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章
浮光掠影(前)

縣學後面有一片很深的樹林。當年的學子們除去要修文治之外,還要修習「武功」,其實也就是騎獵。那片樹林,便是想當然的競技場。

那年,學子們分做了兩隊,一隊由趙成煦帶領,一隊由何少一帶領,在林子裏展開了騎獵大賽。趙迎就在趙成煦的隊伍裏,按轡緩行,聽著兩人唇槍舌劍。

何少一執著韁繩,豪氣幹雲地道:「成煦,今年這騎獵大賽,我們已經比過了三次,你是次次都輸了給我,這次可想好了再輸我點什麼?」

趙成煦笑道:「休逞口舌之勇,記得上次輸你不過毫釐之差,這次定贏你個心服口服。」

何少一哼上一聲,轉向趙迎道:「趙迎弟弟,到我這隊裏來。輸了的那隊要負責烤肉備餐的。」

趙迎看趙成煦一眼,笑著回道:「打獵親兄弟,我自然是要留在哥哥的隊伍裏。而且我們也不會輸,這次一定贏你。」

何少一撇過頭哼道:「打獵親兄弟?我看是打架親兄弟吧?啊,不,是親兄弟打架。我可招呼過你了,一會兒輸慘了還要幹活,千萬別怪我手下不留情。」

趙迎拱手道:「多謝少一兄美意。待會兒還望你全力以赴,免得輸掉的時候諸多說辭。」

何少一氣道:「你!真是的,那你等著輸吧!」

說完招呼隊伍,一聲呼哨,搶先入了林子。

趙成煦側頭問道:「迎弟,你有何妙計?快說來聽聽,這次定要大挫他的威風。」

趙迎點頭道:「嗯,我已經知道前三次大哥為什麼會輸了,這次只要這般這般便可。」

趙成煦笑道:「這個不難,當能做到。只是只憑這些,就能贏得了他麼?」

趙迎搖搖手指道:「當然不行,還需要大哥到那兒去,如此行事,方能讓他心服口服。」

……

晌午之前,兩隊人馬齊集,開始點算戰果。

何少一那邊共得了山雞七隻,野兔五隻,鹿兩頭,果子狸七隻。

趙成煦這邊卻熱鬧得很,山雞五隻,鷓鴣五隻,野鴨七隻,斑鳩、野兔各五隻。最顯眼的是地上還倒著一頭野豬。

勝負立分。

何少一垂頭喪氣地在林間的小河畔,壘石埋鍋添柴生火,他的同伴們則有些砍了樹枝,削利一端,搭烤肉的支架,有些在一旁去毛清洗野味。

趙迎笑吟吟地走到何少一身邊道:「少一兄,知道為何輸掉麼?」

何少一歎氣道:「成煦何時變聰明了?以前不是只照著一種打麼?」

趙迎道:「這是他當年學騎獵時候的手病,因為爺爺吩咐他向來都是今天去後山打山雞,多打幾隻我做雞毛撣子。要不就是今天去後山打野兔,多打幾隻,我要宴請老友。如今他是領隊,一個隊伍全跟著他滿林子地找山雞,還能不輸麼?」

何少一橫他一眼道:「是你給他出謀劃策?怪不得他如此胸有成竹。」說完他大量趙迎一眼道:「虧我還一直惦記你,告訴他你身量還小,馬術不精,林中太亂,讓他好生看顧著。結果,還是你們親兄弟親,將我擺了一道。」

趙迎低頭一笑道:「多謝少一兄。」

何少一不滿地歎了一口氣,伸手摸到趙迎下巴,往上一抬道:「跟你說好幾次了,笑的時候不要低頭,男子漢要這樣笑!」說完收回手氣運丹田揚起頭哈哈哈,哈哈哈地大笑給他看。

林側趙成煦有同伴問道:「何少今天輸了,是不是有點怨氣啊?看這笑的!」

趙成煦道:「不用理他,他啊有瘋魔症,時不時地發作。」

那邊何少一繼續歎氣道:「迎弟啊,你不要動不動就臉紅,你沒聽到有人背地裏叫你娘娘腔麼?男人要大氣,要大氣。」

趙迎回嘴道:「我很大氣啊,都沒跟他們計較。是誰臉紅脖子粗的非過去揪住人家衣領,要人給我道歉來著?」

何少一赧然道:「我那次發脾氣,主要是夜裏頭還聽到他們嚼舌頭,白日裏又見人那麼說,才氣不過的。男子漢也要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趙迎幫他添柴,邊道:「誰愛說誰說,我才不在乎。你以後也不要跟他們治氣了。」

何少一斷然道:「不行!你不知道他們說你什麼才這麼風輕雲淡!要是給我再聽到我還非管不可!他們說你,說你……身量嬌小面皮嫩,都能做孌童……」

何少一說漏了嘴,立時止住,一邊偷眼去瞧趙迎的神色。

只見她神色如常,正拿過收拾好的野山雞往火上架,心中不由得佩服他的氣量。

卻見她架好了,才回頭笑問道:「少一兄,那個……孌童……是什麼?」

.

數月後,秋風瑟瑟,何少一邀趙迎一起上山賞紅葉。

趙迎出府門,抬頭見到一輛華麗至極的馬車,笑道:「少一兄,你這排場可真大。」

何少一當即回道:「既然是攜美同游,自然當華車盛服。」

趙迎臉上泛紅,一時愣住。

何少一回過味來,當即伸手打臉道:「呸!我說的是攜成美同遊,漏了一個字。」

趙迎略略尷尬一笑,這才舉步等車。

山上有座何家的別院,說是別院,也就是一處風姿秀麗的居所。面積並不大,也是招待上山踏春踏秋的友人所設。

兩人玩得個盡興,不知不覺已夕陽西斜了。

趙迎這才省得時辰不早了,便欲急急下山。何少一挽留不住,只得駕車相送。

不料天意留人,一陣秋雨急急而下,何少一便駕車將之帶去了山上的別院。

雲收雨散,月出東方,夜已深沉。

趙迎裹著厚斗篷到後院來透氣,發現後院竟是一片七色花海,中間兩棵繁茂的梧桐樹,中間還掛著一架秋千。

這別院後院的花園,本就是彙聚了山上四季的各色花種,也是別院最大的特色。用過晚飯,何少一推窗見月色甚好,便欲請了趙迎出來,月下賞花。不料他房間門卻是開著的,信步走到後院廊下,只見廊下欄杆上搭著他的斗篷,他人卻站在了秋千上,面帶微笑,蕩得很高,還調皮地單腳站在秋千板上,變換著各種姿勢,一點兒也不見害怕。

何少一緩緩走過去,只一個感慨:「原來男人也可以蕩秋千,且可以如此花樣百出,儀態萬千,讓人眼花繚亂。」

話雖如此,走近之後,想到剛落了一場雨,他還是出聲提醒道:「板子濕滑,你可注意……」

誰料這一開口,卻驚嚇了他,一個愣怔間便站不穩了,忍不住驚叫出聲,眼見著就摔了下來。

何少一眼疾手快往前一躥接住了他,衝力卻將兩人都摜倒在地了。

花叢裏枝葉滴露,登時將兩人衣衫濕個半透。秋風正涼,何少一連忙將斗篷裹到趙迎身上。

趙迎裹好斗篷,面色才漸漸緩了過來,恢復正常。

他抬臉責道:「少一哥,你幹嘛突然出聲啊?嚇死我了!」

何少一卻不答話,他想起來正是人家救了自己,也不好再說,剛想說句軟化,肩膀卻被何少一抓住了,他眼睛亮晶晶地問:「迎弟,你剛才叫我什麼?」

「少一……兄……」

「不是!」

「少一……哥……」

「再叫一個!」

「少一哥!」

「嗯,以後都這麼叫了!知道沒?」

「啊?好……好吧。」

何少一將他從花叢里拉起來,月色如水,傾瀉了一個院落的銀光。

趙迎笑道:「少一哥,你看,這才是真的花前月下!花之前,月之下。」

何少一拍手道:「對啊,花間一壺酒,對酌兩相親。你快回房換上一套我的乾淨衣衫,我去叫人備酒,我們廊下賞月觀月,吟詩作對,豈不快活?」

說完也不待趙迎答應,急急去準備了。

一張矮幾,兩個蒲團,斗篷更加厚重,伸手一摸,才知道裏面綴著皮毛。

矮幾在長廊下放著,上面一碟炒蠶豆,一碟醬牛肉,一碟五香豆腐乾,一碟鹽鹵蛋。一隻銀耳玉色白瓷酒壺,兩個小盅。

何少一笑道:「這是我自廚間尋來的,迎弟將就則個。一會兒還有熱薑湯送過來,這山上不比山下,更深露重夜風涼,一個不注意傷寒了就壞了。」

趙迎笑道:「已很好了。只是我酒量不好,只能淺飲,否則定要失態。還請少一兄勿怪。」

何少一斟酒的手略停,問道:「你叫我什麼?」

「少一……哥。少一哥。」趙迎連忙更正。

何少一笑道:「能飲多少便多少,哥哥不灌你。」

熱薑湯送過來的時候,還上來廚子做的山雞燉野菇,滿滿的一砂鍋,冒著熱氣。下人們還抬來了三扇屏風,將左右與後方都擋好,抵禦夜裏的涼風。趙迎這邊起了一個炭香爐,下面是精炭,上面是檀香。另有兩個小暖手爐遞到了他們手上。

何少一沒叫人伺候,下人們下去後,趙迎也放鬆了下來,尤其是這個圈起的小空間裏,似乎溫暖得很,熱薑湯下肚,從裏到外的透著暖意。兩人一邊飲酒,一邊小聲交談,湊到一塊去啃山雞肉,喝野菇湯,好不愜意來哉。

不多時,趙迎已醉意朦朧,支持不住,趴到了桌子上。

何少一卻不願回去,將皮毛斗篷給他裹了個嚴實,最後想了想,又讓他靠在了自己懷裏,湊近炭火,將自己身上披的斗篷往前拉拉,又給他覆上一層。

趙迎換上的是何少一的衣衫,略有些大,領口微開,一線鎖骨若隱若現,在月光下閃著迷人的光澤。袖子略長,他的手伸直了也只能露出個指肚,喝酒的時候略挽了上去,露出了一節皓腕。

何少一將他袖子擼下來,將胳膊也蓋到斗篷中去,碰到他手時,只覺得修長細軟,若不是掌中有練習弓箭留下的薄繭,他簡直覺得那誠然就是一雙女人才有的纖纖素手。

何少一原本喝得不多,卻只覺腹中一陣燥熱,熱意漸漸上湧,不多時額上就見了微汗。懷裏的趙迎醉意朦朧,似睡非睡,將醒未醒,何少一問話,他偶爾還能斷斷續續的作答。

又聊了一會人,何少一也覺得睡意朦朧了。忽然聽到趙迎輕聲問道:「少……少一哥,那天我……問你的……孌童……你為何不告訴我……是什麼……」

何少一一震,立時又覺得醒了酒,遮掩道:「不是什麼好話,你老記著做什麼?」

趙迎道:「我……我好奇,哥哥他……也不告訴我,還問,問我,從哪兒聽來的……」

何少一連忙道:「你沒說是我說出來的吧?」

趙迎立時答:「沒……沒有。我總,總覺得……好似不是什麼好詞……」

何少一低頭,想了想還是湊到他耳邊道:「孌童……就是一些達官貴人身邊豢養的……男寵……」

說完這句,何少一隻覺得心跳加快,手上發麻。低頭想借著月色,好好看看趙迎細瓷般滑嫩的小臉兒,月兒卻不知時地鑽到了一片薄雲裏,院子裏暗下了許多。

何少一看不真切,頭就越垂越低,發覺懷裏的趙迎已經沉沉地睡了過去,也不知道是不是聽到了他的解釋。

唇要碰到他臉時,何少一按捺住心頭的亂跳,將頭微側在他耳邊低聲道:「迎弟,你說,男人會喜歡上男人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