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5 章
第五日‧08

  

  「你坐。」方岱川隨意指了一下。

  

  李斯年的房間並不十分寬敞,丁孜暉也不知是刻意避嫌還是怎麼,挑了離方岱川最遠的飄窗坐了。

  

  方岱川並不以為意,他隨意笑了一下,轉身捏了兩隻高腳杯,一邊往杯子裡倒酒,一邊問道:「你來做什麼?」

  

  「我是想來找李斯年問問,他昨晚,驗了誰呀?」丁孜暉隨口問道,看起來很不經意的樣子。

  

  方岱川不知為什麼,心中突然一凜。他動作定了一下,隨即又低頭繼續倒酒,嘴上不動聲色地試探道:「問這個幹嘛?」

  

  丁孜暉手指絞緊了衣角:「我,我害怕,想著問問看是誰,心裡有個提防也是好的。」

  

  見他不說話,丁孜暉歪過頭來,試圖打量他的臉色。察覺到他的目光,丁孜暉微微咬了咬下唇,忙又補充道:「我本是想問李斯年的,誰知道他不在,也好,你和他那麼熟,問你一定也是一樣的。」

  

  方岱川無可無不可地點點頭,回身遞給了她一杯酒。

  

  他自己也端起酒杯,懶洋洋地倚靠在桌沿上,看著丁孜暉似笑非笑:「那你可想錯啦,我和李斯年就是表面功夫而已,面和心不和的。他一直在防著我。」

  

  他自己沒有注意,他此刻的動作神態,和李斯年像極了。

  

  丁孜暉抿了一口酒,點了點頭,搪塞道:「我知道,這種局裡,大家互相防備著也是應當的……」

  

  兩個人沈默了一會兒。

  

  丁孜暉抬眼很快速地瞟了方岱川一眼:「你的肩膀……沒事兒吧。」

  

  方岱川低頭看了一眼,胸膛上的酒液已經乾涸,留下來的痕跡裡混合著血液,結在肌膚上,褲子也被打濕了一片。此刻被妹子提起來,他難免有些尷尬,撿起床頭的一件睡袍便披在了身上。

  

  「一點小傷,不用放在心上。」他說著繫上了腰間的繫帶。

  

  丁孜暉訕訕地點了點頭。

  

  「我不是有意要怎麼樣的,」丁孜暉看向窗外,雙眼無神,似乎是不敢直視他,又似乎是不敢直視自己,「我只是想找一個盟友而已,我一個人,太艱難了。」

  

  又聽丁孜暉說道:「我也找過你,可惜你已經選擇了李斯年。」

  

  她說著轉過身來,衝方岱川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又溫軟又無奈,帶著千言萬語不能言說的苦澀。

  

  方岱川徹底愣住了:「話不能亂說,你幾時找過我?」

  

  丁孜暉苦笑著搖了搖頭:「我暗示過三次。第一次把身份卡都拍給了你,你和李斯年在一起。第二次是在海邊,我把夜裡看到的信息都告訴了你,你轉身告訴了李斯年。第三次……是在我房間裡……」

  

  不用繼續說了,第三次談到一半,方岱川急急忙忙跑出來找李斯年了,把妹子孤零零扔在了房間裡。

  

  「大半夜你來敲我房間門,我以為……」丁孜暉有些無奈,方岱川耳朵都羞紅了,這才察覺當日自己一時情急,夜半敲妹子門的行為有多麼引人誤會。

  

  丁孜暉苦笑著說:「可是你走了,你跳進了海裡去救李斯年。」

  

  這都是命,方岱川沈沈嘆了一口氣。

  

  「你直說啊,」他表情尷尬,抬手揉了揉鼻子,脫去了如臨大敵的忌憚和不自覺的偽裝,恢復了真實的自己,「我很笨的,你直接說要跟我們結盟,不就好了,搞成現在這樣……」

  

  「沒有區別的,」丁孜暉低頭笑了一下,「李斯年不會給我直說的機會。看你奮不顧身地跳海去救他的時候,我就知道,你也不會給我機會的。」

  

  「我只是替你不值,」丁孜暉將杯裡的酒一口灌盡,四十多度的白蘭地嗆進她的喉嚨,整張臉都被酒氣蒸紅了,然而她的眼神清明透徹,她說,「你那麼信任他,為了救他跳海追隨,他卻事事防備,時時留心你。我替你不值。」

  

  方岱川勾唇一笑,也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巧了,我也替你不值,杜葦,不是什麼好人。」

  

  話不投機,丁孜暉是個聰明的女孩兒,她笑了一下,並不再說什麼,轉身便向外走去。

  

  「當心些李斯年吧,」丁孜暉開門前仍舊沒忍住,囑咐了一句,「還有,祝你活到最後,平安回去,。」

  

  她說著,打開了房門。

  

  門外,李斯年右手摁在門上,正準備按動門鈴。

  

  丁孜暉:「……」

  

  方岱川噗嗤一聲笑了,他把莫名其妙的李斯年拉了進來,朝丁孜暉揮了揮手:「謝謝,也祝你活到最後,一起回去。」

  

  李斯年沒有問丁孜暉跟他說了什麼,方岱川也沒有問他如何同楊頌談的。兩個傷病號默契地輪流洗了個澡,然後重重仰躺進了大床上。

  

  乳膠枕頭很鬆軟,又貼合脊椎的曲線,方岱川長長舒了一口氣。

  

  沒躺到床上的時候,又乏又累,狗一樣,恨不得下一秒就睡死過去。真躺上了床,又不知為什麼睡不著了。

  

  李斯年手指捏住一點床單,揪起來用食指和中指輕輕搓著。

  

  「你……」

  

  「我……」

  

  兩個人同時開口。

  

  李斯年一僵,方岱川閉上了嘴。

  

  屋裡瞬間尷尬瀰漫。

  

  上一次這麼尷尬好像是和公司一姐拍沐浴露廣告,方岱川控制不住地想到。一姐身材豐滿,氣質美艷,一支廣告拍得含而不露,不脫勝脫,眉眼肢體間的風情根本不是他這個高齡魔法師能招架得住的。

  

  拍攝空隙一姐就仰躺在他身邊抽菸,察覺到他的尷尬,嗤笑一聲,給他點了一支。

  

  也許是想起了那個心旌搖曳的夜晚,方岱川臉一熱,心道要遭。果不其然,不出片刻,臉頰的熱度慢慢蔓延下來,整個胸腔裡都熱熱的,酒精順著傷口滲透進血管裡,拉扯著血液在各個臟器裡跳舞。

  

  「我和楊頌聊了兩句,」見他不說話,李斯年主動開口道,「她試探我昨晚驗了誰,我說驗了小男孩兒是個狼人,你記得別說漏嘴了。」

  

  方岱川還沈浸在莫名的想像裡,他腦子一蹦一蹦的,也不知道李斯年究竟說了些什麼,只胡亂地點了點頭。

  

  「那……」李斯年試探著問道,「你和丁孜暉,說了些什麼?」他不知道為什麼,態度有些小心翼翼,可能是焦渴,方岱川看到他舔了舔嘴唇。

  

  方岱川也沒忍住,舔了舔嘴唇:「她是來找你的,也想試探你昨晚驗了誰,」他猶豫著後面的話該不該說,瞥了李斯年一眼,順著往下說道,「她,她還說來找過我三次,都沒有和她結盟,她沒辦法了才去找杜葦的……」

  

  李斯年看起來也有些心不在焉,他的捲髮沾了水,軟軟地耷拉在額前,一雙鋒芒畢露的眼睛現在半闔著,金棕色的睫毛安靜地垂在眼瞼上。可能是光的原因,他的瞳孔散得很大,注視著方岱川的時候,就在默不作聲間散髮出一些剔透的神采來,目光中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繾綣的意義。

  

  方岱川在他的目光裡空白了三秒鐘。

  

  「她……」他定了定神,移開了目光才繼續說下去,「她說,我沒有給她機會,我撲下海救你的時候,她就知道沒戲了。」

  

  李斯年有些得意,懶洋洋地勾唇一笑。

  

  「那你是怎麼想的呢?」他換了個姿勢側躺著,臉朝向方岱川,闔上了眸子,半夢半醒,「假如當初掉下去的不是我,是別人,你也會跳下去救嗎?」

  

  他問得渾不經心,方岱川想得卻認真在意。

  

  他在心裡想了無數個假設,腦子裡一時是丁孜暉在海邊礁石邊說:「我母親自殺了」;一時是一姐正紅色的嘴唇在他耳邊吐出了一口煙圈。

  

  「別人的話,手裡拿著我的解藥,不會選擇跳海,」他雙眼平視著天花板上的吊燈,水晶的燈墜失去了燈光的折射,變得安靜透明。他轉過頭去看著李斯年閉目的側臉,「你總表現得那麼聰明,讓別人不敢信任你,但其實你也沒比我聰明多少。」

  

  李斯年似乎是睡著了,也似乎沒有。他微微勾唇笑了一下,輕輕搖了搖頭。

  

  方岱川聽著他的呼吸聲,漸漸也困了,沈入睡眠的一瞬間,聽見了李斯年輕笑:「笨狗,誰跟你一樣。」

  

  笨狗就笨狗吧,方岱川懶得同他爭辯,他皺了皺鼻子,隨口道:「汪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