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

沈灝睨她一眼,目光透著寒意,「呵,事到如今,你還是不肯,竟編出這樣的理由欺我,何苦呢,說你是寡婦,難不成我是三歲小孩,會信你?」

禾生眨著眼望他,嘴唇上下微動,越想讓他相信自己,腦子裡越亂,不知該如何交待事情,他才會肯信。

「你去查,我不是衛家堂姑娘,我是望京衛府衛侍郎家二房的媳婦,丈夫是衛錦之,我姓姚,平和街西邊胡同裡姚家的女兒。」她吞了吞口水,語氣有些焦急:「我說的都是真的,你儘管去查!」

荒唐!明明就是堂姑娘,非得編出這麼蹩腳的由頭,以為他是個好玩弄的?沈灝聽得腦殼疼,轉眸見她艷若桃花的小臉離得這般近,稍稍一低頭便能蹭到。

折磨人的小壞蛋。手撫上她的後腦勺,沒有任何猶豫,俯身親上。

她的唇……很軟很香,想讓人要要得更多。

禾生頓住,眼睛瞪大,滿腔言語堵在嘴裡,一時之間竟忘了推他。短短數秒,回過神,粉拳捶他,試圖掙開。

沈灝不聞不顧,任由她捶打,滿腦子全是她的香氣,她的柔軟。雙唇愈發含緊,想要靠得更近,一掌推她背,幾乎要將自己的身體埋進去。

眼見面前人兒滿臉憋得通紅,這才戀戀不捨地放開她,勾嘴笑:「笨,張嘴呼吸都不會。」

禾生紅著眼往後退,胸膛起伏,喘氣噓噓。

沈灝繼續生火烤魚,竄氣的火光,映著他的面容,顯得清冷凌厲。「昔日衛家老爺衛有光曾答應我,日後有事相求,定當答應,今天我又救了你,正好落了由頭。待明日一出山,我便去衛家提親。」

禾生驚慌失措,「不可以,不能去提親!求求你,放了我好嗎,你讓我做任何事情都行,只除了這一件。」

沈灝手下動作一頓,冷眼看她:「除了這一件,我什麼都不要。」

他是個打定主意便要實施到底的人。禾生乾瞪著,雙目一垂,嘩啦啦眼淚又出來了。若提了親,大府便會知道,鐵定不會饒恕她的家人。

沈灝輕哼一聲,無動於衷看著她哭。當真是花樣百出,誆人不成,轉而哭泣,今日他就是要當個鐵石心腸的,看她能哭到什麼時候。

這一整天被人綁著,一路上眼淚就沒停過,嚎得嗓子都快啞,直至哭得沒有力氣再擠出一滴眼淚,禾生擤鼻,對面人串著烤好的魚遞到跟前。

「熟了,吃吧。」

魚香四溢,禾生卻半點胃口都沒有。憤憤瞧他一眼,起身整了整衣裙,「我知道你以為我騙你,現如今我也沒有法子能讓你信了,唯獨以死明志。」

沈灝愣了愣,剛回過神,便看見她提著裙角往湖邊跑,決絕地往水深處走。

以為使這樣的招數,他便會上當屈服嗎?沈灝側過頭繼續烤魚,她要演戲,就讓她演個夠,總之他不看。

不知過了多久,湖中間沒有一絲動靜了,沈灝心一懸,扔了魚到水邊查看。

白晃晃的月光下,湖水照得通透,隱約見深處有衣裙浮出。

猛地一想起,記載她習性的小冊子上,郝然寫著「不識水性」四個大字。

糟了,她是來真的!沈灝跳進水裡,四處尋人。

撈了許久,好不容易把人給救上來了。看她輕飄飄軟綿綿地躺在那裡,渾身濕透,倘著一口氣,彷彿下一秒人就要沒了。沈灝心頭一緊,又氣又惱,壓著她的胸膛,動作越發用力:「起來,起來!」

哇啦啦啦吐出水,人總算是醒了過來。哪想清醒第一件事,便是捂緊了嘴,怯怯地瞧著他,生怕被他親上來。

沈灝怒氣大,走到一邊踢了千辛萬苦才點著的火堆,撿了石塊,奮力往水裡砸,像是要將湖底砸穿一般,一遍又一遍地停不下來。

被人嫌棄到生厭的滋味,他今天總算徹頭徹尾地體會到了。她寧可去死,也不願意嫁他啊!

沈灝戟指怒目,氣得全身發抖,回過身尋罪魁禍首,卻發現她雙手抱腿,蜷縮成一團,臉色異常蒼白。

山裡寒氣重,濕透的衣裳貼在身上,冰冷像是透進骨子裡,咬住了嘴唇,不停摩擦雙手,卻還是冷。

沈灝不情不願地走過去,低頭看她,瞧見她一張小臉蒼白,膽怯無辜的目光正好與他相撞。

禾生扯了扯他的褲腳,有氣無力地求他:「我真的沒有騙你,你相信我好不好……」

都這種時候了,她竟然還在說這種混賬話!他為什麼要相信,憑什麼要相信!沈灝氣打不出一處來,偏生瞅著她這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心裡頭不禁一軟。

目光往下探,發現她的衣裙上有點點血漬,當即一緊張,蹲下來慌忙查看。

「怎麼出血了,哪裡磕著了?」

禾生一撩衣裙,濕漉漉的裙子上,大片血跡暈染開來。

沈灝鉗著她肩膀,左看右看,語氣焦急,「哪裡有傷,你快給我看看。」

禾生想起今日是中旬壬日,憋了半天,細語道:「不是傷,是……是葵水。」

沈灝臉色刷地一下變紅。斂了臉,將自己的上衣和袍子扔過去,「你把衣服換下,以免浸了濕氣。」

禾生想躲到草叢裡換,拖著身子連站都站不起來。剛才在水裡泡了許久,差點淹死,今兒個又是葵水第一天,她渾身無力,只得在原地褪了衣裳換上他的衣服。

沈灝問:「換好了嗎?」

「噯,好了。」她用袍子將自己遮得嚴嚴實實,稍微暖和點了,忽地腦袋一陣眩暈,咳了幾聲,便朝地上倒去。

沈灝急忙將她抱在懷中,摸到她的肌膚,所觸的地方,皆是冰涼一片。

她的身子這般柔弱,彷彿輕輕一捏便會揉碎。捂摸她的額頭,卻又燒得手心都燙。

沈灝蹙緊眉,摟濕布緊她,用自己的身體貼上去,一雙大手放在她腹部,另一手拾了浸水的濕布,置於額間,為她降溫。

冷熱交接,她渾身發顫,閉著的眼皮下,眼珠子不停轉,嘴唇一合一合,像是要窒息的魚兒一般,不停呢喃。

沈灝湊過耳去,被她忽然揮起的雙手掛住了脖子。

「我的錯,不要、不要傷害我爹娘……」

看來是做了個噩夢。沈灝垂目,忽地又聽見她喊:「沈灝……我……」,他眉一挑,以為她終於要說出真心話,低聲問:「你什麼?」

「……不能嫁你……」

起風了,窸窸窣窣滿山都是樹枝搖曳的聲響。沈灝疼憐地盯著懷裡人,忽地長長歎一口氣,像是要將所有的遺憾攆在這口氣中,隨風飄走,幻化成兩個字。

「罷了。」

·

裴良帶人來尋時,沈灝已在風裡敞了一夜,原本白皙的身體,此刻更像是打了層白霜。

裴良一眼望見他褲子上沾了血,幾番欲言,終未出口。最後還是沈灝掀了掀眼,道:「是葵水,不是我的血。」

裴良噗嗤一聲。……葵水……王爺這心是越來越大了……

一路回城,沈灝始終沒有鬆開過手,細心為她換了套新衣裙,馬車停在衛府前,聲音有些疲憊:「叫幾個丫頭抬她進去。」

衛府的人喜出望外,喊著「堂姑娘回來了」,個個欣喜若狂,沈灝撩了馬車簾子,逕直回了府。

一回府,連口水都來不及喝,差人將全蘇杭最好的大夫請去衛府。一通吩咐完畢後,掉頭問裴良:「查清楚了嗎,是誰做的?」

裴良答:「查到了,是衛府二房的喜姑娘和表姑娘。」

那日他們尋人,將全城的牙婆子揪了出來,一個個問,查到了王牙婆身上,威逼利誘,平時與王牙婆相好的說出了蹤跡,這才率人及時趕到救了衛姑娘。

他跟隨王爺多年,深知王爺脾性。那買人的村子,一把火放乾淨全燒了,連帶著全城的牙婆子,只要做過坑蒙拐騙生意的,一律處死。

至於這兩個始作俑者嘛,八成也沒有什麼好下場。

沈灝看向窗外,陰冷地笑:「好歹毒的姑娘,衛府那樣的地,容不得這兩尊大佛,準備準備,叫人去衛府指證。」

裴良應下。

衛府。

衛府長輩們守在床前,一個個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最好的大夫來過,藥也開了,可禾生就是不醒。昏昏沉沉地睡著,彷彿永遠都沒有盡頭。

衛老太與衛林在床頭坐,抹著眼淚,祖孫兩人一起哭。

禾生是個極孝順的人,平日將衛老太的一顆矯情心,捂得熱熱的,是人都會有感情,衛老太歎自己待禾生不夠好,現在她成了這副模樣才知道後悔。

衛林咬牙,「哪個挨天殺的,把我們家堂姐害成這樣,所幸是救出來了,若堂姐有個什麼三長兩短,我定要讓那些人償命!」

大奶奶拉了衛有光的袖子,將他拉到屋外面,「這件事,怕是要跟大府說一聲?」

衛有光「噯」了聲,「待禾生好些了,我派人去說。」

最遲下月,待衛老太壽辰一過,他便親自上京,順便將禾生的事問個清楚。

二奶奶在房裡,瞥了眼旁邊擦鼻子抹眼淚的一群人,嗤之以鼻,又不是自己的親閨女親孫女,哭得這麼傷心作甚?

李清與衛喜姍姍來遲,往裡一探,見禾生躺在床上病怏怏的樣子,兩人相視一眼,同時皺緊了眉。

竟被她逃出來了!兩人心中有鬼,不敢多待,攜了手往外走,正巧碰著人,抬眼一看,正是隔壁府的俏公子。

李清一臉驚喜,想著許久未見他,只覺得他越發俊朗。衛喜可沒那麼高興,她聽說人是這位沈公子救的,要不是他,現在衛禾生早栽在窮山村裡被人踐踏了。

衛喜沒什麼好臉色,準備視之不理,挪步正要離開,被人一聲喊住:「二位姑娘留步,沈某有事要問。」

全屋人看過來,沈灝站在門口,磊落的光線照在他身上,顯得威嚴高大。他一甩衣袖,踏進屋裡,與眾人打了個招呼,視線落到禾生身上,悠悠轉轉地又收了回去。

怕驚擾了她養病,眾人移步至前院。朗朗乾坤日頭曬著,沈灝一揮手,命小廝將人綁了上來。

衛府人知道此番是他出手相助,感激都來不及,現如今見他綁了人,越發丈二腦袋摸不清。

王牙婆一上來就哭天搶地地喊著求饒,裴良得了沈灝的眼色,上去就是一腳,「你喊什麼,只管說出是誰指使你的!」

府裡內沒幾個認識王牙婆,一個個都面面相覷,不知道沈灝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人群中,李清和衛喜白了臉,愣在原地震驚。

衛林一聽裴良這般說,立馬就上前揪王牙婆的頭髮,好哇,她就說嘛,沒有人指使,禾生好端端地怎麼會丟!

眾人好奇盯著王牙婆,連一向對禾生漠不關心的二奶奶,此刻都伸長了脖子,等著聽八卦。

王牙婆往人群中一指,「是她們塞給我銀子,說要把貴府堂姑娘拐走,賣得越遠越好。」

大家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竟是表姑娘和二姑娘!

二奶奶蒼白了臉,跳出來喊:「血口噴人!我們家喜兒和清兒善良溫順,怎麼會害禾生!」

衛喜和李清咬緊牙關死不承認。

王牙婆將藏在袖子裡的首飾盒掏出來,「我沒有說假話,這裡面全是二位姑娘給的東西,她們身上銀子不夠使,就拿了這些首飾來抵。衛老爺饒命,沈大爺饒命,我再也不敢了!」

衛有光氣得兩撇鬍子都歪了,看了看大奶奶,大奶奶上前瞅,道:「那串水晶參銀髮簪和那根瑪瑙墜子,是我過年時分別送給衛喜和李清做壓歲禮。東西沒錯,確實是她們的。」

二奶奶整個人僵在原地。事已至此,無法再辯,李清和衛喜噗通一聲跪下來,拜衛有光拜大奶奶拜衛老太:「孩兒知道錯了,一時鬼迷了心竅,才做出這樣的事來,孩兒不是有心的,求求你們,給一次機會!」

衛有光向來嫉惡如仇,尤其厭煩這些兒女爭鬥。他雖不是二房人,卻是衛家的當家人,一家之主,豈能容下這種齷蹉之人?

「沈公子放心,我定當好好處置這兩個畜生!」

沈灝瞥了他一眼,握拳告辭:「那就交給您了。」

裴良意味不明跟在後頭,走出老遠才敢輕聲問:「爺,就這樣?」不罰不打不殺?

沈灝回過頭,「捆了王婆送去官府,至於衛家這兩位,畢竟是衛府的人,還得由衛家家主拿主意。只不過嘛,他拿他的主意,我自另有打算。」

是夜,一輛馬車自衛府後門揚長而去,在二奶奶的百般勸阻下,衛有光最終決定將李清和衛喜送回二奶奶鄉下娘家,準備在那邊尋兩門親事,找老實巴交的農夫嫁了,此生不用再回盛湖。

李清與衛喜在馬車裡嚎啕大哭,怨恨詛咒禾生,忽地馬車戛然而止,兩人心中恐懼,還未開口問,便被人打暈了拖出馬車。

深夜,裴良推門而入,沈灝側臥在床,翻了頁書,頭也不抬:「事情辦得如何?」

裴良回稟:「選了個未開化的野人村,往村裡一擱,有的是苦受。」

沈灝擺了擺手,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又一頁書翻過去,「下去吧。」

關了門,屋裡靜悄悄的,沈灝起身吹了蠟燭,明明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想起她的模樣,卻是那般清晰可見。

最後能做的事情,就是摒除一切敢欺負她的人,讓她安安生生地在這蘇杭盛湖,無憂無慮地住上一輩子。

「阿生吶。」

嘴唇碰著她的名字,心裡泛起酸,閉上眼,惟願夢中見她,琴瑟之好,舉案齊眉。

·

被人好生照料了幾天,禾生好得差不多了,由於翠玉和衛林的堅持,只能繼續躺在床上休息。

吃了好幾天素,嘴巴裡淡得都快沒味了。禾生歎一口氣,想著什麼時候去廚房偷塊紅燒肉才行。

屋裡有人進來,禾生以為是翠玉,開口就念:「紅燒豬蹄,蘇坡肉,仔薑田雞,乾燒鯧魚……」

「是我。」

這聲音異常熟悉,禾生從床上翻起身,一時之間有些詫異,想起那日在湖邊之事,百種情緒上心頭,埋了脖子,不知該以什麼態度面對他。

沈灝走近,將手裡一個油紙袋子遞過去,「知道你嘴饞,買了東街的肉夾饃,怕你貪嘴,就買了一個。」

禾生接過袋子,肉香從袋中溢出,摻雜著孜然和辣椒,光是聞聞,就能讓人饞獠生涎。

他是翻牆過來的,找準翠玉熬藥的時機,與她再見一面。

沈灝撩了衣袍坐下,看她撓心卻不敢吃的模樣,嘴角一彎,淡淡道:「我幫你放風,你只管敞開了吃。」

禾生低頭就是一口咬。

他坐在旁邊,靜靜瞧她張口吃肉的模樣。與京裡的貴女不同,她的吃相一點都不優雅,嘴裡的還未吃進肚子,緊接著又是一口,那嘴明明只那麼一點小,吞起東西來,倒像是頭大象一樣。

倒也不難看。這樣瞧著,覺得她嘴裡吃的是山珍海味而非街頭肉夾饃,連帶著人肚子一空,也想吃了。

伸手抹掉她嘴邊的渣滓,沾在指頭,沈灝愣了愣,神使鬼差地往嘴裡一放,舔了舔,倒辣得很。

禾生吃完了,沈灝倒杯水給她,怕她噎著,一下下拍著她的背。

吃飽了喝足了,是時候面對眼前的難題了。禾生望他,手攢著錦被,絞來絞去。

「我……」兩人異口同聲,禾生一縮,「你先說。」

沈灝從袖子裡拿出一個錦盒,「這是你的,拿回去罷。我走後,名下的鋪子都會劃到你名下,以後不怕沒銀子花。自己的東西,收緊些,別再拿去當了。」

禾生訝異,「你要走?去哪裡?」

沈灝含笑看她,「怎麼,不捨得?」

禾生抿了抿嘴,聲音細不可聞:「……沒有……」

沈灝拂了拂袖子,扇子一合別在腰間,「我要回望京了,以後都不會再來打擾你,好好照顧自己。」

他說完,邁腿準備離開。禾生低頭看懷裡的錦盒,打開一瞅,光滑剔透的玉鐲映入眼簾。

「沈灝!」

他轉頭,目光帶點無奈和頹廢,「嗯?」

七尺的身形,背光在屋簷下站著,身姿挺拔,鬢角黑髮如絲。

禾生忽然覺得眼睛有點酸,從牙齒縫裡擠出笑容:「今天你穿的這身青玉錦袍,特別好看。」

屋裡昏暗的光線裡,她的明眸皓齒熠熠生輝,像是初見她時,街邊盛放的嬌艷桃花。

沈灝苦笑一聲,收回視線,轉身離去。

·

宮中德妃告疾,當夜沈灝快馬加鞭,於三日後,趕到京中。

朝上述了職,於南書房面見聖人,父子相見,並未多言,交待多日所聞所見,拿了牌子,往後宮德清宮中見德妃。

德清宮大總管周培掌習姑姑是蕊率一干宮人,在殿門口相迎,見他進來,浩浩蕩蕩跪了一地:「二殿下福壽安康。」

沈灝一擺手,「起來吧。」急著探望德妃病情,風風火火往內殿去。

內殿主位上,坐著個美婦人,四十出頭的年紀,著一身金絲邊繡花金縷鳳衣,雲鬟髻邊玉釵斜簪,眉目之間,皆是雍容華貴的氣質。

沈灝行禮,「兒子給母妃叩頭。」

德妃屏退宮人,招呼他坐旁邊。看得著摸不著,自己親生的兒,連碰一下都不夠。上輩子造了天大的罪,這輩子才這樣懲罰她。

德妃歎一口氣,沈灝沏茶端過。皇子從小就不能養在生母身邊,他原是由皇后養,只因落了不能碰女人的病,皇后尋了理由,將他遣回重華所。待他成了年,聖人賜了封號,這才有了自己的府邸。

他自小獨立,喜怒不言於表,心中雖有萬般言語,卻不知該如何表達。與德妃單獨相處時,更是亦然。

做母親的,哪有離得了孩子的。多日未見,眼神細細掃視,見他雙眉之間,紋路愈發深,想必在外操勞定是勞心勞力。

不禁又歎一口氣。「孩啊,得多笑笑,不要總是板著臉。」

沈灝天生面冷,私下裡神情尚能緩和些,一進皇宮,骨子裡的那份端方嚴肅便冒了出來,壓都壓不回去。

聖人也曾說他,「二十八的年紀,苦大仇深的樣,跟五十八的閣老一般,浪費了這塊好皮子。」

沈灝有意舒展眉頭,問:「母妃,身體可好些了?」

他悶著聲瞅一眼,見德妃面色紅潤,瞧不出半點生病的影子。

德妃扶了扶髮髻,「不裝病,你能回來?」

沈灝喝一口茶。「母妃不裝病,兒子也該回來了。」

德妃問他這些天在外的境況,她愛聽新鮮玩意,又是北方人,對南方的江南水鄉甚有興趣。沈灝特意揀了些她愛聽的,一句一句地說開了。

說了半會子話,前面周培來稟,說是要下宮門了。

沈灝起身準備走,忽地想起一事,問德妃:「母妃……此次出行,兒子遇到一難事,還請母妃解答一二。」

沈灝鮮少出言搭話,德妃有點受寵若驚的感覺,點點頭:「什麼事,竟然能難倒你?」

沈灝苦悶地笑了笑,「不瞞母妃,兒子遇到一個女子,想要娶她,她卻寧死不從,編出荒唐的理由來誆。母妃是女人,更是這後宮中數一數二的女人,自然最懂女人心思,兒子想不通,她為何就是不肯接受我?」

這話一出,激起德妃心中滿腔思緒,二十八年了!從未聽他說要娶親,而今一回來,竟帶來這麼個好消息!

「我問你,她是尋常家的姑娘還是官宦世族家的姑娘?」

沈灝想了想,一時之間竟然不知如何回答。她雖是望京衛府的姑娘,卻身在盛湖,身上半點世族千金的架子都沒有,且處境艱難,與一般尋常家的姑娘無二。

德妃笑了笑,「若是尋常家的姑娘,擇一夫婿,考慮的便是郎君的相貌與心性,得一心上人,白首不相離,看中的是這人能過一輩子。若是世族家的姑娘,郎君的家世,便是考慮的第一要素,若門當戶對或家世甚好,再看這人的上進心,有無在朝廷出頭的機會。當然,也有與眾不同想著雙宿雙飛,其他一概不考慮,但凡這種姑娘,娶回了家,不出三年,也就厭了。」

沈灝摘著她的話一條條理,沒有一條能對得上。

德妃見他苦眉愁臉認真盤算的模樣,便知這次,自家兒子是真的惹了桃花劫。

「兒啊。」德妃喊他,沈灝轉過頭,瞅見德妃一對遠山黛橫眉挑起:「我兒要娶誰,就娶誰,哪怕是別人家的新婦,只要你想,搶也要搶了來。」

苦等這些年,大逆不道放肆一回又怎樣,在這件事上摔了二十八年的跟頭,是時候硬氣一回了。

沈灝回了府,裴良早已命人備好換洗的衣物,拿了一摞世孫王侯的帖子,請他過目。

沈灝洗了手,習慣性地抽出隨身帶的帕子擦手,「都推了,晚上在府裡吃。」

低頭看見帕子上扭扭歪歪的繡針腳,想起臨走前德妃說的話,心緒一亂,摩挲著繡線,手指頭一下下地蹭著。

「裴良,有件事交待你。」他折了帕子,方方正正地放進衣兜裡,「查一查衛侍郎家是不是新娶了個媳婦,再去平和街西邊胡同裡探探,是否有戶姚姓人家。」

「噯。」裴良垂手應道。

晌午,沈灝下朝回來,一身織金妝花圓領官袍,悶汗悶得厲害。摘了帕頭與革帶佩綬,隨從在後面捧著,剛進屋,便瞧見一紫袍少年踏步而來。

沈灝頷首喊了聲:「六弟。」

六皇子沈闊小他八歲,素日最是親厚,剛一見面,便拿了書畫給他瞧:「二哥,你可總算回來了,快替我看看,這副字帖臨摹得如何?」

他拿過來,放在桌上,先去內室換了常服,回來滿襟子已經擦乾,熱氣去了大半,再去瞧字帖,多了幾分耐心。

「不偏不倚,少點靈氣。你素日不愛讀書,怎麼這會子想起練字了?」

沈闊晃晃腰,「還不是被我們家那隻母大蟲逼的,那天去遵陽世子家做客,見了別人寫的字,回來非吵著說什麼字如其人,讓我潛心練字。我苦啊,二哥你發發善心,這些天就讓我宿你這。」

沈闊年前已娶親,娶得是莫大將軍家的小女兒,二人吵吵鬧鬧卻又膠似膝,倒真應了那句「不是冤家不聚頭」。

沈灝嗤他,「秀,使勁秀。」

沈闊聳聳肩,打探周圍,「怎麼不見裴良,他沒和你一起回來麼?我還想找他練幾招呢。」

沈灝走到書案邊,翻了翻折子,「他替我辦事去了。」

沈闊湊上前,忽地神情一斂,正色道:「二哥,你在這邊發憤圖強批折子,別人連折子都不看,忙著到處賑災祭拜,撈的一手好名聲呢。」他稍作停頓,語氣一轉:「最近三哥得了個門客,神秘得很,卻甚是厲害,連三哥那個衝脾氣傻樣,都被補得一斤好腦。」

沈灝覷他一眼,沒說話。

沈闊還想說什麼,裴良進屋來,見沈闊在,行了禮往一邊站。

沈灝知他剛從外面回來,定是打探到了消息。以後橫豎都是要知道的,因此當著沈闊面,也不避諱。

「說吧。」

裴良上前,「爺,衛侍郎家的二公子幾月前確實娶了親,正好是平和街胡同裡姚家的女兒、」他砸吧下嘴唇,「姚禾生。」

沈灝捏著折子的手幾乎泛白,愣了許久未回過神,心中五味雜陳,一時之間竟說不出話來。

沈闊好奇,「你關心衛二作甚,他都死了好幾月。」

沈灝看裴良一眼,這種時候,他到底還是想自己待一會。裴良眼力勁好,立馬找了由頭送沈闊出門。

沈灝站在窗邊,遠遠望見小廝抬了一桶魚從後門往廚房去,桶裡的魚活潑亂跳,好幾次從桶中跳出,小廝俯腰去拾魚。

她沒有騙他。那日在湖邊,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可笑他竟然還不信,逼得她去跳了湖。

沈灝從兜裡掏出手帕,雙手捏著邊角在陽光下端詳。光線照著刺繡,他用了這麼多日,第一次發現她繡的原來是鴛鴦戲水。

之前種種在眼前一晃而過,原來她不答應他,是因為已經另嫁他人。

屋外明晃晃的大太陽,一對雀兒停靠在窗楹邊,耳頸交織,嘰嘰喳喳。

沈灝閉了眼,聞聲聽到屋裡的腳步聲,知是裴良,出言交待:「派人照料姚氏一家,找個探子進衛侍郎府,一有動靜,立馬來報。」

另嫁他人又如何,難倒他還爭不過一個死人麼。耳邊又響起德妃那句,嘴上琢磨著,「搶了便是。」

·

盛湖衛家小廝站在衛府口等,以為這次又會像前幾次那樣被哄趕出來,等了半天,沒等到人出來通報,正準備走,衛府管家喊住他,拿了信往裡走,頭一次打發了銀子。

管家將信遞給衛二奶奶,衛二奶奶拆信看了,將禾生差點被拐的事稟了衛老夫人。

衛老夫人數著佛珠的動作一滯,想了幾秒,方記起這個孫媳婦。

「現如今錦之已經在三殿下身邊紮穩腳跟,待以後錦之助三殿下榮登大寶,我們衛家的好日子,也就要來了。錦之以後總歸要恢復身份的,不能被這麼個商家女拖累,選個日子,動手吧。」

衛二奶奶問:「單除她一人,還是……」

衛老夫人瞥她一眼,「斬草要除根,盛湖衛府也一併除掉。對了,不要落了姚家,黃泉路上,得成群結隊地走才好。」

衛二奶奶得了話,一退出佛堂,便張羅起事情。恰逢衛二老爺回來,在她屋裡歇氣,感歎今日朝政上的事。

「二殿下一回來,朝堂氣氛都不一樣。他是個做實事的人,可惜這麼多年不娶妻不近女子身,若沒有這個怪癖,不然當初叫我們家錦之投靠了他,倒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衛二奶奶只聽他說著,舀了冰鎮酸梅湯餵,「錦之要扶持的,可是未來的天下之主,三殿下也已經很好了。」

衛二老爺噤了聲,不再討論。衛二奶奶把衛老夫人的交待一五一十說一遍,煩惱怎麼不動聲色地除掉盛湖一家。

「他家也是倒霉,不過嘛,反正是個不要緊的親戚,以後對我們的大計起不到什麼作用,死了就死了。要想做得不露痕跡,倒也簡單,過些日子便是他家衛老太的壽辰,歡歌載舞地肯定鬧騰,待深夜人一宿下,悄悄地放一把火,神不知鬼不覺,就說走了水,又有誰能查到?」

衛二奶奶一拍手,「這個法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