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皇城魘

  回到開封,展昭先將事情的前因後果報知包拯,因著事涉怪力亂神,不好對官家明言,只得商定以「隴縣之行無甚斬獲,姚家與姚美人出逃案無關」的託辭先行應對皇上。

  仁宗對此事倒也了了,他的怒氣只是在獲知姚美人出逃的那一刻沸反盈天,經過這麼些日子的消磨,已然有了明顯回落。再加上正寵幸張貴妃,對姚美人一案就多少不那麼掛心,下令開封府全力追查便是,連期限都不曾限定。

  皇上這頭雖然沒有施加壓力,開封府一干人的心中大石卻不曾有片刻放下過。尤其是包拯,憂心忡忡至夜不能寐,向展昭、公孫策道:「聽聞那姚美人是在宮中無故身死,魂魄盡散——難道說皇城宮苑竟深藏妖孽?倘若聽之任之,焉知不會傷及天子?」

  一連幾日,計無所出,眉心的川字深如刻鑿。這一日入朝議事,散朝時李太后遣人相請,說是有上好貢茶,邀包拯同享。

  自狸貓換太子一案之後,包拯便是李太后的座上賓——其他朝臣看在眼中,雖是心中嫉妒,卻也不好說什麼,任你再小心眼呢,也不得不服氣:使得李氏由破窯寒婦而至當朝太后,這是多大的功勞?天天燒香供著都不過分,奉為座上客實屬應當。

  包拯同李太后品茶之暇,忽地就生出一計來,回至府中,尚未坐定便急令人請展昭、公孫策議事,開門見山道出用意:「展護衛,本府想讓端木姑娘入宮。」

  想來想去,天子身側若果有妖孽,任你派多少禁軍侍衛,終是肉眼凡胎,起不到什麼作用;若是送一堆和尚道士入宮去,皇上以為你腦子有病不說,朝野內外也勢必議論紛紛。為免打草驚蛇,送端木翠入宮自是再好不過了——目標小、能耐大、低調不張揚、收妖經驗豐富。所謂端木上場,一個頂倆。

  展昭一怔,一時間竟不知如何作答,愣了片刻,語氣頗為躊躇:「端木的法力失去大半,大不如前,屬下擔心……」

  包拯驚訝之餘,看向公孫策:「不是說這丫頭穿牆過戶毫不費力嗎?如今她的法力究竟恢復至幾成了?」

  這裡,包大人顯然是混淆了法力同法咒的概念了。即便不是神仙,只要能施展道術法咒,也能夠降伏小鬼,蕩平菜鳥小魔頭。民間不是流傳很多遊方道士畫符捉鬼的故事嘛,《聊齋誌異》中還記載某個書生向道士學藝唸咒穿牆的故事,可見法咒一節,只要有心有力進對師門,凡夫俗子亦可施為。

  可是對付棘手的魔頭妖怪之時,法咒威力如同隔靴搔癢,皆因這些魔怪亦精通咒術,兩相抵消,以力論高下。端木翠身為細花流門主之時,收妖降魔,靠的多是法力。況且這丫頭之前仗著法力高超,咒術的背誦可謂一塌糊塗。公孫策只看到她穿牆過戶毫不費力,可沒有看到她背後的辛苦——因為背錯了符咒,腦袋上不知道撞了多少包。

  看到這裡,大家可能會問了,為啥展護衛說「端木的法力失去大半,大不如前」,而不是法力盡失呢?難道她的法力有恢復的跡象?

  對此,我們的回答是:然也……不盡然也。

  打個比方,用完了的蓄電池,你放一段時間,說不定在某個時刻,某個場合,它還忽然能發揮一下餘熱——端木翠的法力目前正在這個狀態上逡巡。

  和包大人談過之後,展昭和公孫策決定去端木翠那裡走一趟:好端端的,你要把人送進宮去,可不得跟當事人知會一聲?人家端木姑娘樂不樂意還不一定呢。

  這當兒,劉嬸出外買菜未歸,端木翠在水缸邊練法力——自從她發現自己還有些殘存的法力,且這些法力時靈時不靈之後,她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熱衷於法力的修煉。

  院子裡還有一位客人,開封府的四大校尉之一,張龍。

  此時此刻,他坐在花壇的邊沿上,出神地看著光禿禿不長一物的壇土,忍不住問道:「端木姐,這木棉樹,究竟什麼時候能長出來?」

  「該長出來時就長出來了。」端木翠一心二用,「起!」

  「起」字不是對張龍說的,是對水缸裡的一條魚說的。

  端木翠不沾葷腥,按理講水缸裡應該養點海帶海草什麼的,之所以有魚,是因為展護衛經常過來吃飯——大廚劉嬸自然不會虧待他,雞鴨魚肉,時不時侍弄點精細的菜色奉上。端木翠和展昭一起吃飯的場面是道風景:展昭那邊是魚肉羹湯,端木翠是白粥、饅頭、素餡的包子。好在這粗神經的姑娘暫時心心唸唸法力的修煉問題,沒太注意飲食有別,等她將來回過神來……掩面……展護衛的葷食時代差不多也就終結了。

  現在她正跟魚鉚勁兒,「起」字音落,那條魚嘩啦一聲脫水而出,嘴巴一張一合,在半空掙紮著搖尾巴。水珠四下濺開,端木翠首當其衝,弄得滿臉都是。

  不過驚喜大於惱怒,端木翠瞪大眼睛看著那條魚兒,待到此魚接近脫氧邊緣時,她才笑嘻嘻放人家入水。

  入水不到半炷香工夫,她又把人家折騰起來了。

  「起!」

  魚兒又在半空做垂死掙扎,端木翠眉開眼笑,呼喚旁觀者:「張龍!」

  沒見回應,回頭一看,張龍一腔哀思全寄託在泥土疙瘩塊上,心無旁騖。

  如此精妙的法術居然沒有觀眾捧場,直如錦衣夜行,端木翠悻悻,只好把魚兒又放回水中。正嘆氣呢,身後門扇吱呀一聲響,展昭和公孫策到了。

  端木翠喜出望外,三步兩步過來,一手拉展昭一手拉公孫策:「過來過來,看我變戲法兒。」

  張龍見展昭和公孫策到了,趕緊把兒女情長暫寄一旁,也參與到旁觀者的隊伍來。

  端木翠得意揚揚:「起!」

  關鍵時刻,法術失靈,魚兒還在水中游,沒起。

  端木翠臉上掛不住了:「再起!」

  魚兒很不給面子,非但沒起,還往下沉了沉,冒出咕嚕嚕一串氣泡兒。

  端木翠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展昭和公孫策心照不宣,有心給她台階下,齊齊回過頭看張龍:「紅鸞姑娘怎麼樣了?」

  於是三人一齊來到花壇邊,留下那姑娘一個人在身後:「起!再起!你起不起!你給我起!」

  功夫不負有心人,最後一次,那魚兒真的又起了,在半空中扭來扭去。

  端木翠吁了口氣,喊展昭他們觀摩之前,她湊近那條魚,惡狠狠伸出手指戳它的肚子:「關鍵時刻掉鏈子,待會兒讓劉嬸烤了你!」

  這條魚生氣了。

  要知道,它不是一條普通的魚,它相當有思想有個性。原本它已經接受命運的安排,準備直面血腥的砧板和森冷的菜刀,誰知道在生命的最後時刻,這姑娘硬是不讓它安生,幾次把它從水裡提溜起來,把人家置於缺氧的瀕死境地,太不人道……太不魚道了!

  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它定要奮力一搏,挽回自己的尊嚴。

  但見它使盡渾身的力氣,尾巴高高揚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著端木翠的臉,重重拍了下去……

  啪一聲脆響,如同拍下一個巴掌。公孫策他們嚇了一跳,趕緊望過來:「端木姑娘,怎麼了?」

  嘩啦水聲,魚兒落水,然後是端木翠淡定的聲音:「沒事。」

  沒事?公孫策和張龍吁了一口氣,繼續低頭看泥土疙瘩塊兒。

  沒事?展昭才不信,他大踏步過來,拉過她的胳膊,身子是對著他了,臉是往邊上偏的。展昭心中咯噔一聲,往邊上側了一步去看她的臉,她趕緊把臉偏向另一邊。如此循環往復,一個要看,一個不讓看,偏了又偏,終於馬失前蹄,某次轉臉時跟展昭的目光對了個正著。

  但見她光潔白皙的左邊面頰之上,赫然一個魚尾形印記,正泛出粉紅顏色來。老實說,挺有美感和藝術感的,魚尾的形狀清晰不說,連魚鱗的紋絡都印上了。

  展昭糊塗了,看了半天,只得重複老問題:「怎麼了?」

  「沒什麼。」這姑娘笑得可溫柔了,一邊笑一邊捋袖子,「展昭,晚上留下一起吃飯,有魚吃!」

  不及展昭攔她,端木翠已彎下腰去,一手抓著缸沿,另一隻胳膊直直探下水去。那缸起碼有半人多高,她撈了一回沒撈著,又往下探了些,捲到肘上的衣裳一直濕到了上臂,幾縷長髮亦浸入水中。展昭看得直跺腳:「好好的你跟魚較什麼勁兒!」

  公孫策和張龍亦好奇地張望過來:「展護衛,端木姑娘忙什麼?」

  展昭轉向這邊,一句「撈魚」方出口,身邊騰起巨大水花,與此同時,是重物入水的聲音。

  展昭被水花揚了一頭一臉,反應過來之後,顧不上其他,伸臂就往缸裡撈,挨著她的腰之後,另一手握住她的肩膀,臂上用力,將她帶出水面。

  端木翠抬手抹了一把面上的水,居然沒有出水缸的意思:「我會避水的,展昭。」

  展昭一時無語,眼角餘光瞥到張龍和公孫策目瞪口呆的模樣,忽然就來了氣:「我管你會不會避水,快些給我出來。」

  連公孫策和張龍都聽出他語氣不對,更別提端木翠了。她心中咯噔一聲,扶著缸沿不動:「哎,展昭,你氣什麼?」

  展昭見她從頭到腳濕了個遍,還一副不以為意閒庭信步的模樣,面色一沉,鬆開扶住她的手,轉身就向外走。

  端木翠見他非但不接茬,還甩手就走,心下也來了氣:「哎,展昭!我下水又關你什麼事了?」

  展昭一聲不吭,逕自開門離開。端木翠瞪著虛掩的門半晌,轉頭看公孫策:「他氣什麼?管天管地,他還管得著我進水缸撈魚嗎?」

  語畢,嘩啦一聲,重新坐回缸裡去了。

  公孫策和張龍面面相覷,半晌小心翼翼湊過來看。缸水原本只大半,經她這麼一坐,竟險些溢到缸沿。透過一漾一漾的水面,隱約可以看到她抱著膝蓋倚著缸壁坐著。公孫策心中喟嘆:果然是會避水的,避水的功夫還相當不凡。

  兩人突然間就鬧了彆扭實屬始料未及,不過正事還是得辦,公孫策敲敲缸沿:「端木姑娘,有要事同你商議,可否……借一步說話?」

  半晌不見回答,以致公孫策一度質疑水這種介質的傳聲效果,思忖著如果她不願出來,自己是不是還得拿瓢兒將缸裡的水給舀乾……

  「有話說。」

  看情形,她沒打算出來。公孫策心中嘆了口氣,長話短說,將事情交代了一遍。其間,那條魚兒在端木翠面前游來游去,買鹽兼打醬油N次,見端木翠渾無找它碴的意思,委實是心花怒放歡欣鼓舞。

  端木翠聲音懶懶,聽起來並不熱衷也不抗拒:「全憑包大人安排便是,什麼時候入宮?」

  事情就這樣定了。

  轎子是兩天後的入暮時分到的。先把端木翠接到開封府,然後同包拯的轎子一起進宮。等包拯的空當兒,端木翠倚著轎窗捻簾子玩,把好好一塊平展展的窗簾布捻得跟麻花似的。正捻得起勁,眼角餘光覷到包拯一行過來,目光再一溜,溜到一身絳紅官服的展昭身上,面色一沉,二話不說,把窗簾布甩下了。

  她是一門心思準備甩出氣勢甩出效果的,試想想,唰的一聲,窗簾布帶風,將兩人隔得嚴嚴實實,明眼人一見,就知道她有多生氣了。

  可惜她忘記自己方才把窗簾布捻成麻花了,這一甩非但沒出效果,還弄得窗邊一根布棍兒晃來晃去的,很煞風景。有心要把布給撫平了,看看展昭要到眼前,只得偏了頭裝不知道。

  包拯是沒留心這邊,公孫策卻把她的動靜看在眼裡,心中好笑,故意轉頭去看展昭。展昭讓他看得面上發燙,心裡嘆一口氣,逕自過去,幫她把窗簾布散開,覷到她臉色不對,明知她不待見,還是微笑同她說話:「端木,這兩日可好?」

  端木翠動也不動,鼻子裡帶出一聲哼。

  展昭原本準備放下簾子離開的,待聽到她這一聲哼,忽然就停下了步子。

  公孫策也被這聲哼給吸引過來了,聽出她鼻音重得很,奇道:「端木姑娘,這兩日受了涼了?」

  端木翠嗯一聲:「這兩天忽冷忽熱的,受涼也沒什麼奇怪的。」

  公孫策打趣她:「這兩天忽冷忽熱是不假,可你若不是把自己泡缸裡那麼久,也未必著涼。」

  端木翠臉色一沉,伸手把窗簾布重重拉了一下。這一次,可真是內不見外外不見內了。

  就聽轎伕在外頭齊聲呼喝著使力:「好嘞,起!走著!」

  轎子晃晃悠悠,就這樣進了皇城。

  包拯將端木翠安置在太后宮中,對外只說太后當年流落民間時,受過這姑娘家的恩惠,後來想起來,便委託包拯私下代為查訪,這幾日終於有了消息。這戶人家後來家道中落,只餘下個孤女,因此接進宮中住幾日,一敘舊日情分。

  李太后對包拯託付的事也甚為上心,老早讓宮人在殿中收拾了間上好的屋子,還給配了幾個使喚的下女。當面見時,見她模樣兒生得俏,冰肌雪膚,眉目間透著一股子惹人喜愛的勁兒,越瞧越覺得心裡舒服,拉著她說了好一會兒話,才讓宮人帶她下去休息,回轉頭向貼身的侍女銀朱道:「你看這姑娘生得多招人喜歡,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姑娘,又乖巧又伶俐,不像那個什麼張貴妃,妖裡妖氣的狐媚勁兒。我們皇上若能納到這樣的妃子,我也沒那許多愁了。」

  李太后素來不喜張貴妃,人前倒還不太表露,此刻是在自己宮中,兼沒把包拯當外人,說得就有點露骨了。

  包拯聽得心中咯噔一聲,原本不準備接這個茬,哪知李太后越說越來勁兒,向包拯道:「這姑娘家世如何?多大年紀了?許了人家沒有?」

  包拯清了清嗓子:「微臣之前問過她,已許了人家了。」

  「哦……」李太后微微點頭,聲音中帶著無盡遺憾,想了想還不死心,「那還沒過門吧?」

  包拯答得乾脆:「快了,聽說換過了八字,儀禮也議過了。」

  李太后嘆了口氣,向銀朱道:「看看,這是我們皇上沒福氣呢。」

  於是這個話題就此掀過,包拯這才籲一口氣。他先前拜託太后時,只說是查一樁劉後執掌後宮時的舊案,李太后一聽「劉後」二字,立時興味索然——沒想到她對案子沒興趣,倒先對人上了心了。

  端木翠一進房就嚷嚷著犯困,就勢把屋裡侍候的下人打發了個乾淨,門上閂之後又吹了燈,黑暗中聽了那麼半晌,確信外頭沒動靜了,這才換上事先準備好的宮人衣裳,從屋子後面穿牆出去。前頭公孫策給她比畫過從太后寢殿到姚美人住所的路線圖,曲裡拐彎,看得她腦袋發蒙,最後一瞪眼:「你就跟我說朝哪個方向走吧,反正我會穿牆。」

  一路向西,穿牆過屋越石無數,有時亦大大方方在道上行走。橫豎她穿著宮人衣裳,不是那麼招人眼。

  不多時便來到姚美人的居處,門戶緊閉,貼在門上聽聽,內間一點動靜都無。聽聞姚美人走脫之後,聖心大怒,將一干下人都責罰去了別處做髒累活兒,不過這倒方便了端木翠,省得她躲躲藏藏了。

  穿牆進了內院,凝神嗅了嗅內院氣息,並不覺得異常,便又進了姚美人的臥室。一進門便聞到極淡的酒香氣,循味來到桌案旁,順手起了個明字訣,半空中起了小小一朵燈焰。就著焰光看時,才發覺案上翻倒著一個細吞口長頸的羊脂玉薄胎瓶兒,瓶上繪著美人簪花圖,拿起瓶子正對著焰光看,瓶底還殘存了幾滴酒。端木翠對著瓶口仔細嗅了嗅,總覺得酒氣中帶著怪異的靡香味兒,想了想不明所以,順手上了木塞,先放到懷裡去了。

  榻上被縟疊放得整齊,端木翠上前看了一回,不覺有異,轉身要走時,腳下一動,一聲低低脆響,似是什麼被她踩裂了。

  端木翠忙跪下身子,那朵燈焰亦急急降了下來,目光所及處,是一小堆黑色的碎片。拈起一片細看,有微凸的紋路,卻也認不出究竟是什麼,思忖了一回,這東西是在床榻邊被她踩碎的,莫非床底下還有?於是指揮著那朵燈花去了床底下,自己也顧不得什麼形象,手腳並用爬將進去,就著燈焰暗光,一邊細看,一邊伸手摸索著。

  忽然就觸到一物,圓滾滾細長身條,細細摩挲時,身上還有微凸的紋路。端木翠心中一喜,將那物攥在掌中,正欲拿到眼前細看,耳邊忽然響起一個蒼老沙啞的婦人聲音:「姑娘,你在找什麼呀?」

  這聲音陰惻惻的,正響在耳邊,床底只這麼大點空間,難道還有一個人也像她這樣爬了進來?她是什麼時候進來的,自己怎麼絲毫沒有察覺?她來多久了?難道方才自己在床底到處摩挲時,她一直在邊上看著?

  端木翠膽子算是大的了,這一時刻,也禁不住毛骨悚然。她撐著手臂,慢慢轉過頭來。

  果然是一張老婦人的臉,說不清有多老了,面上的老皮一層疊著一層,眼珠子渾濁得可怕,最中心的瞳仁一點卻亮得驚人。

  見端木翠回頭,她咧嘴笑了一下,紅紅的牙肉間稀鬆點綴著幾顆黃黑色的老牙:「姑娘,你在找什麼呀?」

  端木翠尖叫一聲,一腳就往老婦人肚子上踹了過去。也難為床底下這麼丁點空間,她居然能施展開。

  這一腳下去,著力的地方綿綿軟軟,說不出的異樣。好在力大,竟將那婦人踹出了床底。

  端木翠跟著就從床底翻出來,伸手去拔腰間的碧玉小刀。玉石納天地之華,本是精純之物,又跟她日久,自有些闢邪驅怪的靈氣,哪知方拔刀在手,抬眼看時,那老婦人已不見了。

  端木翠有些發愣,慢慢扶住床沿起身,四下張望了一回。臥房中空空蕩蕩,平靜得一如初來,並不見有什麼異樣。那朵燈焰便在她左近上下漂游,端木翠皺了皺眉頭,拈了那燈焰在手,念了個復字訣,雙手一分,燈焰變一為二,再一分,由二轉四,不多時已分作了百餘朵。袍袖揮處,這些個燈焰或上樑,或入旮旯,四下分散開來,不多時便將整個屋子照了個通透,明亮幾如白晝。

  端木翠就著焰光四下查看,看到後來,實在辨不出什麼端倪,怒道:「你不是要向我問話嗎?現下我就在這裡,怎生沒膽子出來了?」

  念及方才被她嚇得汗流浹背,不覺惱怒,一腳把邊上的圓凳給踢翻了。

  幾乎是與此同時,外間傳來鼓噪呼喝的聲音,有小太監尖細的聲音飆起:「就在那兒,姚美人的寢殿!」

  聲音由遠及近,雜沓的腳步聲瞬間已到門外。端木翠暗呼糟糕:她這麼大大咧咧地亮燈,渾沒料到此處是姚美人被封的寢殿,光芒驟起,豈不是惹人懷疑?

  思及此處,袍袖急收,數百朵燈焰瞬間合於一朵,而後緩緩入她袖籠,終歸熄滅。

  外間議論紛紛,於內室都聽了個清清楚楚。

  「方才明明亮燈……」

  「裡頭似是有人,是人是鬼?」

  「燈光一下子就沒了,莫非是鬼?」

  端木翠心中也自焦急,有心穿牆出去,看情勢外間已被圍了個水洩不通,只怕從哪邊出去都會被人攔到,那就只有束手就擒了?擒住了也罷,就說自己睡不著,出來溜躂溜躂……

  正思忖著,外間忽然響起男子熟悉的清朗聲音:「什麼事?」

  一干人忙不迭退讓:「展護衛,這屋子裡有古怪。」

  展昭?

  端木翠不禁皺眉:大半夜的你不睡覺,跑到宮裡瞎晃什麼?

  她哪裡知道展昭身為御前四品帶刀護衛,深夜耽留宮中實屬常事。加上她新近入宮,包拯吩咐了展昭這幾日一定要多在宮中行走,一來為和她裡應外合,二來也多照應她——因為公孫策預言說:端木姑娘百無禁忌,怕是會搞出什麼讓人咋舌的響動來。

  「你們都下去吧,這裡交給我。」

  「展大人……」聽起來有人有異議,不過片刻之後即告退去。

  端木翠站在當地,心中並不想見他,但躲躲藏藏似乎更說不過去,只得偏了頭,一副愛理不理的模樣,渾沒留意到那個老婦人的頭慢慢從自己的肩膀上探出,往她耳邊愈靠愈近……

  吱呀一聲門扇推開,帶入一地水銀般月光。門口立著的那人身量頎長,冠束嚴整,唇角帶著淡淡笑意,卻不是展昭是誰?端木翠只當沒看見他,鼻子裡哼一聲,抬腳就往外走。展昭身形一晃,便擋住她去路,見她臉色不豫,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端木……」

  端木翠語出驚人:「你認錯人了。」

  好傢伙,果然氣得別緻,居然翻臉就不認人了。展昭忍住笑,低聲道:「你不姓端木?」

  「不姓。」

  「哦……」展昭慢慢讓出道來,言若有憾,「那是在下認錯了。」

  端木翠沒好氣,大踏步出門,擦肩而過時,狠狠撞了展昭一下。

  撞完就後悔了:該死的展昭,骨頭生得那麼硬,撞得她半邊身子發僵。

  沒走兩步,展昭居然又伸手虛攔她:「姑娘留步。」

  端木翠氣惱:「你又想幹什麼?」

  「姑娘半夜三更的,怎麼會出現在姚妃娘娘的寢宮?」

  說這話時,他雙眉微挑,詫異的神色雖是裝得十足十,到底沒掩過眸中的促狹笑意。

  端木翠按下火氣,慢吞吞道:「摸魚。」

  敢情還是為了那天的事生氣,展昭失笑:「缸裡的魚還不夠你捉的?」

  「管得著嗎?」語畢抬腳就走,臂上忽地一緊,卻是被展昭握住了。

  「哎,你這個人,我跟你又不認識,幹什麼拉拉扯扯的。」

  展昭嘆氣:「端木,天底下有比你還小氣的姑娘嗎?我何曾說過你一句重話?你就記仇記到現在。」

  端木翠沒吭聲。

  展昭將她拉近,低聲問:「吃藥了嗎?」

  「死不了。」

  展昭淡淡一笑:「在宮中走動,許多禁忌,自己要留心些,莫要仗著有法術胡來。」

  「囉唆。」

  「我適才去過太后寢宮,央銀朱給你煎了藥,回去記得喝。」

  「無事獻慇勤。」

  「路上小心,早些歇息。」

  端木翠哼一聲,抬腳便走,走了一陣,到底是意難平,又折回來:「哎,展昭。」

  「什麼?」展昭似是早已料到她會回來,眸間滿滿的笑意。

  「你這個人,沒脾氣的嗎?」端木翠氣結,「我說你,你不會說我嗎?」

  「說你什麼?」展昭佯作不知。

  「傻呀你?」端木翠跺腳,「這還要人教嗎?」

  「這麼說,端木姑娘到處欺負人,自己都看不過去了?回來教人不要做受氣包?」展昭逗她。

  「我哪裡有到處欺負人……」小聲嘟囔著,終歸底氣不足。

  展昭忍俊不禁:「誰有那個膽子去說你?根本什麼事都沒有呢,就吃了你那許多白眼,還鬧到翻臉不認人,要是真說了你幾句,還想有安生日子過嗎?也只得忍氣吞聲,夾著尾巴做人了……」

  端木翠噗地笑了出來,細想想越發覺得不好意思,低下頭去不再言語,半晌才道:「那我回去了。」

  展昭嗯了一聲,伸手環住她的腰,輕輕擁了一下,低聲道:「回去記得喝藥。」

  這個擁抱輕柔得很,蜻蜓點水一般,展昭的溫暖氣息方將她籠住,旋即離去。端木翠愣了一下,像是回到了小孩子的時候,即將抓住什麼,又偏偏眼睜睜看著它飛了,滿心的悵然空落和不悅。

  她咬了咬嘴唇,悶悶道:「反正沒人,多抱一下又不會死。」

  展昭沒聽清:「什麼?」

  「沒什麼。」她無精打采,轉身走了兩步,忽然想起什麼,伸手將懷中那個羊脂玉的薄胎瓶取出遞給展昭,「你回去讓公孫先生看看,這是什麼酒。」

  展昭伸手接過:「在姚美人這裡找到的?」

  端木翠點了點頭。

  「還發現了什麼沒有?」

  端木翠腦海中閃過那個老婦人的臉。

  算了,還是先不同展昭講這個了,等她尋個機會再過來一趟,到時備足了法器,也不怕那個老婦人作怪。

  兩人些須說了點話,便掩上門扇一同出來。院子裡是無人,院外卻是人聲雜亂,展昭失笑:「他們還在等著呢,我去打發了他們,端木,你從後面走。」

  端木翠點點頭,看著展昭開門出去,正待轉身離開,忽然想起自己從床底下找到的那個圓滾滾的黑長條兒。

  方才驚惶之下,似是落在地上了。

  於是趕緊折回屋內,又起了燈焰,終於在床榻邊尋著了。

  尋著之後,起身四下看看,不見有異動,也便離去了。

  原路返回,倒未曾遇到旁事,進屋歇息了一陣,用火摺子將燈花挑起,順手將方才尋到的東西扔在案上。不多時外間便有宮人敲門,想是見到燈亮了,開門看時,果然是送藥膳來的。

  端木翠伸手正待去接,那宮人慌了:「奴婢給姑娘放在案上便是,怎敢勞姑娘的駕。」

  端木翠便側身讓開條道,那宮人方走到案邊,忽地尖叫一聲,手中藥碗跌在地上,藥汁濺得到處都是。宮人心知不好,忙跪下叩首不止。端木翠奇道:「怎麼了?」

  那宮人怯怯的,先是不敢說,後來見到端木翠面善得很,不似要責罰她的模樣,方抖抖索索道:「姑娘開恩,是奴婢的不是,奴婢見到這案上的東西,還以為是條蟲子……」

  蟲子?

  端木翠心頭咯噔一聲,目光落在自己自姚美人處尋來的東西身上。

  圓滾滾細長身條,身上還有微凸的紋絡,打眼看過去,可不就像是一條蟲子?

  說是蟲子,倒也不盡然,自己先番不是踩碎了一個嘛,留下那麼一小堆碎片……

  莫非……

  端木翠驀地反應過來,她拿起案上的東西細看。入手輕巧,直似沒有份量一般。

  莫非,這是蟲子褪下的殼?

  端木翠這一覺一直睡到日上三竿。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宮裡的床分外柔軟分外舒服,早間明明醒了,實在捨不得起身,翻了身又睡著了,做了個奇怪的夢,夢見了漢武帝,雙手袖在身後圍著承露台的銅仙人轉來轉去。

  漢武帝劉徹,算是帝王中追求長生的前鋒戰士。他聽信方士之說,認定用天降甘霖拌食玉石碎屑可以長生不老,所以在建章宮中建了一個承露台。承露台上設跪立的銅仙人,整日托著仙掌承接天降甘霖。端木翠那時被楊戩接去天庭小住,見天閒得發慌,視窺看人間為一大樂事,最喜歡趴在一尺碧潭邊看人世種種。一尺碧潭,潭如其名,四四方方,長寬均一尺,潭水如碧玉,深不見底,窺看人間需持念符咒,唸咒之時,小小潭中霧氣繚繞流急浪高,不多時復轉清明,人間萬千氣象,悉俱眼前,清晰如鏡,伸手可探。通俗點說,也就跟看電視差不多了,那麼多頻道任君擇選,端木翠偏偏就好上了皇宮這一款——漢武帝求長生。

  看得最多的就是承露台的銅仙人,日日聚甘霖,聚滿了一小杯之後,守著的宮人如獲至寶,趕緊拌勻了玉屑去給劉徹享用。端木翠喜歡看劉徹服食時的模樣,那面上的滿足與得意之情,實在叫她歎為觀止。有幾次,楊戩找過來,她還同楊戩說:「這皇帝,腦子是有病吧?」

  楊戩瞪她:「趴在地上,有一點女仙的樣子沒有?」

  她突發奇想:「大哥,我去往他的托盤裡吐口口水吧,反正也是神仙的口水。」

  楊戩毫不客氣地拎她起來:「再這樣趴著,趕回瀛洲去。」

  兩人一個講東,一個講西,雞同鴨講,誰也聽不進誰的。

  漢宮……

  端木翠揉揉腦袋,打著呵欠披衣起床。漢宮裡,委實是發生過不少讓她看著覺得很新鮮的事情的——只是好端端的,怎麼會夢到劉徹?

  睡眼惺忪地開門,門外候著的宮人趕緊見禮,不多時洗漱的銅盆帛巾就送將進來,還有人侍候著更衣梳髮。方收拾清爽,太后的貼身宮人銀朱引著膳食宮人進來,在案上佈好早膳。

  都快正午了,也難得人家還給她備著早膳。銀朱揮手讓旁人退下,親自動手給她盛了碗青粳小米粥,抿嘴笑道:「端木姑娘好睡,展大人早間來過一趟。」

  端木翠奇道:「是展昭嗎?他來做什麼?」

  銀朱揶揄道:「自然是找你來的,總不見得是找我,即便是找我,也是吩咐煎藥啊熬粥啊……」

  端木翠唇角不由浮出笑意來。

  都是年輕姑娘家,說笑之間,自然熟得快些。端木翠低頭喝粥,銀朱坐在案旁雙手捧著臉看她:「端木姑娘,展大人是不是喜歡你啊?」

  端木翠白了她一眼:「亂講。」

  銀朱撇撇嘴:「端木姑娘,宮裡人的眼睛鼻子耳朵都比宮外人好使百倍,聽一句話都能揣摩出許多用意來。展大人的心思,我只用一隻眼睛都能瞧得明白,何況是兩隻眼睛看著呢。」

  端木翠慢吞吞道:「喜歡便喜歡嘛,他要喜歡,我也不能讓他不喜歡不是?」

  銀朱像見了鬼一樣看她:「端木姑娘,你這才是得了便宜賣乖呢,你可知道這宮裡,有多少人惦記著展護衛?」

  「怎麼有很多人也喜歡展昭嗎?」這個端木翠還真是不知道。

  銀朱嘆氣,伸手朝外頭虛指了一下:「端木姑娘,你知道這宮裡有多少宮女嗎?可是宮裡才有幾個男人?皇上只有一個,其他的那些太監公公,不說也罷。禁軍侍衛倒是有幾個周正的,只是,也不大能見到。」

  「後來展大人封了御前行走,那樣的人品模樣,那樣的功夫氣派,哪怕和下人說話呢,都透著謙和氣,這樣的人,誰會不喜歡?莫說那群小丫頭惦記著,便是我,有時他同我多說兩句,我也心慌呢。」銀朱笑嘻嘻的,倒是不避諱。

  端木翠也笑,似乎旁人喜歡展昭,自己也與有榮焉。

  銀朱看著她,忽然就嘆了口氣。

  「端木姑娘,你是個福氣人。展大人那麼好的人,必是個疼人的。有些人,長了張好面皮,內裡行的都不是人事……」她忽然壓低了聲音,「你知道御史台殿院的章大人嗎?」

  「啊……嗯。」早知道宮裡頭必有些蜚短流長,端木翠含混以對。

  「那樣文采風流的一個人,表面上文氣清秀,床幃裡,能把女人折騰得死過去。聽說新近死的那個妾侍就死在那檔子事上頭……」

  端木翠不明白話題怎麼就繞到這上頭了,心中尷尬不已,趕緊岔開話題:「銀朱,昨日我隨包大人進宮時,掉了根簪子。」

  「是嗎?貴重嗎?」

  「也不是很貴重,只是娘親留下來的,丟了總是可惜,可不可以幫我找一找?」

  銀朱皺了皺眉頭:「宮裡頭人多手雜的,端木姑娘,如被人撿了去,可就難找了。」

  「我記得……」端木翠蹙著眉頭,「似乎在御河西首那間偏殿門口還戴著的,後面一轉頭就不見了……附近好像還有個老婦人……」

  「御河西首的偏殿?」銀朱回想了一下,「是不是鎖著門?那是姚美人的寢殿吧。」

  「可能……是吧……」端木翠含混其辭,「我也不清楚。」

  「那多半是叫那個老婦人撿了去。你記得她的樣子不曾?若記得還好找些。」

  「好像還記得……」端木翠心中一動,「銀朱,替我尋筆墨來,我把她的樣子畫了你看。」

  不多時筆墨備好,端木翠裝模作樣運筆,筆頭顫巍巍上了紙面,橫不是橫豎不是豎,抖抖索索勾勒出一個千奇百怪的人形來,銀朱笑得肚子疼。

  端木翠故作不悅地揉掉一張,然後起身將銀朱往外推:「你在旁看著,我緊張得很,你出去走走,留我一人畫。」

  「哎,哪個畫師還怕人看她作畫的?」銀朱哧哧笑著,到底被端木翠推了出去。在門外站了半晌,忽地想起太后午後要用的桂花茶還沒備,趕緊拔腿往正殿走,趕得急,廊道拐彎處迎頭撞上一人。

  「展大人……」不消抬頭,只看那絳紅官服和下襬處的天藍色雲海紋,她便知來的是誰。

  果不其然。

  「銀朱姑娘,」展昭微笑,舉止一如既往地平和有禮,可是促狹的銀朱,偏偏就從此間嗅出了幾分侷促的意味。

  這也怪不得她,要說展昭,常在宮裡行走,可來太后處的次數屈指可數,每次還都是例行公事般跟著包大人一起來,今兒日頭是打西邊出來了,才剛過午呢,已經造訪兩回了。

  「端木姑娘嗎?醒是醒了,關門畫畫兒呢,怎麼都不讓人看。」不待展昭問話,她篩豆子般噼裡啪啦,然後一擰身,偷笑著跑開。

  展昭轉身看著她的背影,苦笑搖頭。

  宮裡頭這班姑娘的心思,若說展昭不懂,也未免太小瞧他了。還記得耀武樓初封御貓之後入宮覲見,一路走來,那些個宮人都拿眼偷瞄他,有幾個聚作一處,竊竊私語也不知說些什麼,忽一下笑開,個個臉上都飛了紅雲。

  那一次,他真是連耳根子都紅透了。

  還記得同行的是禁軍侍衛向天啟,以過來人的姿態安慰他:「展大俠,日子久了也就習慣了……這群小丫頭片子……宮裡又沒什麼新鮮事……」

  畫外音誰都聽得出來:宮裡頭沒什麼新鮮事,忽然多了這麼個生面孔,之前又有那麼多關於他如何有本事如何威風的傳聞進來,如今真身駕到,可不是要被指指點點、議議論論?說不定午夜夢迴之時,他都是香閨枕畔細訴記掛的對象。

  有一回入宮,一時失了方向,問一個路過的宮人偏門在哪兒,第二日就被禁衛軍中的兄弟們打趣:「展大人,可是對皇后的身邊宮人上了心?」

  他不消去打聽,心裡清楚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說了什麼,都有許多人看著、傳著。所以自此之後,謹言慎行,儘量不在宮中耽留,遇人遇事,彬彬有禮,測之有度,但一概擋於三尺之外。長此以往,關注他的目光一樣許多,但不著調的傳言也就漸漸偃息了。

  這一趟,因著端木翠入宮,全盤破功。

  他幾乎可以肯定,過不了兩日,端木翠身邊,也會遠遠地不著痕跡地圍上那麼一圈指指點點評頭論足的人:這姑娘長相如何、妝容如何、家世如何……再過幾日,這些評點就換作了不同人心中的好惡,或許有人會與她分外交好,也會有人看她生厭,背後給白眼,暗地裡使些不著痕跡的絆子看她出醜……

  哪怕沒這麼些事,他也不想讓端木翠陷入宮中的蜚短流長。宮中數十年如一日,日子都比外間流淌得慢些,長日苦多,無事生非,多少外間的私密事兒都被拿來揉碎了掰開放大了反覆說,傳得不堪入耳?無論真假,他都不想讓她被動地攪和其中……這些細小的煩躁忽然蛛絲一般,千纏百繞,把展昭攪得有些不安,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把才纔那些忽然生出的近乎庸人自擾的念頭拋到腦後。

  對了,方才銀朱說,端木翠在……畫畫兒?

  畫什麼畫兒?

  展昭在外間轉了這許多心思,端木翠可是半點都不知道。

  她對著眼前那根費了許多力氣好不容易立於紙上顫巍巍不倒的筆,摩拳擦掌,得意揚揚。

  再然後,她進行了一項在現代社會恐怖界長盛不衰不分國籍種族老少咸宜的活動。

  請筆仙。

  但見她神秘兮兮,對著毛筆小聲三呼:「吳道子?吳道子?吳道子?」

  毛筆沒動,端木翠大失所望:「不是吧,已經投胎了?」

  吳道子憤怒的畫外音:老子是唐朝人,都幾百年了,不投胎幹嗎?

  略一思忖,又換了個對象:「閻立本?閻立本?閻立本?」

  閻立本彬彬有禮的畫外音:上仙容稟,小生也是唐朝人,也已經投胎了。

  ……

  這都要怪端木姑娘不是圈子裡的人,對宋初的畫壇所知不多,僅知的幾個又都作古良久,幾次請筆仙不成,她終於氣急敗壞:「會畫畫的給我死出來一個!」

  毛筆忽然劇烈顫抖了幾下,然後以一個近乎於傾斜的握筆姿勢,定住。

  端木翠輕輕吁了一口氣,緩緩伸出手去,摩頂般觸著筆端。

  「我記得,昨晚……」思緒漸漸飄忽,整個人近乎入定,恍惚間又來到了姚美人的臥房,在床底下撐著手臂,然後緩緩回頭。

  目光定格於這一刻。

  她只看到那老婦人的臉和髮髻,沒有看到衣裳,床底下太暗……

  與此同時,手下的那支筆,被看不見的手牽引,在紙面上迤邐滑動……

  提筆,起,勾勒,運筆,轉,筆鋒按,旋,點,繞……

  展昭動作極輕地進來,回身掩門。他向端木翠走了幾步,發覺不便打擾她,旋即停在她身側不遠,目光落在她身前的紙面上。

  這無名畫師十分盡職盡責,還在用極細的筆鋒,一點點描出那老婦人面上的褶皺。

  展昭皺了皺眉頭,這老婦人的樣貌可謂普通,不尋常的是她的頭髮,似乎全部梳在腦後,從正面看,一絲一毫的式樣都沒有。

  那支筆忽然猛烈頓了一下,似是耗盡了全身氣力,頹然委地。與此同時,端木翠喘得很急,身子顫抖得厲害。

  「端木。」展昭疾步上前穩住她的身子。

  端木翠睜開眼睛看了看展昭,似是想說什麼,然後目光很快轉到了畫像上。

  「這髮髻……」顯然,她也覺得很奇怪。

  又看了一陣,還是展昭最先反應過來:「我想起來了,這應該是垂髻。」

  「垂髻?」端木翠有些不解。

  「現在梳這種髮髻的人很少,我一時間竟未想到。」展昭微笑,「還是早年行走江湖時偶爾看到。」

  他比畫給端木翠看:「所有的頭髮都疏在腦後,末端綰成一把,結成一個小髻。這種髮飾有些簡單,乍看,像是沒有結髮。」

  「垂髻……」端木翠喃喃,神思有點恍惚。

  「怎麼了?」展昭發覺她神情有異,眉峰微挑,眸中掠過一絲疑惑。

  端木翠沒有答他,她又想起了早上的夢。

  夢的末了,漢宮的宮人從承露台的銅仙人仙掌上小心地汲下甘露,仔細集作一杯,將碎雪般的玉屑撒在其中,然後小心翼翼奉於盤上,雙手平托,畢恭畢敬走向寶座上的漢武大帝。皇帝的面目是如何莊嚴威儀,她是半分都沒留意,她的目光緊緊追隨著那名宮人的髮髻。

  漢宮垂髻。

  展昭心中生疑,追問再三,端木翠才將前一晚在姚美人寢殿遇到老婦人之事講了出來。

  展昭聽得眉頭皺起。

  「那老婦人出現之時,你一點防備都沒有?」

  「誰說我一點防備都沒有?我明明……」端木翠口吃,「我明明……那什麼的。」

  「那什麼的?」展昭追問。

  「明明……踹了她一腳的。」端木翠努力攀扯依據,「後來她也沒出現了,可能被我一腳就踹死了呢?」

  「亂講!」展昭又好氣又好笑,「以後不可擅自做主,如此莽撞。」

  「什麼擅自做主?」端木翠聽不明白。

  「你進姚美人寢殿,事先可曾告訴過我?」

  「是你們讓我進來查案的啊。」端木翠急了。

  「讓你進來查案,可沒讓你一個人亂跑亂竄,以後去到哪裡,需得先同我說。」

  「哎!」端木翠生氣了,「展昭,你知不知道什麼叫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倘若事起倉促,誰還巴巴地先跑去跟你知會一聲?屆時黃花菜都涼了。再說了,進宮之前,你們也沒說什麼事都要知會你啊。」

  「那我現在說了。」展昭答得倒快。

  「那我不幹了。」端木翠答得更快。

  一時間冷場,兩人互相瞪著,誰也不讓。

  末了端木翠先動,將那畫紙卷作一軸,哼一聲轉身就走,可巧展昭正擋了她的道。端木翠下頜一仰,拿捲軸敲了敲展昭的肩膀:「展護衛,讓一讓。」

  展昭心中嘆氣:哪有這樣的姑娘,一語不合就翻臉不認人,玩兒陌生人的遊戲還真就樂此不疲了。

  無奈之下,只得往邊上挪了挪,給她讓道。

  端木翠就像一隻驕傲的大公雞……呃,或者對待神仙,我們說像孔雀更合適些?總之她是得意揚揚,走了兩步又折回來:「展護衛。」

  「嗯?」展昭下意識應聲。

  「你也是讀過聖賢書的。」她神色嚴肅得很,「男女授受不親,你不要總往姑娘家的房裡竄。」

  「我……」展昭哭笑不得,還沒來得及辯白,人又驕傲地邁著挑釁的步伐離去了。只餘展昭留在當地,良久,面上露出又是不解又是無奈的神色來:「竄?」

  竄?

  這樣既不優雅又不安分,上不得大雅之堂的動詞只適合於林子裡得了多動症的馬猴,怎麼能用在我們展護衛身上?我代表廣大人民群眾,對端木姑娘的遣詞造句表示極大不滿。

  端木翠去找銀朱,將畫兒展開給她看:「這老婦人,你見過嗎?」

  銀朱皺著眉頭看了半天,然後搖頭:「沒有。」

  雖說答案早在意料之中,端木翠還是止不住嘆了口氣。

  銀朱有點忐忑,總覺得幫不上忙挺對不住她的:「那個……端木姑娘……我們再想想辦法……」

  「算了……」端木翠蔫蔫的,「一根簪子罷了,實在尋不著也沒辦法。」

  銀朱正忙著給太后準備香茶,端木翠也不好打攪她,只得原路折返,老遠就看到展昭還沒走,抱劍立在門邊。

  果然是學乖了,難不成是怕她又說他往她房裡竄,所以不肯在屋裡等她?端木翠只覺好笑,故意繃著臉走近:「還沒走?」

  展昭淡淡一笑:「正事還沒來得及同你說。昨兒你交給我的羊脂玉瓶,我給公孫先生看過了。」

  「先生怎麼說?」端木翠暗叫慚愧,她險些就把這事給忘了。

  「酒裡面摻的是迷藥,藥性極強的,先生說若是喝上那麼半瓶,足可昏死一日夜的工夫。」

  「喝上半瓶……」端木翠喃喃,忽地想起了什麼,「我想起來了,當日我問起姚美人死前的情形,她只說不知道,說是晚上喝了些悶酒,然後就睡著了,再清醒時,魂魄都已被打散了。如果酒中有迷藥,那是什麼人要算計她?」

  「我也不知道。」展昭搖頭,「按說姚美人是不得寵的妃子,娘家的權勢也只平平,即便涉及宮中爭寵,也不會有人把矛頭指向她。依你看,此事會不會同你昨日遇到的那個老婦人有關?」

  「九成九是有關係的。」端木翠恨恨,「死老太婆裝神弄鬼的。哎,展昭,我要出宮一趟。」

  「出宮做什麼?」

  「拿法器啊。」她理所當然,「我前些日子買的那些法鈴、桃劍、甘露碗什麼的,不然怎麼跟人鬥?」

  「宮中是什麼地方,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展昭頭痛。

  「一來一去,又不要多少時辰。」她嘻嘻笑,「再說了,你若不想讓宮門的守衛知道,尋個沒人的當兒,我還可以穿牆的……若是回頭銀朱問起,我就說,去御花園逛去了。」

  銀朱一直惦記著端木翠央她的事情,手頭的活兒忙完之後,她忽地想到:自己是不認識那個老婆子,但是沒準別人見過啊,多找幾個人問問,不就成了嗎?匆匆來找端木翠,人卻不在,推門進來看了一圈,未理的床褥上扔了個畫軸,展開一瞧,正是先番她讓自己認的那個老婦人。

  興沖沖攜了畫捲出來,先找太后殿裡的宮人問了一圈,未果。旋即又去到殿外,老遠瞅見了路過的宮人便招手。

  宰相家臣七品官,銀朱是太后跟前說得上話的丫頭,論地位,怕是比有些小嬪妃還得勢,行來過往的宮女,誰不巴結著?不多時身邊就圍了一群人,有那特別慇勤的,走了之後道上遇著人,還不忘幫她召集:「銀朱姐姐那頭有事認人兒呢,你趕緊去瞅瞅。」

  一時間分外熱鬧,有說不認識的,有說眼熟的,有說眉毛像你鼻子像她的,有說自己老了之後沒準就長這樣的。喧鬧之中,一個不起眼的宮女,悄悄摒開眾人,不聲不響地離去了。她一路急匆匆地走,小心地左右看看,繞過姚美人被封的寢殿,再走了一陣,是個荒僻的園子。壘砌的假山石坍塌了幾塊,一直說是要整修,說了好幾年了,也不見動靜。

  橫豎這頭住的都是些不得勢的妃子,應景。

  園子角落處是口井,井沿上頭堆了許多廢棄的家什磚瓦。那宮女用力將堆頭往邊上移了移,露出寸許見方的口子。

  眼睛貼著口子往下看,黑漆漆泛著油光的井水,波光一漾一漾的。

  她低低喚著:「婆婆,婆婆……」

  井底的水開始翻泡,先露出來的是頭頂。若是井底的光再亮些,可以清楚看到,梳的是垂髻。

  那宮女有點心慌,趕緊後退了兩步,再定神看時,破口處兩顆綠瑩瑩的眼珠子,隨著眼皮的眨動明滅。

  「婆婆……」那宮女嚥了口口水,小聲而快速道,「方才,太后宮裡的銀朱,拿了你的畫像讓人認,說是幫一位姑娘找丟了的簪子。」

  「看清了?」那聲音瘖啞得很。

  那宮女愣了一下,趕緊點頭:「看清了,那畫兒畫得跟真的似的,我只瞥一眼,就認得是婆婆。」

  「銀朱有沒有說那姑娘是誰?」

  「昨兒才進宮的,說是家裡頭對太后有恩,太后很拿眼看她,所以上下都賠著小心。」

  裡頭半晌沒動靜,再然後,從那寸許見方的破口處伸出一隻鳥爪樣烏黑乾瘦的手來,指甲長而蜷曲,還藏著污垢,食指和拇指指尖,拈了一根細小的銀針。

  那宮女趕緊掏出身上的錦帕,裹著手將那銀針包起,低聲道:「我知道了。」

  破口處,那對瑩綠色的眼珠子眨了兩下,突然就不見了。

  與此同時,井底傳來重物入水的悶響聲音。

  那宮女將錦帕收入懷中,吃力地將井口的堆頭移回原狀。

  端木翠抱著一大兜子的法尺法鈴,走到岔路口就忘了道,東張西望間,一直遠遠綴在身後的展昭嘆了口氣,大步過來:「往西。」

  端木翠嘻嘻笑:「皇上的後宮,路也忒曲裡拐彎了。哎,展昭,你說皇上會不會迷路啊?」

  「皇上會不會迷路我不知道,」展昭慢吞吞道,「我只知道你若是沒人引路,指不定竄到哪個殿去了……一直往西,就是太后寢殿,記得了?」

  「記……」端木翠還沒答完,扭頭看見展昭已經轉身走了,「哎,你就走了?」

  姑奶奶唉,展大人是御前四品帶刀侍衛,可不是後宮四品帶刀侍衛,總在後宮跑來跑去的,算是怎麼回事?

  見展昭沒理會她,端木翠撇撇嘴,將一兜子的東西攏了攏,依著展昭所說,一路往西。再走一段,老遠見到銀朱從殿門出來,銀朱也看見她了,小跑著迎上來。

  「端木姑娘,你這拿的是什麼啊?」銀朱把兜布掀開了看,不住咋舌。

  「拿著玩的。」端木翠笑。

  「騙鬼呢。」銀朱才不上當,「要不要我幫你?」

  「不用。」

  兩人慢悠悠地一邊說話一邊往殿裡走,斜地裡忽然衝出一個人來,一頭撞上端木翠。端木翠被她撞得不穩,手上的東西撒了一地。

  「你這個……」銀朱跺腳,抬頭看見那人面目,更是氣白了臉,「小賤貨,誰准你在太后殿前晃了?」

  那宮女嚇得渾身哆嗦,趕緊俯下身子去撿什物。端木翠有點發怔,問銀朱:「她是誰啊?」

  「姚美人殿裡的,笨手笨腳,打發去做粗重活兒,怎生又跑這兒來了。哎,你小心著點!」後一句話卻是向那宮女說的。

  銀朱一邊罵,一邊自己俯身去撿,端木翠自然也不好閒著,方蹲下撿了兩件,身後傳來小心翼翼的喚聲:「端木姑娘?」

  「嗯。」端木翠下意識應了一聲,未及回頭,後側腰間忽然微微一疼,似是被什麼刺了一下。

  端木翠愣了一下,驀地回過頭來,身後的宮女嚇了一跳,抱著撿起的法器不知所措。

  「給我吧。」端木翠四下看看,也說不出有什麼不對的,伸手把那宮女懷裡的法器接過來。那宮女訥訥的,行了禮便匆匆離去了。

  銀朱也過來,兩人蹲下身子,將法器重新包回兜布里。

  「方才你說,她是姚美人殿裡的?是不是那個逃掉了的姚美人?」端木翠忽地反應過來。

  「可不就是,笨手笨腳,也不知怎麼伺候主子的,竟讓主子在眼皮底下跑了。也是官家心地好,沒追究這事,否則她哪裡討得了好去。」

  晚膳是同太后一起吃的,很家常的清粥小菜。太后雖然富貴日久,到底還是吃不慣宮裡頭的菜式,於微時的家常菜更為喜歡。端木翠原本就不沾葷腥,吃得津津有味,太后看在眼裡,心裡著實歡喜,因想著這姑娘果是個樸素不挑的,只可惜了怎麼沒早點見到。

  端木翠可不懂太后轉了這許多花花腸子,吃完飯向太后請辭回房,起身時忽地皺了下眉頭,右手下意識扶住了腰。

  銀朱眼尖,忙道:「端木姑娘,怎麼了?」

  端木翠搖頭:「沒什麼,有點疼。」

  太后一笑:「你們這些年輕姑娘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多走兩步路都喘得慌,可不會有點腰酸背痛的,擱著我在民間時……」

  銀朱嘻嘻笑:「太后又要老調兒重彈了。」

  「這死丫頭,」太后瞪她,「越發沒規矩了。」

  想想自己都覺得好笑,繃著的臉到底鬆下來:「今兒還就不彈老調兒了,端木姑娘身子不爽利。銀朱,送姑娘回房。」

  銀朱過來扶端木翠,端木翠覺得有些小題大做,當著太后的面,又不好推辭,只得含混應了,剛出了門就甩脫了銀朱:「又不是不能走,哪裡真要人扶那麼嬌弱?」

  銀朱果撤了手,壞笑著看她:「端木姑娘,好端端的你腰疼什麼啊?」

  「我怎麼知道?」端木翠沒好氣,「我又不是大夫。」

  銀朱見她不上道兒,索性挑明了說:「你今兒和展大人,都幹什麼了?」

  「沒幹什麼啊,說了會話兒,拿了點東西。」端木翠老老實實作答。

  銀朱不信:「那會腰疼?」

  「哎,你到底想說什麼?」端木翠覺出不對味兒來了。

  「沒想說什麼嘛。」銀朱拿胳膊肘碰了碰她,哧哧笑著壓低聲音,「這裡又沒外人,你害羞什麼,有什麼事兒不好說的?你老實說,你們是不是……」

  銀朱咬了咬嘴唇,壞笑著比了個手勢。

  端木翠終於回過味兒來,她看著銀朱,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一指頭戳在她腦門上:「整天胡思亂想個什麼勁兒!」

  語畢轉身就走,將銀朱撂在了當地。

  回到房中,想想覺得蹊蹺,撩起衣裳對著梳妝鏡細看,腰側果然紅了一大片。

  也不知是什麼時候撞到的,伸手按壓了一下,硬邦邦的有點疼。端木翠皺了皺眉頭,開門央宮人取了藥油來,搽上之後清涼涼的,似是好了些,也就沒往心裡去了。

  晚上,卻說什麼都睡不著了。

  總是想起銀朱的話。

  「你老實說,你們是不是……」

  這話魔音穿耳般,一直在腦海裡旋著,眼前總是浮現銀朱的壞笑和曖昧的神情。

  這宮裡果然是個醬缸啊,會把人帶壞的,讓人心志不堅,一不留神就入了邪魔外道……端木翠哀嘆連連,像她這樣根紅苗正的大好神仙,居然也會因為銀朱的話而輾轉反側心猿意馬,明兒一定要把老子的《道德經》翻出來念兩遍,還有,珍惜生命,遠離展昭……

  如此想時,又翻了一個身……

  這一下痛得她直噓氣,所有的念頭騰地飛了個無影無蹤。

  好像是壓到了先前搽過藥油的地方。

  端木翠咬了咬嘴唇,伸手去拭腰側。

  還是硬邦邦的,中間似乎已經鼓起了一條,端木翠的手指慢慢撫上鼓起的腫塊,心中詫異著是不是被什麼毒蟲給叮了,後果竟如此嚴重。

  正這麼想著,全身的血忽然呼啦一下直衝腦際,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腫塊居然蠕動了一下——這絕對不是她的幻覺。

  半晌,上衝的血開始慢慢回落,端木翠忽然就反應過來,尖叫一聲,幾乎是跳下床來——卻忘了自己裹著被子,當場連人帶被子翻下床來。她顧不上疼痛,甩掉被子起身,跌跌撞撞往桌案邊摸。黑暗中一連碰翻了幾個圓凳,情急之下,也忘記了自己可以用法術舉燈焰,顫抖著手用火摺子去點蠟燭捻子,一連點了三次才點著。

  點著之後便掀起衣服對鏡細看,這一看險些暈了過去:腰側白皙的肌膚之下,儼然伏了條黑色的蟲子,周身圓圓滾滾,跟她在姚美人寢殿找到的幾無二致。

  端木翠蒙了,下意識伸出手去觸了一下,那東西受驚般動了動,牽動她的血肉,痛得險些沒死過去。

  端木翠僵了半晌,終於反應過來,披起衣裳衝出門外。外間還有守夜的宮女,見她衝出來都慌了,端木翠急道:「銀朱呢,快找她來。」

  銀朱在太后寢殿外值夜,來得很快。她原是不知端木翠為何找她的,笑盈盈地還準備打趣她幾句,一抬眼見她臉色不對,心裡也慌了。端木翠沒說話,拽住她的手腕急急進了屋。

  進屋之後掀衣給她看,銀朱也蒙了,訥訥道:「端木姑娘,我在宮裡這麼多年,還從來沒見過這樣的……」

  她不知該怎麼形容那東西。

  端木翠沒說話,從枕邊摸出自己一直隨身帶著的碧玉小刀遞給銀朱:「幫我剜出來。」

  銀朱嚇得一哆嗦,險些把刀子掉在地上:「剜、剜出來?」

  「是,剜出來。」端木翠伏到床上,撩過頭髮咬到嘴裡,聲音有些含混。

  銀朱哆哆嗦嗦的,只是不敢下手:「要不,我去找太醫……」

  太醫?端木翠愣了一下,這東西不是常物,她是從沒起過向太醫求助的念頭。

  「端木姑娘,我、我不敢,我沒做過……」銀朱帶了哭音,「你還是讓我去找太醫吧。」

  也只能這樣了,端木翠嘆了口氣:「也好。」

  得了她的首肯,銀朱跌跌撞撞出去了。端木翠撐著手臂起身,又去到梳妝鏡前細看。

  這東西若是安分待在那兒也就罷了,偏偏一直蠕動個不停,看得端木翠毛骨悚然。再一想這東西就在自己身體裡面,真是止不住要瘋了。

  太醫來得很快,銀朱也顧不得男女之嫌,幫端木翠將衣服撩起,忽然咦了一聲,又是驚詫又是害怕。

  端木翠聽出不對,急道:「怎麼了?」

  「方才只、只一個……現在……三、三個……」

  端木翠腦子裡嗡嗡的:「有三個?都在哪兒?」

  銀朱小心地伸手去觸她的皮膚,一個是腰側,另外兩個在背上。

  「跟先前的一樣大嗎?」

  「小、小一點。」

  小一點?那就是還會長大?長大了會怎樣?難道這兩個小的,是方才那個大的生的?那這兩個小的長大之後,豈非還會再生,屆時她的身體,還是自己的身體嗎?豈不是成了……

  端木翠的腦子一片空白,不知不覺間眼淚流了滿頰。她咬了咬牙,回頭看太醫:「太醫,你動作快些。」

  太醫有點發愣:「是要動刀子?姑娘,那得先熬上些麻沸藥酒。」

  端木翠咬牙:「不用,你下刀便是。」

  太醫也搞不清是怎麼回事,不過倒是見過螞蟥之類鑽進人的皮膚裡的例子,雖然不清楚今次遇到的是什麼蟲子,想當然地以為都差不多,取了鋒刃趁手的刀出來,待得端木翠伏住之後,示意銀朱按住她的雙手,屏了氣,向著她腰側的腫塊割了下去。

  刀鋒入肉,黑色的血立時流了出來。銀朱和太醫看得分明,那蟲子瘋了般掙紮起來,前半身鑽入肉中,只餘尾部在外擺動。兩人嚇得雙腿發軟,端木翠身子猛一痙攣,慘叫一聲,從床上翻了下來,重重跌落地上。太醫忙趨身來扶,端木翠額上滿是細汗,意識漸漸失卻,模糊中見到太醫手中的刀子,喃喃道:「不要動刀子了……它會鑽進去的……進去了就出不來了……」

  銀朱急得眼淚都出來了,拚命將端木翠扶到床上,帶了哭音道:「端木姑娘,那怎麼辦?要不要我去找太后……」

  端木翠虛弱地搖頭,蒼白的嘴唇微微翕動了兩下,銀朱湊上前去,依稀聽到她的聲音:「找展……昭……」

  銀朱立時反應過來,拿袖子擦了把淚,道:「我這就去找展大人。太醫,你照顧著些。」

  太醫眼睜睜看著銀朱趔趄著跑遠,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只得浸濕了汗巾給端木翠拭汗,又伸手去幫她把掀起的衣裳放下。方觸到她的衣角,忽地渾身一顫,失聲道:「姑娘,你背上……」

  端木翠幾乎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了,慘然笑了笑,低聲道:「又多了嗎?」

  太醫伸手指著她的背,竟是說不出話來。

  但見她光潔白皙的肌膚之下,道道黑氣交纏潛行,停在哪裡,哪裡便凸起黑色的腫塊。方才還只三個,而今竟有四五個之多了。

  正驚怔間,門扇忽然重響,回頭看時,銀朱髮鬢散亂,上氣不接下氣地扶著門站著,哭道:「端木姑娘,展大人今夜不輪值,他、他回開封府了……」

  端木翠只覺得腦子空了一下,有片刻間,連背上的疼痛都感覺不到了。

  「現在讓人去請,幾時能趕到?」

  「這個……不好說。」銀朱囁嚅,「我只是個宮人,使喚不了外頭跑腿的……托三央四、緊趕慢趕,也得近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端木翠嘴唇蒼白,慢慢搖頭,「來不及的。」

  「什麼?」銀朱聽不懂。

  「沒什麼。」端木翠笑了笑,慢慢撐住床沿坐起來,理好身上的衣裳,低頭半晌,向銀朱道,「銀朱姑娘,送太醫出去吧。」

  「這個……姑娘,你的身子……」這太醫倒還敬業,竟不願走。端木翠揮揮手,銀朱看出她虛弱得很,趕緊給太醫使了個眼色。那太醫實在理不清個中緣由,跌足嘆了一回,也只得離開了。

  銀朱只將太醫送到外殿,便又匆匆折回,一進門便見案上攤滿了符紙,端木翠咬破中指,在符紙上寫上銘文。背上疼痛依舊,幾次手臂顫抖,幾乎寫不下去。

  按說銀朱在宮中多時,遇事也是個冷靜的,只是今次實在太過怪異,竟是按捺不住,眼淚直在眼眶裡打轉:「端木姑娘……」

  端木翠抬頭看她,淡淡笑了笑:「怎麼,我還沒哭,你反哭了?」

  「那些……蟲子……」

  「是蠱蟲。」

  「蠱蟲?」銀朱聽不明白。

  「這東西少見,你不明白也在情理之中。」比起先前,端木翠竟是出奇鎮定,「改天問問懂史的人,讓他們給你講講漢宮巫蠱案,你也就明白了。若是……展昭問起……」

  說到此處,她略略一頓,眸中瞬時間蒙上淚霧:「若是……展昭問起,你也這麼跟他說。」

  「說什麼?」

  「說……」端木翠正待開口,忽然又是一聲痛哼,再抬頭時,額上密密一層汗珠,「銀朱,幫我找金屑來,再打一盞清水。」

  「金、金屑……沒、沒有……」

  「金簪或是鐲子也好。」

  銀朱愣了一下,忽地想起自己頭上插的就是三股的金釵子,趕緊拔了遞上去,而後匆匆出去打了水過來。端木翠將符紙燒作灰燼化入水中,伸手將金簪握在掌心。金質細軟,但釵頭畢竟鋒利,銀朱忙出言提醒:「小心。」

  端木翠淡淡一笑,緩緩鬆手,但見無數流光般的金屑,慢慢撒入水中。

  這……這是什麼功夫?銀朱嚇得呆住,還未及開口詢問,端木翠擎起水盞,一飲而盡。

  銀朱腦子嗡的一聲,也不知自己是怎麼撲上去的,手忙腳亂打落端木翠手中的水盞,哭道:「端木姑娘,這是金屑,吞金會死的啊……」

  要知古代後宮,帝王賜死后妃,除鴆酒外,多用金屑酒,銀朱久在後宮,焉能不明白此節?

  端木翠低頭看她,淚水慢慢流出來,她輕聲道:「我知道,我要它們陪葬。」

  銀朱仰起頭來,她到底還是不理解端木翠的話。端木翠並不解釋,只是吩咐銀朱:「給我找間少有人去的暗房,門上落鎖,讓我自生自滅就好。」

  銀朱身子巨震,透過矇矓的淚眼,她問端木翠:「端木姑娘,你會死嗎?」

  端木翠沒有正面回答她,她抬起頭來,目光有些飄忽,不知落在幾許遠處。

  她低聲道:「反正,我已經活了很久很久了。」

  安頓完端木翠,銀朱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使盡了。她拖著沉重的步子慢慢走上廊道,直到這個時候,她才有精力去回想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那麼怪異的蟲子,原本只有一個,為什麼會突然變多了?好好的金釵,到了端木翠手中,忽而一下,為什麼就變成金屑了?還有那許多符紙、紙上畫的符咒、她帶進宮的那麼多法器,這個端木姑娘到底是什麼人?

  銀朱的腦子昏昏沉沉的,雙腿陡地一軟,趕緊扶住邊上的廊柱,歇了半晌,聽到有急促的腳步聲自廊道那頭過來。

  銀朱抬起頭來,許是因為太累的關係,她的視線有些模糊,費了好大勁去看疾步過來的那人——翻飛的絳紅官袍、修長身形,那是……展昭?

  如此想時,展昭已到近前。

  銀朱愣愣的:「展大人,你不是回開封府了嗎?」

  展昭微笑:「有急事回去了一趟,不過到底記掛宮中這頭,向大人交代了之後又匆匆回來了。銀朱姑娘,方才聽禁衛軍的兄弟們說你去找過我……出什麼事了?」

  銀朱的神色太過奇怪,展昭越說越覺得不安,他越過銀朱的肩膀看向太后寢殿的內院:「端木姑娘……睡下了?」

  銀朱還是有點恍惚,直到展昭提到「端木姑娘」這幾個字,她才似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從袖籠中拿出一個做了一半的香囊遞給展昭。

  「端木姑娘讓我給你的,她說曾經答應過要送你東西……只是現在,做不完了……」

  展昭心中一沉,下意識伸手接過。香囊的料子倒是上好,尚未塞上香草,藉著宮燈的微光,可以覷到香囊面上的針線,歪歪扭扭,情急之下,也認不出繡的到底是什麼。一股不祥的預感自心頭生出,展昭看向銀朱,沉聲道:「她人呢?」

  銀朱低下頭去,避開展昭的目光,低聲道:「端木姑娘說,這事跟漢宮巫蠱有關,你若不明白,可以去問公孫先生……」

  「她人呢?」

  「端木姑娘交代了,只留她……」

  展昭聽不下去了,一把攥住銀朱的胳膊,死死盯住她的眼睛:「端木姑娘人呢?」

  銀朱嚇住了,胳膊被展昭攥得生疼,她忍住眼淚,小聲道:「端木姑娘交代過,要……」

  「我不管她交代過什麼。」展昭怒喝,「她交代的話再說不遲,銀朱,我現在只要人,你帶我去找!」

  銀朱帶著展昭一路七繞八繞,終於到了那處少有人至的暗房,路上略略把事情講過。展昭只是聽著,並不言語。

  房門落鎖,銀朱持了鑰匙過去開鎖,也不知是心慌還是什麼,幾次對不上鎖孔,忽地被大力拽到一旁,抬眼看時,劍光一閃,金石相擊,火花迸處,展昭手起劍落,一腳踹開門扇,大踏步進去。

  屋內沒有點燈,卻也並非伸手不見五指,藉著模糊夜光,一眼看見簡陋的床榻上伏了個人,長髮垂下床沿。展昭心中陡地一酸,疾步過去,低喚:「端木。」

  無人應聲,展昭伸手撫她面龐,只覺濡濕,沉聲向銀朱道:「掌燈。」

  按說他是御前行走,銀朱是太后跟前得寵的宮人,他是斷不能支使銀朱做什麼的。放了往日,銀朱必然心生不滿,只今日甚是惶恐,竟也顧不得此節了,匆匆忙忙,唯恐自己做得慢了。

  俄頃燈起,展昭拂開端木翠的長髮,見她仍是昏迷不醒,忍不住看向銀朱。銀朱這才省得忘了交代此節,忙道:「端木姑娘朝我討了迷藥,說是疼起來自己也受不住……」說到此陡地住口。迷藥這東西,宮女手中是斷不應藏的,但偏偏很多人就是有,這也是秘而不宣的事實,她這樣大大咧咧說出來,等於直承自己也有私藏,是以慌忙住口,面上火辣辣的,唯恐展昭記了去。

  「背上?」

  「啊?」

  就聽哧拉一聲響,端木翠背上衣衫已被展昭撕開。銀朱將燈持近了些,見到端木翠背上情形,嚇得差點持不住燈,囁嚅道:「又多了。」

  初始只一個,繼之三五,現在粗略一看,竟有十五六個之多,黑色猙獰的突起襯著白皙光潔的背部肌膚,看起來煞是觸目驚心。銀朱心中覺得不適,偏過了頭不忍再看。

  展昭的手停在端木翠腰間,待要伸指去觸那突起,又過電般縮了回來,頓了一頓,向銀朱道:「她曾說,要剜出來?」

  「開始是這麼說,可是太醫一動手,端木姑娘就受不住了,那蟲子受了痛,會往裡鑽,端木姑娘說,若是鑽進去,就出不來了。」

  展昭不吭聲,自皂靴中拔出一把匕首來去了吞口。那匕首極小巧鋒利,刃口森然,銀朱看得心驚:「展大人,太醫試過了。」

  「我知道……銀朱姑娘,借釵一用,要金釵或者銀釵子,細股的。」

  銀朱髮上的釵鐶卻也不多,摸索了一回,拔了一根帶銀抓的珠花給他。展昭接過來,將釵頭的珠花扯落,兩根銀股子擰作一股,手上用力,彎出鉤針形狀。

  銀朱看不大懂,卻也隱約知道展昭的用意,忍不住又提醒一回:「展大人,太醫試過的……」

  展昭不看她,只是將端木翠的衣裳往邊上拂了拂:「我比太醫快些。」

  銀朱咬了咬嘴唇,點頭道:「那我打盆水來,再備些絹布傷藥。」

  「再備個火盆,盡快。」

  銀朱應聲離開。

  待得準備停當,展昭深籲一口氣,目光停在端木翠腰間。那裡太醫已經下過刀,傷口豁然,蟲子鑽得很深,只留小半截在外可見。

  展昭將鉤針在燈焰上燎了燎,驀地眸光一森,出手如電。銀朱眼前一花,就見他抬手起來,鉤針頭上吊著一隻四下扭動的蠱蟲。

  銀朱一陣反胃,只覺噁心無比。展昭臂上用力,將蠱蟲抖落在炭盆之上,哧拉一聲白煙冒起,帶著刺鼻的惡臭。銀朱摀住口鼻後退兩步,展昭將先前備好的絹布拿過來,摀住端木翠的傷口。

  銀朱忙把傷藥的玉瓶遞過去,低聲道:「展大人,要不我幫端木姑娘把傷口洗一下,然後上藥?」

  展昭搖頭:「來不及,先粗上一回藥,都完備了再洗。」

  說話間伸手來接玉瓶,銀朱無意間觸到他的手背,這才發覺他的手有點發抖,一怔之下,又疑心是自己錯覺:他若手不穩,還怎麼下刀?抬眼看時,展昭將絹布移開,給端木翠的傷口上藥。銀朱凝神細看,果見他撒得不成章法,有些藥末都撒到衣服上,應該是手上顫抖所致。

  銀朱思之再三,見展昭又拿起匕首,忍不住道:「展大人,你若是拿不住,就歇會兒再下刀。萬一你一個不小心,那蟲子就……」

  展昭手上略停,低聲道:「我會小心。」

  「不是……」銀朱有點語無倫次,「我知道你要先把皮肉割開,再用鉤針把蠱蟲挑拽出來,這一來一回,稍有耽擱,就會出岔子……我、我也是關心端木姑娘……」

  她不知該怎麼說。

  「銀朱,你出去吧。」

  銀朱愣了一下,自己一番好意,展昭竟趕她走,霎時間好生委屈,眼淚在眼眶中轉了一回,見展昭再不看她,只得一步步出得門去,反手把門掩上。

  這地兒在皇城郊處,少有人來,一條卵石鋪的小徑曲曲折折繞出去。銀朱抱膝坐在階上,噙著眼淚看高處樹影婆娑,一時間覺得展昭好不通人情,一時間又為端木翠擔著心,忽地想到:他要先用匕首割開皮肉,蠱蟲受驚時會拚命往裡鑽,然後又要用鉤針去挑,在蠱蟲入肉之前將其挑出來,他究竟是有多快?手偏了怎麼辦?看走眼了怎麼辦?

  想了又想,都覺得無從下手,忍不住起身看向房中。門扇已掩,只能看到暈黃燈光愈轉散迷,展昭的身影似是凝住,偶爾才有輕微的動作……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身形忽地站起,銀朱反應過來,下意識後退了兩步。

  門扇緩緩打開,展昭臉色蒼白,眸中透著說不出的疲憊之色,低聲道:「銀朱姑娘,麻煩你給端木清洗上藥。」

  這就……好了?

  銀朱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僵了一僵,拎起裙裾小跑著進去,只見炭盆之上,隱約可見燒化的蟲屍,端木翠背上傷口均撒上了藥,雖經絹布擦拭,仍有細小血跡不斷自傷口溢出。

  銀朱趕緊拿絹布給她擦拭,一瞥眼看到自己方才打來的那盆水還擱在案上,順口道:「展大人,水。」

  展昭應了一聲,向桌案過去。銀朱忙著揩拭血跡,忽聽咣噹一聲,抬頭看時,那銅盆正翻在桌案之上,盆水淋了展昭一身,他雙手仍是上托之勢,似是一時失手。

  銀朱眉頭微皺,覺得他笨手笨腳,多少有些不悅,終究不好說什麼,只好道:「展大人,那煩勞你去前頭打一盆來。」

  展昭沉默了一下,說得艱難:「銀朱姑娘,這事……還要偏勞你……」

  銀朱一時不解,但到底在宮中行走多時,心思較他個玲瓏剔透些,忽地就有幾分明白,快步過去,也顧不得什麼男女之防,把住展昭的手臂。

  隔著衣裳,他的手臂顫抖得厲害。

  銀朱鼻子一酸,正待說什麼,展昭不動聲色地抽開手去,淡淡一笑:「方才只求快,真氣運得狠了,停將下來,一時三刻間,竟是控它不住。銀朱姑娘,偏勞你了。」

  銀朱強笑了一下:「展大人哪裡話,這些粗重活兒,本該我來做的。」

  說著端起銅盆,快步繞開展昭出去了。

  展昭舒了一口氣,頓了一頓,重又走回床邊,單膝接地,慢慢低下身子,凝神看她容顏。

  迷藥的藥性似是將過未過,她睡得不安穩,眉頭時不時地皺一下,長長的睫毛顫巍巍的,眼角的淚痕始終沒有乾。展昭伸出手去幫她拭淚,笑道:「一會兒醒了,可不能賴我手藝不好……一十七刀,若要找我算賬,也只能讓你砍還了……」

  忽地停住,到底還是說不下去了。

  銀朱打水回來,幫端木翠清洗傷口兼上藥,這一番忙活停當下來,算算時辰,離天亮還早得很。一來唯恐太后那頭有什麼事,二來總覺得自己在這處晃來晃去的像個外人,礙眼得很,便同展昭言明要先走。

  展昭倒不留她,只是欲言又止,似是有事囑託。銀朱早料到他的心意,笑道:「展大人,銀朱在宮中多年,嘴巴嚴實得很,你且放心,今日的事,我不會對外亂說的。」

  展昭見她通透如斯,倒也不好開口了。銀朱笑了笑,自出門去了。

  展昭坐在床邊,看護端木翠許久,疲乏睏倦襲來,眼皮也愈來愈沉重,恍恍惚惚間,手中握著的端木翠的手忽然就動了一下。

  展昭一驚而醒,俯下身子看她,果見她長睫顫了兩下,慢慢睜開眼來。

  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展昭,端木翠有些愣怔,一時間也不知身在何處,俄頃漸漸記起前事,沒說話眼圈兒就紅了:「展昭,你跑到哪裡去了?」

  她問得委屈,展昭也讓她問得心中酸楚,一時不知怎麼答她。端木翠見他不答,倒也不追問,撐著手臂就想起來,這一下牽動傷口,痛得連連吸氣。展昭忙伸手去虛按她:「背上有傷,不能躺,不要亂動。」

  「傷?」端木翠頓了一頓才反應過來,「蟲子呢?你取出來了?」

  「都取出來了。」

  一時無話,還是端木翠先開口:「我讓銀朱找你,你不是回開封府了嗎?」

  「回去向大人報備些事,又很快回來。」

  「哦。」

  這一聲哦之後,又無旁話了。疼痛很是消磨人的元氣,端木翠只覺得連講話都提不起勁來,只是埋首在衾枕之中,渾身都鬆垮無力,想了想又問:「很多蟲子嗎?」

  「……很多。」展昭含混其辭。

  端木翠嘆了口氣,失神了一會兒,低聲道:「那一定很多傷疤,很難看。」

  展昭微笑:「宮裡頭多的是上好的傷藥,效用靈驗得很。若是宮裡的藥不管用,公孫先生那頭還有很多方子,不會叫你留疤的。」

  「又亂講……」端木翠低聲呢喃,「蟲子鑽得那麼深,刀口也不會淺,怎麼可能不留疤。」

  展昭一時語塞。

  端木翠心中難過,這一時間,只覺創口猙獰難看,疼痛一節倒不怎麼放在心上了,忍不住伏下臉來,任眶中淚水浸濕衾枕,好一會兒才道:「你若不走,我或者少挨幾刀。」

  展昭默然,這倒是實情,當時他若是在側,端木翠要挨的或者只是一刀兩刀,不至於要一十七刀之多。

  「或者……不要來……我也算捨身除了妖……現下妖沒除成,人還搞得這麼狼狽……」

  她聲音壓得極低,許是抱怨,許是只說給自己聽,偏偏四下俱寂,展昭的內力又極好的,一字一句,聽得明明白白,分外刺耳。明知此刻絕不應發火的,心中的那股怒氣卻怎麼都按壓不住。

  「捨身除妖……」展昭聲音生硬得很,「我聽銀朱說,你喝了摻了金屑的符水,還說什麼鎖在屋裡自生自滅,可是有了滅妖之法?」

  端木翠嗯了一聲,悶悶道:「只是現下都前功盡棄,要另謀他法。」

  前功盡棄?

  展昭手指驀地狠力一攥,冷笑道:「看來是我多事了,害得你前功盡棄。」

  端木翠奇怪地轉頭看他:「展昭,你說話要不要這麼陰陽怪氣的?」

  展昭不怒反笑:「難道不是嗎?聽銀朱說,端木姑娘決斷得很,片刻之間就有了定奪,不愧疆場出身,頃刻間殺伐決斷,捨生取義,斷然赴死,叫展某好生佩服。」

  「哎,」端木翠的臉色沉下來,「展昭,你到底想說什麼?」

  展昭的胸口起伏得厲害,待要開口,忽見她背上傷疤錯雜,心中一軟,緩緩合上雙目,壓服下心頭怒火,淡淡道:「沒什麼。」

  「沒什麼?」端木翠素來是個眼裡揉不得沙子的,哪裡容他話裡有話,「展昭,你心裡有什麼不痛快,不妨當面說出來,說話遮遮掩掩婆婆媽媽,算個什麼事?」

  展昭讓她一激,終於顧不上那許多:「這件事當真就重要緊急到你要去死的程度?如果……如果我今晚沒回來,是不是就要等著給你收屍了?」

  說到後來,胸中氣血翻滾,幾乎說不下去。

  「那當時……你不在……」端木翠張口欲辯。

  「是,我不在。」展昭打斷她,「當真就沒有更好的方法了?銀朱說是太醫動了手,你疼得受不了,不讓太醫繼續了……所以就去死了?死都不怕,反怕疼了?若是蟲子在胳膊上,不會把胳膊砍了嗎?蟲子在腰上,哪怕就多剜一塊肉下來,我就不信剜不出那蟲子。哪一種法子都能保你一條命,你反蠢到避輕就重要去赴死?」

  端木翠從未讓展昭如此聲色俱厲地痛罵過,一時間頭皮發麻,整個人都蒙了,小聲道:「那……我沒想這麼多……」

  「你當然想不到這麼多。」展昭冷笑,「因為你活得夠久,把自己的命視同蒲草,想死就死,也不管是不是還有人牽掛你,是不是還有人看重你的命!」

  端木翠眼淚斷了線的珠子般從面上滾落:「我想到的展昭,我托銀朱……」

  「香囊是嗎?」展昭咬牙,從懷中將銀朱交給自己的香囊取出,狠狠擲還給端木翠,「上仙美意,展某領受不起。」

  語畢轉身就走。

  端木翠把那個香囊攥在手中,失聲痛哭。

  展昭開了門正待跨步出去,忽聽得端木翠哭聲,身形晃了一晃,不由得僵在當地。

  聽她哭得淒慘,自己心中也萬針穿刺般難受,眼前漸漸模糊,慘然一笑,因想著:她有傷在身,好不容易逃脫此劫,我何苦同她攪纏這些?

  這麼一想,先前生出的那些火氣剎那間逝去無蹤,整個人似是被狠狠碾壓過一般脫力。展昭慢慢地走回床邊,緩緩坐到床沿上,俯下身子從肩後摟住還在痛哭的端木翠。端木翠愣了一下,哭聲小了很多,只還是止不住抽噎。

  展昭的額頭輕輕靠住她散亂的長髮,埋首在她頸間,下巴貼住她光潔裸露的肩部肌膚。端木翠的身子顫慄了一下,沒有說話。展昭也沒有說話,有一滴滾燙的淚水滑過面頰,滴落在端木翠髮上。

  「端木,生命可貴,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要輕言赴死。」

  「嗯。」

  展昭沉默,良久才低聲道:「你昏睡的時候,我一直在想今晚上回府的事情。那時大人還說,不忙這一時,也不必今夜就趕回宮。在庭院裡遇到公孫先生,先生說大人剛贈了他御賜的貢茶,問我要不要嘗嘗。後來出府的時候遇到張龍、趙虎,兩人不當值,想拉我去飲兩盅酒……端木,我不斷想起這些事,我在想,要是我那時耽擱了,喝醉了或是今夜沒有回來,是不是就再也見不到你了?」

  他的身子顫抖了一下,手臂摟得更緊了些。

  「只差那麼一點點,是不是事情就會完全不一樣了?端木,再不要輕言赴死,就算付出其他昂貴的代價——不管發生什麼事情,哪怕是瞎了、聾了、瘸了、啞了,只要你還活著,只要你還有一口氣,你都是我的珍視之人。展昭依舊待你如珠如寶,可是,如果你死了……」

  展昭忽然恍惚起來。

  他低聲呢喃:「如果你死了……我還剩什麼?」

  端木翠沉默著。

  過了許久,她伸手拉過展昭的手,慢慢貼在自己的面上。

  她的臉上淚痕未乾,仍是濡濕一片,長長的睫毛刷過展昭的手心。

  展昭嘆息,低聲問她:「喝下的金屑,有沒有關係?」

  端木翠搖搖頭。

  展昭心中的石頭落了地,又問她:「累不累?」

  她不說話,慢慢閉上眼睛。

  展昭忽然就心疼起來,又悔方才把話說得重了,想寬慰她兩句,見她蔫蔫的沒什麼精神,也不想拿言語去擾她,待要慢慢起身,端木翠忽然動了一下,低聲道:「展昭,你抱抱我。」

  展昭愣了一下,方才唯恐觸到她的傷口,只是自肩後摟了摟她,真要抱她,還真無從下手。

  只好同她商量:「端木,你身上有傷,傷好了再抱好不好?」

  端木翠抬起眼看他,眼圈一紅,咬著嘴唇道:「不好。」

  委屈得像個固執的孩子。

  展昭無端心軟,目光又落到她衣裳沾著的血跡之上,好生矛盾:「端木……」

  她聽出他的猶豫,竟騰地一下坐起來了。

  展昭一急:「誰讓你起來的!」

  她眼淚都快落下來,狠狠看他:「你再罵我試試?」

  展昭張了張口,卻說不出話來,末了撩開後襟挨著床邊坐下,扶著端木翠的肩膀慢慢讓她倚到懷裡。

  看她後背時,果然有幾處創口又迸開了,知道再說她她定不喜的,只得拿過一旁的絹布,小心幫她把溢出的血絲擦去。

  端木翠卻一點都不覺得,她往展昭懷裡縮了縮,輕聲道:「展昭,小時候你娘打過你沒有?」

  展昭低頭蹭了蹭她的頂髮,笑道:「打過。」

  「打得狠嗎?」

  「我的皮厚些,娘下手輕,倒是不疼的。」

  端木翠低低哦了一聲,頓了頓才道:「我娘打我時,下手從來都是重的。」

  「哦?」展昭失笑,伸手將她的髮綰到耳後,「為什麼挨打?端木小時不乖嗎?」

  「誰知道。」她悶悶道,「也不懂怎麼就逆了娘的意。總說我做得不好,不像是該執掌部落的人。」

  她抬頭看展昭:「我那時才多大,哪裡就知道什麼執掌部落了。」

  展昭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笑道:「然後呢?」

  「然後娘打著打著就哭了,想來抱我。」她又低下頭去,「我哪裡讓她抱,跑得遠遠的,哇哇地哭,哭得整個部落的人都能聽見。」

  想到那樣的場景,展昭忍不住微笑。

  「那時我想,我要是有爹就好了。那樣娘打我,我就躲到爹身邊去,爹一定護著我的。」她唇角顯出笑意來,「展昭,那時我只這麼小……」

  她伸手比畫那時自己的身量給他看。

  「如果爹抱我的話,誰也傷不著我。」

  「是,」展昭點頭,「身子蜷起來,那麼小,像個小兔子一樣。」

  端木翠也笑,只是笑意慢慢就淡去了:「我爹死得很早,我從沒見過他,也從沒被他抱過。」

  展昭沒說話,攬住她肩膀的手緊了一緊。

  「所以被娘打的時候,就只能跑出去哇哇地哭,快哭斷氣了才被長老領回家。後來有了尚父……」她嘆氣,「展昭,尚父從來不會抱我。」

  展昭輕聲道:「尚父同你,畢竟不是親父女。」

  她嗯一聲:「展昭,大哥也抱過我。」

  「楊戩?」

  「嗯,大哥很疼我,在我心中,他比尚父更像親人。只是大哥每次抱我,都好像哄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樣,無可奈何又不能不管,每次哄好了,他都卸下重擔一般,撇下我跑得比誰都快。」

  展昭忍不住笑出聲來,忽然就想起在沉淵中見到的那個楊戩,大氅翻飛,眉峰冷冽,要他按下性子來去哄端木翠,定不是個輕省的差事,難怪哄完了逃之夭夭。

  「還有轂閶……」說到轂閶時,她頓了一頓,偷眼去看展昭。

  展昭咳嗽了一聲。

  「轂閶……」

  展昭又輕咳一聲。

  端木翠笑出聲來:「展昭,你嗓子不舒服嗎?」

  「關於轂閶將軍……」展昭慢吞吞的,「可以不用說。」

  端木翠嗯了一聲,將頭埋進展昭懷裡,學著展昭的語氣慢吞吞道:「現在抱我的這個人,我最喜歡。」

  展昭一愣。

  只短短一句話,他消化了很久,一個字一個字地去念去想,然後合成這句。

  展昭的嘴角慢慢揚起微笑,他覺得,生平聽過的任何一句話,都沒有這句話來得動聽。

  「你說什麼?」

  她果然不會乖乖地再說第二遍,抬眼翻了他好大一個白眼。

  展昭笑出聲來。

  他附到她耳邊,說得很認真:「現在我抱的這個人,我也最喜歡。」

  公孫策被迫起了個大早,因為趙虎把他的門捶得砰砰響:「公孫先生,起來了,我端木姐過來了!」

  公孫策翻了個身,假裝這是個夢魘。

  但是趙虎精神很高漲:「公孫先生,起來了,展大哥和端木姐找你!」

  魔音穿耳,公孫先生嘆息著披衣開門,抬頭看天時,天邊幾顆星星眨巴眨巴的。

  「展大哥和端木姐讓我過來找先生,在展大哥房裡。」趙虎很盡責。

  公孫策只好抬腳往展昭的住處走,一邊走一邊腹誹:不是入宮了嗎,怎麼又跑回來?宮裡又不是菜市場,任你跑進跑出的。

  進門一看,咦……

  展昭還好,端坐在桌案旁的凳子上擎著茶杯喝水,看見公孫先生進來,他放下茶杯,起身微笑相迎。

  至於端木翠,她大大咧咧地趴在展昭的床上,肘下墊了個衾枕,看見公孫先生,還很是好整以暇地打招呼:「先生。」

  公孫策瞪大了眼睛。

  這是什麼待客之道?趴床上?難不成這是宮裡流行的新法子?

  展昭適時解釋:「先生,端木背上有傷。」

  「有傷?」公孫策先前的那些古怪念頭登時就拋到了九霄雲外,「怎麼會受傷?出什麼事了?是不是因為姚美人的案子?」

  話題終於重新繞到了姚美人的案子。

  端木翠先從在姚美人寢殿遇到的那個老婦人講起,講到蠱蟲,講到展昭相救。

  公孫策皺眉頭:「蠱蟲怎麼會下到你身上的?」

  「我記得……」端木翠歪著腦袋,「我好像被人用針戳過一下。」

  「用針戳,又不是蟲子咬。」公孫策不以為然。

  「如果針尖是中空的,裡頭可能放的就是蟲卵,戳一下,相當於就把蟲卵送了進來。」

  展昭點頭:「開始時什麼事都沒有,半夜才發覺有蟲子,可見當時送進的,應該是蟲卵。」

  「然後這個蟲子還多了,蟲子還可以生蟲子?」公孫策詫異。

  端木翠煞有介事地點頭。

  展昭嘆氣:「端木,你不要再賣關子了,還有事要央先生幫忙呢。」

  「先生知道楚服嗎?」

  「楚服?」公孫策一時間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誰是楚服?衣服?」

  「漢宮巫蠱,楚服。」

  「楚服?巫女楚服?」經她提醒,公孫策終於想起來了。

  展昭卻還不清楚,公孫策解釋:「漢武帝時,皇后陳阿嬌嫉恨武帝專寵衛子夫,串通女巫楚服以巫蠱之術暗害衛子夫,被人告發後武帝勃然大怒,廢后不說,巫女楚服連帶同犯三百餘人均被處死。」

  「楚服,跟蠱蟲有關?」公孫策似乎有點頭緒了。

  「楚服飼養蠱蟲,武帝恨其險詐,令人將其推入枯井,將其所飼的蠱蟲盡數倒入,然後封住井口,一連三日,楚服慘呼不止。三日後啟封,屍骨已被蠱蟲啃噬殆盡。」

  「那井中還剩下什麼?」公孫策追問。

  「據說是什麼都沒剩下。」

  「不可能。」公孫策搖頭,「端木姑娘,何謂蠱?傳說取百蟲於皿中,使互相蠶食,最後所剩的一蟲即為蠱。蠱蟲可能先行啃噬了楚服,但它們接著也會自相殘殺,直到剩下最後一個。上古巫蠱認為,最後勝出的這個蠱蟲,集所有蠱蟲之毒於一身,尤為狠戾。所以,那口井裡,一定還剩下最後一隻蠱蟲!」

  端木翠微笑:「果然瞞不過先生,那井中的確還剩了最後一隻蠱蟲。楚服原本就身具異術,為蠱蟲所噬之後,怨念不減,魂魄得以長存。」

  「你的意思,難不成最後剩下的那隻蠱蟲是楚服?」

  端木翠搖頭:「不全是。」

  對這個「不全是」,公孫策多少有些迷惑,倒是展昭適時撥開迷津:「莫非那楚服以人之魂魄,托於蠱蟲之身,與蠱蟲合為一體?」

  「可以這麼說,楚服本應為蠱蟲所噬,但她天賦異稟,陰差陽錯之下,居然與蠱蟲融而為一。」

  公孫策心驚:「楚服本就有一身邪門的本事,再加上與蠱蟲相融,豈非禍害更大?」

  「先生又猜錯了,若是楚服為禍,上界不可能沒有察覺。事實上,這近千年來,楚服甚是小心謹慎,從未掀起過大風大浪。」

  公孫策自知猜得不得法,索性不去猜了,只等端木翠一一道破。

  倒是展昭微笑:「莫非楚服轉了性,改邪歸正?」

  端木翠瞥了他一眼:「才怪。」

  展昭也不惱:「那你說。」

  「我猜測是楚服懼怕武帝。有很多人死後成了鬼怪,但是奇怪的是,他們生前懼怕什麼,死後照樣懼怕什麼——哪怕死後已經可以興風作浪。楚服死於武帝的雷霆怒火,這份懼怕在她與蠱蟲融為一體之後仍未消減,所以她小心謹慎,哪怕有了再大的本事,也不敢過分造次。」

  「不敢過分造次?」展昭劍眉一挑,眸中隱有笑意,「也就是說,小小造次一下,還是敢的?」

  端木翠點頭:「這數千年來,楚服一定殺過不少人,只是做得隱秘,所以不為人知。我猜,姚美人應該是受害者之一。」

  公孫策若有所思:「楚服為什麼要殺人?難道是為取食?」

  端木翠遲疑了一下,然後緩緩搖頭:「我現在還不清楚。」

  「還有,」展昭沉吟,「如果說楚服真的小心謹慎,為什麼選擇在宮裡殺人,殺的還是美人?豈不是平白惹人注意?」

  「她在宮裡殺人是因為她無法去宮外。我猜是因為她死於漢宮,死後習慣使然,數千年來,始終逐王氣而走,安居於帝王后宮。非因改朝換代,絕不遷徙住處。」

  「長居帝王后宮,居然從未被人發現?」公孫策覺得不可思議。

  「先生,這世上有一種手法,叫殺人滅口;還有一種手段,叫收為己用。」

  「所以,姚美人之死,是殺人滅口;你被人暗中下了蠱蟲,是因為那人已完全聽命於楚服驅使?」

  「事情未查明之前,姑且可以這麼推測。」

  公孫策默然,良久才喟然道:「方才展護衛還說選擇在宮中殺人平白惹人注意,要叫我說,在宮中殺人,才最不惹人懷疑。因為鉤心鬥角蠅營狗苟的人太多,值得懷疑的人太多,什麼鬼怪作祟,反而被淡化了去。對了,端木姑娘,你怎麼會知道那個老婦人就是楚服?」

  端木翠愣了一下,一時倒不知從何開口了。

  她怎麼會知道那個老婦人就是楚服?

  若非蠱蟲鑽體,若非恰好之前做過關於漢宮的夢,她的確是很難一下子想起楚服這個人來。

  要知道,當年在一尺碧潭之中,她是見過楚服的。

  那時,楚服是陳阿嬌皇后身邊的紅人,眉清目秀,說話不緊不慢,體態窈窕,跟在姚美人殿裡見到的老婦人,判若雲泥。

  只是,楚服纖細柔美的身體,卻總喜罩於一襲男裝之內。

  楚服好男裝這一點,讓楊戩甚是不喜,每次若是端木翠恰好看到楚服,而楊戩又恰好過來,他肯定會拎小雞一樣把端木翠從地上拎起來,惡狠狠道:「看她做什麼?」

  端木翠委屈得不行,說得跟她是楚服的粉絲似的——只是一尺碧潭的面上恰好現出的人是楚服,又不是她要求電視台播放楚服專場……

  奇怪,楊戩為什麼那麼不喜歡楚服?

  端木翠恍惚起來,以至於公孫策連叫了她好幾聲,她都沒有聽進去。公孫策不得不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端木姑娘?端木姑娘?」

  「什麼?」端木翠一下子反應過來。

  「你和展護衛天不亮就來開封府找我,是不是已經有了對付楚服的法子?」

  端木翠的想法很簡單,在宋宮之內,重現漢宮未央,重現楚服被武帝傳旨賜死的場景,利用楚服的片刻恍惚,畢其功於一役。

  「楚服與蠱蟲融為一體,以我目前的法力,很難找到她的死穴,必須候她妖力暫退之時,方可尋到她的罩門。屆時展昭出面,用附著符水和金屑的袖箭攻其罩門,足可收伏此妖。」

  「重現楚服死時場景,她的妖力便可暫退?」公孫策不放心。

  「那是她一生最為恐懼的時刻,倘若能夠成功給她錯覺,讓她以為自己置身未央宮,那一刻,她全心以為自己還是女巫楚服而不是什麼蠱蟲之妖,妖力便可暫時退卻。」

  「附著符水和金屑的袖箭……」展昭沉吟,「之前你喝下摻了金屑的符水,也是同樣用意?」

  端木翠點頭:「楚服是眾蟲相噬而後生,合而為楚服,分而成眾蟲。她置於我體內的蠱蟲,事成之後會重新與她融為一體。倘若蠱蟲……吃了我,體內就會混入我飲入的金屑符水,回到楚服體內之後,符水就會成功送進楚服體內……」

  「那要是蠱蟲飲下金屑符水,不等回到楚服體內就先死了呢?」公孫策急問。

  「怎麼可能?」端木翠撇撇嘴,「要知道,死一蟲楚服無恙,楚服死眾蟲才亡。所以我在符水中設下咒語,必須要等蠱蟲與楚服融為一體之後金屑符水方奏效。」

  大致情形公孫策已經知道得差不多了,也別無他話:「要在宮裡重現漢宮未央,還要包大人出面才行。這次太后點頭還不夠,瞞不過皇上的。」

  端木翠笑:「說是重現漢宮未央,並非真的要在宋宮大興土木。我雖然法力失卻大半,但行些小小幻術還是可以的,只要給我巨幅未央宮帛畫,用帛畫圍住楚服所在的位置,我可以讓人入畫境,對眼前場景信以為真。之所以來找先生,一是要請先生說動包大人,讓包大人進宮面聖——收妖免不了大動干戈,此事瞞不過聖上,一定要說服聖上讓左近之人屆時遠遠避開;二是,有一些要準備的東西,比如武帝賜死楚服的聖旨,屆時我們的穿著打扮,也都得依漢時規矩,以免楚服生疑。先生學貫古今,此事難免偏勞先生。」

  公孫策頻頻頷首,忽然想起什麼:「用帛畫圍住楚服所在的位置?你已經知道楚服藏身何處?」

  「我猜測多半還是藏身廢棄井中。但是具體的位置還不清楚,少不了要入宮再看一趟的。」

  事不宜遲,公孫策匆匆回房翻檢史冊,只待大人早朝歸來言明此事。

  眼見公孫策去得遠了,展昭才輕輕嘆一口氣,行至床邊坐下。端木翠抬頭看他,奇道:「有話說?」

  展昭嘆氣:「為滅楚服,居然起意讓蠱蟲吃了你嗎?端木,從哪裡下的這樣狠心?」

  端木翠想想也覺得後怕,待要開口,又聽展昭道:「你身上有傷,好生歇著,我進宮去查便好。」

  「你?」端木翠哼一聲,「楚服是妖人,你怎麼查得出?」

  「你不是說她多半藏身廢棄井中嗎?宮中廢棄的水井能有幾個?」

  端木翠翻白眼:「那也不能讓你一個人去。」

  「那你身上的傷怎麼辦?」

  「皮外傷而已,又沒有傷及筋骨。」

  「現在倒說得輕巧了,皮外傷?先番差點送命。」

  端木翠不樂意了:「哎,展昭,事情都過去了,還提做什麼?」

  展昭屈起食指在她額上彈了個栗暴:「不提的話,這姑娘不長記性。」

  原以為這一記彈下去,她必要急的,沒想到人根本不鬧,拿手揉了揉額頭,很是淡定。

  展昭好奇:「咦,端木的性子,倒是壓服了許多。」

  「那是。」端木翠揚揚自得,「所謂戒急用忍,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等我養好了傷,什麼一十七刀,什麼彈我一記,慢慢再跟你算。」

  展昭哭笑不得:「端木,你怎麼小氣到這種地步?」

  天光大亮之時,兩人重又進宮,先到太后殿裡找到銀朱。

  銀朱剛伺候太后用完早膳,見到端木翠時下了一跳,下意識想去看她後背:「端木姑娘,你這就……起來了?」

  若換作自己,刀刀入肉見血,不在床上躺個十天半月,斷起不了身的。

  端木翠不答她,只急急問:「銀朱,昨日在殿外,撞到我的那個宮女,你可還記得?」

  「撞到你?」銀朱一時沒反應過來。

  端木翠忙加一句:「那時你提過,她是姚美人殿裡的。」

  「哦,那是蓮喜,之前是姚美人的侍女。後來姚美人失蹤,聖上遷怒一干人等,她被罰去做粗重活兒。」

  「她住在哪兒,我有要事找她。」

  銀朱只知蓮喜與灑掃宮人居於一處,也說不清究竟住在哪兒。展昭與端木翠又怕打草驚蛇,不想一路詢問著去找。後來還是銀朱想了法子,遣了太后殿裡一個不惹眼的小宮女先行過去悄悄打聽了,然後過來帶著展昭與端木翠過去。

  臨走時,端木翠向銀朱道:「此番可勞煩了你不少回,改日必備大禮謝你。」

  銀朱抿嘴一笑:「大禮不敢收,不過你拿走的金釵,展大人拿走的珠花,可統統要給我還回來!」

  說來也巧,方走到灑掃宮人居處附近,便見到蓮喜匆匆自門內出來,端木翠心中一動,拉著展昭掩身牆角之後,以目示意那小宮女自行離去。那小宮女倒也乖巧,略點點頭,裝作什麼事都沒有,不慌不忙與蓮喜擦肩而過。端木翠心中會意,笑著向展昭道:「保不準將來又是一個銀朱。」

  兩人遠遠綴在蓮喜身後,只見她行進甚是小心,東張西望,總顯鬼祟。不多時跟到一處,展昭咦了一聲,低聲道:「是姚美人的寢殿。」

  端木翠也奇怪:「姚美人的寢殿不是已經封了嗎,她還能進去?」

  這問題很快有了答案,但見蓮喜七拐八拐,竟自後面的小小角門進去了。

  端木翠與展昭對視一眼,隨後跟上。

  蓮喜逕自去到姚美人臥房,門扇虛虛掩著,自門扇處看進去,她似乎是在等什麼人。端木翠眼珠子一轉,伸手就在窗櫺上輕磕了一下,蓮喜一驚,脫口道:「是婆婆嗎?」

  端木翠心中一動:婆婆?莫非蓮喜等的,就是楚服?

  正思忖時,蓮喜見外頭不答,心中警惕,起身出來查看。

  端木翠看向展昭,以手示簷,展昭心中會意,兩人身法極快,以手交握,瞬間身形輕起,綴於簷下,待得蓮喜出來,趁她不備,迅速落地疾步入房,四下看了一回,一前一後,伏到了床底下。

  這幾下動得極快,前後相接,環環相套,心隨念動,一氣呵成。端木翠只覺好笑,展昭卻擔心她這幾下運功帶到傷口,正要出口相詢,端木翠卻突然拉了他的手,另一手在地上迅速劃動。

  展昭低聲問道:「寫什麼?」

  「若蓮喜等的是楚服,楚服一來,便會察覺房中有別人。我設下咒語,屆時我們不出聲,也千萬不要有什麼動作——只要楚服不朝床底下看,應該就會沒事。」正說到此處,門扇忽然吱呀一聲響,緊接著重重關上,室內陡地一暗。展昭動作極快,迅速攬住她的腰,向內裡避了避,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噤聲。

  寂靜之中,聽到蓮喜壓得低低的顫音:「婆婆……」

  莫非楚服到了?

  端木翠心中一凜,當真是動也不敢動,連呼吸都放緩了許多。

  就聽有陰惻惻的聲音道:「事情都辦成了?」

  「辦成了,昨日已經按婆婆吩咐,給了那女子一針,料想她以後不會再找婆婆麻煩了。今日晚些時候,我再去探聽一下消息,不過……我猜想她也跟姚蔓碧一樣,已經被蠱蟲吃得乾乾淨淨了。」

  端木翠心中大恨。

  「放出去的蠱蟲尚未歸返,你再去探聽一下也好。」

  緊接著便是步聲窸窣,聽聲音,是往床邊走的。端木翠正暗暗祈禱兩人再多說些,好讓她多得些消息,忽覺頂上床板一沉,似是有人躺倒。

  端木翠糊塗了。

  這是怎麼回事?莫非楚服又要行什麼妖法?

  她看展昭,展昭的眸中也掠過一絲疑惑。正納悶著,蓮喜忽然嚶嚀了一聲,緊接著,便是壓得低低的喘息。

  端木翠皺眉,展昭神色慢慢起了異樣,眼簾一垂,避開她的目光。

  端木翠怔愣了半晌,忽然就反應過來。

  難不成這兩個人……這兩個人在行羞恥之事?

  可是……蓮喜不是女人嗎?楚服不也是女人嗎?女人和女人之間……

  她腦海中閃現出楚服著男裝時的模樣,還有楊戩每次看到楚服時,不加掩飾的厭惡之色。

  耳畔的呻吟聲越發肆無忌憚,端木翠的臉熱得發燙,這樣的羞恥之事,任誰碰上了都難免尷尬,何況……

  何況這床底下,可不止她一個人啊……

  端木翠恨不得地上裂條縫讓她鑽進去,目光再不敢看向展昭。

  公孫策非常明顯地感覺到,剛從宮裡回來的這兩人,有點……不對勁。

  明明是走在一處的,一個看東,一個看西,距離保持得剛剛好,半尺,不遠不近。看起來是三人對話,實則都是一對一,要麼公孫策vs.展昭,要麼公孫策vs.端木翠,展昭與端木翠之間的交流,根本為零。

  畫工將未央宮帛畫的底稿送來,公孫策讓兩人將帛畫展開,兩人都很有默契,戳在原地一動不動,硬是不挪窩兒。

  公孫策急了,再催時,兩人才磨磨蹭蹭,展昭拈起帛畫一頭,端木翠拈起另一頭,都只拈那麼一小角,似乎拈多了就會男女授受不親。

  末了,公孫策言說今日還要準備些什物,明日再行大計,兩人可以各回各家,自行安歇。剛說完,眼前一對男女健步如飛,一個回房,一個回家,唯恐走得慢了。公孫策個人感覺,用落荒而逃形容二人,最是合適不過。

  這是怎麼個情況?公孫策百思不得其解,難道是此趟合作不甚愉快,鬧了彆扭?想了半晌無索,只得先將帛畫捲起,方捲好,外間傳來展昭的聲音:「趙虎。」

  「哎,展大哥。」從聲音聽來,趙虎今兒精神不錯。

  「這是塗抹外傷的藥膏,你跑一趟,給端木姑娘送過去。」

  趙虎假惺惺推辭,如同一切熱心的旁觀者,試圖給兩人多多營造獨處的機會,聲音裡帶著故意作出的曖昧:「展大哥,為什麼不自己送呢?」

  展昭的聲音驀地轉作凌厲:「讓你送!」

  趙虎一定是嚇了一跳,因為下一刻,公孫策就從虛掩的門扇中看到趙虎小跑著出去的身影,手裡分明握著個白淨瓷瓶兒,跨門檻時,還踉蹌了一下。

  展昭的身形還映在窗扇之上,公孫策微微一笑,似是獨吟,又似是有暗指:「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展昭一定是聽到了,他略略偏過身來,唇角微揚:「先生房上,積雪甚厚,是時候掃掃了。」

  積雪?開春的天氣,哪裡的積雪?

  公孫策怔了一怔,才反應過來展昭是繞著彎兒讓他莫管他人瓦上霜。

  於是公孫策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測:一定是吵架了!一定!

  晚間,包拯、公孫策與展昭三人在書房議事。公孫策表示諸事完備,只等在宮中起未央幻境。包拯看向展昭:「那楚服的藏身之處,已經找到了?」

  展昭點頭:「姚美人寢殿不遠處,有一口廢棄的水井,屬下親眼見到那妖人隱入井中。」

  公孫策適時添了一句:「包大人,此事還需大人入宮面聖。明日晚間,屏退姚美人寢殿左近居住之人,亦不能讓灑掃的宮人靠近。」

  包拯濃眉緊皺,頓了頓才道:「端木姑娘有沒有說,要怎麼樣收伏楚服?」

  「袖箭之上附著符水金屑,取丹爐煉金之力,屆時袖箭入體,火燒楚服。」展昭頓了頓,又想起一節,「端木說,楚服被火燒之時,會分體成萬千著火的蠱蟲,蠱蟲四下逃竄,可能導致走水,要宮中備下救火的水囊麻搭,先應對著。」

  「那姚美人的案子……」

  「楚服為妖,此趟收伏凶險異常,只能趁其失神片刻予以襲殺,怕是無法問案,不過……」

  「不過什麼?」包拯和公孫策聽出展昭語音有異,齊齊看向他。

  「不過據屬下推測,姚美人被殺,很可能是因為她撞破了楚服和侍女的姦情,看到了一些不該看到的,所以才被……滅口……」

  「楚服和侍女的姦情?」公孫策眼睛瞪得溜圓——拜託,展昭和端木翠回來之後,可從來未曾向他提及此節,「這楚服,不是女的嗎?」

  展昭咳嗽。

  公孫先生一來急著解惑,二來不喜歡半途而廢,三來的確沒想清楚其中蹊蹺,自然而然表現出了打破沙鍋問到底的求知精神:「這楚服不是女的嗎?」

  這次咳嗽的是包大人和展昭兩個人。

  於是公孫策明白了。

  他也咳嗽了幾聲,三人對視一番,各自偏過頭去,俱是心照不宣。

  第二日午後,端木翠到開封府來與公孫策一行會合。衣坊的夥計將昨日連夜趕製的漢式中貴人的衣裳送過來,也就是說,公孫策責任重大,要扮演傳旨賜死楚服的宦官。

  先前公孫策對這一安排甚為抗拒,極力推薦皇上身邊的陳公公出演。端木翠看穿他的心思,鼻子裡哼一聲:「東漢以前的中貴人,並不都是閹人,也不用陳公公出面。再說了,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萬一陳公公臨場怯陣,豈不是壞了大事?」

  公孫策覺得端木翠這是在變相誇他臨危不懼,可擔大事,心裡頭一舒坦,也就沒有異議了。

  端木翠先看了看那身衣裳,也沒提出什麼修改意見,忽地大聲對公孫策道:「先生,你讓展昭給我兩根袖箭。」

  公孫策奇怪地抬頭看了看丈餘外的展昭,正想說他不就在這兒嗎你不會自己向他要?展昭自覺主動地過來了,也不多話,便將兩根袖箭擱到桌上。

  端木翠拿了袖箭,自去隔壁引金屑符水。公孫策打量了展昭一回,壓低聲音道:「跟端木姑娘,又怎麼了?」

  「沒什麼。」展昭語焉不詳。

  「會沒什麼?」公孫策不信,換了我我也不信。

  只是展昭不開口,他也沒轍,只好絮絮叨叨:「你也不是不知道她脾氣大些,多說幾句軟話不就好了?」

  展昭苦笑:「先生是不知道……這要怎麼說軟話……」

  公孫策心中咯噔一聲:看起來,不像是展昭的錯啊……

  橫豎還有時間,好人做到底,索性去了隔壁房間。端木翠正將兩根袖箭浸入金屑符水之中,公孫策待她收拾停當才發問:「跟展護衛,可是又鬧彆扭了?」

  端木翠面上一紅,揪著袖箭的箭羽不說話,末了小聲道:「沒。」

  這明顯是在歧視自己對週遭事物的觀察能力嘛,公孫策不樂意了:「既然沒有,怎麼一天兩天的都不說話?」

  端木翠咬嘴唇:「先生別管了。」

  說得公孫策頓生多事之感,末了一甩袖子,愛咋咋地,還真就不管了。

  萬事俱備。

  入宮時已是深夜,離著姚美人寢殿還很遠,便見到有禁衛軍把守,見是展昭等人過來,旋即放行。

  公孫策心中感喟:果然是清場了。想了想低聲問端木翠:「楚服會不會臨時有事出去了,不在那口井裡?」

  端木翠搖頭:「兩次見她,都是在姚美人寢殿,她害我時也未親自出面,而是假手蓮喜,我猜,她的活動區域很小。」

  又行了一段,眼見已近姚美人寢殿,三人停下腳步。公孫策將中貴人的衣裳穿好,又將黃帛聖旨取出,低聲道:「萬一這楚服打開聖旨看怎麼辦?這聖旨可是空的。」

  端木翠亦低聲回道:「先生依我說的去做便好,只要楚服有片刻失神,事情就算是成了。」

  說話間,她展開隨身帶著的帛畫。帛畫還只是線稿,只有大致的亭台殿閣。端木翠口唇翕動,默念了幾句法咒,那帛畫自行舒開,飄飄展展攤於半空。

  端木翠以手觸畫,靜靜合上雙目,極力回憶先前在一尺碧潭中看過的漢宮場景,口中呢喃有聲:「這裡是角亭……這裡是曲台、猗欄,這裡是碧潭……嶙峋石……」隨著她語聲輕緲,偌大帛畫之上,漸漸如水墨圖般蘊開了淺淡層次,遠景近景……

  末了她一聲低叱:「借我高天白日,氣象萬千,於目下宋土,生漢宮未央。」語畢,手臂一揚,那帛畫渾似毫無重量,飄飄灑灑,霧氣樣於夜空之中瀰散開來。不多時,天光漸漸泛起,刺得幾人睜不開眼睛。

  待得平定,儼然午時光景,亭台樓閣,巍峨起揚,和風送暖,鳥語花香。公孫策幾乎怔住,他看向遠處融在淡淡天幕之上的飛簷樓角,難道這裡,便是史載「依託龍首山地勢,居於長安城之上,周圍二十八里」的漢宮未央?

  端木翠低聲道:「先生,傳旨。」

  說著小心轉至廊柱之側,與此同時,展昭迅速掩身嶙峋石之後。

  公孫策定了定神,驀地右手舉起,高托聖旨,厲聲喝道:「楚服何在?」

  一陣風吹來,拂過枝上葉片。沙沙作響。

  公孫策又喝一聲:「楚服何在!」

  話音剛落,就聽砰的一聲,前方丈餘處的草地上,騰起大團黑霧,土塊紛飛處,現出一個老婦人的形狀來。

  那老婦人從頭到腳罩一襲黑袍子,面上皺紋層疊,身周黑霧湧動不休,抬眼看看週遭,又看看公孫策,眸中顯出極其困惑的神色來。

  公孫策強自鎮定,跨前一步,厲聲道:「女子楚服坐為皇后咒詛,大逆無道,著速死,蠱殺之!」

  楚服死死盯住公孫策手中的黃帛聖旨,身子不易察覺地顫慄了一下。

  公孫策沒有漏過這一細微變化:「楚服,還不接旨?」

  楚服愣了一下,竟不自覺地雙手平托,顫抖著接過聖旨。

  公孫策退後一步,目不轉睛地看著楚服,心中卻不禁焦灼:端木姑娘怎麼還未叫破楚服的罩門?

  這一頭,廊柱之後的端木翠,心中也是急得不行,楚服身上的妖氣雖然退卻許多,但仍起伏不定,根本無法看破她的罩門所在。

  果然單憑這未央幻境,不足以使楚服深信自己身處真正的未央,她心中,怕是還有許多的懷疑。

  端木翠心一橫:顧不得那許多了!

  她伸手便將外罩的衫子扯下,內裡竟穿了一襲火紅裙袍,再伸手拔下頭上釵鈿,如墨長髮瞬間瀉下,將她半邊臉盡數遮住。

  公孫策正緊張地盯著楚服,眼角餘光忽地瞥到廊柱後衝出的端木翠,實在搞不清她為什麼改袍易裝,一時竟呆住了。

  就聽端木翠慘呼一聲:「楚服殺不得!」

  她一語呼出,忽地腳下一絆,重重摔倒在地。

  楚服渾身一顫,猛地轉過頭來,顫聲道:「皇后!」

  公孫策心中一震,忽然覺得,楚服這一聲,個中對陳皇后所流露出的關切呵護之意,倒的確不似作偽。與此同時,伏在地上的端木翠猛地仰起頭來,雙目之中透出極其凌厲之色,厲聲喝道:「展昭,後頸,風池!」

  兩枚袖箭破空有聲,一前一後,以銳不可當之勢,先後破入楚服風池穴。

  楚服慘呼一聲,周身黑氣登時大作,週遭似是地動山搖。飛沙走石之下,風力奇勁,三人俱被刮得睜不開眼睛。

  再下一刻,幻境散去,仍是身處靜夜的宋宮,面前的楚服哀號不止,身上烈焰直騰夜空,忽地長嘶一聲,化作數萬蠱蟲四下遊走,如山石崩塌而下。

  端木翠還伏在地上未及起身,帶焰的蠱蟲已然行到近前。她嚇得尖叫一聲,未及反應過來,已被人拉腰帶起,就聽展昭急促道:「走!」

  端木翠借力站起,急道:「還有先生。」

  語畢發足便奔,奔了數丈,忍不住回頭看,見到展昭架住公孫策,一路疾奔而來,不覺心下稍定。外頭的禁衛軍見到火起,早已帶了先前備下的水囊麻搭,一路衝將過來。

  三人與禁衛軍兵衛交互而過,心下漸漸平靜下來。

  回頭看時,姚美人寢殿附近一派呼喝攪擾,端的混亂不堪。

  公孫策忽然想起什麼:「端木姑娘,倘若滅了火,豈不是……救了蠱蟲?」

  端木翠搖頭:「蠱蟲身上的火是下了符咒的,蠱蟲燒盡火才會滅。我先前讓人備下水囊麻搭,只是怕這火引著外物罷了。」

  公孫策哦了一聲,放下心來。

  只展昭聽出她聲音悶悶,似是不樂,尋了個不備處低聲問道:「怎麼了?」

  端木翠抬起頭來,看了展昭許久,才低聲道:「雖說楚服害人,理當有此下場,但是……」她嘆了一聲,喃喃自語,「但是我最後誆她之時,抬頭見到她的臉,她的面上淨是焦灼之色……她對陳阿嬌的關切,倒是出自真心,我卻利用這一點計殺她,想起來,總覺得……」她也說不清到底是為什麼,末了低下頭去,只覺心頭空空蕩蕩,似是做了什麼錯事一般。

  展昭輕嘆一聲,他自追隨包大人以來,親歷過許多案子,其中不乏利用案犯之人的真情摯意誘人入彀之事,個中滋味五味雜陳。端木翠此時的心情,他感同身受,自知此刻言語無力,當下默不作聲,只是伸出手去,與她交握。

  就在這時,公孫策忽然咦了一聲,望向宮城的另一頭,眼睛越瞪越大。

  「展護衛……」公孫策愕然,「那、那邊,怎麼也起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