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 章

前鋒營與斥候營闖關而出的時候,燕王已經做好了五千精銳全軍覆沒的心理準備。這是被置之死地而行的一步險棋。四十萬大兵壓境,連失數城,他手中十五萬將士已經折損數萬,敗局近在眼前,卻又不得不勉力一搏。

拿五千人的性命來換燕雲十六州軍民幾十萬人的一線生機,當初做這個決定的時候,燕王的內心也萬分艱難。只盼著從十幾萬將士裡精挑細選出來的悍不畏死的兒郎們能夠絕地反擊,給大家都掙一條生路出來。

沒有人比他更知道這五千人意味著什麼,這是他手底下最精銳的士兵,是燕雲十六州邊軍裡最好的戰士,單兵作戰能力最強,團隊協戰能力也是最強的,打出這張牌,是他在絕境之下迫不得已的自戧。

現在,他們不負眾望,以五千人折損大半的代價活著回來了,不但令遼帝耶律璟大失分寸,撤兵十萬回了上京,而且還將遼後擄到了大齊來,對燕王來說,簡直是從天而降的狂喜。

前鋒營與斥候營最終跟著夏景行與趙六回來的,只有一千六百七十三個人。

夏景行原本是要溜號的,但燕王與趙六,以及一眾兄弟哪個肯放他走。被趙六跟燕王一邊一個挾裹著他直奔了營房,後面團團跟著前鋒營的袍澤們,生怕自家頭兒跑了。

至於蕭玉音,燕王一聲令下,早有應州守軍前來接手,押回去看管起來。前鋒營的兒郎們還熱情向接手的應州守軍兄弟傳授看守秘訣,生怕自己辛苦一趟,到了應州城,蕭玉音卻尋了死,豈不白跑一趟。

夏景行一路掙扎不休,還試圖軟化燕王:「殿下,屬下數月未曾沐浴更衣,恐污了殿下嗅覺,求殿下開恩放了屬下去沐浴梳洗,回頭再來慶賀,如何?」

後面亂哄哄跟著的前鋒營的兄弟們不幹了,紛紛指責夏景行,「頭兒,有你這麼埋汰咱們兄弟的嗎?倒好似就你一個人知道乾淨,咱們兄弟都只配在騾馬圈裡生活?」大家都是在生死線上徘徊過來的,有時候餓起來連吃的都沒有,恨不得啃了自己的肉來抵餓,渴起來地上的雪團巴團巴也啃了來吃,破冰臥雪活到如今,忽然夏頭兒就講起衛生來了,這借口不要太矯情太假好嘛!

分明沐浴梳洗是假,見媳婦兒是真!

這也太讓人眼紅嫉恨了,前鋒營的兄弟們紛紛表示,想揍夏頭兒一頓。

欺負我們沒媳婦兒是吧?

有媳婦的欺負我們媳婦沒千裡尋夫是吧?!

尊貴的燕王殿下蕭恪睨一眼他,滿不在乎的從自己懷裡掏出許久未曾洗過的帕子,直接塞住了夏景行的嘴巴,「恁的聒噪?!廢什麼話啊?!」他都沒嫌棄夏景行臭,夏景行自己倒先找起借口來了。

——自從將燕王妃及身邊的使女送往長安,燕王殿下又一直征戰不休,睜眼就是戰況,閉眼耳邊似還響著戰鼓,腦中一刻也沒停歇想著如何將遼人趕出大齊的土地,忘了人生還有沐浴這等瑣事,於是個人衛生就一直很馬虎,當然帕子的味道也就算不上很美妙了。

夏景行沒想到自己在漠北漠南提著腦袋溜達了一圈回來,就得到了遼後的待遇,真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燕王親自為這一千多人接風,伙夫營送來的熱湯面大饅頭,以茶代酒,大家坐在營房裡舉杯慶賀。

等鬧哄哄吃完了飯,其余軍士回營房去休息,夏景行跟趙六還被興奮的燕王給揪回了應州府衙,就他們此次的任務準備通宵長談,夏景行頭都大了,看著燕王殿下的眼神都快趕上對耶律德光的眼神了。

「殿下不覺得自己不夠仁厚嗎?」

燕王殿下用一軍主帥的頭銜來壓他,「怎麼難道夏將軍一別數月,就沒有軍情要向本王稟報的嗎?」

夏景行恨不得以頭拄案,向燕王殿下承認錯誤,但看燕王的眼神也知道今晚是不可能放他走了,與媳婦見不了面已成定局,況且夜色已深,他也不忍擾了夏芍藥的清夢,索性收收心與燕王暢談戰事。從一行人一路在遼人草原上做劫匪開始,到帶著遼國皇后在草原深處游蕩,順便記下了漠南漠北的地形圖,怕自己忘了,一路得空還揪著趙六反復印證,反復練習結束。說到興起處,便鋪開燕王書案上的宣紙,提起狼毫來就開始畫遼人的山形地容貌。

他丹青技術一流,又專攻工筆花鳥,本身在線條的掌握上就十分精准,此刻白描山形地貌,趙六看來與自己記憶之中的竟然毫無錯謬之處。

作為一名優秀的情報人員,趙六不但打探消息有一手,精通遼國語言,而且……對於走過的路,有一種過目不忘之能。哪怕是在四野茫茫的草原上,趙六也永遠不會迷路。

帶著趙六出關去草原,比帶著指南針還好使。

夏景行一路之上就與趙六多次商談,二人高度統一了思想,大約是去草原上轉了一圈,被天寬地闊的草原熏陶了一番,看待大齊與遼國的戰爭,已經不拘於燕雲十六州這條防線,而是將兩國兵力優劣進行了全盤衡量,再開口便是深思熟慮後的想法。

燕王聽了精神大振,數月以來的疲憊一掃而空,「你是說,咱們也組一只鐵騎,也去侵略遼國境內?只遼國草原廣袤無垠,就算是占了他們的草原,也不知道要派出多少兵去駐守?」

夏景行踏出國門再回來,發現自己的思想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上司還停留在以前的思維裡跳不出來,只能用最簡單的辦法讓他明白,「遼人喜歡往咱們大齊來打秋草,咱們也學他們這招,時不時就往遼國草原上跑一圈,滅個小部落,搶些馬匹牛羊回來。遼人草原天寬地闊,打起仗來很容易讓咱們的人孤軍深入,但同時這也是劣勢,他們人丁再興旺,也沒辦法倚仗天險而建個長城出來阻擋咱們。」見燕王的眉頭漸漸鬆開了,且眸中已然帶了沉思,夏景行就說的更透徹了,「而且遼人多是逐水草而居,居無定所,部落與部落之間也並不是親如兄弟的,不似咱們大齊各州府俱心向朝廷,他們就算跟著耶律璟幹,可是各部落也是互相不服氣的,總想著能有機會占了別人的草場地盤,總歸他們跑咱們地盤上殺人放火,咱們自然也可以跑到他們地盤上做同樣的事情。」

燕王目光裡都閃著興奮,「竟是本王囿於一城一池,而不知縱觀全局了!景行你繼續!」兩年半與遼人艱苦抗戰,他倒從來沒想過這麼深這麼遠。

夏景行見燕王贊同他的意見,便繼續道:「遼人與咱們大齊原本也相安無事了幾十年,但自耶律兄弟挑起戰事,恐怕戰爭一時半刻是停不下來了,除非打的耶律兄弟老老實實守著他們的草原,否則燕雲十六州的老百姓就永遠沒有安生日子過。咱們老守著也不是辦法,唯有主動出擊,讓他們也嘗嘗被侵略的恐懼,到時候再行計較。」到時候就不是大齊處於永遠保守防衛的地步了,遼國也要充分感受一下被鄰國滋擾的痛苦了。

燕王拊掌大笑:「痛快!到時候耶律璟知道自己的皇后在咱們手上,一定很頭痛吧!就算他不要老婆,可聽說他還有兩個成年的兒子呢,難道這兩兒子也會不要親娘?」

對於遼人來說,女眷陷入敵手,那就是畢生恥辱。

這一晚,應州衙署大堂的燈亮了整整一夜,到了天亮的時候,廚房送來了早飯,夏景行與趙六陪著興奮的恨不得轉圈圈的燕王吃了早飯,他還在那裡念叨:「王光與周同將耶律德光釘在了幽州城裡,咱們倒可趁此良機收復別的州府,到時候就考慮帶人去漠北草原上滅幾個小部落了。」先抽出兵力實施再看後續效果。

夏景行與趙六困的眼睛都要睜不開了。他們數月之間幾乎沒睡過一個囫圇覺,就連睡著了也是半睜著眼睛,就怕被遼人發現了蹤影,趁著他們睡著殺將過來。

自進了應州城,這二人長期緊繃的弦一下子就鬆懈了下來,原本都想泡個熱水澡好生休息的,卻被燕王拖著談了一夜的戰事。特別是夏景行,心裡一直記掛著夏芍藥,談起戰事來能暫時將老婆忘掉,但擺了早飯上來就開始想,或者他早點回去,還能陪媳婦兒用上一頓早飯呢。

昨晚夏景行就向燕王抗議,想要沐浴一番再通宵暢談,但被燕王無情的拒絕了。

燕王這幾個月一直處於極度內疚之中,特別是夏芍藥找了來之後,他就更覺得自己下的密令對於這五千軍士的家人來說是多麼的殘忍,見到夏景行與趙六,誰也不能想象燕王打心底裡有多麼的喜悅,這使得他覺得自己的整個大腦都處於極度亢奮之中,哪裡容得夏景行走開?

無奈,夏景行與趙六便仍是來時那幅模樣,身上還裹著在遼國搶來的髒兮兮的皮襖子,頂著一頭打了結的頭髮,還沒出府衙大門,趙六便用胳膊碰了碰夏景行,「兄弟——」好像……是你媳婦兒找來了呢。

夏景行腦子裡還要想著去了老婆下處,怎麼向她解釋自己這次的行蹤。燕王的說詞透著一股無賴的氣息,「你岳丈跟媳婦兒為了支持咱們打遼人,將家裡家產全都變賣了,房子鋪子田地,押著足以救咱們全軍的糧食跑來千裡尋夫,難道要我告訴她,你男人被本王派出去送死了?這話我可說不出來!你自己回去了看著解釋吧!」反正燕王是打定了主意逃避到底了。

夏景行原聽得燕王話裡意思,還當媳婦兒是只身前來尋夫,哪料到還有這一段。他也算是經歷過夏家的富貴日子,也知道夏南天如何疼愛女兒,直將她當作掌中寶,卻從未想過,岳丈與妻子肯為了他捨棄萬貫家財,當真是從未意料過的!

當下便呆在了原地,還是燕王道:「男人大丈夫,錢財倒是身外之物,只你岳父與妻子待你的這段情重,只別忘了便好。」

他才耍完無賴,便開口教育,夏景行都被他這副無賴樣子給氣樂了,別了他與趙六一同出來,能瞧見府衙大門了,還沒想好說詞,趙六忽指著府衙門外給他瞧。

夏景行順著趙六指的方向瞧過去,清早的應州春寒料峭,衙門前背身站著個身披大氅的女子,連腦袋都教兜帽給蒙住的,身影極熟悉,大約有點冷,便走來走去,身邊還跟著個穿著皮短卦的少年,憨頭憨腦,正是保興。

「六哥啊,我是不是……真的有點見不得人?」

夏景行忽扭頭問趙六,十分忐忑。趙六都要懷疑,若是自己應一聲是,這人便會沖回衙內,找人打水收拾。他心眼兒多,只覺夏景行這副模樣十分的逗趣,居然破天荒的安慰他:「哪裡,你家媳婦兒瞧見你這副模樣,只有更疼你的,怎麼會見不得人?咱們遇上的難民,可不各個都似你這副模樣?」

趙六安慰完了這句,也沒見夏景行面上的表情放鬆一點,便壞心眼的硬拖了他往前走,想著嚇夏芍藥一回。

夏景行如今與離開洛陽時完全判若兩人,滿臉凍瘡,胡子拉茬,倒比在洛陽時又高了些許,筋骨經過兩年半戰場上的打磨,就連走路的姿勢都與兩年前有所不同,氣勢驚人,更別提那雙嚇人的眼睛,才在草原上奔襲千裡而回,眸中還帶著未及收斂的狠戾殺意,跟野獸似的,多瞧兩眼都覺得疹的慌。他自己不覺得,但趙六瞧見他,也能明白自己眼下大約也是同樣的眼神模樣。

就這目光便與溫柔距著十萬八千裡。

夏景行被他拖著身不由己出了衙,走了十幾步就離夏芍藥與保興很近了。聽到腳步聲,主僕二人一同轉過頭來,倒好似瞧見了兩個野人一般,人未到面前,身上一股奇怪的味道便沖鼻而入。

保興立刻戒備的幾步擋在了夏芍藥面前,伸開雙臂護主,「你們……你們是什麼人?」怎麼盯著姑娘的眼神像瞧著獵物一般,特別是打頭的大高個兒,簡直是恨不得拿眼神將姑娘給活吞了一般。

夏芍藥越過保興的肩頭,眸光靜靜瞧著眼前的人,只覺得越瞧越奇怪,繞過保興便直奔了夏景行而去,到得近前細瞧,有幾分不可置信,忽喃喃自語:「怎麼……又弄成了我當初揀回來時的乞丐模樣?」被他身上沖人的味道給熏的差點閉過氣去,捏住了鼻子試探的叫一聲,「夏……夏景行?」眼圈都紅了。

日思夜想,不知道有多少不好的念頭在肚裡煎熬,最後也只留了一句來安慰自己:若是當真人不在了,燕王難道還能瞞著陣亡的消息不成?

夏芍藥從正月到達儒州之後,苦侯至今,近來她嘴裡不說,心裡卻漸漸開始往壞處想了,總覺得最壞的結果她都能夠接受,卻忽然之間夏景行從天而降,狼狽之極的立在她面前,也不說話,只猛的伸臂將她攬在了懷裡,半日捨不得放開。

——這麼濃烈特別的味道,總不會是在做夢吧?!

夏芍藥強抑著喉間的哽咽之意,從他的懷裡脫身出來的時候,才吐出一句:「……你到底是有多久沒洗澡了啊?」

當著趙六的面兒,夏景行毫不避諱的牢牢牽著她的手,別離之情也被她這句話給逗沒了:「大約離開你就……沒再洗過吧!」

夏芍藥嚇得老大一跳,不怪是這副邋遢模樣,身上的汗泥大約也能搓二斤下來。

明明她家夫君是俊朗溫柔又愛乾淨的男子,怎麼眼前的男子就跟草原上游蕩的惡狼一般,那眼神都要生生讓人打個冷顫。瞧著她的眼神炙熱而濃烈,恨不得一口將她吞下去一般。若是旁人如此髒,她恐怕都要被熏吐了,早避之不及,可眼前的人卻不一樣,她嘴裡嫌棄著,「你也太髒了些吧?」,眼神卻捨不得從他身上挪開。

夏芍藥被他牢牢牽著手,當著保興與趙六的面兒頗不好意思,幾次想要掙脫開來都未果,聽得趙六笑道:「居然真認出來了,真是難為弟妹了!」

他從來就是個沒正形的,夏芍藥對著丈夫一副愁苦嫌棄的模樣,似乎夏景行的邋遢已經超出了她的想象,對趙六卻巧笑嫣然,「趙六哥,許久未見,一切安好?」能活下來,真是太好了!

「好!好!我家乾兒子乖吧?」

「鬧騰的很!」

「男孩子,可不要鬧騰才聰明嘛,安安靜靜的那是小姑娘。」

夏景行明顯不想在趙六的眼皮子底下呆下去了,拖著夏芍藥就要回去。

夏芍藥的手被夏景行鐵掌握牢了,肌膚相接,她的心才落到實處,知道人回來了,肚裡提著的大石終於落了地,與趙六寒喧兩句便被夏景行牽著往下處走,保興在前帶路。

趙六站在原地搖頭暗笑兩句,明明大家在草原上都是好兄弟,一回來碰到他媳婦兒,多說兩句瞧瞧他那張生滿了凍瘡的臉,忽然就令人望而生畏了!

夏景行哪裡還說得出話來,日思夜想了兩年半的人兒就在眼前,她倒全然沒變,還是初見時的模樣,美的令人心折,只人卻瘦了許多,一張臉愈發小了,眼瞼下全是青色,想是多日未曾睡好的原因。他暗歎一聲,自己到底讓她擔心了,這些日子她一路追了燕王過來,還不知道心裡擔心成什麼樣兒了。

她既是官眷,每至一處便住在官府開的客館裡。如今燕雲十六州戰火四起,應州又是新近收復的,客館裡原來的伙計早都不知所蹤,日常便是保興來支應,只燕王吩咐了下去,在外間雇了個粗使婆子來做飯打掃,供給便從府衙撥,不費一文。

所幸最開始失的兩州百姓年輕精壯的被遼人押回上京當奴隸,年老稚弱經不得長途跋涉的被屠戮,城池被清空,遼人其後便感受到了諸多不便,以及押送奴隸也是需要分散兵力的。其後再占其余諸州,雖遼人轟搶、強*奸之事不絕,但有性烈的齊人百姓還手,也會被遼人就地砍殺,好歹總算沒將整個城池清空,拉了青壯男子做民伕,只在城裡幹苦力,只大家過著被奴役的生活,終日戰戰兢兢,形如煉獄。

進了客館,夏芍藥與夏景行回房,保興自去吩咐廚下的婆子燒熱水來,夏景行那模樣,恐怕得好生搓洗一番。

關起房門來,夏景行便再無顧忌,將媳婦兒抵在門板上便往她身上湊,被夏芍藥拿手兒攔住了他湊過來的臉,蹙眉道:「你也不聞聞自己身上的味兒,可是熏死我了!」另一只手便去扒他的腰帶,「這都多久沒洗澡,別身上都生了虱子了吧?」

夏景行便將雙臂舉起來,一副「任君采擷」的模樣,帶著軍營裡不知不覺間浸染來的痞氣肆無忌憚的盯著媳婦兒瞧,倒好似被媳婦兒按在那裡扒衣裳的不是他。可惜夏芍藥扒衣裳專注的很,眼梢都不帶瞧他一眼的,實在是……瞧一眼就怕自己停不下來要笑。喜悅的甜笑,打心底裡漫上來,壓都壓不住。

他還活著,他還安好,活生生站在她面前!

見媳婦兒全無反應,不讓親就算了,連一句話也沒有,夏景行這才著了慌,「生我氣了?我沒寫家書實是……實是忙的沒空,時局太亂,寫了也寄不出去。」總覺得有必要好生解釋一番他長久不聯系的原因。

他眼睜睜看著媳婦兒低著頭將他的外袍,夾襖全扒了扔在地上,直扒到中衣,雖白色髒成了黑色,可瞧著針腳質地,卻是家裡的針線,這才停了手,抬起頭來,瞥一眼他的臉,又扭過頭去,再瞧一眼,終於笑出聲來,「夫君,我實是……我實是覺得你太醜了!如果當初第一次細瞧你長這副模樣,我打死也不會要你的!」嫌棄不已卻不得不接手的模樣。

夏景行方才那顆還愛意滿滿的心臟瞬間就受到了來自老婆的深深傷害。

都知道男人對女子容貌要求頗高,但去外面歡場,必要點那容貌出眾的。但他一個男人家,委實沒想過要當真靠臉取悅老婆啊。

——可惜,自家媳婦兒似乎就吃這一套。

「我……我以後養養很快就會好的。天氣暖和了就會好的!」

夏芍藥見他這副窘迫不已的模樣,眼裡都笑出了淚花,這次主動撲到他懷裡,果然只有男人的汗味兒,那種血腥以及馬身上的味道淡了許多,將腦袋在他懷裡蹭了蹭,還安慰他:「我們做生意的人家講究誠信的,既然已經做了這樁買賣,萬沒有中途因為品相問題而退貨的,夫君放心!」

夏景行低頭懲罰性的咬了她小小的耳垂一口,「說,你要把我往哪裡退?」聲音裡也帶了笑意,整個人總算是放鬆了下來,終於有點找回了真實的,往日親暱的感覺。

兩年半時間,分開的太久,他們對彼此的感情僅僅是用一封封家書來維系的,及止見了真人,夏景行與原來已經差距太大,整個人從模樣到氣質都有了質的改變,當初的溫文少年郎已經是個有著冷硬的面部線條,凜冽眼神的年輕將軍,他立在那裡如標槍,站著的時候腰背如松,哪怕是隨隨便便伸臂讓她扒衣服,隨意之中也帶著戰場上習慣性的防守姿勢……

夏芍藥什麼都不想問。

想讓她知道的,他的家書裡都有寫,燕雲十六州的高遠遼闊,戰地山水,袍澤笑鬧,滿腔的思念,鐵血柔情,她早都透過家書與他的畫知道了。不想讓她知道的,那些戰爭殘酷,人性暗黑,輾轉異國的驚魂旅程,硝煙離歌,生死徘徊,他不想說,她都不問。

「實在是沒地兒退了,沒奈何只能留下來了。」她在他懷裡咕噥一句,在他日漸壯碩寬厚的胸膛上蹭了又蹭,差點將夏景行蹭出火來,還是她主動退出來,表示要替他收拾頭髮,才暫時讓他壓住了火。

客館裡地龍還未停,房間裡很是暖和,她拉了他到凳子上坐了,解了頭髮,拿出自己的梳蓖來,先用梳子沾了頭油通頭髮,細細的一點點往開了梳,足花了一盞茶的功夫,才將這打著結如枯草般的頭髮梳透了,又用細齒蓖子來細細的梳。

春日上午,日頭漸高,夏景行一路風塵歸來,終於停下了腳步,感受著頭皮上酥麻舒服的感覺,身邊的人兒並未開口責問他去了哪兒,做了什麼,怎的教她苦侯至久,一句埋怨也無,只細細的替他梳頭,那種熨貼舒服的感覺,漸漸讓夏景行昏昏欲睡,只想握著她的手兒深深眠去,睡一個安穩覺。

保興提了熱水來敲門,一趟趟將熱水注入與臥房相連的浴間,又多提了兩桶過來,放在一旁好方便換水。

夏芍藥牽了夏景行去沐浴,又吩咐保興,「將地上的衣袍都扔出去吧。」上面濺滿了深黑的血跡,不知名的污斑,也許是腦漿子,或者是別的什麼東西,又是遼人制式,夏芍藥就算不去想衣袍的來處,可也知道不算什麼正當來路。

齊軍營中可不會給自家將士備遼人皮袍。

況且上面的污跡實在令人不免多想。

保興將這些皮袍夾襖通通抱到了院裡,扔給灶上使喚的婆子。婆子聽得這是將軍的衣袍不要了的,也不嫌棄上面的污跡,喜道:「這些倒好可我孫子改個皮袍子來穿,做套襖褲明年過冬。」邊境物資匱乏,而她家中如今只祖孫兩人,日子著實據拮,如果不是被雇了來此,祖孫倆大約都要餓死了。

這婆子的兒子被抓去城樓上做民伕,因是個性子烈的,寧死也不肯助遼人與齊兵相抗衡,被遼人活生生從城樓上摔了下去,腦漿迸裂,沒了氣息。媳婦兒早被遼人抓了去,失了影蹤,也不知道死活。

如今家裡還留著一個七八歲的大孫子,被這老婆子看的如眼珠子一般,整日鎖在家裡不讓出門,生怕他跑出去有個什麼意外。

她有時候幹活,孩子寂寞了,便求了祖母,跟著過來縮在廚下,婆子偷偷給他個餅子吃,大部分時候怕招人嫌,便只留在家裡不肯帶出來。

保興也知這祖孫倆過的艱難,還時常接濟一二。

****

浴房裡,夏景行這次總算心願得償,被媳婦兒扒的精光,按進了浴桶裡坐著,一點點舀了水,拿了自己日常用的胰子替他洗頭髮。

他身上自來了燕雲十六州,新添了許多傷疤,所幸都不致命,養一養也就好了。夏芍藥發現,除了這張臉被毀了,讓她覺得陌生之外,這個身體也很陌生,需要重新熟悉。兩年時間未見,戰爭已經在他的身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跡,無論是身上的傷,還是留在眼神裡的那種尖銳的東西。

夏景行背靠著浴桶,看不到媳婦兒的臉,卻能感受到她的小手在自己頭皮上輕輕的抓,又用清水沖頭髮,拿了澡巾替自己搓背,一樣樣照顧周到。

她在家裡從不曾做過這些瑣事,如今服侍起他來竟然也得心應手。這使得他不由想到家裡是不是發生了大的變故,或者如今衣食無繼,她才要連這些小事也做的如斯熟練,想了想,最終還是忍不住問了。

「娘子洗澡這般熟練,難道平日不用丫環侍候的?」輕手輕腳,沖頭髮的時候還生怕污水進了眼睛,囑咐他閉眼仰著頭。

夏芍藥心裡略想一番,便知道他這番話的意思,卻不肯好生答他,只唉聲歎氣,「是啊,這兩年不是一直侍候別人的夫君嘛,這些事情就漸漸練的上手了。」

夏景行猛的在浴桶裡坐直了身子,面色都變了,顯然已經動怒,「是誰人的夫君,敢讓娘子侍候?」

夏芍藥只覺得滿心的快活,說不出的高興,就想逗逗他,讓她著急了這麼久,總也要讓他嘗一嘗著急的滋味,「這不是還沒娶親嘛,等訂了親就知道是誰人的夫君了。」

夏景行腦子裡瞬間已經腦補出了無數個媳婦兒侍候別人的畫面,頓時心如刀絞,拉著她的手難過的話都說不出來了。他在前方打拼,不想再讓她憂心晉王,憂心隨時可能被人放在砧板上做個待宰羔羊,就是想給她一個安安穩穩的世界,「是誰?說說是誰竟然敢讓我家娘子做僕役之事?說出來我宰了他!」膽大包天的混小子,還沒成親就占別人家媳婦兒便宜!

夏芍藥笑的肚疼,面上還要忍著一本正經問他,「你真捨得宰了他?」

「我有什麼捨……」捨不得的?夏景行艱難的將後半句話咽下去,瞪著唇角已經漫上笑意的媳婦兒,不可思議:「你逗我?」能讓他捨不得宰的「混小子」還能勞動媳婦兒侍候,這世上也就只有一個了。

夏芍藥笑的彎下腰去,再抬頭時目光晶亮,光華燦爛,「我要回去告訴咱兒子,他爹一聽我侍候他沐浴吃飯,就說要宰了他,以後都讓他自己動手,別再來纏著我給沐浴餵飯了。」

小平安已經兩周歲了,走路極穩,整日有許多奇思妙想,只對他爹還僅僅停留在畫面上。

夏景行方才當真動了怒,此刻又沒了脾氣,重新坐回了浴桶裡去了,等著她再上手來搓,忽拽著她的胳膊將她整個人都拉進了桶裡。

「哎呀我的裙子……」夏芍藥再要呼救,已經來不及了,她整個人都落進了夏景行的懷抱,被他牢牢擒住,濕漉漉的面孔靠了過來,呼出來的氣息帶著濃烈的男子體息,讓她忍不住心跳加速,只覺得夏景行的眼神似乎恨不得將她拆吃入腹。

……

夏芍藥後來才終於深刻的體會了嘗過了葷腥,忽然之間茹素兩年半的男子,到底有多生*猛。

她都覺得,不是自己體能變差了,就是對方體能變好了,這才分開兩年半,就差點將她拆散架,力道生猛的自己都快控制不住了,最愉悅的時候他一遍遍的叫著她的名字,「芍藥芍藥芍藥……」跟叫魂似的。

她也曾經體會過那種覺得要失去對方的刻骨絕望,聽到他陷落敵營生死不知的時候,就覺得天都要塌了,幾千裡奔波,這一刻肌膚相貼,這種失而復得的喜悅,是任何東西都換不來的!

也許,他在某一個時刻,在生死線上徘徊的時候,也感受過這種以為要失去她的絕望,夏芍藥閉上眼睛,聲聲應和,到得後來,也不知道是因為太快活了,還是到了身體的極限,晶瑩的淚水順著眼角不由自主的流了下來……

夏景行汗濕的身體緊摟著她,恨不得將自己永遠嵌進她的身體裡去,再不分開。

他伸出舌頭,將她眼角的淚水舔了,以一種這個世界上最為親密的姿勢摟著她,很快就沉入了夢鄉。

夏芍藥這些日子雖然往家裡寫了信報平安,只道夏景行在外征戰,人是平安無虞的,自己卻睜著眼睛一夜夜睡不著,望著帳子到天明。如今他就在她身邊,二人肌膚相貼,溫暖的不可思議,仿佛之前的長久分離只是眨眼之間。

而今,他就在她身邊。

她也很快閉上了眼睛,安心的睡了過去。夢裡亦有堅硬的手臂將她緊緊摟在懷裡,片刻也捨不得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