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 章

趙謙楞住了,他有些不可置信的盯著靜月,怎麼也不相信,靜月竟然叫他的名字了。

從認識以來,靜月叫過他王爺,敬王爺,夫君,相公,但從來沒有叫過他的名字。

她叫他的名字了,叫他的名字了。

趙謙鼻子一酸,好懸沒落下淚來。

一直以來,趙謙覺得兩人最親密最恩愛的表現,就是輕輕的喊對方的名字。

情到深處,愛到深處,低低耳語,親親我我,自己的名字帶著濃情,帶著蜜意,從愛人的嘴裡喊出,是這個世界上最溫暖,最甜蜜的事情。

可這二十多年來,人人喊他敬王爺,偶爾聽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卻總是咬牙切齒的喊,後面還得跟著一串咒罵。

第一次有人這麼溫柔,這麼深情的喊自己的名字。

自己在她心中,是不同的,是惟一的。

趙謙心中一股暖流激蕩而起,他沖過去,一把抱住靜月,緊緊的,緊緊的將靜月揉進懷裡,揉進血裡,揉進肉裡,揉進...心裡!

不知是被趙謙眼中的灼熱燃燒了,還是被趙謙劇烈的感情感動了,靜月緊緊回抱住趙謙,仰起了臉寵,做出了生平第一次放任感情的事情——索吻!

趙謙的氣息鋪天蓋地而來,狂熱的,激烈的,深情的,歡娛的,興奮的,高興的...趙謙在此刻,毫不吝惜的,將自己的感情統統交付給靜月。

靜月閉著眼,與趙謙唇齒相親,任由趙謙帶著她,淡漠了窗外的風雨。

良久良久,兩人才氣喘吁吁戀戀不捨的分開,靜月靠在趙謙懷中,眼中的激情慢慢退卻,那個清冷淡然的靜月又回來了。

「我得走了。」靜月盯著趙謙英俊的臉寵,將眼中那抹依戀堅決的抹去了。

趙謙仍是緊緊的抱住靜月,不住輕啄著靜月的頭髮,就是不願松手。

看著趙謙抱的緊緊的雙手,靜月無奈的笑了笑,然後伸出手去,一根一根的掰趙謙那握的緊緊的手指。

趙謙任由她掰,自己仍是眷戀的親吻著靜月的額頭和頭髮。

「小尼姑,有危險麼?有危險就不要去。」嘗到了兩情相願的滋味,趙謙再也捨不得讓靜月去冒險了,他下意識的想要阻止靜月前去。

靜月輕輕的摩蹭著趙謙的柔軟指腹,平靜道:「放心吧,我的壽數沒到呢。」

趙謙這才放了心,不再出聲反對了。

靜月終於將趙謙的手指掰開了,她利索的站起身,向趙謙笑了笑,然後推開窗子,縱身躍出,身形頓時消失在了茫茫暴雨之中。

趙謙看著窗外的風雨發了一會兒呆,直到雨水打進來,流了一地,他才慢慢的關上了窗子。

小尼姑叫自己的名字了,小尼姑親自己了,小尼姑想要自己了,小尼姑的手剛才伸進自己的衣服裡了,小尼姑...

趙謙覺得自己象是在做夢一樣,有些不敢相信剛才的的事情是真的。

他狠狠的在自己大腿上擰了一把,這,該不會是在做夢吧!

小尼姑,怎麼可能丟掉那清冷的樣子,換上動情的模樣呢?

小尼姑...靜月...

趙謙心中充滿著甜蜜和激情,看什麼東西都覺得十分的順眼,就連這船,也是搖晃的恰到好處。

思著,想著,念著...趙謙嘴角噙著笑,滿足的就好象自己得回了大宋朝已經失掉的那半壁江山一樣。

回憶固然美好,可咀嚼的次數多了,也很容易品出其中某些隱藏的滋味。

趙謙想著想著,忽然凝住了笑容,臉上立刻風雲色變。

不尋常的舉動後面,必定有著不尋常的原因。

靜月如此的主動,如此的留戀自己,莫不是,她此行會有莫大的風險嗎?

自己問他會不會有危險,她是怎麼說的?

她說,放心吧,我的壽數沒到呢。

壽數,有的時候,並不是絕對准確的,要不然,也不會有「陽壽未盡」這個詞了。

小尼姑肯定是有危險了,肯定是有的,若真是沒有,她肯定會直接回答自己,而不必繞這個圈子了。

就是因為有危險,而小尼姑又一向不打誑語,所以,所以她才給了自己這個看似肯定,其實很模糊的答案。

想到這兒,一股滔天的絕望襲卷了趙謙的心,他狂吼一聲,猛的沖出房去,向著船老大的房間飛奔過去:「開船,開船,去紅塞,立刻去紅塞...」

紅塞離這裡還有千余裡,風高浪急,船行不速,半夜時間,絕對不可能趕到紅塞去。

但趙謙仍是命令船老大開船,他現在只想快點趕到紅塞去,早點見到小尼姑。

小尼姑曾經說過:天意不可違。

小尼姑曾經說過:違天不祥。

違天不祥,不祥的到底是誰?

是蒼生百姓,是大宋王朝,還是小尼姑自己?

小尼姑能預知未來,必知自己此去是凶多吉少,可她仍去了。

她一邊說著天意不可違,說著違天不祥,一邊仍是憐憫著天下蒼生,不忍心讓他們葬身大水。

她去了,她去了,留下自己,她去了......

趙謙站立在暴風雨中,淚水噴湧而出。

狂暴的雨水很快帶走了趙謙的淚水,一臉濕氣的趙謙,任由臉上小溪奔騰,他只是呆呆的小聲重復著一句話:她還是去了,她還是去了...

說著說著,趙謙忽然一振眉頭,轉而哈哈大笑:「傷什麼心,趙謙,你應該知足了,有人愛過你了,有人記掛過你了,知足了,知足了,知足了...哈哈...哈哈...」

笑聲在這暴風雨中漸漸由大變小,由高變低,最後,變的低不可聞。

趙謙笑的力氣全無,他軟軟的滑坐到船板上,淚水卻不聽話的又一次狂奔而出。

冷,冰涼的雨水,比那年的大雪還要冷。

它如蛇般冷冰冰的滑過趙謙的身體,將它那足以凍僵骨髓,凍僵心臟的溫度,留在了趙謙的每一寸肌膚上。

趙謙瑟縮著,渾身顫抖著,在甲板上蜷成了一團。

狂風停了,暴雨住了。

黑夜過去了,黎明到來了。

水退下去了,太陽也從天邊跳出來了。

可小尼姑,卻沒有回來再念經了。

趙謙失魂落魄的坐在甲板上,十分清楚的知道,對自己百依百順,關愛呵護的妻子,不會再回來了。

永遠也不會有人掐著頜骨喂自己喝藥了,永遠不會有人拿著小玉槌打自己了,永遠不會有人教自己念經文了,也永遠不會有人為了自己那麼盡心盡力了。

原來,有的人,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將自己的心偷去了。

原來,有的人,是生命中,不能失去的。

趙謙眼角抽的生疼,卻是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淚來了。

趙謙將紅腫疼痛的眼睛迎向初生的太陽,對著那紅彤彤的圓球喃喃低語:「陽光真刺眼啊,小尼姑你看,它把我的眼睛刺疼了,你心疼不...」

一個黑點從那紅紅的圓球旁邊飛了過來,瞬息之間,這黑點迅速變大,很快就目所能及了。

趙謙抬著澀痛難當的眼睛,看了好大一會兒,才看出來,這是已經完成任務歸來的水部那群蝦兵蟹將。

一看清楚,趙謙頓時怒焰沖天,他噌的一下站起身形,拿出了風叢給他的那只笛子。

來的正好!

小尼姑,且待你家相公吹上一曲,為你送行,也為你報仇!

趙謙心一橫,將笛子舉到嘴邊,尖厲的笛聲刺破雲霄。

風叢說過,心中有善意的時候,這笛子就是佛器,心中有惡意的時候,這笛子就是鬼器。

趙謙怒紅著眼睛,將心中的憤恨全部吹了出來,那淒厲可怕的笛聲,如同萬鬼悲嚎,猙獰狂嘯著撲向了水部各眾,那群魚精水怪如同被千金重錘狠狠砸在了頭上一樣,紛紛捂著腦袋,跌落了雲霄,直直的掉入了江水之中。

趙謙仍是不解恨,催動著那點佛力,笛音越發的高昂尖利。

水部各眾如同下鍋的餃子一樣,辟裡啪啦一個勁的往江水裡跌。

空中忽然傳來一股巨大的吸力,趙謙一個沒握緊,手中的笛子就脫了手,直直的飛到空中去了。

趙謙順著笛子飛走的方向看去,卻見以前見過的那輛青色黃傘的車輦,不知何時停在了自己的頭頂。

一個威嚴的聲音從車中傳來:「那個男子,為何無故截殺我水族將士?」

趙謙冷哼一聲,恨恨道:「你們是不是殺了我的娘子?我要為我娘子報仇,不殺你們殺誰?」

車中那人驚訝道:「你的娘子可是這個女子?」

車簾一動,一陣風托著一個平躺著的人就飛了出來。

小尼姑,小尼姑!

趙謙的心劇烈的快跳出腔子了,一看到那身湖綠色的衣服,他就知道這個女子肯定是小尼姑。

他連忙伸出手來,接住了靜月,緊緊的將靜月抱入懷中。

白的沒有一點血色的臉龐,嘴邊滲著一絲鮮血,靜月緊緊的閉著雙眼,似乎是暈了過去。

趙謙低下頭去,蹭了蹭靜月的臉龐,柔聲喊道:「小尼姑,是我,你醒醒啊...」

靜月仍是閉著雙眼,沒有任何醒過來的意思。

空中那人卻又發話了:「我水族千百萬億眾為人捕殺,長江水溢,我水族是得了天命的,非人力所能改變。然我麾下黑蛟將軍,擅戕人命,有違天旨,這女子出面制止,亦屬無罪。以一人之力,擋我水部十萬大軍,其情可憫,其人可敬,其性可嘉。女子危難之中,從容淡定,男子重情重義,豪氣沖天,貴夫婦著實讓人欽佩,敏雖異類,卻也不忍拆散鴛鴦,離飛鸞鳳。」

兩件東西忽然從車中落了下來,輕輕的落到了靜月的懷中。

趙謙閃目望去,卻是他的笛子,還有...靜月收伏的,曾經鎮壓過風叢的那個鎮魂碑。

「你娘子將黑蛟將軍壓在了鎮魂碑下,自己也壓進去了二魂六魄,現在她的身體裡只有一魂一魄,若拿不出鎮魂碑中魂魄,必將陷入長眠。我非佛門弟子,鎮魂碑一事,著實幫不上忙。人間不乏高僧神尼,你去自找機緣吧。我也不計較你截殺我水族將士之罪,就此別過。」車中人說罷這話,車輦自動,攸忽遠去。

殘存的水部各眾,跟在那車輦後面,轉瞬之間,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