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9 章
遺失過往

  

  在焦灼的等待中煎熬數日之後,DNA對比報告終於出來。從車上所提取到的樣本中沒有一例吻合,陸東躍並不在這輛車上。

  最先確認消息的是陸西瑤的丈夫周正。他喜不自勝地將這個消息告訴岳父,又說:「我剛和家裡通了電話,那邊都還好。」累積了數日的焦慮與壓力在此刻釋放了出來,陸雲德的神情十分地疲憊,「好,沒事就都好。」

  雖然確認了陸東躍並未遇險,但他仍是下落不明。可,希望卻因此被無限的放大。翁婿兩人又等了兩天,好消息沒等來卻等到了陸南嘉。小公子在父親面前永遠是低眉順眼的乖乖牌,將家裡的情況鉅細無遺地報告一通。當陸雲德聽到蘇若童帶著絮絮回到陸家時,他的眉微皺,繼而長長地嘆了口氣。

  晚上陸雲德去拜訪老戰友,周正便帶著小舅子出去遛彎兼吃飯。回來的時候就見市局的老鄭在門前團團亂轉,沒等周正出聲招呼,老鄭嗖一下就竄到眼前,大嗓門嚷得門框都在震,「可等到你們了!人找著了!」

  說起來陸東躍確實是命大。騷亂發生的時候他們的車子剛好經過廣場,看情況不妙時他立刻就拉開車門讓慌不擇路的老幼婦孺上來,可老式的吉普車哪能裝下那麼多人。就在他跳下車準備去救助不遠處的一對小情侶時,先一步扒上吉普車的小夥子竟然毫無預警地關上了車門。司機只顧著一路加油門逃命,哪裡還會留意到他。

  落了單又寡不敵眾,他一度陷入苦戰。好在是撐到了支援力量趕來,雖然那時他已經站不起來。事件中受傷的人數眾多,縣城的醫院根本接收不了這麼多傷患。進行人員分流的時候他已經陷入昏迷,就這麼陰錯陽差地被送往鄰縣的醫院。

  數日的等待耗盡了陸雲德的耐心與堅韌,期望值也降到了最低——只要人還在就好,別的都不重要了。他連夜趕去,那時陸東躍仍處於半昏迷狀態。這位嚴厲的父親就這麼坐在病床邊,握著兒子失去血色的手陪了他一夜。

  等到蘇若童再次見到陸東躍時,離他出事已經過了整整一個月。男人的形容憔悴但精神還算好,因為要縫合傷口頭髮被剃光,這讓他的臉看起來更加清瘦。他受的大多是皮肉傷,左手小臂上的刀傷深可見骨,連醫生都不敢斷言日後不會影響到正常生活。

  護士很快就換好點滴出去,他這時才發現她站在門邊,一時間竟然有些恍惚:「你來了。」下一秒卻是有些緊張地看向她身後,「沒帶絮絮來吧。」

  她搖頭,「沒有。」他鬆了口氣,「可千萬別讓她看到我現在這樣子,會嚇壞她的。」停頓了幾秒後又說道:「讓你們擔心了……」

  她沒有接話,只是反手將門關上。雖然男人的心理素質一向強大,但在這個時刻仍是不可避免地被刺傷了,「我這麼說,你會不會覺得我有些自作多情啊?」

  「不會。」她否認道,「我確實擔心你。」

  男人臉上本已掛了自嘲的笑容,這時卻是凝固了。這層僵硬的畫皮很快就褪了去,有一種不知所措而又忸怩的神情浮了上來。她是學不會撒謊的,擔心是真的,他的歡喜也是真的。

  「我沒什麼事,就是這裡面瘀了點血,」他指了指腦袋,「醫生說再過陣子自己就能消掉。」手上打著點滴不好動,也下不了床,這時想招待她一顆蘋果都有心無力。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身上,極緩慢的掃視。他並沒有覺得不自在,反而坦然地迎接她的審視。待她的視線移開時,他問道:「過得好嗎?」不知是他聲音太小還是她分了神,她沒有回答他。

  陸東躍調整了一下坐姿,床頭的金屬架子互相摩擦發出短促的聲響。她驀地回神,條件反射地伸手去扶他。他順勢握住她的手腕,「謝謝。」只不過借一下力而已,卻沒有立刻鬆開。

  她沒有拆穿他這別有用心的小動作,手腕輕輕轉動就鬆了他的勁。病服袖口寬大,襯得男人的手腕顯得細瘦。她的動作停滯了片刻,隨後將袖口往上摺了一截。她低著頭,樣子很專注。他的嘴角不經意地翹起,臉上也流露出一種近乎痴迷的神色。

  他騙不了自己,一分一秒都騙不了。他不想放她走,這輩子都不想。他不知道自己這次的遭遇會不會讓她心軟,哪怕只有一點點,那也會是他的機會。

  他想賭一把。

  「若童……」

  「我有事問你。」她倒先一步開口,與此同時那張泛黃的舊照也擺到他面前,「關於這個的。」

  這實在出乎他的意料,陸東躍嘴角的微笑已帶上幾分苦意,「我以為你對我的貼身衣物沒興趣。」

  她不想將時間浪費在解釋自己是怎麼拿到這張照片上,只問道:「那次在醫院,你說我不記得你了,再加上這個。我們以前就認識嗎?可我一點也想不起來,是在什麼時間,什麼地點?」

  陸東躍拿起那張相片看了幾秒,說道:「確實是女大十八變,現在的你哪還能看出以前的影子。西瑤帶你回來的時候,我也沒覺得面熟。要是那時我知道,現在一定不會是這個樣子。」他相片放在被面上,五指微微張開扣住,反問道:「你在南陽讀過一年中學,後來為什麼轉的學?」

  「因為……」

  「因為了出車禍,你不得不休學療養。正好你父親分到這裡的房子,就藉機把你轉到附近的學校,」他的語氣平淡,「為此你還復讀了一年。」

  她模模糊糊地有了些印象,「這些都和你有關?」

  他的神情溫柔,「我當過你的教官,在南陽的時候。」他那時帶隊來南陽集訓,正逢到學生軍訓的高峰期,她就在其中,「這相片就是那個時候拍的。」

  「……你那時脾氣可不好,個子小小嘴巴還挺饞。帶的零食被沒收了,你就和幾個女同學偷溜出去買。光這個我就逮了你四次,你每次都保證說下次不會了。可我一回頭,你就提著褲子往外跑。」他回憶起來不免覺得好笑,「有一次跑得太快還摔了一跤,膝蓋都摔破了。」

  「後來呢?」

  「後來啊……軍訓結束的時候你哭得挺傷心,問我要了地址說要給我寫信。」他的手指無意識地磨著相片邊緣,「可我等了很久,什麼也沒等到。」

  部隊有紀律,這樣的來往是不被允許的。其實那時他也是二十多歲的成年男人,她卻只是十多歲的小姑娘。不說年齡差距,單就人生經歷與社會層次就有根本上的差別。可若說他沒動一點感情,那是假的。只是那並非愛情,而是一種相對純粹的愛護,或許也摻雜了一絲男性虛榮。但是她斷了聯繫,他也無意去追尋,於是所有的一切都戛然而止。

  他們生命在那個炎熱的夏季裡交錯,他仍保有回憶與證明的相片,可她卻忘記了一切。

  「我一點也不記得。」她並不願意相信他說的,但理智告訴她,他並沒有撒謊。

  「是車禍的造成的後遺症,可是為什麼你的記憶裡獨獨這部分被忘得徹底,我真的無法解釋。」他輕聲說道,「就好像我,西瑤帶你回來的時候,你和我說話的時候,調查你背景的時候。我一直沒有發現,更沒有想到。」

  直到那天登堂入室,翻看她的家庭相冊時看到她的畢業照,隱隱覺得熟悉。回去之後輾轉反側,翻找出舊時相簿才敢確認。

  陰錯陽差,兜兜轉轉。這如果是緣份的話,也算是被老天戲弄的緣份。他在即將錯過的時候悍然出手,硬生生地將她的姻緣撕裂。他知道她的心並不在他身上,可是他仍是安慰自己她曾經也算是愛過他的,哪怕只是在青春期時的朦朧好感。

  他們相遇的那樣早,只是走岔了路。再次重逢的時候他又選擇了一個很糟糕的方式將她拉回自己身邊,這一步步走到現在,腳下似乎沒有路了。

  「知道了之後我很猶豫,要不要告訴你。我知道我在你心裡是什麼樣的形象,我想為自己加點分。可是我又怕,那或許是你對我留存的最好回憶,也是最值得紀念的。我有私心,我不想毀了它。」他是那樣的矛盾,也是不甘心。有好幾次都想和她說明,臨了臨了又生生地嚥回去。他將這份秘而不宣的私隱小心翼翼地保留起來,鎖在了心底深處。

  在他去南疆之前他想向她吐露,可是她並不想聽。她說:每個人都有秘密。他煞費苦心所保留的一切,在她的回覆之前成了笑話。

  確實心灰意冷。

  她愣愣地看著他,彷彿要將他從記憶深處摳挖出來。可是無論她怎麼努力,仍是無法找到與他相關的任何回憶。

  「我知道假設沒有一點意義,可是若童,你能不能告訴我,倘若一開始我們就認了彼此,」他停了幾秒,有些艱澀地問道:「那麼你是不是有可能……」

  她的手指絞扭在一起,「如果我說我會愛上你,那一定是在同情你。因為有太多的可能,然而世事總不遂人意。」

  他定定地看著她,嘴角無力上揚。她是這樣的頑固,執拗到連善意的欺騙也不肯做。

  她逗留時間太久,也準備要離開了。他沒有挽留,只是說:「十月,你安排一個時間,定好了告訴我。我和你保證過的,不耽誤你了。」

  她這時已站在門邊,聽到他說的話又轉過身來。他靠在靠背上,側著臉望向她。因為光線與角度的關係她看不清他面上的神色,只是覺得他現在的姿態很放鬆,也很脆弱。

  「我會考慮的。」

  聞言,他緩緩地直起上身,沉沉的眸色中染上了幾分異樣的神采,「你要再考慮?」

  她的心情並不輕鬆,「你突然說了這些……」倘若他是在走之前告訴她這一切,她並不需要太多時間消化。然而在經歷過那些事之後他向她坦誠,決定卻變得艱難起來。

  明知道不該猶豫,可她還是遲疑了。

  他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於是微笑:「你慢慢考慮。想好了,我隨時等著你。」他說得那樣慢,眼眸中除了重新燃起的希望之外還湧動著決絕的悍狠。

  這次你若回頭,我永遠都不會放你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