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沒有性只有愛(上)

高原舉著筷子,眨了眨眼睛,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然後繼續去夾糖醋排骨:「你以後說話能不能別大喘氣啊,嚇死人了……」

「那麼……」星彗也眨了眨眼睛,「你同意了?」

高原放下筷子,把嘴裡的肉咽下去,認真地想了一會兒:「嗯。我同意。」

「不能有肉體關係哦。」她提醒道。

「嗯。」高原皺了皺眉頭,然後一臉沉重地點頭。

「我也不保證自己會愛上你哦。」她不死心。

「嗯……」這聲音是從他鼻腔裡發出來。

「而且……」她看著他,遲疑地說,「也許最後你會恨我的。」

高原也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種無法言說的固執。她第一次發現,原來她一直覺得他的眼睛這麼好看,是因為他有比女生更長更濃密的睫毛,也許這睫毛長在別人眼睛上會顯得很噁心,可是高原……她只覺得,很好看。

「我只有一個問題。」他開口說道。

「?」

「我們之間的……交往,從什麼時候開始?」

星彗想了想:「明天。」

「哦。那麼……」他抬了抬眉毛,一臉認真,「今天晚上還能做的吧?」

「……」

天空很藍,連雲也幾乎沒有,星彗抬起頭貪戀地看著這片湛藍,因為沒有沒有看到,所以眼睛和大腦似乎像是迫不及待地要把這畫面定格下來。微風輕輕吹過,吹得她裸露在空氣中的皮膚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動了動腿,想要走,可是卻怎麼也邁不開步子。肩膀、脖子、耳朵都好癢,她笑起來,心想一定是有隻白色的毛茸茸的小狗在舔她……在舔她……

星彗嚶嚀了一聲,然後微微睜開眼睛。天已經亮了,大部分光線被阻隔在遮陽簾外面,但還有一小部分映了進來,讓她覺得有些刺眼。

咦……真的有狗在舔她也……

星彗轉過身,對上了高原那雙好看的眼睛。

「怎麼是你……」她脫口而出。不是白色的毛茸茸的小狗嗎……

「不然你以為是誰?」高原的眼神一下子就變得怒火中燒。

「狗,」她連忙解釋,「我以為是隻狗……」

他眯起眼睛看著她,像是想從她眼睛裡看出真假。她也看著他,知道現在不能轉開眼睛,要是轉開了,高原這個吃醋大王還不知道會把她想成什麼樣子……

「好吧,暫且相信你。」大王終於得出結論。

「……」她在心底吁了一口氣,「現在幾點?」

「大概九點半吧。」

「哦……」星彗沉吟了一下,然後猛地跳起來,「什麼?已經九點半了?!」

她想坐起身,卻發現渾身酸疼得不行,四肢無力,就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頓。

「你幹什麼?」高原的手臂還橫在她腰上。

「上班啊,幹什麼……」她乾瞪眼。

「可是路星彗小姐,今天好像是禮拜六。」

「呃……」她眨了眨眼睛,然後倒下來,拉緊被子,「那讓我再睡一會兒。」

她閉上眼睛,可背後的那隻「狗」還在舔她。

「高原,你讓我睡一會兒行不行,我求你了……」真是別提有多苦惱了。

「你睡啊……」他的聲音含糊地埋在她頸後。

「你這樣我怎麼睡……」她埋怨,然後,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猛地轉過身對上他的眼睛,「而且從今天開始我們好像不能再發生肉體關係了!」

「我沒有啊,」他一臉無辜,「我『那傢伙』今天老實得很。」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我指的『肉體關係』,包括身體接觸。」

高原皺了下眉頭:「那也太苛刻了吧。」

星彗想了想,終於投降:「好吧,這太苛刻了——但你不準惹我。」

「哦?」他挑眉,「如果惹你會怎樣?」

「……不會怎麼樣,」在他面前,她坦率而直白, 「只不過我就會想要你。你知道我的身體沒辦法反抗你。」

高原笑起來,笑得那麼開心,那麼好看。

「但我不想這樣,」她又說,「因為我想知道,除了身體之外,我是不是還有沒有其他的部分也離不開你——那才是決定我們是否要繼續下去的理由。」

高原收起笑臉,但嘴角仍舊隱約擒著微笑。他釋然地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好,聽你的。」

這個周六,他們睡到下午三點才起床。星彗讓高原想想晚上去哪裡吃晚飯,他卻聳肩說想不到。

「現在不是你要追我嗎,」她瞪大眼睛,「為什麼你還弄得一副對我愛理不理的樣子,你不是應該對我惟命是從嗎?!」

「我沒說要追你,」高原坐到沙發上,打開電視機,開始打遊戲,「我是想要你看清楚我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要你考慮清楚是不是要跟我在一起。沒錯我可以做到對你惟命是從,但那不是我——至少真實的我是不可能時時刻刻對你惟命是從的。」

「……」

「你應該考慮的是,當我表現出最最差的狀態時,你還會不會想跟我在一起——這才是愛情的本質。」

星彗很想反駁他,或是乾脆撒潑發嗲亂來一通之後逼他對自己惟命是從,可她終究還是沒有那麼做——因為她知道,高原說得對——這才是愛情的本質。

這樣說起來……他還真是一個愛大談「本質」的人。生命的本質、愛情的本質……究竟我們的生活是被什麼掩飾起來,而那麼容易讓人忽略了本質?

「那麼如果我是最最差的狀態呢?你會不會離開我?」星彗忽然問。

高原想了想,答道:「我剛跟你開始做『炮友』的時候,不就是你狀態最差的時候嗎?」

「呃……」倒也是。

那天晚上,高原最後開著車載路星彗去吃夜市的大排檔。沒有浪漫到死的燭光晚餐,也沒有好吃到讓人尖叫的饕餮美食,他甚至……根本沒有挖空心思去想她愛吃什麼。可是不論是她在跟小販討價還價買冰糖葫蘆,還是為了少一塊臭豆腐去跟老闆理論時,高原都站在她背後,只要她一回頭,就能看到他那張不耐煩卻又……讓人安心的臉。

「你是在偷笑嗎?」高原看著路燈下的她的臉問。

「沒有啊……」她抬起頭,一臉無辜。

他卻不大相信,又無法反駁的樣子。

星彗咬了一口冰糖葫蘆,停住腳步,對高原勾了勾手指。

「?」他不明所以地回頭看她。

她繼續勾手指:「有話跟你說。」

他挑了挑眉,把耳朵湊過去。

她稍稍踮起腳尖,用一種認真又促狹的口吻說:「你做炮友呢,我給你99分。」

高原心下得意。儘管被扣了1分,但人無完人不是嗎……

「做男朋友呢,」星彗繼續說,「我給你……9分。」

「?!」他火大地瞪她。

她卻聳聳肩,一邊吃著冰糖葫蘆,一邊往前走。

「喂,」高原一把拉住星彗的手臂,「你什麼意思?」

她轉過身,笑笑地看著他,倒退著走路:「意思就是,你床上的表現值90分,而床下的……只有9分。」

高原咬牙切齒,她卻樂得心裡開了花。一方面稱讚這傢伙床上功夫了得,他該覺得高興,但另一方面又說他床下表現不行——這任誰聽了都不會痛快的吧!

「我哪裡不好了?」他有點不耐煩。

星彗卻什麼也不答,眼珠轉了一圈,說:「高原,你到底有沒有談過戀愛?」

「廢話。」他瞪她,「老子跟女人出去約會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裡呢。」

星彗笑嘻嘻地想了想,說:「我也就比你小一歲而已。」

他不喜歡兜圈子:「老實說,你對我哪裡不滿意?」

她微微一笑,做了個鬼臉。然後轉身繼續向前走,就好像,根本沒聽到他的問題一般。

隔天晚上,星彗剛回到家,就接到高原打來的電話。

「我找到了增加分數的方法。」電話那頭的他言之鑿鑿。

「哦?真的?」她笑得開心,「是什麼?」

「就是做愛嘍——既然你說我床上分數那麼高。」

星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啪」地掛上了電話。

哼!想騙她上床?

門都沒有!

「你今天沒化妝嗎?」第二天中午,J坐在星彗對面,仔細打量了她一番,問道。

「化了一點淡妝。」

J撇了撇嘴:「沒什麼,只是覺得你的皮膚有點暗。」

「……」他還真是有一個女人般纖細的靈魂啊。

星彗遲疑了一下,還是決定告訴J:「我跟高原……結束那種關係了。」

J伸手拿醬油的手在空中停格,目瞪口呆地看著她。

於是她繼續說:「我們在嘗試一種……正常的關係。」

「……」

她咬了咬嘴脣:「因為我覺得你說得沒錯,我不該這樣繼續下去,我不能傷害他,也要對我自己負責。」

J舒了口氣,竟然說了一句跟高原一樣的話:「你能不能一次性把話說完?嚇死人了……」

「你不是希望我跟他結束嗎?」她皺眉。

「誰說的,」J往自己的海南雞飯上倒醬油,「我只是希望你們能正常交往,別做什麼沒心沒肺的『炮友』,可沒說想要你們結束啊。」

「……」

「這樣就好,我也就放心了。」

「那你原來在擔心個什麼鬼,我不是好好的嗎?」

「好個屁。」J白了她一眼。

「?」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離婚後你根本就是藉由做一些你原先根本不會去做的瘋狂事來麻痺內心的痛苦。你以為你笑我就真的以為你開心你快樂嗎?我還是看得出來你心底的傷啊,這讓我怎麼不擔心?」

星彗愣了好一會兒,然後伸手一把抱住J,感動地說:「要是沒有你,我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

J被他勒得喘不過氣來,只得拍拍她的背:「這位小姐,麻煩你放開我好吧,萬一這裡有記者的話,明天八卦雜誌上又要登我『撤櫃』的新聞了——那我要怎麼開始新戀情!」

「……」

「還有,萬一給那猴子看到了,他不殺了我才怪。」

「不會的,」星彗笑嘻嘻地放開他,「因為你根本就是個女人啊。」

「我不是女人……」J咬牙切齒,「我喜歡男人並不代表我是女人……」

「好啦好啦……」她敷衍地點頭。

「路星彗!」

「好,你是男人,百分之百的男人!」

「不過話說回來,怪不得你皮膚灰暗了……」J摸著下巴說。

「?」

「夜夜笙歌的女人忽然開始禁慾的話,內分泌失調會導致皮膚失去光澤。」

「……」

也許是怕再吃閉門羹,整個一天高原都沒打電話來。下班之前,星彗卻接到一通意外的來電,是紀寅浩打來的。

「晚上有空嗎?」

「什麼事?」此時此刻,聽到紀寅浩的聲音,星彗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既厭惡、害怕,又覺一切都無所謂了。

「有事找你談。」

「電話裡不能說嗎?」

「不行,最好當面談。」

「……」聽他這樣說,星彗心底釀出了一種緊張的情緒。他曾經狠狠地傷害過她,那個傷口現在也許已經結痂也不疼了,但,畢竟那還是一個傷口。

「我在XX餐廳定了七點半的位子。」他如是說。並不是問句,卻在等她的回答。

「……哦。」她會答應,其實多半是因為好奇他究竟要談什麼。

「那,待會兒見。」

「嗯。」

掛上電話,星彗不安地起身去茶水間倒了一杯熱柚子茶,那股熟悉的甜膩夾雜著酸澀的氣味飄進她鼻腔的時候,她有點後悔了答應去吃晚飯。可是,她骨子裡又是個隨遇而安的人,既然答應了,就別想那麼多,去吧。

即便如此,離開辦公室之前,她還是補了補妝。她安慰自己,原來那個淡妝……不適合那餐廳的燈光。

從地下車庫開車出來的時候,高原忽然打電話給她。看著屏幕上她由原來的「Sex friend」改回他名字的那兩個字,她心虛地頓了幾秒鐘,還是接起來。

「你今天加班嗎?」他問。

「不加。」

「哦,那想好去哪裡吃飯了嗎?」

「呃……我晚上有事。」

「什麼事?」

星彗把手機按成免提,放在杯托架上,駛出了車庫:「我約了J一起吃飯。」

「哦?」高原的聲音聽上去在笑,「那你問問J介不介意加個座位。」

「我問問……」她定了定神,對著車內的空氣說:「J,高原說要一起吃飯?……好吧。」

她又頓了頓,才回答高原:「J讓你滾,我們是要去見客戶的。」

她以為他會一笑置之,然後約她去吃宵夜或是繼續想法子騙她上床,但奇怪的是,電話那頭竟然是一片沉默。

「喂?」她打方向盤轉彎,駛上主路,「你聽到我說的嗎?」

「嗯……」他的聲音聽上去竟然有點冷。

「?」有那麼一瞬,星彗有點心慌,就像是正打算出去偷吃卻被抓住了一般。

但高原很快又說:「那你吃完飯打給我吧。」

「哦……好。」

掛上電話,星彗總覺得哪裡不對,但又說不上來。最後,還是決定先去赴了紀寅浩的約再說。

紀寅浩訂的餐廳是他們兩人以前經常去的,一走進去,相熟的大堂經理就微笑著跟她打招呼,幫她帶位。

她的心突突地跳著,來到餐桌旁,沒敢多看紀寅浩一眼,只是自顧自地坐下。

等大堂經理走了,紀寅浩把菜單推到她面前:「想吃什麼自己點。」

星彗點頭,開始認真地看起菜單來。過了一會兒,她叫來服務生,開始點菜,還沒點完,就聽到紀寅浩說:「怎麼你不喜歡吃多寶魚、黑椒牛仔粒和乾煸茶樹菇了嗎?以前你每次來都是點這幾個菜的,而且你還說,點了新的菜,也不知道會不會好吃,與其點了後悔,還不如點吃過的菜。」

星彗錯愕地看著他,不知道他說這番話是什麼用意,於是先請服務生去下了單,才對紀寅浩說:「我偶爾也會想要換口味。」

紀寅浩意外地聳聳肩,倒也沒再說下去。

「你找我來要談什麼事?」因為不喜歡被吊胃口,所以她直截了當地問。

紀寅浩苦笑:「你還是這麼沒耐性……」

「……」

紀寅浩收起苦笑,看著她:「你……上次住院身體沒事吧?」

星彗想了幾秒鐘才想起他在說什麼,當下有點煩躁:「沒事。」

「那你這半年多來,過得還好嗎?」

一瞬間,她開始火大,一個不惜以傷害他人方式來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的人,有什麼資格問這一題?

紀寅浩見她不回答,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星彗,其實我——」

「咦?」有人在方桌的一邊坐下,說,「J去洗手間了嗎?」

說完,那人還有模有樣地四處張望了一番,最後看著餐桌旁的這對前夫妻,露出迷人的微笑。

星彗張了張嘴,僵直地坐在座位上,連大氣也不敢出一聲。

「高原,」紀寅浩皺了皺眉頭,「我好像沒有請你來。」

「你是沒請我,」高原若無其事地聳肩,「請我來的是J。」

紀寅浩一臉疑惑地看看他,又看看星彗,大約在心裡嘀咕,跟J有什麼關係?

星彗抬起頭,發現高原正好也轉過頭來看她,臉上的表情泰然自若,但他的眼神告訴她:他在生氣。

於是她定了定神,誠懇地對他說:「說謊是我不對。但是,我希望你能給我一點空間處理我想處理的事情。你先回去好嗎,我等下去你家找你。」

其實,她大約知道這番話說了也是白說的,以高原的個性,應該冷嘲熱諷一番,然後再用拽的把她弄出去,至於回去以後……他是不是還守得住「沒有性」的承諾,那就不得而知了。可是,她覺得自己沒辦法同一時間處理兩件事。儘管現在她也想立刻轉身就走,但她至少應該聽完紀寅浩想說什麼,再想辦法安撫高原。

出乎意料的是,高原看著她的眼睛,想了想,點點頭:「好。我在外面車裡等你。」

他說這番話,沒有任何賭氣的成分,也許聽上去有點不情願,但他竟然真的願意聽她的懇求,並且照做了——這讓星彗覺得不可思議——以前的他們就像是兩個不同的電台頻道,每次要溝通,都會發現自己說的對方接受不了,對方說的自己又未必接受,所以他們都不自覺地採用少說話多行動的模式來對付彼此。

而現在,他們的頻道忽然調成了同一個……

這是怎麼回事?

星彗還沒完全反應過來,高原就站起身,準備離開。

忽然,他們的周圍熱鬧起來,有人在拉小提琴,有人捧著蛋糕,大堂經理微笑地走過來,說:「紀先生、紀太太,祝你們周年紀念快樂!」

星彗錯愕地看著大堂經理那微笑的臉龐,又看向坐在她對面的紀寅浩——這才忽然明白他約她來的目的。

「路星彗,」高原站在她身旁,用一種她從沒聽過的平靜卻冷漠的聲音說,「你這次有點過分了。」

說完,他轉身,雙手插袋,踏著小提琴歡快的節奏,走了出去。

一首曲子演完,當餐廳裡的其他客人都對他們投以祝福或窺視的目光時,星彗騰地站起身,拿起背包,面無表情地對紀寅浩說:

「我不管你現在是跟你那個小女朋友翻臉也好分手也好,還是說你覺得看起來跟我一起生活並沒有你以為的那麼糟,或是你又開始懷念以前,想回到原來的日子——我只想告訴你——別假惺惺地說什麼好聚好散、離婚了還是朋友,收起你那套理論,那隻適用於你自己!通過這件事我知道你是個自私自利、沒有良心也沒有原則的人,我最看不起你這種人,你他媽的不是我的菜,以後滾遠一點——別來煩我!」

說完,她飛也似地奔了出去,留下一餐廳目瞪口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