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當時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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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無頭蒼蠅一樣在林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就是出不去。太陽已經落山了,四野一片死寂。

花千骨著急起來:「你快別管我了!自己摸著路走,一直向北就能出了林子。和我在一塊,繞再多圈也出不去!」

她以為是自己又引鬼纏身,碰上鬼打牆了,心想軒轅朗若是一個人走的話應該就能出去了。

「你傻啊你,這不是什麼鬼打牆,這是那臭王八布的七星迷陣,外面的進不來,裡面的出不去。那王八精就是想困住我最好是餓死我,讓我師傅找不見。它被我打傷了,我有真龍之氣護體,他近不了我身,殺不了我,就只能變著法的整我,要我多吃點苦頭。你看我抓住他了怎麼修理他!」

「那陣法有辦法破麼?」

「我也不知道怎麼破,這個陣相當於那臭王八把它的王八殼給罩在了外面,它殼上的脈絡便是五行八卦的各種陣法,變化萬千。其實它也沒什麼厲害,就是靠著這一個個的八卦陣到處作怪。可是你是怎麼進來的呢?」

「我聽到你的慘叫聲就直接走進來了啊。」

「什麼叫慘叫聲!」軒轅朗一個爆栗打在花千骨頭上,「我只是呼救一下看我師傅是否能夠有所感應。」

花千骨無辜的摸摸自己亂糟糟的頭髮,自己這個髒髒的樣子,或許真的有一點像小乞丐吧。

「那個叫異朽君的給我一個這個東西,你看會不會是它帶我進來的啊。」花千骨把天水滴拿給他看。

軒轅朗碰在手心裡,好像捧著一滴冰涼的淚,裡面的一抹血絲在裡面緩緩的旋轉,蜿蜒,暈開,好像活的一樣。

「雖然有很強的法力在裡面,不過為什麼總感覺是妖物呢?你去找那個異朽君幹嗎?傳說他專以死人舌頭為食,性情狡詐,詭異多變,是個不折不扣的怪物。」

「不是!他是有一點可怕,但是其實人還挺好的,一視同仁的幫助有困難和想知道真相的人,還給我這個我才可以上茅山上去。」

「屁!聽你這麼說來還變成助人為樂了!」軒轅朗無語,那麼多年,對於皇宮大內來說,異朽閣無疑是一個比任何邪惡妖魔甚至反動勢力更恐怖的存在。

多少冤罪弒君,多少勾心鬥角,多少顛倒是非,一切歷史都可以由天子一手改寫,任何真相和內幕也都可以由天子一手抹殺掩蓋。可是異朽閣,因為異朽閣的存在,沒有什麼是可以隨同歷史的塵埃一起被埋葬。所以大到官吏妃嬪,小到太監宮女,只要是知道一些要緊事的人下葬之時無不暗中被父皇叫人割掉舌頭。

幼時哭著扯住父皇的腿不讓他靠近母後的遺體的時候,父皇只是說:「秘密之所以叫做秘密是因為它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朗兒等你以後長大登基而父皇老死的時候,也要記住割掉父皇的舌頭然後焚化掉。這是祖宗代代傳下來的家訓,不要問為什麼。」

他不是很明白,但從那日起便下定決心,此生一定要做一個頂天立地,清清白白,事無不可對人言的男兒。沒有什麼是需要隱藏的,也不怕給任何人一個交代!所以死後也不需要不懼怕誰來割他的舌頭!

只要是秘密,便一定不是什麼好事情。所以,他不需要!

花千骨完全沒留心他的思緒萬千,只是拿過那天水滴又掛脖子上,喃喃道:「沒關系的,我總感覺他不是壞人,不會害我,不然也用不著幫我了。」

「你把什麼給他了?」

「啊?」

「我說你給了什麼代價給他?那種惟利是圖的人。」

「什麼都沒給。就是把姓名還有八字什麼的都給他了。」

軒轅朗皺起眉來,感覺更不好了:「以後不要把自己的八字什麼的亂給人,碰上邪術高超的人,想要弄死你或者控制你就太容易了。」

「哦,知道了。」花千骨摸摸肚子,好餓啊,走不動了。

「不管怎麼樣,你上了茅山之後就趕快把這個東西給扔了,不要再帶了聽見沒有?」

「好好好——」花千骨無奈搖頭,這人還真是習慣了命令別人啊。

「反正也出不去,我們就在這歇息一夜吧,我肚子餓了。」

「好吧,我們先升火,我去看看有什麼野兔野雞的可以打來吃了。你去那邊撿點樹枝什麼的過來!」

「呃,那邊好黑啊,不會有鬼吧,被吃了就死了……」花千骨躊躇著,她最怕黑了,晚上基本上都不敢到處跑的。

「胡說八道,鬼又不是妖怪,怎麼會吃人!站直了,看你哆哆嗦嗦嚇成這樣,真不像個男人!」

「我本來就不是男人……」花千骨小聲的在那嘀咕著,卻也懶得解釋,張大夫交代了一個人出門在外要小心提防,還是被當作男孩子比較安全一點。特意強調的話也沒必要,本來男女就沒什麼不同,不需要別人因為自己是女孩而多加照顧。

花千骨生起火,不一會兒軒轅朗就抓回來好幾只野雞。

因為這兩年來跟著洛河東在外風餐露宿,軒轅朗早已不復往日驕縱。

「給你嘗嘗我的拿手手藝。」三下五除二就把雞毛拔了個乾乾淨淨,肚子掏空了填上隨身攜帶的香料和調味料,然後用樹葉裹了起來,埋在火堆下。

花千骨在一旁看得直流口水,她這兩個月來一直風餐露宿,就沒好好吃過一頓。

茅山的夜晚靜謐而清幽,身邊有個人在,也不復往日那般恐懼焦灼。花千骨接觸的人本就不多,爹走之後,更加孤獨了,可是卻也早就習慣。從小身邊就沒有朋友,同村的小孩也都緊遵大人叮囑不敢靠近她,怕惹上不吉利的東西。一個人長大,幾乎不知道如何和陌生人相處。只覺得人家對我好,我便對人家好就是了。也不用和別人太親密,可能反而會害了對方,而且會讓自己的心變得軟弱,多了掛礙,畢竟最後,還是會剩下自己一個人的。

可是望著身邊這個同樣一臉稚氣的少年,不知道為什麼卻覺得無比的安心,什麼都不害怕了,這樣的信賴是她從來沒有過的。

「那個王八精會不會躲在附近找機會害你?」

「他級別不夠,還沒資格碰我一根毫毛。之所以把我困在這,是想師傅也到處找我,然後他就有機會逃的更遠,就算我出去,也找不到他了,所以把我困的越久越好。」

「每天和這些東西打交道,還要去捉它們,不會害怕麼?」花千骨沒辦法想象自己若是當了道士還得去降妖除魔什麼的,她只求有個小屋能夜夜睡個安穩覺,沒有小鬼來煩她就已經很好了。可能是沒什麼出息,可是她就這麼簡單的願望。

「說句實話,一開始當然會害怕,從小到大都一直有人保護我,什麼都不用操心,當自己真的面臨那些危險和恐怖的時候真的是嚇的完全不知道怎麼辦好了。一開始我不明白他的苦心,幹嗎把我趕出來,一兩年了都對我不聞不問,難道不怕我就這麼死在外頭了麼,可是後來慢慢就懂了。或許那個地方對我來說才最危險吧。他希望當我長到足夠強大的時候再回去,那時候就真的再也什麼都不害怕了!」

花千骨看著他閃爍如星的眸子,臉上隱見高貴與霸氣。那時的她還不明白什麼叫王者之風,可是很多年後,她再見那雙眸子的時候,說不出心裡的震撼與臣服,知道他已經完全能憑借一己之力撐起整個天下,而更加可貴和讓她感動的是他始終未變的乾坤朗朗以及赤子之心。

「恩,我上茅山也是希望自己有一天可以不再那麼膽小。我爹說做人要心無所畏,心有所敬,你那麼努力的捉鬼降妖,歷練自己,以後一定會變成頂天立地的男子漢的!」

「心無所畏,心有所敬麼?」軒轅朗喃喃自語,用力的點了點頭,看著花千骨堅定的說,「到那時候我到茅山來找你!」

「呵呵,好啊,說不定那時候我也很厲害了呢!」花千骨仰望蒼穹,何曾知道人生之詭異多變。

「好漂亮的月亮啊!茅山很高麼?怎麼會那麼大,看的我都餓了,吃的好了沒有啊?」

「應該好了。」軒轅朗把烤雞從火堆裡翻了出來,香氣四溢。

花千骨口水直流:「還有幾個饅頭,烤著一起吃吧!」

二人狼吞虎咽之際,一面聊著各自遇鬼的經歷和糗事,都笑得前俯後仰。

「沒想到還有人這麼容易被鬼附身啊,哈哈哈!」

「對啊,那次那個餓鬼附在我身上三天三夜,怎麼都驅不走,我幾乎把家裡能吃的東西全吃光了,光米飯就一大缸,差點就沒被撐死。最後我爹拿了六七壇酒來灌我,我喝得醉暈了過去,廟裡的和尚才把那個鬼給趕走。害得我胖了好幾斤,之後一沾酒就醉,還落下個一吃飽就犯睏的怪毛病。」

花千骨打了個哈欠:「所以我從來吃飯都是七分飽,不敢吃撐,可是今天這個烤雞實在是太好吃了……」

說著竟真的搖搖晃晃的往後面倒了下去,睡著了,手裡還拿了個雞翅膀,嘴巴裡剛咬的一塊雞肉甚至都還沒來得及咽下去,露了半截在外面。

軒轅朗笑得肚子都疼了,蹲在她身前看她一嘴油光,一臉吃飽了撐著睡大覺的幸福滿足表情,心裡某個地方暖暖的好像要化開來。

把雞肉從她嘴裡扯出來,然後竟然不介意的用自己的袖子給她擦了擦嘴和臉,露出白皙透明的一張娃娃臉來。

「還真像個女孩子。」軒轅朗看她男兒裝扮,又是一心上茅山修道,便認定了她是個男孩。

拿過她手中的雞翅自己繼續啃,背靠大樹,怕花千骨睡的不舒服,便把她的頭枕在自己腿上。望著無垠天際間的皓月朗朗,也慢慢的睡著了。

翌日一早,半夢半醒之間,被人一腳踹到地上。

「師傅,別吵,讓我再睡睡……」軒轅朗在地上翻滾兩周半,抱住身邊一軟綿綿的物體繼續睡。

背後又是一腳,還有晴天霹靂一樣的吼聲。

「臭小子,你躺這倒是睡得安穩,快給我起來!」

軒轅朗勉強的睜開眼睛,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把花千骨抱在懷裡,嚇得一蹦而起。轉身望著近兩日讓自己思之如狂的師傅。

「啊!河東!你終於找到我啦!」激動的那個叫氣涕漣漣。

眼前的金髮大漢又是飛起一腳,他靈巧的躲了過去。

「我說了多少次了叫師傅!!懂不懂尊師重道!我就不知道我洛河東怎麼交出你個不爭氣的徒弟,居然被個王八精給糊弄了,傳出去把我的臉都丟盡了!」

突然覺得不對,踢踢腳下的不明物體。

「這個又是什麼東西?」

軒轅朗連忙護住花千骨:「他可不是我,你可別亂踢,等下踢壞了。咦,這家伙睡覺怎麼跟豬一樣,都這樣了還不醒!」

洛河東蹲下龐大的身體,他足有軒轅朗兩個人那麼高,跟個小山似的。

翻翻花千骨的眼瞼,探探脈:「沒事,只是失了點精氣,微微有些虛弱。」

軒轅朗大驚失色:「怎麼可能!這一夜我都在,沒發現什麼妖孽作祟啊!」

「不是什麼妖孽,是她脖子上那個東西。」洛河東指指那個天水滴。

「我就知道這個不是什麼好東西,竟然還吸食人的精血!」軒轅朗氣急敗壞的運功便要毀了那個天水滴。

「別別別!」洛河東連忙拉住他的手,「千萬別弄壞了,這個可是好東西。吸點精氣而已,不會死人的。喂,醒醒,醒醒!」

花千骨覺得一隻大手在拍自己的臉,迷迷糊糊睜開眼睛,好舒服啊,好久晚上沒有睡的這麼舒服了。

咦,面前這個東西是什麼?難道是鬼?

花千骨望著眼前凶神惡煞的臉嚇得退了兩步,渾身發抖。洛河東一頭金髮,滿臉絡腮胡,刀眉橫飛,眼似銅鈴,一張口便如獅子吼一般,的確有夠駭人。所以很多妖魔鬼怪通常是光聞其聲見其人就嚇得屁滾尿流。

「別害怕,這個是我師傅。」軒轅朗摟她在懷裡,那麼瘦小,突然很想一直把她留在身邊保護她。

「師傅你知道自己貌似鍾馗就不要湊那麼近嚇人了好吧?昨天就是他救我的,不然我還被那隻殺千刀的王八精吊在樹上日曬雨淋呢!看我捉到他不揭了他的王八殼!」

洛河東啪的扔個東西在地上。

「爺爺的等你去他都不知道跑到東海哪個窩窩裡享清福去了!」

「哇,王八殼!」軒轅朗撿起地上那個蓋子一樣的東西,一點點撫摸上面的經文和八卦圖。

「你已經把它收了啊?」

「我不先把它抓到,怎麼找得到你,你小子要是敢下回再這麼莽撞你就給我餵妖怪去吧,別說你是我徒弟丟我的臉。這些年白教你了!」

「你大爺的,本來還想親手抓到他報仇的!算那王八運氣好!」軒轅朗拿著那殼東敲敲西敲敲。

洛河東又飛起一腳踢在他屁股上:「他娘的你個死小子!好的不學壞的你全學會了!一嘴髒話,吊兒郎當的樣子,你要我怎麼帶你回去跟你老子交差!」洛河東無語問蒼天,不知道是自己的教學方式太失敗還是這徒弟太不成材,怎麼會短短兩年間就把一個高貴內斂的太子殿下,變成一個爭強好勝的春野少年了呢?回去非被他老子拆了不可。

「哎呀哎呀,我以後注意就是了。對了,師傅,他叫花千古,要去茅山拜師,你給他寫封推薦信吧!讓清虛道長收他當徒弟!」

「嗯嗯。」花千骨在一旁直點頭,感激的望著他。

「娘的,你是豬啊!除了畫符你見過你師傅寫過一個字麼?我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寫什麼推薦信啊!」

軒轅朗和花千骨面面相覷,同時無語中。

「那怎麼辦啊?」

「辦法多的是,看在救你的份上,我就幫一下吧。」說著從懷裡拿出一個田螺一樣的東西,敲了兩下,對著大聲吼道。

「清虛老道!我洛河東送個徒兒給你,你不想收也給我收了,最近事忙,下次再來找你喝酒!」

花千骨和軒轅朗放下捂住耳朵的手一臉的無奈。

「這個是傳音螺,你把這個拿給清虛老道他就知道啦!」

「師傅,那個,那個……」

「他娘的,你怎麼也給我扭扭捏捏的,有屁快放!」

軒轅朗望著捧著傳音螺興高采烈的花千骨:「我們都到這了,不如也陪他順便上趟茅山吧?」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好捨不得。

「不行!」洛河東眉頭緊皺,「你老子昨夜發急信,讓我們火速趕回,最近天下異變,不知道宮裡是不是也出了什麼事情!我們得馬上啟程!」

兩年他都不管不問的,這下這麼急,肯定是出了什麼大事吧。

軒轅朗握住花千骨的手道:「我和師傅得趕快回去,不能送你上山,你自己多加小心!如果有什麼事,就拿著那枚勾玉,隨便到哪的官府讓他們幫忙,或者讓他們送個信說要找我!知道麼?」

「好的!」花千骨感激不盡的看著他,「你放心,這一路我都一個人走過來了,不會出什麼事的!」

「可惜你是個男孩子……」軒轅朗低下頭喃喃著。

「其實我是……」

「不然我就把你接來娶你為妻!」軒轅朗打趣道。

嚇得花千骨後半句話卡在喉嚨裡不敢再說。

「你拜我為兄吧!」他從未試過如此心跳異常的一見如故,努力的想用什麼維持二人的牽絆。

「好的!朗哥哥!」花千骨鬆口氣的笑。也不由得緊握住軒轅朗的手,這是不是說從今往後,這個世上她終於有了一個親人?

洛河東在一旁微微皺眉,卻也沒說什麼,只是催促道。

「好了,告別完了,我們走吧!」

「恩,千古,後會有期!」

「好,後會有期!」

花千骨目瞪口呆的看著洛河東把腰間葫蘆解了下來,竟變作好大一個漂浮在空中。拉了軒轅朗坐上葫蘆,然後往半空中飛去。

軒轅朗看著下面越來越小的身影努力的向自己揮手,心中酸酸的,雖然才認識不過短短一日。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覺得他很重要。

「等我一辦完事,我就上茅山去找你!你等著我啊!」軒轅朗在大聲對她喊。

「好的——」花千骨看著他越來越遠消失在雲裡。心下黯然的捧著傳音螺,然後准備繼續自己的征程。挖哈哈,茅山就在眼前啦!她馬上就可以當道士啦!然後以後也可以像朗哥哥和他師傅一樣在空中飛了!

「小子,你還是不要跟她有太多的牽扯,對你大不利!」洛河東早就看出花千骨是女孩,卻也不言明。

「為什麼?」

「她生就不祥之人,總之最好以後不要見就是了!」

軒轅朗望著身邊浮雲冷道:「我才不管這些,我要天下皆在我手,還怕逆不了這小小乾坤!」

洛河東身子一震,轉頭望他,心下頗多欣慰。軒轅滄啊,你算是沒白把兒子交到我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