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第二夜‧05

  

  方岱川拿著自己寫的記錄,盤腿坐在床上,想來想去,沒有睡意。

  

  他想來想去也想不明白有人這麼做的原因,最後甚至開始自言自語地懷疑:「我今兒早上真的投給趙初了嗎?要不是我自己記錯了?我一直懷疑杜潮生,最後雖然李斯年讓我票趙初,我自己以為投的也是趙初,但是有沒有可能,因為我的心理暗示,其實還是投給了杜潮生呢?」

  

  方岱川越想越靠譜,杜潮生首先是肯定不會投給自己的;李斯年上來就鎖定趙初,沒道理去票杜潮生;丁孜暉妹子是平民,這種情況下她不可能當攪屎棍撒謊;剩下一個宋老太太一個劉新,宋老太太是前幾個發言的,沒必要跟票,她就算說投給了杜潮生,大家也可以理解,沒有任何問題;劉新在歸票位,怎麼看,這時候撒謊也太好鎖定他是狼了,他看起來也不像是個傻子啊。方岱川揪掉了自己半腦門頭髮,糾結得恨不得飲毒自盡。

  

  頭疼。他揪了一會兒頭髮,跳下床,打開門偷偷溜了出去。李斯年屋裡頭有酒,方岱川心想,去問他要一杯催眠。

  

  二樓安靜極了,沒有聲響。方岱川清晰地聽見自己的腳步迴蕩在走廊上。走廊兩側掛著壁畫毯,方岱川一直沒有注意。這種毯子方岱川在有些冒險類的劇組見過,墓道的場景都是用這種壁畫毯搭建出來的。真變態,方岱川心想,不管中式建築還是西式建築,牆壁上掛畫框貼壁紙都能理解,搞兩面牆的壁畫,活像住在墳墓裡。

  

  這兩面壁畫有些奇怪。白天的時候方岱川沒有發現任何端倪,此刻藉著窗外時不時打下來的閃電,方岱川卻突然發現,這些毯子上濕了水,浮現出暗淡的畫來。他湊近去看,細細打量兩側的牆壁。

  

  左面是雲層和金色的聖光,所有的人物都穿著白袍。他們仰面看向天花板的穹頂方向,臉上的表情有些肅穆和哀戚。方岱川第一次仰頭看了看走廊的天花板,那裡被修成了穹頂的形狀,濃墨重彩雕刻著一副神魔大戰一樣的圖景。

  

  背上長著潔白羽翼的神和一個黑色的惡魔戰鬥。

  

  神手持著什麼武器,天色太暗看不太出來,像是一根木棒上插了個斧子。惡魔的翅膀生著肉膜,手裡拿著一柄權杖。兩人爭鬥的下方站著一個很豐腴的女人,她被矇住了雙眼,一手拿著天平,另一手拿著柱劍而立,穿著白袍,背後卻生長著象徵惡魔的黑色蝙蝠翅。

  

  有些奇怪,方岱川不太懂西方的宗教和神學,不知道這些人物都代表了誰,但是理論上,手握天平的女神應當是代表正義的,為什麼背後會生長著惡魔的翅膀呢?這些雕塑不可能是剛剛憑空出現的,應該是在天花板上,之前沒人注意到。

  

  開窗的那一面壁毯上描繪著地獄的圖景,此刻也浮現出來,畫面上是烈火,寒冰,地獄之門前看門的雙頭犬。那左邊畫的就是天堂了,方岱川想。地獄裡的人物各自在交談著什麼,方岱川仔細地數了數,一共有12個人。

  

  這個數字讓方岱川感覺有些不舒服,他又扭過頭去數左側的天堂,也是12個,每個人都和地獄的人正面相對著,地獄雙頭犬的位置上,方岱川仔細尋找,發現那裡描繪的地上,匍匐蜿蜒著一條銜著蘋果的蛇。

  

  這會不會是某種寓意?方岱川心想,刨去自己和李斯年,頂替上老陳和不知名的被一槍崩了的男人,本來這個局裡就是12個成人,一個小孩子。趴在地上的蛇和地獄雙頭犬如果代表了矮個子的小孩,那這其餘的人就可以一一對應了。

  

  他在心裡過了一遍所有人的性別,發現剛好可以對應上。

  

  這麼說的話,他仰起頭,注視著穹頂上交戰的兩個人,這兩個人難道代表了自己和李斯年嗎?可是他們明明是同一個陣營的人,那女神又代表什麼呢?暗中觀察一切的Boss?

  

  想不明白。方岱川只感覺自己頭更痛了。

  

  拐角處的窗戶關著,窗簾濕了一半的水,靜悄悄地站在窗戶前。方岱川心裡有些毛毛的,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掀開了窗簾。窗簾裡沒有人,方岱川推開了窗戶。

  

  雨還沒停,暴風雨攜裹著潮濕的腥氣打在他臉上,身後濕乎乎的窗簾被風吹到牆上,發出撲楞楞的聲音,硬邦邦的。方岱川朝外看了一眼。

  

  遠處礁石邊,有個白色的影子一閃而過。

  

  有人在外面?!方岱川胳膊上雞皮疙瘩起了一片,這麼大的雨,為什麼要到外面去?

  

  他快速跑到拐角,去摁李斯年房間的門鈴,這裡的門鈴是單線路的,從門外根本聽不到,他被某種不知名的巨大恐懼攫住了心臟,瘋狂地按動著門鈴,希望把剛才看到的詭異壁畫和陌生人影告訴李斯年知曉。

  

  然而李斯年沒有開門。

  

  身後的走廊突然傳來一陣笑聲。

  

  方岱川心臟跳得飛快,他背靠住李斯年的房門,李斯年的房間在一個拐角,只要他不走出去,外面的人就看不見他。他握緊拳頭,仔細聽,死寂的走廊上卻只能聽到自己瘋狂的心跳聲。

  

  冷靜,方岱川強迫自己深呼吸,他反手又按了一次李斯年的門鈴。仍舊沒有人開門。李斯年是先知,他應該是偷偷去外面找小木屋驗牌去了。方岱川推測著,那麼剛才他看到的遠處的白影應該就是李斯年。

  

  走廊上又傳來詭異的笑聲。

  

  「嘻嘻嘻……」

  

  像孩子拿到了糖果和玩具。

  

  孩子?方岱川想到了那個瘋兒子,小心翼翼地貼在拐角的牆邊,偷偷看去。

  

  果然是那個小孩兒,他拿著一個桶,往牆壁兩側的掛毯上潑著水,一邊潑一邊發出窸窸窣窣地笑聲。他潑一會兒就停下來,仰頭唱到:「是誰殺死了知更鳥?知更鳥死在海島上。是狼殺死了知更鳥,麻雀扇著翅膀唱。狼用毒液殺死了它,死時眼睛都閉不上。」

  

  窗外閃電喀拉喀拉地閃爍著,走廊忽明忽暗,詭異的小男孩一邊朝牆壁潑水,一邊唱著關於死亡的童謠。

  

  方岱川膽囊差一點直接炸開,完全喘不上氣,他死死扒住牆壁,將臉貼在冰冷的掛毯上。

  

  「南南,回來,這裡危險。」牛心妍在走廊另一邊溫柔地叫道。

  

  方岱川頭皮一炸。

  

  小男孩兒瞬間停止了唱歌,他扭過頭去看向了他的媽媽。方岱川深呼吸兩口氣,趴在了地上,小心翼翼探出了頭去。

  

  牛心妍蹲在地上,白色的真絲睡裙在地面上鋪開。她摟住那個小孩兒,輕輕地吻在了對方的嘴上。我操!方岱川差點一個激靈竄出來。牛心妍閉著眼睛投入地親吻著小男孩兒,胳膊死死摟住對方——那絕對不是媽媽吻兒子的表情和姿勢!

  

  「咱們進去吧,」牛心妍微微喘息著看著小男孩兒,怯弱道,「我很害怕。」

  

  小男孩兒的聲音變了,他漫不經心地摸了摸牛心妍的後腦勺,方岱川的角度看不清他的正臉,但能聽見他冷靜的聲音。他說:「怕什麼,你真傻。」

  

  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情,方岱川完全不記得了。他的大腦出現了一段長達半小時以上的空白。他目送著母子兩個刷卡回去,然後把自己蜷縮在地上,將身體死死貼在李斯年冰冷的門板上。

  

  直到視野中出現一雙腳。

  

  方岱川抬起頭來。李斯年渾身濕透,髮梢往下滴著水,水珠砸在地板上。他拿著身份卡,有些奇怪方岱川為什麼在這裡,驚訝地看向方岱川。

  

  方岱川扶著門站了起來,腳踩在李斯年髮梢滴下來的那攤小水窪中,腳一滑好險沒直接摔在地下。

  

  李斯年忙扶了他一把:「你這是怎麼了?手心裡全是冷汗。」

  

  方岱川心有餘悸地探出頭去看了一眼,那對詭異的母子早已經回了房間,他扶住李斯年的肩膀,感覺自己蜷久了,腿腳都是麻的。不,何止是腿腳,方岱川現在只感覺自己全身都是麻木的,只有心臟不怕死地拚命蹦著。

  

  「開門……」方岱川低頭揮了揮手,一點解釋的力氣都沒有,「快點開門,我撐不住了。」

  

  李斯年忙刷開房門。

  

  方岱川捧著一杯酒,裹著被子坐在床上,他眼神飄忽,手都是抖的。

  

  「你到底怎麼了?」李斯年在衛生間衝了個澡,拿了條乾毛巾,一邊擦頭髮一邊走出來,遞給方岱川一包壓縮餅乾。

  

  方岱川仰頭飲盡了杯子裡的酒,顫顫巍巍撕開了壓縮餅乾的包裝。他不知從何說起,今晚的信息量太大。

  

  最後他決定按時間順序來說,他先問道:「我晚上睡不著覺,出來找你,你幹嘛去了?」

  

  「驗人啊,」李斯年擦完了頭髮,一頭半濕半乾的小捲毛炸著,「趁你們都睡了我偷著跑出去驗的,萬一被發現了我不就暴露了嘛。」

  

  方岱川吃了餅乾,喝了酒,室內的燈光很亮,所有的陰影都無處遁形,讓他精神平緩了很多:「你驗的誰?宋老太太?宋老太太是不是狼人?」

  

  李斯年搖了搖頭:「宋老太太在我這裡已經是鐵狼了,明早直接票走就好,不用我驗。我驗的是杜潮生。我怕是我想錯了,他第一天晚上第一個站出來說自爆,我邏輯上覺得他不會是狼人,可是今天的票型你也看了,他自己不可能投給自己,你我丁孜暉已經確定了身份,剩下宋老太太沒必要撒謊,劉新這謊撒得太沒有技術含量,他不像是那種蠢貨。我就覺得,會不會杜潮生身上有別的秘密,我一開始想錯了。」

  

  「結果呢?」方岱川問道。

  

  李斯年苦笑著搖了搖頭:「可惜,我一開始想的是對的,他確實是個好人。」他說著,也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問道,「你呢?你今晚是怎麼回事?」

  

  方岱川回憶起剛才發生的事情,打了個寒顫。

  

  他跳下床,把乾淨的T恤扔給光膀子的李斯年,打開了門:「我給你看樣東西,你跟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