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5 章
消香玉隕

隱約又聽得廊下傳來腳步聲,時間緊迫,趙傾城再也不猶豫,手臂高高揚起,待要重重落下,膝蓋猛然傳來一陣劇痛,匕首脫手而飛,她痛得彎下了腰,好半晌才直起身子,只見晉王施施然站起來,除了眼底有青影以外,精神還算可以,哪像是三天未進食的模樣?她如遭雷擊,臉色慘白道:「原來你是故意騙我的?你怎麼知道是我做的?」

桓止語聲冷冽:「除了你我想不出還有誰能對她下手。」和阿緋有過節的無非就是太叔氏和魏氏,他讓王宗印私下查了,驪山別館最近並沒有什麼異常,這兩家行凶的可能性太小。排除所有可能的,剩下的不可能的就是唯一的可能。

他起初想不明白趙傾城為什麼對阿緋下手,這三天守在她床邊,想了很多。

趙傾城是宋國獻給他的,所以說她就算有所目的,目標也是自己。

會把她賜給阿緋純屬順勢而為,那麼趙傾城為何還要對阿緋下手?也許對阿緋下手是針對他?

畢竟趙傾城知道他們之間有些不尋常的感情。

桓止一直以為趙傾城要麼是宋國單純獻上來的美人,要麼是來迷惑自己的。

可趙傾城走下毒這一步,明顯是把自己逼到了絕路,她這樣做,似乎有更深的用意。

他想來想去,腦中冒出一個更大膽的念頭,他以前在秦國為質時也有人獻美人給他,目的是刺殺他,趙傾城打的該不會是這個主意吧?

桓止反復思量了半天,覺得可試探一下。然後他就故意讓朱雀故意將他未進食的假象傳出去,再故意假裝沉睡,再給趙傾城制造機會。伏在床邊等了一會兒,果然聽見有人悄悄地走進來,確實是趙傾城。

她走到床邊喊他,他故意不答應,奇怪的是她也不離開,寢室內靜得令人窒息,他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緊接著寒芒在眼前晃過。

原來,竟然真是來刺殺他的。

如果這是宋侯授意,他未免太蠢,就算刺殺成功,晉國又怎會放過宋國?

如果宋侯毫不知情,那更是蠢,識人不清,被人騙得團團轉。

他一步一步逼近她:「你說,你給世子下的什麼藥?」

趙傾城笑起來:「呵呵,陛下想知道?」

沒錯,她本來的目的就是行刺,奈何進宮多月,費盡了心思也沒找到機會下手,後來晉王將她賜給衛世子,她更難接近晉王了。不過衛世子和晉王之間有奸情,這點倒是可以利用一下。

她怕衛世子趕她走,便故意裝柔弱深情博同情,故意接近他,就盼著晉王哪天來這裡,她可以出其不意地刺殺。

奈何晉王根本就不過來,衛世子也天天對她惡言相向,她看得出來他根本不是這樣的人,之所以這樣只是想趕自己走。

這是她最後的機會了,絕對不能放棄。

身為一個專業的殺手,怎麼可能沒有一技之長呢,她沒有功夫。唯一的本事就是會煉香,舉凡醫書上有記載的香草她都接觸過,起初只是覺得好玩,煉出各式各樣的香,長年浸淫此中,便鑽研出一些對人體可以產生危害的香,也不需要對方喝下,只需熏在衣服上,貼身穿在身上一天,藥香逐漸侵入肌膚。慢慢地經過一段時間的積累就可以使人長時間地陷入昏睡。

她這藥香沒毒,所以醫師們是檢查不出來的。

一切都按計劃進行,晉王得到消息第一時間趕來驪山別館,一副悲痛欲絕的模樣。

她想,自己果然沒有料錯,他們之間果然奸情,人處在悲痛之中便會疏忽大意,那時就是行刺的好時機。

更難得的是晉王比她想象的還要悲痛,三天不合眼,三天不用膳,又處在極端的情緒裡,想要刺殺他實在太輕易。

這段不被世人接受的感情真是令人不勝唏噓,她突然有些心軟,這樣難能可貴的感情,世間難覓,是她一輩子也羨慕不來的。

可是走到這一步,她已無路可退,不能心軟,一旦失敗,會牽連更多的人。她滿打滿算,誰料到這背後竟然是一場騙局。

她頹然坐下來,輕笑:「機關算盡,到頭來卻是一場空。」

她既來到晉國就沒打算活著出去,只是任務沒完成,那人又該暴躁了吧?

想想,他的一生比她還可悲,她若死了,不知他會怎樣?會不會為她留下一滴眼淚?也許,他的雙眼早被權利蒙蔽了。

作為一個專業的殺手,她自然提前想好了失敗會如何,她不會傻傻地待在牢獄裡任人嚴刑拷打,煉了那麼多香,總有一種殺人於無形的,她是專門為自己煉制的,不管刺殺成功與否,注定了自己無法活著出去。那麼就選一種安樂的死法吧。

藥香透骨,她面上仍是笑著,眼神空洞,像是看透了生死:「世子中的毒無解,陛下要麼陪他一起死,要麼看著他死。」

桓止瞧著她不對勁,匕首已經被他打飛,他防著她自殺,可他忽略了,她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覺地給阿緋下藥,必然也能神不知鬼不覺地自殺。他說:「你服毒了?」

趙傾城點點頭,笑意那麼溫柔:「是啊,我怕痛,嚴刑逼供我可吃不消。死了就好了。陛下想將我五馬分屍,懸在城牆上示眾也跟我無關了。死了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桓止也沒打算嚴刑逼供,像趙傾城這類殺手,都是抱著必死的心過來的,逼也很難逼問出來什麼,最好的辦法是拿她在乎的人來威脅她,他心裡焦灼,可不能自亂陣腳,深吸口氣道:「寡人也沒打算如此,你乖乖交出解藥,我可饒過宋國。」

趙傾城道:「宋侯派我來就該想到刺殺失敗的後果,我都要死了,憑什麼還要顧及他人的死活?」

這話說出來就太假了。桓止看著她:「宋國不是你的家麼?區區一枚解藥可換來宋國百姓的安寧,你卻不願意,其實你不是宋國派來的吧?」

趙傾城笑容一僵:「我也想說自己不是宋國人,可是陛下信麼?我也想保宋國百姓安寧,可是陛下信麼?」

「寡人信。」桓止道,「當初宋國的王都被楚攻破,宋侯如喪家之犬逃到我這裡尋求幫助,與楚王對戰幾個月,這期間宋侯一直在寡人身邊,他的為人麼,寡人還有幾分了解,膽小怕事,庸碌無為,派人刺殺寡人他還沒有這個膽量。或許你是哪個諸侯國派來的想借刀殺人麼?」

趙傾城輕笑,「陛下願意怎麼想就怎麼想吧!」

桓止走到她身旁,蹲下身來與她平視:「這個有很多種可能,可能是楚國,也可能是齊國,齊國不是一直想立桓子義麼?」

趙傾城眼珠轉了轉,並不說話。桓止又說:「你以為你不說,寡人就查不出來了麼?把你交給宋國,宋侯怕事,肯定要給寡人一個交待,你是由誰推薦給宋侯的,逐個抽絲剝繭盤查下去,還怕找不出幕後指使麼?你若是不想牽連無辜的人,最好把解藥交出來。」

趙傾城抿了抿嘴唇,還是不吭聲。

桓止一字一字道:「這世間有兩種殺手,一種是為了盈利而殺人的,這種殺手不會明知是死路還要來刺殺人,還有一種殺手,是為了家國大義或者心愛的人甘願成為殺手,甚至不惜身死。顯然你是後者,難道你想看自己的國家覆滅,百姓流離失所麼?或者說你有心愛的人,你想看他被五馬分屍麼?」

趙傾城嚇得渾身一抖,桓止知道自己說中了她的心思,不由又道:「寡人說到做到,你沒有選擇。而且殺了世子對你有什麼好處?你告訴我還有可能為自己在乎的人爭取一條生機。」

真是一針見血,趙傾城被他說得動搖了,是啊,殺一個衛世子對她有什麼好處,救他的命她還可以為自己的國家和愛人爭取一條生路,她張了張嘴:「世子根本沒有中毒,只是會睡上幾天罷了,這兩天之內就會醒過來。」

桓止壓住心底彌漫的喜悅,望了床上的宋緋一眼,仍不敢輕易相信:「真的麼?」

趙傾城說完那番話仿佛耗盡了生平所有的力氣,她閉了閉眼,眼角開始溢出血來,她掩住面,不停地拭去血跡,「自然是真的,陛下大可放心。我別無所求,只希望陛下不要讓我這樣狼狽地死去,給我換一身乾淨美麗的衣服,就算要死,也要以最漂亮的面目死去,陛下葬我的時候記得墳墓要面朝東方,還有陛下答應我的記得做到,你是一國之君,不能言而無信。」

桓止平靜道:「如果阿緋能平安無事地醒過來,寡人自然遵守承諾。」

趙傾城腦袋裡已經開始暈眩,她甚至來不及想他口中的阿緋是什麼意思,她討厭趙傾城這個名字,這不是她的名字,她多想有人再喚她一聲:「姜兒。」

慢慢躺下來,塵世緣分就此了斷。一切都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