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9 章

南平郡主忽的就喜歡上了往各僧廟道觀去了。但凡長安城中略有些名氣的僧廟道觀都跑的勤了起來,香油錢供奉一添再添,就盼著閻王爺能開開眼,順手將小畜生從生死簿子上勾了去。

他不是做著高危職業嘛,後來細打聽了,說是在前鋒營裡,逢戰必沖在前面的,立功容易,可丟命就更容易了。

幽州報上來的撫恤單子長的拉開足有好幾米,南平郡主可是追著晉王讓他留神,萬一什麼時候就有了小畜牲的名字,可就是佛爺顯靈了。

都過去小半年了,卻仍是沒見到他的名字位列其上。

福嬤嬤知道她的心結,勸了又勸,還不能打消她的念頭,「……一個人的壽數是天定的,主子再求也無用的,說不得萬一菩薩嫌主子心不慈,降下罪責來可如何是好?」

「顧不得那麼多了,反正只要小畜生活著,就沒有什麼好事兒!」

她這是已經魔怔了,完全聽不進人勸。

「主子你想,就算是他立了大功回來,可早不是寧家門上的人,與主子又有何干?他過他的日子,咱們過咱們的日子,不好嗎?寧哥兒已經是世子爺了,繼承這鎮北侯府可是板上釘釘的事兒,主子又怕什麼呢?」

」我有什麼好怕的?難道還怕小畜生將來壓到我頭上去?!那他也得有這個命才對!」

夏景行封官之後,晉王又往聖人面前去求了,道是寧景世親事作定,封了世子面上也好看些。

這次許是燕雲十六州捷報頻傳,聖人心情了了,竟然抬抬手真將冊封世子的聖旨降了下來。

鎮北侯府接到聖旨的時候,寧謙還在外面喝花酒,他最近愈發放浪形骸了,自大兒子從軍立功的消息傳到他耳裡,他在老侯爺原來的屋子裡枯坐了一夜,出來之後便往外面去了。

再回來卻是醉的人事不知,還是身邊的小廝送到家裡來的。

南平郡主見他這模樣,想著他許是心裡不高興兒子出息了,卻光耀了別人家的門楣,奇異的竟然讓她心裡愉悅了許多,破天荒的親自來照顧他,哪知道打濕了帕子,才在他面上擦了一把,就聽得他呢喃一聲:「惠娘……」

晴天一聲霹靂,震的南平郡主腦子都懵了。

王氏閨名可不就叫惠娘嗎?

這麼些年,她以為他早將這個女人深深的忘記了,一點印子也不留,沒想到他竟然還記得?!這麼些年他在外面萬花叢中過,不論有多少女人她都不放在心上,但是唯獨王惠娘母子,早成了她心上的刺,拔不出咽不下,時不時就扎的她心裡隱隱生疼,寢食難安。

她當即癱軟在了腳踏上,帕子也丟到了地上,唬的跟著的丫環大氣也不敢出。

第二日聖旨來的時候,她在正院裡催丫環去請寧謙往前面擺香案接旨,丫環去了來報,「侯爺已經出門去了……」南平郡主氣的臉色都變了,卻又不能發作,只能緊著安排兒子閨女跟著自己跪拜接旨。

到底是府裡的喜事,南平郡主盼了這許多年的事情降到頭上,府裡便準備著開始辦起酒宴來,四下發了帖子,寧謙也只到了正日子裡才出席,帶著一幫狐朋狗友在酒席上喝了個人事不知。

前來赴宴的大部分俱是瞧在晉王面上,不願意與南平郡主做兒女親家,但是錦上添花來賀喜,吃一杯酒也是使得的。

寧景世迎親的日子已經訂了下來,就在九月中,有了世子的身份,到底是給這親事錦上添花了。

閆家那邊聞訊,還特意準備了賀禮千裡迢迢的送了來。據說新娘子已經在路上了,到時候就住到京中自家的宅子裡,辦起喜事來也方便,省得遠路奔波。

寧景世院裡要進主母,南平郡主在拜佛求神之際,還能分神將他院裡丫環通房都召集到了一處訓話。

「以後世子夫人進了門,便是你們的主子,別仗著往日勞苦功高,喬張作致,打量著世子夫人才進門,年輕面嫩,她不收拾你們,自有我來收拾!」

寧景世本來就是個風流的,南平郡主又疼兒子,房裡丫環皆是容貌出挑的,貼身丫頭便是通房。以前是明裡暗裡掐尖要強,都想高人一頭,鬧的不成樣子。南平郡主也不覺得什麼,只覺得自家兒子人品出眾,女人為了他爭風吃醋再所難免,有時候鬧的出格了便讓福嬤嬤帶人去申斥一頓。

自姚仙仙進了門,她有手腕又會奉承,這頭奉承的南平郡主舒服了,那頭又哄的寧景世回府來便歇在她房裡,竟是隱隱壓了所有通房丫頭一頭。

她如今雖然還是個通房丫頭,可卻在數月之間就總攬了寧景世房裡的事情,眾丫環私下議論:「等世子夫人進了門,她許是就能做個姨娘了。」

「誰知道呢?世子爺這麼疼她,世子夫人進了門,還不得第一個拿她開刀?她又是個出身不清白的,到時候會不會被發賣了?」

這些人心裡恨她,倒都盼著閆氏早點進門。

閆幼梅是八月中進了長安城的,才及笄的小姑娘,生的眉目如畫,上面有三個哥哥兩個姐姐,這一個最小,也最得閆恆夫婦寵愛。

閆恆任期未滿,不能離任至京,此次便由閆夫人帶著兩個兒子兒媳婦前來送嫁,在京裡安頓下來了,便派人往親朋故舊家裡送信,又跟親家通了聲氣。

南平郡主還未見過未來媳婦兒,索性親自走一趟,打著聯絡感情的旗子帶著兒子閨女上了一趟閆家門,順便讓兒子給岳母問安。

待見得閆幼梅,只覺她盡得江南女兒之毓秀鍾靈,模樣兒自不必說,是一等一的好,遙想這等模樣生下孫子來,也不知道得多可人疼。

寧景世模樣兒生的不差,頭上又有個金光閃閃的爵位,將來就是侯府當家人,更有個強而有力的外公做大靠山,閆家人再無不滿意的,還讓小兩口假意在府裡偶遇了一回。

閆幼梅是閨中女兒,自來不曾見過外男的,見得寧景世這模樣,心裡便蜜一樣。兄長姐姐們都說她的這門親事挑的好,若非寧景世跟著晉王隨駕江南,哪裡能輪得到閆家女兒得著這門親?

長安城裡的貴女恐怕都搶了先。

閆家在長安城倒是有幾門親朋故舊的,只聽得閆家上京送嫁,訂下來的正是南平郡主的兒子,三書六禮都過了,只等著成親入洞房了,哪個肯站出來說破寧氏父子在京中的風流名聲?

寧拆一座廟,不毀一樁婚。

閆家能將女兒許了鎮北侯,所圖的無非是南平郡主身後的晉王這根大樹,既然閆家有心乘涼,坐在樹下被個蟲蟻咬個腫包,又或者被鳥雀便溺在頭上,都甚平常。

旁人的風言風雨算得了什麼?只閆家自己情願便成。

也有人還當是閆家早已知情的,免不了要在背後議論兩句:「為著功名利祿,竟連女兒都不顧了。」知情了又送女兒進鎮北侯府,可不就是拿女兒一生的幸福來換家裡的官運亨通嗎?

總之當初長安權貴無人願意與南平郡主結親,等她這門親事成了,背後說什麼的都有。

鎮北侯府裡張燈結彩,終於在九月十五迎來了世子成親的大喜日子。

南平郡主一大早起來梳妝打扮,聽得寧謙竟然沒出門也沒醉,頓時意外的挑了挑眉:「我還以為他今日也要醉死在花娘肚皮上呢。」經過了世子封賞,寧謙大醉不歸之後,南平郡主就覺得自家這丈夫荒唐到連兒子拜堂說不定都不能清醒著出席。

閆幼梅被八抬大轎抬進了鎮北侯府,常氏帶著蕭薇在洞房裡略坐了坐,姚仙仙還親自端了茶來奉上。今日寧景世大喜,為著喜慶,她身上也穿著石榴紅的裙子,尺腰不及一握,盈盈欲折,愈發顯的她的顏色好了。

寧景世進新房裡來揭蓋頭,看到她這模樣眼前一亮,只揭了蓋頭瞧見閆幼梅的臉,更是大喜——他也貪鮮。

只閆幼梅與姚仙仙打了個照面,各自心裡皆打了個突。

前者沒想到寧景世房裡還藏著這般絕色佳人,後者更沒想到新夫人竟然生的這麼美貌,當真是各人心裡一壺醋,已經翻江倒海了起來。

當夜閆幼梅趁著耳鬢廝磨之際,還問了一句:「方才喝交杯酒的時候,端酒上來的丫環好生標致,是誰啊?」正是姚仙仙端的交杯酒盞,服侍的二人喝了交杯盞兒。

寧景世當初對姚仙仙也確是用了些心思的,後來也還是放不下,就算是外面鮮花一般的姐兒們也不少,到底家裡這一個還是很中意的。

「哦,你說的是仙……紅綾啊?她是去年我跟著外祖父伴駕,路過洛陽,舅舅送來服侍我的,後來就一直留了下來,倒也服侍的盡心。」

閆幼梅心裡便擰成了個結:「有這麼不著調的舅舅嗎?還給外甥送房裡服侍的人……」卻不知最不著調的不是晉王世子,卻是她的公公。

到底是南平郡主了解寧謙,第二日大清早媳婦請安,寧謙前兒喝多了,醉死了過去,幾個丫環輪著去叫……都沒將鎮北侯爺叫起來。

南平郡主坐在上首,笑容都快在臉上掛不住了,心裡不知道罵了多少遍,直恨不得寧謙醉死過去。

*************

洛陽城夏府裡,小平安已經能夠坐在床上了。他躺的厭了便翻個身,趴在床上,胖的跟藕節似的手撐著小身子後傾,小屁股就跟定海神針似的不挪窩,便坐了起來。

夏芍藥在歷經過他翻身,吃大拇指,再到能夠坐起來,對自己的腳丫子情有獨鍾,時不時便要坐著彎腰去啃自己的腳指頭,對兒子所有非人的愛好都已經淡定了。

最開始兒子吃手指頭,她要一天不厭其煩的糾正無數遍,「手指頭不能吃……」後來變成了「素娥快來給平安洗手……」最後……便習以為常了。

這小家伙既聽不懂人話,又不做人事(哪有人吃自己的手指頭的,那玩意兒又不是熟的……)說的多了他還咧著沒牙的嘴朝你笑,或者吐幾個泡泡以示抗議,簡直不是同一個物種,完全無法溝通。

等到他開始啃自己的腳丫子,夏芍藥已經對這小子的智商絕望了,還問素娥:「這小子不會是個傻的吧?哪有人啃完了手指頭還要啃腳指頭?」虧得服侍的丫環們手腳勤快,一天要給他洗好多次手腳,各個洗的愛不釋手,摸著這軟呼呼的腳丫子手指頭都當寶貝。

房裡的丫環們也沒帶過孩子,還是素娥跟粗使婆子問來的,「門上顧媽媽說小孩子打小就喜歡啃自己的手指頭跟腳指頭,姑娘別瞎說,我瞧著安哥兒聰明得很。」

夏芍藥表示很懷疑,在信裡跟夏景行訴苦:「……原來以為,憑你我之聰明,生出來的孩子怎麼也不至於是個傻的,就算不是聰明絕頂那也必是千裡挑一的。誰知道這小子自落地至今,除了吃喝拉撒,唯二學會的就是吃手指頭跟啃腳指頭。說他饞肉吧,連乳牙也沒長出來一顆,咬的動嗎?再說他也沒嘗過肉味啊,難道是侍候的丫環偷偷給他嘗了肉味,使得這小子朝夕不思飲食,就想吃肉?」

夏景行接到這信,比她還傻眼,陷入了「我家兒子也許是個蠢蛋」的深深憂慮之中去了。

直到後來跟燕王在雁門關酒館裡喝酒,隔日要往前遼營大帳偷襲,自知此次任務艱險,終於向燕王托付了一句:「殿下,我那兒子是個傻的,屬下萬一有什麼不測,求殿下一定照拂。」媳婦兒倒是不用擔心,她最是聰慧有擔當的,傷心自己會,但生活無繼卻不太可能。

燕王大奇:「如果我記的沒錯的話,你家兒子也才七個多月吧?怎麼就瞧出來是個傻的了?」

夏景行頗為苦惱:「娘子在信裡說,他除了吃喝拉撒,就愛嘬自己的手指頭,翻身坐著啃自己的腳趾頭,可不是個傻的嗎?」

燕王愣了一下,頓時大笑出聲,「我瞧著你兒子不是個傻的,倒是你兒子他爹是個傻的!」

這次是夏景行愣了,「我哪裡傻了?」

「小孩子這麼小,可不就只會吃手指頭嘛。」燕王笑的差點嗆了酒,語重心長的拍著他的肩,「多學著點吧,我家兒子小時候也是嘬著手指頭,啃著腳指頭過來的。」

夏景行:媳婦兒不帶這麼戲弄人的!

下一封家書裡,他便義正言辭的對媳婦兒進行了聲討,說她不該仗著自己當了娘,有了育兒知道,就來戲弄他這沒帶過孩子爹,還能好好做夫妻嗎?

夏芍藥自生完了兒子,自己的乳*汁夠安哥兒吃,她便沒請乳娘,親自帶著孩子。夏南天猶記她小時候也是唐氏親手帶大,也不覺得必須請了奶娘回來帶孩子,等到偶然從閨女嫌棄的話裡聽出來自己的大孫子是個傻的,差點沒將閨女一頓狠揍。

「你就聰明了?哪聰明我怎麼沒瞧也來?有你這麼說孩子的嗎?」抱著大孫子溫柔的哄,「安哥兒不氣啊不氣!你娘就是個沒正形的,她還沒咱們安哥兒聰明呢,她才是傻的!」

安哥兒對此渾然不知,吐著泡泡在他祖父胸膛上熱熱的澆了一泡尿。

夏南天:「……」難道祖父說錯了?!

這熊孩子,不就說了你娘是個傻的嗎?

等他弄清楚緣由,頓時哭笑不得,「就為著安哥兒吃手指頭,就是個傻的了?你小時候吃完了手指,還不是照樣啃腳指頭。你娘那會兒顧不上來,哪有這麼多人供她使喚,有時候你將尿濕了褲子,等你娘給你換小褲兒,才脫了一個轉身,你就抱著腳趾頭津津有味的啃了起來……」

夏芍藥懷孕時候都沒孕吐過的人,聽的這話面無人色,捂著胸口幾欲作嘔,夏南天抱著大胖孫子得意的回自己的靜心齋去了,半道上逗著小平安,「瞧瞧,祖父給你出氣呢!瞧把你娘惡心的,讓她說我安哥兒是個傻孩子,她才傻呢!你祖母怎麼可能讓她這麼髒,要啃腳丫子那也是洗過了香香軟軟的小腳丫子啦!」又湊近了安哥兒的耳朵小聲嘀咕:「你娘小時候,祖父也喜歡啃她的小腳丫子,咬一口她就要哭,逗一逗又笑的跟朵花似的,真是怎麼逗都不嫌煩……」

改日家裡就進了兩個嬤嬤,據說是夏南天托人在外面請來的,帶孩子有一手,也沒指著她們去帶小平安,只不想再讓閨女賣蠢了。

……自從生了大孫子,這個閨女就再也沒聰明過!

夏南天見識過了閨女賣蠢的能力,果斷的選擇了讓專業人士來指導閨女帶孩子,不然大孫子早晚讓這不靠譜的娘給帶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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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家的大孫子落了地,既沒通知寒家,滿月酒也沒請寒家。還是寒取在街上碰見了夏九郎,夏九郎還問起,「怎的前些日子四哥家裡大孫子擺滿月酒,沒瞧見妹夫?妹夫這一向是在忙什麼?」

寒取聽得一愣。

夏南天在族中排行第四,下面堂兄弟們都管他叫四哥。

夏九郎還拍拍他的肩,「妹夫是不知道,四哥得了孫子,喜的就跟捧著聚寶盆一般。當初三叔還提起將我家平哥兒過繼給他呢,沒想到轉眼他家倒有了承嗣的孫子。」撮著牙花子回味一番,「四哥家滿月酒流水席面擺的那叫一個闊,我還從來沒吃過那麼好的席面,水裡游的天上飛的地上跑的,一道道菜上來,好多我都沒聽過名字呢,怪道都說四哥有錢,瞧這席面也知道銀子堆山填海,海了去了……」

寒取腦子裡早懵了,耳邊聽得夏九郎嘮嘮叨叨,游魂一般回了家,進門便問夏南星,「舅兄得了個大孫子,你可知道?」

夏南天這一向病著,自閨女去了長安之後她就臥床不起,好不容易這些日子才有了起色,便聽到了這個消息。她病的昏昏沉沉的時候,也盼著夏南天能打外面走進來,握著她的手向她說幾句話,告訴她做舅舅的一定想辦法把外甥女兒帶回來。

清醒的時候卻知道這不過是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一次次鬧到最後,不止夏南天覺得這做妹妹的陌生,就連夏南星也覺得哥哥陌生的可怕,明明有能力,再不肯搭把手的。

「他又沒跑來告訴我,我到哪裡去知道?」

寒取頹然坐了下來,「這麼說舅兄是來真的,真不欲同咱們家打交道?竟是連孫子滿月酒都沒請過咱們呢。」

夫妻兩個面面相窺,都說不出話來。

有些情份,只當無論怎麼樣也是磨滅不了的,哪知道一次次鬧騰下來,終究是淡了。

等夏景行封官的消息傳了出來,整個洛陽城再無有不知的。特別是何大郎那幫子弟,當初小瞧了夏景行,總覺得他是靠臉吃飯,哪知道最後他一個本應該靠臉吃飯的人,卻跑去邊疆搏功名了,而且還當真給妻子掙來了誥命。

真是教人刮目相看!

夏家族人這會兒便上門去賀喜,堵著夏南天要擺酒,說是招來的女婿可就是親兒子了,又是個有本事的兒子,可不是夏家祖上面上都有光了。夏南天這會兒倒有話了,「他當初落魄的時候,你們跑來說壞了夏家門風,如今風光了,又跑來說振了夏家門楣,怎麼好話壞話都讓你們說盡了?!」

夏老三腆著臉道:「老四這話說的!我們當初還不是為了你們父女倆好?萬一招了個中山狼進門,以後有得大姐兒受得。還好他以前雖然胡鬧,但自進了夏家門,有感於我夏家門風清正,浪子回頭,這才上進了起來。」

夏南天都給這幫人氣樂了,反正舌頭長在他們嘴裡,正著說反著說都有理,不耐煩起來如今連夏老三的面子也不給的,「三叔既然這麼閒,那就回家裡去歇著吧,侄兒這裡一團亂,忙的不行,哪裡有空擺酒?」

寒取夫妻倆聽到這消息更是悔不當初,早知道夏景行還有這等本事,當初何必要得罪他呢?如今他可是當朝武官,雖說是六品,可對於平民百姓來說,這麼大的官階也盡夠使了,走出去說一聲,我家侄兒還做著官呢,也能說得響嘴。

招贅回來的女婿,可不就是兒子嘛,跟親兒子也不差什麼的。

寒向榮這些日子倒忽刻苦了起來,將房裡都落了灰的書重撿了起來,說是要刻苦攻讀,來年去考個秀才回來。他是連童生也沒考中的人,可不得從頭往上考過去。

孫氏侍候了婆婆這些日子,累死累活,聽得夫婿要上進,她只有高興的,還特意讓釧兒拿了銀子給青硯,去外面買上好的紙筆來給寒向榮用,只盼著他能考出個眉目來,哪怕考不中進士,考個秀才舉人,在家坐館授徒,也算得家中一份進項。

她算是瞧出來了,這個丈夫猶柔寡斷,在寒向藍的事情上從來沒個主張,全憑了公公拿主意。

小姑子為人固然刻薄刁鑽,又眼皮子淺,能送了小姑子進高門,婆家也能跟著沾光,最後娘家說不定也能跟著沾光。她算是從頭至尾知情的,又暗中推波助瀾了,說到底小姑子與她並無骨肉之情,進了寒家門之後也與她多次作對,所以推了小姑子進火坑,她眉毛都不帶眨一下的。

只要能給她帶來利益。

可是丈夫卻與小姑子是同胞兄妹,怎麼能眼看著妹妹簽了賣身契,做了別人家的通房丫頭呢?

他們這樣的家境,哪裡就到了賣女兒的地步了呢?

孫氏當初勸小姑子的時候,心裡未嘗沒盼著丈夫頂天立地,站出來極力反對父親的決定,護一護自己的妹妹,至少她還能從中瞧出這個男人有擔當,重情義。可是公公簽了賣身契,丈夫只龜縮在小跨院裡不出來,等小姑子走了無數次的唉聲歎氣,歎自己妹妹命苦,她就有些瞧不上這個男人了。

當斷不斷,該站出來的時候又不敢擔當,只有事後無數次追悔,有什麼用?

他這個性格,做生意恐怕只有賠本一條路了。

還是做個夫子靠譜些。

****

才進了正月,小平安便能扶著床欄桿站起來了。

嬰兒床四面都圍著欄桿,他自己拽著床欄桿忽的站了起來,腿腳有力,穿的雖跟個小粽子似的,但沿著小床的欄桿走三圈都不帶喘氣的。

這是他近來的愛好,從剛開始能夠扶著床欄桿站起來,站得一會兒便一個屁股墩又坐了回去,只床上鋪著厚厚的墊子,就算是跌坐下去也不疼的,只咧咧才長了兩顆門牙的小嘴,含糊叫一聲:「娘……」

夏芍藥教了他許多日子叫娘,夏南天原本是想教祖父的,可是他只會發出些模模糊糊的音節,祖父又是兩個字,難度加倍,只能作罷。

沒想到摔了個屁股墩他倒會叫娘了。

夏芍藥喜的不行,將兒子抱在懷裡愛不釋手,「兒子哎,娘這下真的相信你不是個小蠢蛋了!」她為此可是憂心了整整個夏天呢,將做月子積的一身肥膘都擔心的沒了,沒生孩子以前的衣服套在身上都頗為寬鬆。

她說是為了小平安的智商擔心,但素娥卻知道這分明是憂心在外征戰的夏景行,夜夜失眠的結果,只在夏南天面前也不好顯出來,自然全要推到小平安身上了。

等到小平安能夠邁開小腿扶著嬰兒床欄桿走起來,請來的兩名嬤嬤都笑著誇他:「還自來沒見過還未滿月就會走路的哥兒呢,哥兒瞧著就是個早慧有福氣的!」嘴裡無數的好話都出來了。

夏南天抱著大孫子除夕夜往唐氏牌位前上香的時候就念叨:「娘子啊你瞧瞧咱們的大胖孫子,這小子真是四方模樣,額頭寬廣,定然是個心胸寬廣福澤深厚的孩兒。你也保佑著些咱們安哥兒,等他再大一點,我就帶他去你墳上給你添土去!」

大過年的有人來拜年,他也抱著大孫子不撒手。

今年家裡也有個當官的了,生意又不錯,還有個健康的大胖孫子,夏家門庭比之往年可要熱鬧許多。

前任知府周正益任滿走了之後,新上任的崔知府到了洛陽的時候,本地官吏縉紳皆前往城外迎接知府大駕,夏南天也在其列。

做起生意來何家與夏家是死對頭,斗過好多回了,但前往城外迎接知府大人,二人作為花會一員,卻算是同盟了,互相抬轎子在知府崔大人面前刷個臉熟。

十一月底的時候,知府大人家公子成親,兩家還相約著送了厚禮。聽說這位大人家裡娶的兒媳婦乃是京中貴女,眾人都贊在府大人好福氣,新郎倌兒也是一表人材。後來成親許多日子,才傳出來知府大人家的兒媳婦竟然是晉王外孫女,不怪道崔大人能夠跑到洛陽城裡來做官。

何老爺得到這消息,還特意與何大郎道:「放心!別瞧著夏家如今門庭旺了,夏南天得了個當官的女婿,可如今才上任的知府大人可是與晉王長女做了親家。夏南天的好女婿可與這一位有仇的,到時候他那好女婿遠水解不了近渴,看夏南天能得意到幾時!」

何大郎轉頭就將這消息告訴何娉婷,「你那好姐妹這下可斗不過咱們了,她的仇人來洛陽了!」

何娉婷聽得其中緣由,冷哼一聲不屑道:「若是到時候咱們真仗著崔家的勢斗垮了夏家,也不算有本事!」半下午就坐著馬車往夏家去了。

門上人來報,大姑娘坐著馬車去夏家了,何大郎唇邊便浮起一抹笑意。

夏南天沒想到橫生出這一節來。

假如崔大人是個腦袋清楚的,做公公的也不一定聽兒媳婦的話。再說了夏家也與他沒什麼仇怨。可若是崔大人急著巴結晉王,到時候想了法子要擠兌夏家,還真不好說會怎麼樣。

他為此擔心了一陣子,跟閨女說起來,夏芍藥卻讓他別太擔心,「咱們只做兩手準備,先將家裡櫃上的的現銀都準備起來,姓崔的不動手便罷了,若真是對咱們動手,到時候兵來將擋,水來土淹。實在不行咱們變賣了家產往幽州去,尋夫君去。到時候在燕王治下,誰還敢得罪咱們不成?」

夏南天在閨女腦門上鑿了一記,「你是惦念著你家夫君,所以才想過去的吧?你當幽州日子好過?這仗都打了差不多一年了,能不能勝尚且難說,只打起仗來邊關哪會有平安日子。姓崔的再折騰,大不了賠上這幅家產,可若是真出人命,恐怕也難。咱們只遵紀守法,我就不信他能給咱們栽什麼污名?」

夏芍藥這是想著保住家產往幽州轉移,夏南天卻想著邊關戰時,哪有安穩日子過。小平安又年幼,千裡奔波,幽州氣侯乾燥,他小孩子家家也難適應,豈能隨意奔波,還不如捨得家產保平安。相信只要夏景行出息了,他手裡又掌著燕王府在洛陽的產業,錢財倒是身外之物了,也不怕賺不回來。

父女倆私下揣測崔大人會否對自家不利,過年的時候夏南天還跟何老爺一起往知府衙門拜年,竟不見崔大人有什麼異動,待他與何老爺一般客氣。

夏南天再回家來,抱著大孫子總算鬆了一口氣,「可算是白擔心了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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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府衙門後院,寧景蘭才成親一月有余,與郎君正是蜜裡調油的時候。

瞧在她母親與外祖面上,婆婆也不敢難為她,每日也不教她在婆婆房裡立規矩,只由著她得空來婆婆房裡請個安。

寧景蘭從前也懶散慣了的,在鎮北侯府裡也是說一不二的性子,又有南平郡主慣著,出嫁了下面還有個小姑子,自己丈夫又是老二,上面還有個兄長,這算是幼子。

兄長已經在外面做了縣令,前兩年考中了外放的,只因為官之地比較清貧,便沒帶妻兒過去。

寧景蘭頭上還有個嫂子,在婆婆面前立了許多年的規矩,都不得鬆快。她又生了長孫的,沒想到弟媳婦一進門便是婆婆般的待遇,不說常往婆婆房裡來請安吧,就連她這個大嫂子也不放在眼裡。

做嫂子的原來自己在婆婆房裡立著規矩,也不覺得有什麼,偏寧景蘭進了門,有了比對,忽的心上就不順了起來。

婆婆不說讓弟媳婦立規矩,三五日不見弟媳婦來自己房裡請安,還要著人往弟媳婦房裡送吃的,派了丫頭去瞧:「可是二奶奶身上不舒服了,怎的這幾日竟沒瞧見過她?」

等那送吃的丫環去了,大兒媳婦魏氏便作個憂心的模樣兒,「二弟眼瞧著要考試了,可娶了弟妹回來,正是新婚熱意的時候,也不知道今年……」

她的丈夫是高中進士的,見得婆婆聽得這話,眉間憂心一閃而過,還要再添一把火,「若是二弟考中了,可不是一門三進士,真是一段佳話了!」

崔大人當初也是考中進士入朝為官的。

崔夫人的眉頭就皺的更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