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9 章
孤檀憂剎母

景致開始扭曲,山與山之間的分隙似是在交疊錯亂,空中顯出倒斗狀,氣流加快,卻不帶起衣袂。層層疊疊的濃煙,似是沉重而無法飛散,凝結成一道道漩渦,一層層的交摞。煙霧之中顯出人臉,一張張,昏暗之間,便又扭曲分裂。天空開始黑了下來,只有瑩石雙旋帶出光耀,在他週身翻轉,引出巨旋的口徑,一個巨大倒鬥,要將他吞沒一般,將這一片山谷,完全的遮掩。

他的黑霧越加的濃熾,腳下巨大的寒冰發出低嗚,似是招喚,又在歎息。無數的臉型,不停的聚合,然後瀰散,散在這虛空,化為烏有。在那倒斗的最深處,隱隱看到綿綿細絲,倏然伸出,是發,無數長長髮絲翩然,在黑雲之中,卻分明。明明都是黑,依舊可以看到那千絲萬縷如墨染,更似血浸。

「夜魔羅。」他聽到有人低語,似輕歌,似嗚咽。他動也不動,忽然揚聲而起:「千波醉!」他的聲音雖然不高揚,卻似利刃,直穿雲天。隨著他的聲音,自萬丈巔峰之頂,一個黑點自遠而近,倏的直墜而下。是人,除了那雙眸子還能看出驚恐,渾身竟然動彈不得。他的魂魄已經呼之欲出,即將與身體相離。便是那一霎之間,千絲已經繞至,直將掠墜半空,直砸下來的人裹捲了過去。依舊是靜靜,卻看到鮮血的顏色!

兩界石可通三道冥門。懺悟道便在冥門之後,鬼域三千界地道首。在人魂體相分的瞬間取其鮮血,讓那幽禁已久的孤檀再度嘗到人間的滋味。便可衝出這虛空之口,回歸人界!黑霧瞬間開散。兩界石嗡地一聲,嗖然相合,繼而化成一道光。直入倒斗的尖端,在那黑霧散盡的霎那,被虛空反汲了回去!速度之快,有如流星過眼,玄冥地力量已經不能再留住它們。而事實上,也不再需要它們!

黑霧一去,那無數妖鬼的魂體業已經消散。但它們沒有回去。而是留在人世間,被玄冰不停的汲收,冰體開始發黑,黑中帶藍,讓那巨大的妖鬼之木。更加茁壯而扭曲。巨大的木節開始拱起,萌出大大的疙瘩,更像是,暗夜之花。那冰中所封的軀體,也在隱隱生變,很微小。它們只是魂體,需要肉身,需要妖體,這些。玄冰已經為它們準備好了!

但是,這玄冰之上,多了一個實實在在地人。女子!長髮及足踝,包裹著她的全身,黑霧騰蘊之間。露出她的臉來。她有如暗黑之中的明珠。雙眼紅徹如血,額面直至眉間。綻開了黑色妖嬈的花紋,隨著黑霧地漸散,紅色與黑色在慢慢的褪卻,露出她本來那蒼白卻又奪魂的容顏!美麗,的確,五官精美絕倫,但比美麗更震攝人心的,是那雙如星一般的眼眸。褪去血紅,煥出黑亮的珍彩。一眼之間,萬種風情,更似年華固遠,神魂相移。一眼之間,便可達心底,掠通情懷,喜與哀,皆因那一眼的顧望。比美麗更動魂,比芳華更耐持!自山頂又兜下東西,飄搖之間,竟然是一件黑色綴紅花的袍衣,從如此之高墜下這輕飄之處。卻依舊遊遊蕩蕩,不相遠離。她慢慢抬頭,忽然身體一動,長髮掠舞之間,白影一閃,她已經兜進這袍內。如何穿上,並不重要,重要地是她飄搖的身姿,輕舞若夏蝶。

隨著這袍衫一下,千波醉的身影業已經隨之而輕落。面容蒼白的少年,黑色結絨的長絛在風中輕搖,開散地袍襟因他掠飛而鼓風。華麗地容顏,漠淡的神情,但他地眼中,卻意外的帶出一絲熱烈。他飄搖而下,身體開始慢慢伏倒:「元祖!」就算因冥隱氣,讓他的回憶日漸的破碎,隔離了他的觸覺,漸漸讓他對感覺也開始陌生。但體內緩流的血,在此時讓他的神經微微的顫抖。

「你是…..」女子的聲音微微低吟,低垂眼眸,眼波流芳。她的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帶出光暈一樣。從她的臉上,完全看不出年齡幾何。

「他現在叫千波醉。入玄冰之前,有一個名字,叫孤檀千隕。」夜魔羅掩在黑氅之下,黑霧不停的發散,隱隱看到他的雙眼,有如兩個漆黑的洞。慘白的肌膚,在黑霧之下,若隱若現。

「千隕……」她輕聲歎息,似是在回憶裡搜尋這個名字。許他也姓孤檀,必是由她親自發展的繼者。千隕……恍恍惚惚之間,像是有這樣一個少年。美貌而持重,優雅而華貴。

孤檀一族,於美麗都有一種特別的偏好。轉換了血族的血,美麗會更燦爛,直至生命的終結,都不會有垂老蒼潰的一日。魂與體,會漸漸的相合,就算冥界的鬼差,也休想讓他們魂體相離!

「姓孤檀的,只剩你了?」她的歎息,像是哀歌,因這世間美麗的族群。越是浸飽血,越是明艷,讓對方即便是死,也因那份明艷,而削減了恐懼。

「我現在叫千波醉,孤檀千隕,已經是被我放棄的曾經。」他微微的頷首,聲音卻是清冷,那聲元祖,是奠他那已經所剩無幾的回憶:「屬下乃魔宗七君之一,在此恭迎魅眼血族的元祖,孤檀憂剎母大駕。」

「夜魔羅,連我的人你也收?」她眼尾微睨,聲音卻是輕淡。

「十五年前,血族受當時御羽天宗的蠱惑誑騙,想歸入人界妖盟之中!」夜魔羅開口:「被引進華陽山,以萬羅劍陣及四羽獄火皆數族滅。神魂俱散,灰飛煙滅!由此可見,歸入妖路,只會被屠。若想正名,則需要更強硬的手段,而不是屈於人界之下。」

「萬羅劍陣。四羽獄火。御羽天宗!」她輕咬出這幾個字來。

「現在御宇天宗已經分離,分成華陽與羽光。妖與人,終是也有嫌隙,在人界之中。欲爭長短。妖不肯納血族,人亦不肯納血族。唯有魔,唯有我魔宗。願意給他一安棲之所!」夜魔羅慢慢張開五指,枯白之間,黑霧騰騰:「你孤檀一族,苦心於世經營,終是天戮人伐,萬妖不容。只有我冥羅魔宗,願意收歸。我們皆是流浪於天地之間地苦主。自然要為自己爭一席之地!我有玄冰冥羅界,深知鬼域三千界的各各要口。終有一日,讓天與地,也要為我開一虛空,承認我魔。亦是與三界相平!」

「你喚我出來,是要我為你擾亂人間界?」她忽然輕笑:「我要光復族群,振我魅眼血族,三界四界,與我無關!」

「真是無關?你逃出冥界,他們很快要來追擒。虛空懺悟道的幽游無盡,無數懺音悟語,你還想再嘗一次?」他詰笑出聲,不見天日。再無熱血。任誰,也不想再回去。

「鬼悟懺魂,你的魂力受到震盪,沒有我地供養,於天地之間你如何得生?你暗契依舊存在。一日之中有三個時辰力量全失。他們當年是如何擒住你。如今故技重施,你又如何?」他的聲音微乾。卻讓人覺得心悸。血族暗契,卯時,午時,子時,為三斷力。這三個時辰有如凡人。

「和千波醉一樣,入玄冰,以冥隱氣罩及全身。封護肉身神魂,放棄暗契,入我冥羅!」他忽然伸出手來,動作不快,卻不能閃避:「如果你肯答應,我便替你光復魅眼血族。待得魔界相成之日,便是血族相慶之時!」

她任他搭著肩頭,身體柔若似骨。他並不是威脅,而是利誘。悔了嗎?悟了嗎?怎麼可能?她是天地衍生的憎恨,卻被天地棄在人世間。她同樣需要陪伴,於是便開始有了族人。當他們漸生繁衍,便奉她為族之母,魅眼之元祖。只有最初最強悍地,才配稱之為孤檀,其他二代三代,除非資質非凡,皆屬平庸。對血的渴望渾然天生,是天地給予,卻讓天地不容!實在可笑。懺音悟道,讓她如悟,她實在不懂!她不但不懂,她還更恨。

姓孤檀的已經沒有了,千波醉已經放棄了這個姓氏,入歸了魔宗。他用事實告訴她,現在的世界,憑她一人已經不能再橫行。她不知道他是如何在那場屠殺裡存活下來,但她看的出來,千波醉已經摒棄了暗契。成就了更高的力量,而這力量,是玄冰給他的。玄冰,冥之冰獄,只有冥界出來地夜魔羅可以操縱使用。因為他們的神魂是一樣的,玄冰即是魔羅,魔羅就是玄冰!

光復魅眼血族,明知是利誘,還忍不住要受到誘惑。那曾經的點滴,焚心入骨,讓她不能忘記。長生長生,時間並沒有沖淡一切,只是將它們深印在骨髓,雕刻入神魂。

「答應了嗎?以你的力量,根本不需再費周章。你在冥界呆了很久,玄冰很快就能入體。最多三日,到時以鮮血烘培,你將重新感受到,力量回歸地快意!」他的聲音似是誘惑,又像是絕美而芬芳的酒漿,一滴一滴,入她的腦,入她的心。

「熱血,唯有熱血才可以。」她輕聲說:「普通人的血,現在不行!」

「當然,魔宗七君,下至梟衛,皆有血河。到時任你取用,全是良血!」他說著,手掌一翻一拍,那腳下的冰稜,突然蕩出波紋,只是一瞬間,將她整個人直送了下去。波紋一出即平,而她的身體,便有如沉睡一般。

醉看著她墜入玄冰,像被納入黑藍色的懷抱。她地身體微微的蜷曲,容顏平靜而美艷。她的歸來,帶回些許他幾近遺失怠盡的記憶,有如將前世的故往,又納入腦海。孤檀千隕,陌生地有如另一個人。或者那個會哭會笑,會憎會愛!現在他所發展地族人,都已經收魔宗四堂,但都不會再姓孤檀。他們都是魔宗的弟子,靈魂已經屬於冥羅界,與那魅眼血族,越離越遠。

「這些年,我甘隱於太康山谷,以世間寒徹陰鬱,令玄冰淬練無數強者,彼此淘汰,相互爭奪。才有今天地七君之威,魔宗之盛。玄冰汲她陰佞之氣,更加之冥界所困之妖鬼之魂,待得這些妖鬼借體一出。玄冰便可借力,如冥界一般,造出虛反天,虛空道。身為魔宗,亦可於人間界一樣,可有輪迴之道途。實在快矣!」夜魔羅輕笑,笑聲澀滯,卻像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