒了?」端木翠瞧他,「那我走了……」

  話音未落,展昭忽然伸手在她髮上一拂。端木翠只覺髻上一鬆,再抬首看時,展昭正把她髮上插的簪子攏入袖中。

  「你拿它做什麼?」端木翠好奇。

  「沒什麼。」展昭輕描淡寫,「我只是突然想到,身邊一直沒你的東西。」

  「那不行。」端木翠不依不饒,「你拿走了,我怎麼辦?」

  展昭微笑:「回到開封,賠你一根就是。」

  「那不行。」端木翠扯著他的袖子不鬆手,「還我。」

  她抓著他的袖口左看右看,也不知展昭使的什麼戲法,袖籠裡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端木翠生氣了:「哎!」

  這一聲有點響,連走到地窖口的公孫策都止不住回過頭來張望。展昭見她臉色沉下來,心中咯噔一聲,笑道:「這就氣了?」

  端木翠翻了個白眼,只是不理他。展昭嘆氣:「端木,怎麼看你都不像如此小氣的人。」說話間手掌一翻,那枚簪子赫然便在掌中。端木翠瞥了那簪子一眼,只是立著不動。展昭拉她過來,將簪子插進她髮間,淡淡笑道:「我不拿就是了。」

  忽聽端木翠低聲道:「這簪子是在梳妝台裡隨手拿的,原本就是你買的東西,又不是我的。你從未開口向我討過東西,既然說了,我得正正經經送你個,可不能拿隨便的東西充了數。」

  展昭一怔,心中似有暖意淡淡化開,嘴角忍不住揚起笑意來:「可不許賴。」

  端木翠哼一聲:「我只怕送的太好,到時候你不敢收……」正說著,忽然咦了一聲,抬起頭來,一雙烏溜溜的眼珠子轉了轉,似是想到什麼,那臉上的笑,怎麼看怎麼覺得賊,「展昭,我想問你啊……」

  展昭忽然就有了三分提防:「你想問什麼?」

  「你說,」她期期艾艾,越笑越是意味深長,「我聽說春藥極是難挨的,你是怎麼……熬過來的?」

  展昭一張臉登時就燒了個通紅,待想不理她,架不住她的目光溜溜地直往自己臉上瞟,忍不住咬牙切齒:「關你什麼事?」

  「問問嘛。」她笑得人畜無害。

  展昭瞪了她半天,忽地大聲道:「公孫先生,端木這就來了。」

  那邊廂公孫策配合得恰到好處,語聲遠遠飄過來:「端木姑娘,你快些。」

  「哎,展昭……」

  展昭下定決心不再理會她,眼簾一垂,眼觀鼻鼻觀心,再不看她。

  端木翠嘆了口氣,那邊公孫策又催,只得心有不甘地轉身離開,一邊走一邊絮絮叨叨:「展昭你太小氣了,取個經而已。江湖險惡,萬一我自己下次遇到,也好有個應付……」

  展昭眼前一黑,差點栽了過去。

  公孫策見到姚知正時,果然就把先前對好的說辭拿來講了一遍。姚知正雖有點失望,但多少也在意料之中,面上並未露出許多不滿,禮數上依然周到,慇勤邀請公孫策和端木翠在自家留宿。

  公孫策略略客套幾句,便不再推辭。

  他與端木翠分住前院的兩間廂房,恰好隔壁。

  終於見到展昭,心中有些鬆懈,再加上前幾日奔波勞累,實是疲乏,用完晚膳,兩人各自回房。公孫策睡前看了卷書,總覺得端木翠那邊不安生得很,似是有什麼響動,再聽聽又沒聲息了,忽然一下子又是什麼東西咣噹一聲翻倒。公孫策嚇了一跳,試探性地叫她:「端木姑娘?」

  沒聲音。

  公孫策暗笑自己多心,再過一會兒,上下眼皮打架,索性起身更衣,脫掉外罩長衫,去解裡衣結扣,一顆、兩顆……

  轟隆一聲響,靠牆的銅盆架子被什麼東西撞翻在地。公孫策嚇得渾身一個哆嗦,閃電般回轉身來,就見端木翠一手捂著前額,笑得異常得意:「哈!我就說我會穿牆的……」

  揚揚得意間抬起頭來,正見到公孫策呆若木雞,一隻手掩著衣襟,另一隻手哆哆嗦嗦指著她:「端木姑娘,你……你……」

  「我練法術啊。」端木翠答得理所當然,「公孫先生,我回去了。」

  「深更半夜,你知不知道一個姑娘家跑到……」

  端木翠還沉浸在穿牆之術終告成功的喜悅之中,哪裡聽得進他的話,穿個牆如穿豆腐,又回去了。

  克制,克制,冷靜,冷靜,吸氣,吐氣,吸氣,吐氣……

  公孫策成功勸說自己不要跟她一般見識,繼續寬衣,方又解開一顆結扣,身後忽地響起一聲:「哎,公孫策!」

  公孫策氣著了,猛一回頭,張了張嘴,想好的話又嚥了回去。

  就見端木翠只一顆腦袋露在牆這邊,面上神色極是不忿:「什麼叫『深更半夜,一個姑娘家跑到……』,還有,你的手一直抓著衣裳幹什麼?」

  幹什麼?公孫策沒好氣:「人前衣衫不整,不是君子所為。」

  「是嗎?」看起來她不信,不過也沒有多說什麼,哼了一聲,腦袋又縮了回去。

  只是縮回去的剎那,公孫策聽到壓得低低的一聲嘟囔:「緊張成那樣,難不成我會非禮你……」

  公孫策差點兒吐血。

  這一夜輾轉反側,被她氣得精神奕奕,直到半夜才有了些許睡意。閉上眼睛之前,公孫策暗下決心:此趟之後,再也不跟端木翠一同查案了,絕不!

  第二日用完早膳,公孫策與端木翠隨著姚知正去到姚蔓青的繡樓。方踏進門去,就見張李氏賠著小心迎出來,見著姚知正,先行了個禮,面露為難之色。

  姚知正有些詫異:「小姐呢?」

  張李氏畢恭畢敬:「回老爺的話,小姐今兒個身子不大爽利,剛歇下了。」

  說這話時,眼神看似無意地往公孫策這邊飄了飄,然後丟過來一個不屑的白眼。那神氣,分明是說:她們家小姐搞到如今這境地,跟你們那個展大人脫不了關係。

  公孫策眼皮一低,只當看不見,倒是端木翠很是不甘示弱地又把白眼翻回來——只是張李氏壓根就沒注意她。

  所以發招,發招,無人過招,招招落空,有招似無招……

  姚知正似是過意不去,又往門內行了兩步,喚了聲:「青兒……」

  床上的帷幔皆已放下,內裡傳來虛弱的應聲。藉著清晨的日光,隱約看到幔內一個纖弱的身形正掙紮著坐起身來。張李氏三步並作兩步過去,微微把帷幔掀開一線,視線所及處,是姚蔓青蒼白如紙的臉。

  公孫策無話可說,姚蔓青都病成這樣了,他總不能硬要人家姑娘撐著病體聽他問話,但就此鎩羽而歸又實在心有不甘,琢磨著怎麼樣都該把端木翠留下來,興許她守在姚蔓青身邊,能發現些蛛絲馬跡。藉口他都尋好了,只說遣端木翠在這裡幫忙照顧姚蔓青。都是年輕姑娘家,熟得快,也好說些體己話兒。

  哪知把話頭一挑,就被姚知正給堵了回來:「這姑娘是保護公孫先生的,怎敢勞動她的大駕照顧小女?有下人在便好。」

  端木翠趕緊表示不勞駕,自己心甘情願得很,公孫策也在一旁幫著說話。不承想姚知正客氣得一塌糊塗,說什麼也不答應。到最後,公孫策也不好表現得太過堅持——再堅持下去唯恐姚知正起了疑心,也只得作罷。

  回去的路上,他忍不住問端木翠:「這姚老爺為什麼那麼不情願你留在姚小姐身邊?」

  「誰知道。」端木翠哼一聲,「我還是頭一次這麼低聲下氣要照顧人,結果熱臉貼個冷屁股。公孫先生,你以後可別給我出這種餿主意了。」

  公孫策沒吭聲。

  他猜是姚知正心中有鬼。

  其實真正的原因很簡單:姚知正不喜歡端木翠,更加看不起姑娘家拋頭露面做什麼練家子——自己的女兒是嬌生慣養飽讀詩書的大家閨秀,可別讓這種不知禮數的野丫頭給帶壞了。

  只是不能接近姚蔓青,就沒法著手查案,沒法著手查案,展昭的案子就不能早一日明朗。回到客房,公孫策急得團團轉,一個勁攛掇端木翠:「端木姑娘,你不是會穿牆嗎?你穿到姚家小姐身邊去。」

  端木翠對公孫策再一次給她出餿主意表示很不滿:「公孫先生,這大白天,府裡的下人來來往往的,我穿牆算個什麼事?再說了,就算真的穿進去了,那姚家小姐病懨懨的,沒準被我嚇個半死,還能指望從她嘴裡套出什麼話來?」

  「那你說怎麼辦?」公孫策頭一次體會到第一線查案人員的辛苦。

  端木翠很是胸有成竹:「你放心,我就不信那個姚小姐能一天都待在繡樓裡不出來!」

  她說這話不是沒根據的——離開繡樓的時候,她聽到姚知正吩咐張李氏:「別老在屋裡悶著,晌午過後扶小姐去園裡走走。」

  姚家上下怕是沒人敢拂姚知正的意,因此晌午過後,饒是姚蔓青很不情願,還是老老實實地出現在院子裡,扶著張李氏的胳膊,一副沒精打采的模樣。

  張李氏擔心地看姚蔓青的胳膊:「小姐,傷好點了沒有?」而後皺眉,「胳膊上劃拉那麼大一道口子,小姐,你也當真狠得下心,小時候被根刺戳到都要哭半天……」

  姚蔓青笑了笑:「奶娘,不說這個了。」

  張李氏這才閉嘴,兩人走到園裡的魚池邊,看碧水中懶洋洋的魚兒。

  有句話怎麼說來著?你站在池邊看魚,池對面有人看你……

  池對面的人,正是公孫策和端木翠。當然兩人掩身在假山後頭,位置很是隱蔽。

  端木翠手中拈著兩顆石子兒,拋起來,接住,拋起來,又接住。公孫策的目光隨著那石子兒忽上忽下,他有點搞不清端木翠的用意:「端木姑娘……」

  話還沒問完,兩顆石子兒已經出手了,再然後,張李氏哎喲了一聲,幾乎是與此同時,撲通一聲,水花濺起,原本懶洋洋湊在一處的魚兒四下奔散。公孫策還沒搞清楚狀況,那頭張李氏已經殺豬樣號起來:「來人啊,小姐落水了……」

  端木翠撣了撣手,很是揚揚得意。公孫策終於明白過來這姑娘想幹什麼了,敢情她是要自導自演一幕捨身救人的戲碼,就此拉近和姚蔓青的距離?

  只是,要捨身救人,你倒是趕緊的啊!

  前院有人聲喧嘩著過來,想必是聽到了張李氏的呼救,這邊廂端木翠還是一副穩坐泰山的模樣。公孫策急了:「端木姑娘,那姚小姐……」

  「幹嗎?」端木翠絲毫不顧及火燒眉毛的境況,「讓她在水裡多泡會兒不好嗎?」

  公孫策急得直跺腳:「姚小姐還病著呢,可經不起這樣折騰,你可別鬧出人命來……」說話間,前院的下人們已經吵吵嚷嚷擁進後院。端木翠覷著時機已到,噌地飛身出去。

  作為第一現場目擊人,公孫策對端木翠的救人手法表示十分質疑。之前他可是見過展護衛從水中救人的,一招漂亮的燕子三點水,踏水而來,待到落水人的位置,略一停頓,俯身探臂入水,撈起後一個提起輕身飛舉,瞬間就到岸邊。整個過程一氣呵成,說不出的乾脆利落。

  話說端木翠的前半程倒是中規中矩,只是到了姚蔓青的落水處,她一個千斤墜,整個人泰山壓頂般下去。可憐姚蔓青剛掙紮著露了個頭,就被這不明墜落物結結實實壓到了水底,池面又是一個大水花和一聲撲通,撲通得公孫策無語凝噎。

  於是池這邊的公孫策,池那邊的一干人,N道目光,都愣愣看著水面。一時間無人動作,似乎還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再然後,興許是為了增加冷幽默效果,池面上還咕嚕嚕翻出一串水泡來,像是有魚兒在吐泡泡。

  直到池邊的人出現了不安,有人自告奮勇要跳下去救人,端木翠才帶著灌飽了水近乎昏迷的姚蔓青嘩啦一下分水出來。方將姚蔓青軟綿綿的身子擱到池邊,下人們便哄一下圍上去。端木翠很是好整以暇地退到一旁,全身濕漉漉的,很快就把站的地方濕了一攤。橫豎此刻沒人留意到自己,公孫策也索性過來,正待對端木翠說什麼,那邊蹲圍著的下人中忽然就有人驚呼了一聲:「小姐受傷了!」

  張李氏只恨那人嘴快,待要掩他的嘴,已是來不及,一時間周圍淨是倒吸涼氣之聲。端木翠聽得分明,趕緊撥開眾人進去,但見姚蔓青的衣裳濕乎乎地黏在身上,左邊肘處有醒目的一攤紅,因著被水打濕的關係,那顏色近乎於粉,還有細細的血線自手邊流出。

  端木翠皺了皺眉頭,單膝跪下,俯身去捋起她的衣袖,觸目是一條不算深的刀痕,血肉翻開,裹傷的布條抹在一邊,想來是自己方才在水下拽起她時抹落的。張李氏手忙腳亂地將姚蔓青的衣袖抹下來,瞪邊上人道:「還不快把小姐抬到屋裡去。」

  於是七嘴八舌,七手八腳,一群人亂哄哄遠去,倒是把端木翠和公孫策晾在了當地。端木翠正盯著遠去的一行人若有所思,耳邊傳來公孫策的驚嘆:「端木姑娘,你在水底下還給了她一刀?」

  端木翠沒好氣,抬眼時,公孫策搖頭嘖嘖個不停,面上的表情分明寫著:最毒婦人心,妒忌的女人是可怕的,得罪誰也不要得罪女人……

  屋內的小盤香散發裊裊的安神香氣,姚蔓青靜靜躺在床上,雙目微合,只忽緩忽急的呼吸聲暴露了她並未睡著。姚知正站在屋子中央,背著手來回踱步,時不時往這邊瞥一眼。張李氏心中七上八下,看看小姐,看看老爺,最終將目光停在給姚蔓青把脈的大夫身上。

  這大夫五十上下年紀,黑中雜著花白的山羊鬍子,兩隻眼睛細細長長,眯起時更是成了一條線。都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他這窗戶缺材少料到一定程度,無論你怎麼努力地想從窗戶往裡瞅,都瞅不到他半點心思。

  現下,他的兩隻手指,正看似虛虛地搭在姚蔓青的脈搏上,不動聲色,不置一詞,直叫張李氏心驚肉跳,相信躺在床上的姚蔓青也絕不輕鬆。完了完了,張李氏的冷汗自背上涔涔滾落,落水事件驚動了姚知正,硬是從外頭請來了大夫。請來了也就罷了,他居然全程在側,害得她想跟這大夫暗通款曲都不成,萬一大夫看出些端倪……正思忖間,大夫忽地輕咳了一聲,把手縮了回去,而後振衣起身收拾邊上的藥箱。姚知正聽到動靜,向著這邊看過來,張李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大夫長得清瘦,背不寬,卻足以擋住姚知正的視線……

  只此片刻工夫,姚蔓青驀地睜開眼睛,猛地抓住大夫的手腕,她幾乎是拼盡全身的氣力,指甲深深地陷入大夫的腕中。那大夫吃痛,待要出聲,忽地觸及姚蔓青的目光,嚇得將聲音嚥了回去。

  他真是從未見過如此狠毒凌厲的目光,這目光透著血腥殺氣,不像是養尊處優的閨閣女子應當有的。

  只片刻工夫,那目光又收了回去,姚蔓青努了努嘴,以眼神示意枕邊。

  枕下露出黃澄澄的一角,那大夫心中一動,裝作俯身拿藥箱,不動聲色地將手從枕邊帶過。那東西入手,沉甸甸的,冰涼,元寶形狀。

  大夫的嘴邊露出一絲微笑,給了姚蔓青一個會意的眼神。姚蔓青回之以一笑,又輕輕合上了雙目,睫毛纖長,氣息清淺,似乎一直就在睡著,還不曾醒來。

  公孫策擎起茶杯飲茶,眼皮掀起,透過半開的門扇,正看到下人將大夫引出門去。他想了一想,再抬頭時,換好衣裳的端木翠正一邊拿巾帕擦著頭髮一邊步進門來。

  公孫策用目光示意了一下大夫離去的方向:「端木姑娘,給姚家小姐瞧病的大夫剛走。」

  「嗯。」端木翠隨口應著。

  公孫策知道她沒明白:「你快些出去,向他打聽打聽。」

  「打聽什麼?」端木翠奇怪。

  「問問姚家小姐的情況,要用些什麼藥,晚間你過去看她時,也好有個準備,好過兩手空空。」

  端木翠撇嘴:「哪裡還要帶東西過去,我可是她的救命恩人。」

  「既是做戲,就做足些,總沒壞處的。」公孫策笑笑,「再說了,橫豎現在也沒事。」

  「那倒是。」端木翠想了想,將手中的巾帕往公孫策桌子上一扔,三步並作兩步出去了。

  出得門來,四下一看,右首邊一個拎著藥箱的老頭已走出數十丈遠。端木翠猜想著他便是大夫,因喊他:「哎,大夫,停一停。」

  那老頭吃了一驚,快速回頭看了一眼,非但沒停,腳下走得更急了。

  端木翠奇了:「哎,大夫。」

  這一下走得越發快——近乎是小跑了。

  端木翠心下生疑:這大夫,怎麼跟做賊似的?

  於是一邊喊一邊追:「哎,大夫,你停停,我有話問你。」

  怎麼喊他也不停,端木翠惱了,一瞥眼看到牆根處幾塊碎石子,想也不想,伸手拿過一塊,向著大夫腿彎處打過去。

  根據之前姚蔓青姑娘的不幸遭遇,我們可以推算出端木姑娘的命中率還是很高的——果不其然,就聽哎喲一聲,那大夫撲倒在地,藥箱跌開了口,藥箱裡的什物撒了一地。這還不是最關鍵的,最關鍵的是,從他的袖籠裡跌出了一錠金元寶,骨碌碌滾出很遠。

  端木翠的目光也黏在這金元寶身上。金元寶滾到哪兒,她的目光便黏到哪兒。待到那大夫忍痛起來將藥箱重新理好時,端木翠已搶先一步將那金元寶撿在手中,上下打量了下大夫略嫌寒酸的衣裳,一聲冷笑:「你這個賊!」

  「哎,姑娘,東西可以亂吃,話不可以亂說!」那大夫冷靜下來,「你回姚家打聽打聽,是姚家小姐賞我的。」

  「姚家小姐賞你的?」端木翠有些不信,就這兩日見到的姚家上下的吃穿用度,可不像是出手豪闊的人家。

  「不信的話,自己去問姚姑娘。」大夫氣沖沖地伸手奪過金元寶,將藥箱的頂蓋砰一聲關上,拎帶斜挎上肩,拔腿就走。

  端木翠有點不甘心:「姚家小姐幹嗎給你這麼大錠金子?」

  那大夫頭也不回:「我給她瞧了病,她賞我的。」

  「什麼病?」

  大夫的身子忽然就震了一下,他慢慢轉過頭來,帶著一股子奇怪的神氣:「也沒什麼,就是受了驚嚇,淹了水著了涼,好好調理幾日,也就沒事了。」說完了,掉頭就走,走出老遠之後,終究有點不放心,偷偷回過頭來看。

  這一看險些沒把他氣得吐血:端木翠居然沒走,不疾不徐地跟著,見他回頭,居然還沒事人樣仰臉衝他一笑。

  「你、你怎麼還跟著?」大夫氣得話都說不利索了。

  端木翠一手繞著髮辮梢子,答得挺誠懇的:「我覺得你沒跟我說實話。」

  大夫心頭打了個戰,強裝鎮定:「我怎麼沒跟你說實話?」

  「我現在還沒想到。」端木翠皺了皺眉頭,「等我想到了,我再問你。」

  她說的是實話,也不知為什麼,她總覺得那大夫的答話透著一股子古怪勁兒,究竟差在哪裡她又說不出——但是就這麼放他走了她又不甘心,索性就先跟著。

  那大夫心中有鬼,受不了她這麼跟著:「你再跟著,可別怪我不客氣了。」

  「我跟著你礙到你什麼事了?」端木翠越發覺得他不對勁。

  大夫沒轍了,只得繼續往前走,再一回頭,她還跟著,又是仰臉那麼一笑,笑得他心中發慌。他可一點沒覺得被個年輕的美貌女子跟著是多麼榮幸的事,在他眼中,她就是個拖累,了不得的拖累。

  再走了一陣,進了一條僻靜的巷子,經過一戶人家門前,大門上掛著鎖,門口立著個笤帚,還有口缸。大夫決定動用武力,他呼啦一下上去把笤帚抓起來,半空中唰唰舞了兩下:「你再不走,信不信我打你?」

  他是認真的:這姑娘的煩人程度跟要飯的叫花子、討錢的二流子實在沒什麼兩樣,被打也是自找的。

  端木翠停下腳步:「說什麼都不讓我跟著,我看你是心中有鬼。」

  大夫咬咬牙,心一橫,一笤帚朝她撲了下去。

  眼前一花,笤帚撲了個空,揉揉眼睛四下望望,那麼大個活人居然不見了。正詫異間,有人在背後戳了戳他的脊樑骨,回頭看時,端木翠的臉冷得跟三九天的冰凌似的:「我本來想跟你好聲好氣地說的,現在,可是你自找的。」

  大夫還沒反應過來,頸上忽地一緊,端木翠揪著他的衣領就往後拖,他怎麼掙扎都掙扎不脫——看上去文文弱弱的姑娘家,怎麼手勁這麼大?正納悶著,腳下一個踉蹌,下一刻腦袋就被按進了那缸水中,剎時間,冰涼冰涼的缸水灌進了他的脖子、耳朵、嘴巴。

  「唔……」他拚命想仰起頭來,兩隻腳四下踢騰。有一段時間,他還四下扭動著屁股,妄想給對手造成一定程度的衝擊,未果。

  嘩啦一聲,終於又呼吸到空氣,大夫努力睜開眼睛,透過眼簾處滴拉的水,他看到端木翠一臉的冷笑。

  「你同我說,姚家小姐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真的不知道。」

  咕嚕嚕……咕嚕嚕……繼續掙扎……咳嗽……

  嘩啦一聲,又把他的腦袋拽起來:「姚家小姐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真的……」

  咕嚕嚕……咕嚕嚕……

  再次拽起:「到底怎麼回事?」

  「姚家小姐得的是風寒,身子弱,要好好調養……」

  語畢片刻沒動靜,心下剛浮起三分慶幸,眼前一黑,這小姑奶奶又把他摁下去了。

  咕嚕嚕……

  「說不說?」

  「姚家小姐是風寒……」

  咕嚕嚕……

  「還不講真話?」

  「她有宿疾,心脈弱,恐難長壽……」

  「不對!」

  咕嚕嚕……

  端木翠發狠了,她其實沒有確鑿的證據去懷疑大夫講的話,但是她就是覺得不對,就是覺得他沒講真話,索性摁下去,再摁下去,橫豎淹不死他。

  咕嚕嚕……咕嚕嚕……咕嚕嚕……

  也不知道咕嚕嚕了多少次,大夫終於下了一個重要的決定:金子固然是好東西,但是命這個東西更加寶貴,不是有句老話叫金銀誠可貴性命價更高嗎?

  於是在下一次腦袋被拎出水面的短暫間隙,他鉚足了勁兒嘶啞著聲音喊:「姚家小姐是有了身孕,身孕!」

  公孫策已經喝下四杯茶了,正動手去斟第五杯,一邊斟一邊納悶:這姑娘跟大夫套個話而已,難不成改拜師了?

  正想著呢,端木翠一陣風樣嘩啦啦捲進來,臉色難看到了極點:「先生,我們去找展昭。」

  姚知正對他們再次去見展昭並未加以阻攔,但臉色已是相當不好看。雖說姚蔓青的落水純屬「意外」,但是在他看來,展昭仍是所有不幸事件的始作俑者。

  為顧全大局,公孫策少不得要說些圓場的話,端木翠就沒那麼好脾氣了,從頭至尾,她的臉都拉得跟晚娘似的,心裡早有了計較:這糟老頭子要是不同意,摁到缸裡去,沒得商量!

  終於又見到展昭,公孫策舒了口氣,看向端木翠:「端木姑娘,你究竟發現了什麼,現下可以說了吧?」

  展昭聞言一怔,也看向端木翠。她像是跟誰賭氣,看樣子,氣得還不輕。

  她誰也不看,陰沉著臉,把才纔所見所聞一五一十道來。

  語畢滿室皆靜,公孫策愣愣站在當地,手中拎著的馬燈似是也被震住,燈焰一動也不動。

  良久他才喃喃道:「這麼說,展護衛的事情,根本就是先有預謀,栽贓嫁禍。姚家小姐既然已有了身孕,那麼那一晚……她的落紅……」

  忽地想到什麼,拊掌嘆息:「是了,今日她落水被救起,我看到她肘上有刀傷,難道所謂的『落紅』,就是……」

  俄頃眉頭緊鎖:「怪了,她跟展護衛無冤無仇,為什麼要如此栽贓陷害?難道說,姚家知道展護衛是來查姚美人的事情的,故意設下這毒計?」他先前自言自語,端木翠只是聽著,並不置詞,待聽到姚美人一節,忽然就搖頭道:「不是,此事跟姚美人沒有關係。」

  展昭奇道:「莫說是先生了,連我都在猜想姚家的事情跟姚美人是否有關聯,端木,你緣何這般肯定姚美人並未牽涉其中?」

  端木翠嘆了口氣,只得把先前收得姚蔓碧魂魄一事講了一遍,末了道:「我問過那姚美人,她入宮之後,和姚家幾乎就斷了音訊,根本沒有私下串通逃離宮禁一說。而且,她稀里糊塗就被人打散了魂魄,之前一直安分待在宮裡,什麼捲了細軟打傷值夜之人,純屬無稽之談。」

  展昭驚怔之下,待想多問幾句,端木翠卻急了,跺腳道:「展昭,先莫管那姚美人,顧著你自己是正經。現下真相大白,你不用受這等齷齪氣了,我去找姚知正那個老頭子。他的女兒在外與人私會,到頭來卻要你背這黑鍋,他是要臉不要臉?」說著轉身就走,方走了兩步,就聽展昭在身後喚她:「端木。」

  端木翠沒好氣地走回來:「又什麼事?」

  展昭嘆氣:「你這性子,怎麼什麼時候都急成這樣?」

  端木翠一雙眼睛立時睜得溜圓:「我急?也不知道我是為誰急!你居然嫌我急?那我不急了,隨你幹什麼,最好你和那姚家小姐明日就成親,白頭偕老才好了。」

  展昭啞然失笑:「越說越沒譜了。」

  端木翠說到做到,果真不急了,非但不急,連瞅都不瞅展昭一眼了,眼簾微微合著,神色要多輕鬆有多輕鬆,跟正在喝下午茶的老佛爺似的。

  公孫策暗自好笑,只是心中終究有事,頓了頓憂色重上眉頭:「端木姑娘,你查到的證據固然有用,但在解救展護衛這件事上,依然杯水車薪。你有沒有想過,現有的證據根本無法證實展護衛那一晚沒有侵犯過她。」

  端木翠沒吭聲。

  「她可以全然否認春藥一說,橫豎我們都沒有確鑿證據證實展護衛那一晚被下了藥。她之前與別的男子有染,跟被展護衛侵犯,完全是兩回事。你查到的線索只能證明姚家小姐素日裡品行有虧,卻無法幫助展護衛洗脫罪名。退一步講,哪怕能證實那一晚她對展護衛下了藥,只要她一口咬定被展護衛侵犯過,展護衛就不可能全身而退。」

  端木翠靜靜聽著,不置一詞。

  展昭微微一笑,輕聲道:「你現在明白了?」

  端木翠瞥了他一眼,慢吞吞道:「明白什麼?反正我不——著——急。」

  不著急三個字,調子拉得老長,滿臉的漫不經心,看得展昭牙癢癢。

  公孫策嘆氣:「你們兩個,什麼時候才能著急一點?都這種時候了,還顧著鬧嗎?」他說這話的時候,忽然就覺得說不出的疲倦。馬燈的光映著他這幾日蒼老了許多的臉,面上的皺紋似乎也比往日深了許多。

  他是真的為展昭憂心。較之展昭,他年歲長上許多,更加懂得官場的溝壑和前路的不易,此事若是無法善終,展昭的處境異常困難不說,只怕最後還會落個鋃鐺入獄的下場——這是他無論如何都不願意看到的。鮮衣怒馬神采飛揚早已在江湖中揚名立萬的南俠,在他眼裡,也只不過是後起的年輕子侄般,需要長輩的引領和看似嘮叨的操心。

  你們兩個,什麼時候才能著急一點?都這種時候了,還顧著鬧嗎?

  端木翠聽得一怔,也不知為什麼,心裡忽然就湧起許多的負罪感來。

  「公孫先生……」她訥訥,「我其實……很著急的。」

  公孫策沒有說話,只是笑了笑。馬燈的暗光下,他的笑容透著疲倦和無力。

  「公孫先生,」端木翠有點難過,「你放心,我會想出辦法來的。」

  公孫策還是沒有說話,又笑了笑,慢慢地轉身離開。

  他的背影有些許佝僂,腳步沉重了許多。端木翠從來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強烈地意識到:眼前的公孫策,已經是個老人了。

  她的眼睛忽然就濕了。

  「我會想出辦法來的。」端木翠咬著嘴唇,倔強地低聲喃喃。

  有人輕輕從旁握住了她的手。

  「展昭……」她抬起頭看他,視線慢慢模糊,並不掩飾自己的難過,還有些許的委屈。

  展昭不知怎麼安慰她才好,許久才柔聲道:「端木,先生不是同你生氣。」

  「嗯。」聲音低低的,頭也垂得很低。展昭從未見她這樣過,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心底深處最柔軟的地方,忽然就觸動了一下。

  「端木,」他換了個輕鬆的表情,帶著淡淡的微笑,「你的穿牆術如果練成了,該有多好。」

  「為什麼啊?」端木翠抬起頭看他,眼瞼處還微微泛著紅,與此同時,心中泛起小小的得意:我就是不告訴你我練成了,屆時嚇你一跳!

  「因為……」展昭頓了一下,唇角慢慢揚起。他的眼神清澈而乾淨,沒有不安和猶豫,透著專注和清明的坦然。他輕輕靠近她耳邊,低聲道,「端木,我想抱抱你。」

  端木翠先是沒反應過來,再然後,她的臉騰一下紅了,連耳根都透著可愛的紅潤。

  「這樣啊……」她嚥了口口水,故作大方偏又語無倫次,「我、我還沒練成,還要多練……不然……卡中間。嗯,大事為重,現在有著急的事,你的事情要想個法子,要好好想個法子。卡中間就不好了,出不來。嗯,想法子。我打過仗。嗯,我會想法子……多練練……嗯……想法子……」

  說到後來,腦子裡一團糨糊,也不知道自己嘰裡呱啦在講些什麼。

  展昭微笑著看她手足無措的樣子。

  「說到法子,」他慢吞吞道,「我倒是有一個,願意拿出來給端木將軍參詳參詳。」

  姚知正想破了腦袋也想不通:公孫策和展昭同在開封府供職,聽聞彼此間交情不淺,怎麼能說談崩了就談崩了?

  天將黑時,數十個縣衙的差役一哄而入,喝退姚家上前阻攔的下人,逕自去到地窖,給展昭上了鐐銬枷鎖,推拉著押解去了縣衙的大牢。

  領路的是公孫策。

  展昭被從地窖裡押出時,公孫策還衝著展昭冷笑:「自作孽,不可活!」

  姚知正傻眼了,他先前嘴上呼喝得厲害,內心裡可從不曾想將事情鬧大——一旦鬧開,姚家的臉要往哪裡擱?

  眼睜睜看著展昭被帶走,他急得話都說不周全:「公孫先生,這、這又是怎麼說?」

  公孫策餘怒未消:「什麼御前四品帶刀護衛,江湖草莽,匪氣未消,敬酒不吃吃罰酒,打量我不敢整治他嗎?」

  「只是……小女……」姚知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忽地心生疑竇,「公孫先生,你不會嘴上說要拿他下獄,背地裡行縱他之實吧?」

  公孫策袍袖一揮,冷笑連連:「姚大人若是不信,不妨自己去縣衙的大牢探個究竟。」

  姚知正明知不該和公孫策生出齟齬,奈何情急之下,也顧不得這許多,竟當真跟到了大牢——當著他的面,展昭被投進了大獄,牢門上數重鐵鏈,偌大枷鎖。

  無可奈何之下,姚知正反過來對著公孫策服軟:「公孫先生,老朽並不想鬧到這種境地,即便辦了展大人,小女的名節也……」

  公孫策並不咄咄逼人:「在下此舉,實是無可奈何。展昭不知天高地厚,讓他吃些苦頭也好。不過姚大人盡可放心,在下省得分寸。」

  姚知正無計可施,也只得暫且壓下不提。回到府中,越想越是氣悶,待想喝口水潤潤喉,一提茶壺,空空蕩蕩,登時間氣不打一處來,狠狠將茶壺摔到地上,一聲脆響,瓷片四下崩飛。

  就聽有人怯怯道:「爹……這是……」

  卻是姚蔓青聞聽縣衙的差役帶走了展昭,心下忐忑,央奶娘扶她過來探探口風。

  姚知正不見她還好,一看見她,更是怒不可遏,大步行至近前,揚手就是一個巴掌,直把姚蔓青打得跌碰在旁側案几之上:「不要臉的東西,姚家的聲譽儘是讓你給敗了!」

  姚蔓青被打得眼冒金星,唇角都裂出血來。張李氏看得心疼,忙上去扶住她,哭道:「老爺,都是那姓展的坑人,小姐也是被他糟踐的啊……」

  姚知正冷笑一聲,指著姚蔓青的臉破口大罵:「姓展的固然不是好東西,你卻也清白不到哪裡去。我嘴上不問,心裡明鏡一般——那一晚你若老實待在房裡,姓展的又怎麼會尋到機會?總是你心中惦記上了,夜半偷偷跑去,這才有了後頭的禍事。老話怎麼說,蒼蠅也不叮無縫的蛋,你自己乾淨,也不會攤上這檔子爛事!想來姓展的也尋思你行止不端,說什麼也不同意這樁婚事!」

  姚蔓青雙目含淚,死死咬著嘴唇,只是不吭聲。姚知正罵了一陣,悲從中來,又是捶胸又是頓足:「姚家怎麼就出了你這麼個孽障,想你姐姐儀容端方,貴為皇妃,你鬧出這種事來,叫你姐姐都沒臉見人。依我說,也不要嫁那姓展的了,你自己了結了是乾淨!」

  姚蔓青聞聽此語,終於受激不住,失聲痛哭。張李氏唯恐真鬧出什麼事來,也顧不得姚知正了,連哄帶勸扶著姚蔓青回房,身後是姚知正暴跳如雷的怒吼:「哭,你還有臉哭!」

  這一頭公孫策支走了姚知正,略略同展昭知會了兩句,便匆匆趕去了客棧。先前定下了計議之後,他便同端木翠在外間尋了住處,以便後續行事。客房在二樓右首盡頭處,圖的便是一個清靜。方一進門,便聽到端木翠有些慍怒的聲音:「姚大小姐,我好話說盡,你是答應還是不答應?」

  公孫策嘆了口氣,回身掩上門扇,又往裡走了兩步,正見到端木翠瞪著桌上的一盆芍藥,神色甚是不耐。此刻夕陽西斜,日光正自窗櫺處慢慢消退,那盆芍藥枝幹細弱,那般伶仃地立在花盆之中,說不出的楚楚可憐。

  公孫策上前兩步:「怎麼,姚美人不同意?」

  端木翠嗯了一聲:「倒也在意料之中,蛇鼠一窩,胳膊肘總是往自家拐的。」

  忽然就發狠:「早知如此,救你作甚?你信不信我即刻解了你的支托,讓你這一刻就魂飛魄散?」

  公孫策沒吭聲,目光落在芍藥莖幹處纏繞的青絲之上。

  那盆芍藥渾無動靜。

  公孫策安慰端木翠:「手足情深,她也狠不下這個心來,算了吧。」

  端木翠掉頭就走,走到門邊時,又噔噔噔回來,向著那盆芍藥冷笑:「即便你不幫我,我也有法子把姚家治得死死的,你倒是瞧瞧我有沒有這個本事!」

  撂完狠話,轉頭看公孫策:「先生,我們走!」

  公孫策還未及回答,身側忽然就響起了一個女子瘖啞的聲音:「端木姑娘,還請留步。」

  夜闌人靜,子時的梆子已經敲過許久,即便白日裡被許多煩心事攪擾,姚知正還是漸入黑甜之鄉。他時而眉頭皺起,時而舔舐嘴唇,翻了個身,似乎又尋到更為舒適的睡姿。

  忽然間就是驚天動地的一聲,像極了戰場上圓木撞破城門的巨響,然後便是列隊的兵衛呼喝著闖入。姚知正一驚而醒,蒙然間竟不知身在何處,在床上呆坐了一會兒,門外傳來雜沓的腳步聲,夾雜著管家惶惶不安的聲音:「老爺,快起,大小姐歸家了。」

  大……大小姐?

  姚知正心裡打了個突:大小姐,難道說的是蔓碧?

  這一驚非同小可,左右腳的鞋子都趿拉錯了,抓起枕邊的衣裳就去開門。風有點大,管家手中的馬燈被吹得東搖西擺,藉著昏暗的燈光,他看到管家的外衣都穿反了,想來也是倉促間起身的。

  「你剛剛說,大小姐歸家了?」

  「是,大小姐,姚妃娘娘,在、在前廳……」

  姚知正顧不上多問,跌跌撞撞就往前廳去,管家提溜著馬燈緊緊跟上。走到半程時,姚知正注意到繡樓那邊也亮起了燈火。管家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忙加了一句:「娘娘讓人把二小姐也叫過去。」

  姚知正哦了一聲,顧不上姚蔓青那頭了,腦子似乎還混沌著,一個念頭忽然冒將出來:好端端的,蔓碧怎麼會返家?

  蔓碧入宮經年,每年只有簡單的書信發回,寥寥幾字,例行公事一般。再說了,近期也並沒有聽聞官家要放皇妃省親啊?即便省親,蔓碧也只是美人,怎麼樣也輪不上她的。

  怎麼說回來就回來了呢?還是這麼半夜三更的。

  如此想著,一抬腳便邁進了前廳。廳中燈火大盛,兩旁分列著宮人,正中立著的女子,娥眉淡掃,髮髻高綰,珠鬟釵鈿,錦繡羅裳,端的貴氣逼人,見他進來,眸眼一抬,那通身的皇家氣派,迫得他喉嚨發乾。

  下意識地,膝蓋便軟了下去:「見過姚妃娘娘。」

  即便有父女血緣,君臣之禮仍不可廢。

  「免禮。」

  姚蔓碧不冷不熱,聲音中透著幾分疏離。姚知正不疑有他,待想說話時,姚蔓青與張李氏也匆匆趕到了。她倒是沒有姚知正那般拘泥,乍見姚蔓碧,又驚又喜:「姐姐。」

  姚蔓碧微微一笑,手掌向外一攤,旁側立著的宮人兩手高舉一把劍過頭,畢恭畢敬地交到姚蔓碧手中。

  劍長三尺,鞘鑲珠玉,一看便知不是尋常之物,難不成是皇家封賞?不通不通……

  姚知正正心下揣測,姚蔓碧忽然一聲冷笑,甩手將劍摔在地上,咣噹一聲響,劍身跌出劍鞘半尺有餘。劍身之上,鮮血淋漓,血腥氣登時逸將開來。

  「家中變故,我俱已知曉。」姚蔓碧一字一頓,「展昭不過是個小小的護衛,居然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如此臣子,留之何用!」

  姚知正心中一緊,聲音竟有些發顫:「蔓碧,你不會是……」

  「我已經斬了他!」

  此話一出,姚知正倒還好,那邊姚蔓青眼前一黑,竟直挺挺倒了過去。張李氏慌忙上前扶住,姚蔓碧冷冷朝這邊瞥了一眼,向張李氏道:「把她叫醒。」

  張李氏諾一聲,顫抖著伸手去掐姚蔓青的人中。不多時姚蔓青醒轉過來,一張臉白紙般,半點血色都無。她與張李氏對視一眼,兩人俱是面無人色。

  姚知正嘆了口氣:「蔓碧,那展昭也並不是非死不可。」

  姚蔓碧淡淡一笑,順勢在桌案邊坐下:「青兒怎麼說也是我的妹妹,官家的小姨子,展昭以下犯上,原本就罪無可恕,何況他還拒不迎娶青兒?我的妹子,想嫁什麼樣的人嫁不到?還不是我一句話的事?」

  「話是如此說,只是,終歸是名節有損,名節……」姚知正嘟囔了幾句,還是憂心得很。

  姚蔓碧微笑:「父親,你且先下去吧,我和青兒許久未見,有些體己話兒要說。」

  看似在徵詢姚知正的意見,實則口氣強硬得很,衣袂一揮,兩旁的宮人都退了出去。姚知正雖有些不情願,也只得轉身離去,一瞥眼見到張李氏呆立當地,竟似魂飛天外一般,不覺心下惱怒,低聲斥道:「還不退下!」

  張李氏這才回過神來,慌裡慌張抬腳便走,險些讓門檻絆了個狗啃泥。一時間廳中人退得乾乾淨淨,姚蔓碧站起身來,緩緩行至姚蔓青身邊,握著她的手,柔聲道:「青兒,難得這一晚我們姐妹重聚,可得好好說說話兒。」

  姚蔓青慢慢抬起頭來,眸中竟是蓄滿了淚:「姐姐,那個……展大人,何必一定要殺了他。」

  「我方才不是說了嗎,以下犯上,斬了他都便宜他了,怎麼,你覺得不應該?」

  姚蔓青頓了一頓,強笑道:「不是,只是,爹爹之前說,想促成我和展大人的婚事。」

  姚蔓碧淡淡一笑:「這世上的好男子數以千萬計,多的是想與我姚家聯姻之人。改日我同爹爹商議,另給你擇一門好夫婿。」說到此處,秀眉微挑,似笑還嗔,「說到這兒……青兒,你心中可有什麼中意的人選?」

  姚蔓青一怔,驀地侷促起來,訥訥道:「姐姐,這個,哪裡是由得我選的。」

  「怎麼就由不得你選了?」姚蔓碧面上現出倨傲之色來,「我是皇上的妃子,想把你配給誰,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兒。只是……」言及此,似有所憾,「只可惜你沒有中意的人家,既然這樣,全憑姐姐做主如何?姐姐倒是有個不錯的人選……」

  姚蔓青猛地抬頭:「姐姐,你說的是真的嗎?」

  「什麼?」姚蔓碧故作不知,「你是說姐姐幫你相中的人嗎?」

  「不是,」姚蔓青趕緊搖頭,「是說,可以把我配給中意的人……」

  「那是當然。」姚蔓碧不動聲色,「你可有合心的人?」

  姚蔓青嘴唇囁嚅了一回,忽然撲通一聲跪在姚蔓碧面前:「青兒的確是有心上人了,還祈姐姐成全。」

  姚蔓碧伸手扶起她:「自家姐妹,說什麼見外的話,你那心上人姓甚名誰,說來聽聽。」

  姚蔓青喜出望外,忙將劉向紈其人一五一十道出。

  姚蔓碧仔細聽她講完,輕輕頷首,嘆息道:「原來青兒你早已心有所屬。聽你所言,那劉公子對你未嘗無意,若能促成,實乃天作之合,恨只恨那展昭從中橫插一槓,委實好事多磨。」

  姚蔓青心中一顫,咬了咬嘴唇,低下頭去沒有吭聲。

  半晌沒有聲息,姚蔓青心下奇怪,抬頭看時,不覺嚇了一跳,但見姚蔓碧面色慘然,淚珠滾落頰上。

  「姐姐你……」姚蔓青慌了。

  姚蔓碧輕輕搖頭,以衣袖拭去眼角淚珠:「我只是在想,青兒你何其苦命。讓那劉向紈娶你不難,可是天下男子,無不在意所納女子的清白,你既已失身展昭,那劉向紈心中定有芥蒂,屆時……唉……」說到此際,哽咽連連,竟是說不下去。姚蔓青心中難過不已,猶豫了一回,心一橫,低聲道:「姐姐,你別難過了,此事我只同你說……我並未失身給展昭。」

  姚蔓碧一怔:「真的?」

  說這話時,她眸中露出喜色,掩在衣襟下的手卻狠狠攥了起來。

  「真的。」姚蔓青頗為自得,「姐姐,青兒好歹讀過幾天書,知曉烈女不事二夫的道理,女兒家名節最是重要。況且我心中只有劉公子一人,豈能讓別的男人壞了我的身子。」

  「可是……」姚蔓碧暗中咬牙,「我聽說那展昭是被逮個正著……」

  姚蔓青一笑:「他那時慾火攻心,意圖非禮於我,我拚命呼救,引來下人,這才得保清白。」

  「那落紅……」

  「那是我割破手臂流的血。」

  「那你的身孕……」

  「那是劉公子……」

  說到此際,姚蔓青忽地住口,一股涼氣漸自心頭生出:「姐姐,你怎麼知道我有身孕……」

  姚蔓碧面色冰冷,眸中目光漸漸凜冽。姚蔓青忽然有一種恍惚的錯覺:面前的女子,並不是她的姐姐。

  「青兒,」她的聲音淡漠而又平靜,「你老實跟我說,那日展昭為什麼會意圖非禮於你?」

  「姐姐……」姚蔓青慌了。

  「說實話!」姚蔓碧忽地聲色俱厲。

  「因為……因為……」姚蔓青囁嚅著,身子哆嗦得厲害,「他、他被下了藥……」

  「你下的?」

  姚蔓青不吭聲。

  姚蔓碧伸手撫住她的臉,柔聲道:「先前我怎麼想也想不透,現下我明白了。青兒,你和劉向紈私會在前,有了身孕,然後不知為什麼,劉家遲遲沒有上門提親,你慌了,怕爹發現,所以想找個人頂缸。恰好此時展昭到了姚家,你就設計了他,是不是?」

  姚蔓青強笑:「姐姐,你……」

  「別打岔,我還沒說完呢。」姚蔓碧的語氣越發平靜,「你原本想著,把事情嫁禍給展昭,這樣爹就會逼著展昭娶你。只要和展昭完婚,就沒有人會發覺你之前做過的醜事,對不對?至於肚子裡的孩子,擇個時機墮胎便是,如此便天衣無縫了。」

  她忽然微笑:「幸虧你多了個心眼,那一晚沒讓展昭得逞,否則嫁給劉公子後,怕是無法心安。」

  姚蔓青先前一直忐忑,見她忽然微笑,登時便舒了口氣,面上一紅,道:「那時原本想嫁了展昭也便算了,只是事到臨頭,想到劉公子,心中好生不甘,這才呼救引來了下人。果然天可憐見,現下遂了我心意,可以與合我心意之人舉案齊眉,可見老天也是開眼的,不枉我先前一番辛苦。」

  姚蔓碧輕聲道:「是啊……可見老天也是開眼的……」

  說到此際,她臉色陡變,重重一掌摑在姚蔓青臉上,怒喝道:「那展昭呢?我把他斬了,活生生一條人命,你怎麼算?」

  姚蔓青沒料到她竟突然發難,一時矇住了,待得反應過來,連哭帶爬,抱住姚蔓碧的雙腿,哭道:「姐姐,你不要生氣,我知道錯了,我會給展大人多多燒些紙錢,去廟裡給他多做幾場法事,求菩薩讓他早日超生……」

  姚蔓碧哈哈大笑,笑著笑著,淚水便滾落下來。

  「你給他多多燒些紙錢?展昭在你心中,也就不過等同於幾沓紙錢?你這麼算,有沒有問過我答不答應?」

  「姐姐……」姚蔓青又是驚惶又是不解,「我畢竟是你妹妹……再怎麼樣,展昭是外人……」她的話沒能說完,因為方才關上的門,咣噹一聲被誰踹開了。

  姚知正似是站不穩,被邊上的宮人攙扶著,或者說是挾制著更確切些。他抖抖索索地伸出手指指向姚蔓青,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句話來。

  方才一出門,他便被旁側的宮人制住了,剛想呼救,嘴巴已被塞了個嚴實。動彈不得間,眼角餘光瞥到了同樣被挾制住的管家、張李氏,以及其他在側的下人。

  姚知正蒙了,他第一時間猜測是不是遇到了打家劫舍的匪寇,然後他忽然覺得有幾個宮人的樣貌很熟悉,似乎……是之前來姚家帶走展昭的縣衙差役……再然後,他就顧不上這麼多了,他被屋裡時斷時續的對話轉移了注意力——某些句子由於音量壓得太低,他並沒有聽全,但是沒關係,這不影響他對整個事件的解讀。

  聽到後來,他如同被兜頭澆了一盆涼水,全身上下,先是麻木地僵直,後是不可抑制地顫慄。

  他沒有忘記用眼角的餘光去關注他人的面色。家門不幸啊,出了這麼大的醜事,還讓這麼多人都聽了去,以後叫他怎麼在人前抬起頭來?姚家的聲譽、門楣……毀了,全毀了。

  姚知正有點失魂落魄,耳邊嗡嗡的,像是鼓兒磬兒齊響,兩條腿面條樣發軟,整個人虛虛地掛在挾制他的「宮人」身上。再然後,咣噹一聲響,有人一腳踹開了門扇……

  姚蔓青的臉唰一下就沒了血色,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姚老爺,令嬡方才所言,你可都聽清了?」聲音傳自外間。姚知正茫然回頭,來人一襲青衣,身形瘦削,不消看臉,他也知道來的是公孫策。

  「聽……清了。」他也只能這麼回答。

  「那就好。」公孫策微微一笑,「既然如此,咱們開封府的展護衛,應該是沒事了吧?」

  姚知正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只是不說話。

  窮寇莫追,公孫策倒也不拿話去擠對他,幾不可察地衝著廳中的姚蔓碧使了個眼色,而後揮了揮手。那群事先安排好的「宮人」心領神會,悄然離去。

  「既然沒事了,那在下少不得要去一趟縣衙,請差役放了展大人。展大人遭此無妄之災,堂堂當朝四品,現下還在牢裡押著呢。展大人若是不計較這事還好,若是計較……」公孫策微微一頓,意味深長,「這世上大不過一個理字,人人都要討個說法不是?」

  語畢,也不待姚知正應聲,冷笑一聲,拂袖而去。

  方才還亂哄哄的廳堂,剎那間便安靜下來。姚蔓青腦子裡一片混沌,下意識地往姚蔓碧身後避了避。

  「蔓碧……」最先回過神的是姚知正,他聲音沙啞,急急過來,「蔓碧,你想想……想想辦法。」

  「父親要我想什麼辦法?」姚蔓碧眼眉兒一抬,似笑非笑。

  「那個展、展昭……不會善罷甘休。萬一他將此事捅了出去,那我們姚家的聲譽可就全完了……」

  「聲譽?」姚蔓碧笑笑,「父親,姚家有什麼聲譽?是鴻儒輩出還是德行遠播?我怎麼不記得姚家有什麼聲譽?」

  姚知正訥訥的,越發覺得眼前的女兒竟似是不認識般,又想了想,忽地打了個激靈,口吃道:「方才……方才你不是說,已經斬了展昭嗎?」

  「堂堂御封四品,說斬就斬,父親當我有這麼大本事嗎?」

  姚知正又被嗆住了,今夜發生的所有事情,都透著一股子詭異和不合理。原本,給他點時間,他一定會察覺出不對勁的——事實上,他開始也有過疑心:蔓碧怎麼會回來?

  只是後來,事情起得突然,一件接著一件,毫無轉圜的餘地,他整個兒就糊塗了。

  「蔓碧……」姚知正口氣軟下來,「一家人……你怎麼反幫著外人設計自己妹子……一損俱損……青兒固然有錯,我必狠狠責罰她,只是,當務之急……」

  姚蔓碧笑了笑:「父親的意思,我明白得很。父親放心好了,展昭那頭,我自會讓他閉嘴。至於青兒嘛……」說到此,她語聲越發溫柔,「青兒想嫁給劉向紈,容易,還不就是我一句話的事。」

  夜色漸轉稀薄,東邊的空中泛出魚肚色來,展昭終於坐不住,騰地站起,向公孫策道:「先生,端木怎麼還不回來?」

  公孫策也奇怪得很:「先前跟她說好的,我走了之後她盡快回來的,這丫頭,又跑哪兒去了?」

  展昭眸中掠過一絲焦慮之色:「先生你且坐,我去找她。」

  公孫策嘆了口氣:「展護衛,那丫頭那麼能耐,一忽兒能穿牆一忽兒能穿什麼魂魄衫,我瞅著她絕不會出事。」

  頓了頓又道:「你還是耐心在這兒等著。」話未說完,外間已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公孫策呵呵一笑,「是不是,說曹操,曹操就到了。」

  展昭被他笑得一窘,忙過去開門,抬眼看時,那一聲「端木」便卡在了嗓子眼,怎麼也喊不出來。

  端木翠瞥了他一眼,笑嘻嘻道:「怎麼,我換了件衣裳,你就不認識了?」

  聲音自然是端木翠的,但是通身的打扮,尤其是那張臉,明明便是姚蔓碧的。展昭嘆氣:「你換的衣裳,可不是誰能穿得的。」

  「那是自然。」說話間,很是得意地進屋,在公孫策對面款款落座,端的是儀態萬方,然後飲茶,一隻手擎起茶杯,另一隻手微微抬起,以袖遮面,小口呷飲,眸光自袖頂往外溜,見公孫策看鬼樣看她,不慌不忙地回以嫣然一笑。

  公孫策無語凝噎:「端木姑娘,你趕緊換回來吧。」

  「我覺得這樣挺好的。」端木翠不緊不慢,「過個十天半月再換也不遲。」

  公孫策默然,腦子裡有什麼東西轟的一聲塌了。

  過個十天半月?讓他每天看著這位根本不優雅的姑娘如此優雅地飲茶、行路、說話,以及……嫣然一笑?

  公孫策出汗了,求救似的看展昭。

  展昭苦笑,想了想叫她:「端木,借一步說話。」

  「有什麼話是公孫先生不能聽的?」

  「我不想聽。」公孫策趕緊配合展昭,「端木姑娘,也許展護衛是有要事,你快去。」

  端木翠不情願地哦一聲,跟著展昭出門。展昭反手把門掩上,將她拉得離屋子遠些:「你還是快把這件什麼魂魄衫子脫下來吧。」

  「好端端的,幹嗎要脫啊。」端木翠漫不經心地拿手指繞髮梢,繞得展昭牙癢癢,「我多穿幾天,又不是經常能穿到的。」

  「聽公孫先生說,這魂魄衫子是姚美人僅存的魂魄幻化,終究……不是普通衫子,穿著,怕是不好。」

  「這個你就不用擔心了。」端木翠得意,「姚美人的魂魄是被人打散了的,雖說被我聚合成形,依然脆弱得很,不能行路不能害人,是我用符咒幫她幻化成衫子的,跟普通的衫子根本沒什麼兩樣。」

  「怎麼沒有兩樣?」展昭嘆氣,「她是能聽見的吧?」

  「聽見又怎麼樣?」

  「她也能說話?」

  「不能,只是我在姚家時,借了她的聲音——只是聲音罷了,說話的依然是我。」

  展昭哦了一聲,調子拖得老長:「這可麻煩了……」

  「怎麼麻煩?」端木翠奇怪。

  展昭唇角笑意若隱若現:「我有些話,想私下跟你說,讓別人聽去了,終究不好……」

  「什麼話?」

  剛問出聲她便明白了,面上一紅,嘟囔道:「那你過幾天說就是了……」說著扭身就往屋裡走。展昭眸中閃過一絲促狹笑意,虛攔她去路,迅速低首輕聲道:「端木,若此時抱你,抱的是誰?」

  說著,也不待端木翠回答,伸手就去攬她的腰身。

  下一刻,端木翠尖叫:「不穿就是了!」

  公孫策正在房中等得無聊,忽地聽到屋外尖叫,嚇得一個激靈。再然後,走進來的終於是原生態的端木姑娘了。公孫策一陣欣慰,向跟在後面的展昭露出讚許的神色:還是展護衛有辦法啊!

  展昭不置可否。端木翠手中虛托一件衫子,縹緲隱現直如雲氣,她逕自走到桌邊的那盆芍藥前,默唸法咒,須臾,那雲氣轉了形狀,復作人形,赫然便是姚蔓碧。

  端木翠舒了口氣道:「這一夜你也累得很了,一時三刻間便日出了,你回到芍藥中好生養著吧。」

  姚蔓碧不語,驀地咬住嘴唇,重重跪下去,叩頭不止:「端木姑娘開恩,你如此做法,青兒是必死無疑的啊。」

  端木翠也不看她,慢悠悠道:「她怎麼會死?她設毒計陷害展昭,不拿別人的命當命,只是為了自己活命——這麼怕死,怎麼著都不會尋死的,你盡可放心。」

  公孫策先還聽得糊塗,此際明白過來:「端木姑娘,你回來得這麼晚,又幹什麼去了?」

  端木翠不答,卻又向姚蔓碧笑嘻嘻道:「你放心吧,你妹子若死了,我保準給她多燒紙錢,比她準備給展昭燒的還要多上許多,燒它個七七四十九日,不算虧待她吧。」

  正說著,衣袖忽被人扯了一下,轉頭看時,展昭衝她搖了搖頭。端木翠冷哼一聲,不再說話。就聽展昭溫言道:「姚妃娘娘,聽你方才所言,似乎還有別情,可否對展某明言?」

  他愈是和顏悅色,姚蔓碧便愈是羞愧難當,但事涉自家妹子,總不能甩手不管,猶豫再三,終究是將後來的事情說了出來。

  原來前番端木翠拿話穩住了姚家之後,假作離去,不久重又折返,向姚知正言說展昭這頭事已平了,至於劉向紈,據說是身有熱孝,三年不能娶——所以風光迎娶斷不可能。姚家可備一頂小轎,將姚蔓青送過去。

  姚知正羞憤之下,自是不允。端木翠便給他條分縷析:現下青兒已有了身孕,始終是瞞不住,屆時姚家的名聲便全毀了,不如趁早作成了這門親云云。她嘴皮子功夫著實厲害,三繞兩繞,繞得姚知正頭昏腦漲,不及多想,招來管家,吩咐了明日送嫁事宜。

  不過姚知正的腦子終究也不是糨糊,不多時又反應過來,越想越是不對:一個宮中的娘娘,大半夜的,身邊一個隨從都沒,給姚家和劉家做這個中人,怎麼看怎麼不合規矩。況且劉家既然答應了,怎麼著也該派個人一起跟過來吧?

  把這疑惑向端木翠一提,端木翠也懶得去繞花花道子給他解惑了,反正大事已成,二話不說,一掌就把姚知正給打暈了。

  打暈了之後拿繩子捆了,嘴巴塞得牢牢的,塞床底下去了,然後笑盈盈尋到管家,說老爺心中著實鬱結,眼不見為淨——明日一早送嫁便是,不用請示老爺了。

  管家也是晚間那場戲的被迫旁觀者之一,對二小姐的做法甚是不齒,內心裡深深同情老爺的遭遇——既然老爺吩咐了,大小姐又強調了,自然照辦。

  言至此,明眼人自然明白:劉家對此事一無所知,姚家的送親轎子怎麼也進不得門去的。鬧將起來,姚家豈不成了整個隴縣的笑柄?屆時姚蔓青既不容於劉家,又不容於姚家,走投無路,真如姚蔓碧所言,唯死而已了。

  展昭聽得眉頭皺起,末了看端木翠道:「端木,你這樣鬧得有些不妥了。」

  端木翠哼了一聲道:「有什麼不妥?比起那些懷了人家的孩子要栽贓給不相干之人的女人,我是大慈大悲得多了。」

  公孫策之前一直默不作聲,此刻才開口道:「端木姑娘,你想什麼我是明白的。只是,這姚姑娘雖然狠毒,終究罪不至死。」

  端木翠慢吞吞道:「按照人間律法,的確罪不至死,只是……」說到這裡,她兩手一攤,擺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架勢,「只是不是有天理昭彰報應不爽這麼回事嗎?人間律法管不到的,自然有老天出頭。誰代老天出頭,自然是神仙了。」

  末了嘻嘻一笑:「我也不想為難她的,是老天看不下去,假我之手給她點顏色看看。不然這些人越發囂張,當老天是吃乾飯的呢。」

  不管展昭和公孫策怎麼說,她顛來倒去都是一句話:「我有什麼辦法,老天看不下去了。」

  末了打哈欠:「我去睡了。」

  姚蔓碧似是懼她得很,別說攔她,連出聲哀求都不敢了,隻眼巴巴看著公孫策和展昭。公孫策咳嗽了一聲,盡最後的努力:「端木姑娘,即便你不整治姚姑娘,她後續的日子都不好過了——姚老爺定會狠狠責罰她的,你又何必跟她過不去?」

  「錯!」此時此刻,端木翠的腦子分外清醒,絲毫不受干擾,她把事情掰開揉碎了分析給公孫策聽,「姚姑娘會被姚老爺整治,是因為她私通劉向紈有了身孕。在姚知正看來,這是敗壞了門風的事,勢必要動用家法。一碼事歸一碼事,一筆賬歸一筆賬,展昭這筆怎麼算?難道說,她陷害展昭的事,就此無人追究,風平浪靜地過去了?」

  公孫策愣了一下,話到嘴邊又嚥下去了:端木翠說的的確有三分道理,嚴格說起來,姚蔓青犯的錯事兒有兩樁。第一樁是跟劉向紈那檔子事,不管其間有沒有摻和到展昭,只要事發,姚知正都會責罰她;第二樁是她設計陷害展昭,依展昭的為人,斷不會告她到官府——那此事就如一頁紙般,掀過去了?

  不妥不妥,這一下,連公孫策都有點不平了:展昭坐了這麼些日子的牢,都白坐了?他和包大人接信後的焦急心灼,都白受了?展昭的前途和名譽險些就全毀了,真能這麼便宜放過姚蔓青,當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而且,」端木翠的神色鄭重得很,「展昭,你是有我們幫你,神也來鬼也來,總算平安度厄。如果這趟她算計的不是你,是別人呢?那個人該怎麼辦?她心計歹毒如斯,焉知將來會不會還有什麼害人的伎倆?若不給她點顏色看看,真當老天是不開眼的嗎?」

  末了轉頭就走,到門邊又回過頭,撂下句話來:「橫豎我是不會回去救她了——現下天還沒亮,你們要是實在收不住惻隱之心,盡可去姚家當這個爛好人!」

  門扇砰的一聲關上,展昭和公孫策面面相覷,一時間分外靜默。

  去是不去,登時兩難。

  頓了許久,公孫策才喟嘆道:「展護衛,大丈夫立世,自然應當心胸廣闊,得饒人處且饒人,但若一味地縱容罔顧,只怕助長惡人氣焰,殃及無辜良善。姚蔓青行事歹毒……」

  說到此,他略頓了頓,看姚蔓碧道:「姚妃娘娘,手足情深,你袒護自家妹子,無可指摘,可是還請你公允一些——展大人若是將她告了官,姚家會有什麼後果?而今她只是被劉家拒婚,在我看來,端木姑娘已經手下留情了。」

  姚蔓碧怔住。

  這一節她倒是全然沒想到:是啊,展昭無辜受陷害,憑什麼要他全然不追究?他若是真告了官,自家妹子與人私通的醜事、陷害朝廷命官的毒計,一樁一樁,都會被揪出來,到時候全家的面皮兒都被人扯下踩在腳下,哪裡還有半分轉圜的餘地?公孫策說得在理,而今她只是被劉家拒婚,雖然旁人會有議論,但局外之人,掀不起什麼風雨,權當聽不見便是了。兩害相權取其輕,姚蔓碧長嘆一聲,漸漸隱去,復歸於芍藥之中。原本那芍藥的花瓣是片片綻開的,此時全然內收,似是十足地心灰意冷,再不願過問俗世紛擾。

  公孫策雖那般說法,見姚蔓碧如此這般,心中到底不忍,輕輕嘆了口氣,向展昭道:「展護衛,大傢伙都忙了一夜,還是趁便歇息吧。午時用了膳,我們便離開隴縣。」

  展昭點頭,逕自回自己的房間。

  路過端木翠房間時,腳步略停了停,待想敲門,聽聽裡頭沒動靜,料想她已睡下,轉身欲走時,屋裡忽然傳來一聲尖叫。

  展昭嚇了一跳,忙叩門道:「端木,你怎麼了?」

  裡頭沒應聲,展昭心中焦急,腕上使力,便將內側的門閂震開,大踏步推門進去。

  端木翠正坐在梳妝台前,一身月白裡衣,緞子般瑩亮青絲直披到腰間。她轉頭看展昭,詫異道:「你怎麼來了?」

  展昭無語,敢情她根本就沒聽到自己的叩門和問話。

  「你方才叫什麼?」

  一句話就把端木翠給拉回到嚴峻的現實,她嘴一撇,差點兒哭出來:「我長白頭髮了。」

  展昭一愣,目光下意識落到她的髮上:「哪有?」

  「我剛才把頭髮散下來時,忽然看見的,只一晃眼,又不知道哪裡去了。」她一邊說一邊用手將長髮一縷縷撥開,「展昭,你幫我看看。」

  說完,自然而然將頭低下去。

  展昭走到近前看了看,搖頭道:「沒有。」

  端木翠抬頭瞪他:「有你這麼看的嗎?你不會看仔細點?」

  展昭只得微微俯下身去,伸手將她的長髮一縷縷細細撥開。長髮細軟,帶著微溫的淡淡香氣,展昭的唇角不由綻出微笑來:「是你自己多心吧,我看……」

  說到此,忽地一頓。

  萬千青絲之中,的確混著一絲極細的雪白。

  端木翠極敏感:「找到了?」

  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展昭猶豫了一下,才嗯了一聲。

  「那給我拔下來。」

  展昭指腹輕輕按住她髮根,另一手極快使力,只怕她疼。

  只不過,對端木翠而言,這樣的小小疼痛,遠敵不過這根白髮出現的打擊。她盯著展昭手裡的那根白髮,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好幾圈,忽地帶了哭音:「我長白頭髮了!」語畢也不管展昭如何,逕自走到床邊,往下一躺,伸手拽過被子,從頭蒙到腳,隔著被子嗚咽,「老了。」

  展昭有些手足無措。端木翠的心思他多少瞭解些,但瞭解得沒那麼透徹:他是遠不能體會白髮對於女子意味著什麼的吧。

  手中的白髮細軟,拋也不是,不拋也不是,展昭嘆了口氣,近前去坐到床沿,拍拍被子:「端木。」

  端木翠沒理他,只是小動物樣嗚嚥了一聲。

  展昭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只是長了一根白頭髮,算不得什麼大事。」

  沒人理他,他自說自話:「小時候,我在學裡唸書,有個同窗,小小年紀,長了許多白頭髮,後來去看了大夫,大夫說,不一定老了才長白頭髮,即便是年輕人,累得狠了,也會長上一根兩根的。」頓了頓,聽聽沒動靜,於是繼續,「你是這些日子太累了,連日奔波,勞心勞力,所以才會……伍子胥一夜白髮,也是因為心力交瘁……」

  這比喻太崩潰了,被子裡的那位姑娘噌一聲就坐起來了。展昭猝不及防,差點從床沿上掉下去。

  這姑娘氣勢洶洶:「你提伍子胥是什麼意思?你怕我沒一夜白頭是吧?」

  展昭無辜中帶著無奈:「我的意思是,你只長了一根……」

  「我說我為什麼會長呢。」端木翠終於找到了罪魁禍首,「還不是為你愁的?什麼南俠,什麼久涉江湖,栽在一個閨閣女子手裡!公孫先生說你以前中過很多毒,百毒不侵了都快,怎麼就能被春藥撂倒了?你自己倒霉也就算了,還拖累別人!」

  鐺鐺鈴聲響,秋後好算賬!

  展昭還能說什麼,只能沉默,沉默是此刻的主旋律。

  端木翠越說越委屈:「公孫先生把消息告訴我之後,我就愁得很,茶不思飯不想的……」

  據當事人公孫先生後來回憶,端木姑娘茶不思飯不想是因為挑食,偶爾飯菜對胃口的時候,她吃得還是很樂呵的……

  「也幸虧是做神仙的,身體比常人要好,不然也追隨伍子胥去了……」

  展昭嘴角不易察覺地抽動了一下。

  「果然沒了法力之後,不能像做神仙一樣逍遙自在了,偶爾發點愁,也能長白頭髮,以後說不定還會長皺紋……」端木翠悲從中來,再次躺倒,好在這次沒拉被子裝挺屍了。

  頓了頓她哀怨地自言自語:「這才叫誤交損友呢,憑什麼你出事我長白頭髮?公孫先生和包大人都跟你認識得比我久,要長也該他們長……」

  展昭張了張嘴,正想說話,她繼續無視展昭:「這下死定了,你可不是省事的材料,聽說挨刀挨槍中毒中邪都是經常事的……」

  展昭抗議:「哎,我什麼時候中邪了?」

  端木翠不理他:「若是你有點事我就長一根,有點事我就長一根,要不了幾年,我可以頂南極仙翁的位子了……」

  展昭哭笑不得:「端木,我哪裡就那麼容易出事了?」

  「誰知道……」她嘟嘟囔囔。

  展昭微笑,決定不再由著她胡思亂想,伸手給她蓋上被子,低聲道:「好好睡一覺,就什麼事都沒有了。」

  端木翠嘆了口氣,微微合上眼簾,長睫一顫一顫的,倒是沒再說話了。

  展昭在床邊坐了一會兒,聽她氣息漸勻,這才動作極輕地起身離開。方轉了個身,就聽到端木翠輕聲叫他:「展昭。」

  回頭看時,她睜大眼睛看他,黑玉般柔和的眸子深不見底,一字一頓說得很認真:「展昭,我希望你一世平安才好。」

  說完便閉上眼睛,她是真的很累了。

  展昭愣在當地,也不知過了多久,眼中慢慢蒙上一層淚霧。

  良久,他才輕聲道:「端木,我同你,都會一世平安。」

  她睡得很熟,也不知聽到了沒有。

  這一時刻,姚蔓青終於跨進了劉家的內院。

  她理了理散開的衣襟,抿了抿凌亂的頭髮,微笑著看臉色鐵青的劉向紈。

  「現在你知道,我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了。」她溫柔地笑,「反正我是無路可走了,怎麼樣撕破臉皮都不怕,你不讓我進門,我便站在劉家門口,把你劉向紈始亂終棄的醜事都說出來。堂堂一個士子,夜半翻人家小姐的牆頭……哦對了,還有,你有不舉之症,行房時要靠春藥助興……」

  「賤人!」劉向紈脖頸之上青筋暴起,一把揪住了姚蔓青的頭髮。

  姚蔓青疼得眼淚都出來了,面上卻仍是笑的:「以後就是一家人了,只要你對我好,我會記得謹言慎行的,以後和和氣氣,夫唱婦隨,一世平安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