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稿日已經到了,但項峰卻遲遲沒有交稿,周六早晨,他被一陣門鈴聲吵醒,他翻了個身,對著天花板歎氣,然後起身去開門。
不出所料的,是梁見飛。
「怎麼樣,」她一臉期待,「今天有靈感了嗎?」
他甩手關上門,轉身走了沒幾步,門鈴聲又響起,他回去開門。
「不會吧,老大……」梁見飛哭喪著臉走進來,「你到底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讓你一點靈感也沒有?」
他只穿了一件單薄的短袖T恤和一條運動褲,赤腳走在冰冷的地板上,覺得一陣麻木。
「你生病了?」梁見飛說。
「……」他繼續向臥室走去。
「白內障?」
「……」他走進臥室。
「十二指腸潰瘍?」
「……」
「前列腺炎?或是……痔瘡?」
「——梁見飛!」他忽然轉身抓著她的衣領,「你給我閉嘴!」
她非但沒有害怕,反而一副欲哭無淚的表情:「你到底怎麼了……為什麼沒有靈感,我可是快被經理逼死了。」
他原本緊蹙的眉頭慢慢鬆下來,放開她,轉身回到被窩裡,不再理她。
「項峰!」她喊他。
「……」沒有任何反應。
「項峰,你給我起來!」她走過來掀他的被子。他乾脆坐起身,瞪著她。
「算我求你,」她把被子還給他,「你別耍脾氣了好嗎,去把最後一點寫完……」
「我不去。」他回答得生硬。
「你……」
於是兩人就僵持著,直到項峰說:「要我交稿也可以……」
「?」
「你過來陪我睡一會兒。」
「什麼?!」她瞪大眼睛,「你瘋了嗎?」
他聳肩,閉上眼睛:「那算了。」
他閉著眼睛,一直沒有睜開,但他知道她沒走,站在原地,大概在衡量他說話的可能性。
「喂……」她聽上去有點遲疑,「如果只是要我坐在床上……可以……」
他緩緩睜開眼睛,看著她,然後動了動下巴,示意她上來。
「你……你不會對我做什麼吧?」她還在猶豫。
他翻了個白眼,點頭。
她躊躇再三,終於移動腳步。
「把鞋脫了。」他提醒。
她今天穿了一雙短靴,兩只腳跟互相踩了一下就脫出來。她走到床的另一邊,坐上來,離他遠遠的,盤腿坐著。
他蓋好被子,閉上眼睛,開始睡覺。
「過來一點。」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說。
「?」
他伸手把她抓過來,她尖叫,發現他只是讓她靠在他身旁後,才安靜下來。
他又閉上眼睛,感到空氣裡充盈著她的氣味。
「喂,」他說,「你肋骨上真的有個傷疤?」
「嗯……」她雙手抱胸,像是很防備。
「怎麼留下的?」
「……車禍撞的。」
「車禍?什麼時候?」他睜開眼睛看著她。
「……離、離婚那陣子。」
他冷笑一聲:「看來離婚對你的打擊還不小。」
「你去離一次試試看。」她瞪他。
項峰重又閉上眼睛:「我不會讓自己離婚的,如果有一絲那樣的可能性,我都不會結婚。」
「哈!那麼看來你這輩子注定結不了婚。」
「……」
隔了好一會兒,梁見飛低吟般地說:「你知道嗎,我結婚前一天晚上,我爸就跟我說:結婚很好,它能讓兩個相愛的人在一起,它讓人有安全感,讓人懂得什麼是責任,結婚使我們更認清了自己的位置,也明白什麼叫做寬容和忍讓。結婚真的是一件很好的事,可是一旦你結了,也要隨時做好離婚的準備。」
「……」
「所以,像你說的那種婚姻是不存在的,任何婚姻都有破碎的可能,只不過看你如何去做而已。」
「你還相信嗎?」項峰問。
「?」
「愛情、婚姻,你還相信嗎?」
「信,」她回答得斬釘截鐵,「為什麼不信?看看周圍,有這麼多美好的例子,不是嗎?」
他笑了,閉著眼睛笑。
「項峰,」她喊他的名字,「你是個很奇怪的人。」
「嗯?」
「你好像……寧願相信這個世界是邪惡的、充滿圈套,也不願意相信它有美好的一面。」
「這世界本來就是邪惡並且充滿圈套的啊。」他抬眼看著她。
「我不這麼認為,」她搖頭,「任何邪惡或圈套,總有原由,說不定,很多時候事物的初衷是好的,只不過在變化的過程中發生了一些什麼問題。」
他挑了挑眉:「所以在你眼裡沒有壞人是嗎?」
「也不能這麼說,」她像在思索,「只不過我不願意相信一個人一開始就是壞的,或者,再壞的人也有好的一面。」
「那麼我呢?」
「你?」她也看著他。
「我是壞人嗎?」
她笑,搖搖頭:「當然不是。」
「那我是什麼?」
「一個……麻煩的家伙。」
不知道為什麼,聽到她這樣說,他沒有不高興,一點也沒有,反而覺得高興……
他坐起身來,看著她:「可以給我看一下嗎?」
「什麼?」
「你的傷疤,」他說,「你肋骨上的傷疤。」
「怎麼可以!」梁見飛本能地用手指按住自己左胸以下的部位。
他掀開被子去抓她的手臂,她尖叫起來,竭力掙扎。但她根本不是他的對手,他很快把她壓在身下,她的雙手被他固定在頭頂,怕得臉都漲紅了。
項峰笑起來,說:「好了,我是開玩笑的。」
她停止尖叫和掙扎,但還是將信將疑。
「我很累,」他說,「昨晚通宵寫稿。」
她瞪大眼睛:「但你不是沒靈感嗎……」
他苦笑:「我只是發現自己還是不適應以口述的方式寫稿,這幾個晚上我都是單手打字,速度比較慢,但終於完成了。」
她明顯鬆了口氣。
「所以,」他看著她,「現在可以安靜地陪我睡一會兒嗎?」
「好的,」她眼神閃爍,臉還是很紅,「不過……」
「?」
「你是不是能把你塞在口袋裡的東西拿出來……」
他眨了眨眼睛,終於明白她在說什麼。於是低吼一聲,從她身上翻下來,背轉身用被子蒙住頭:「對不起……」
梁見飛沒有回答,只是翻了個身。
他懊惱地想,她當然不會回答,回答什麼呢?「沒關系」嗎?
他設計的圈套最後卻套住了他自己……
天吶!
這一周的最後一天,項峰去項嶼和子默家吃午飯,到了那裡,卻發現子默不在。
「她帶兒子回娘家了。」項嶼在廚房照看爐子上的湯。
「你們吵架了?」項峰問
「怎麼可能,」項嶼白了他一眼,「我們感情很好。」
「那就好……」
既然手上還綁著石膏,他就心安理得地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小白湊過來撲他的腿,他抱起它,讓它蹲在身旁上發呆。
「你還好嗎?」項嶼從廚房探出頭問,「手受了傷,做事情沒問題嗎?」
「沒有,」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只是打字費力一點。」
「什麼時候拆石膏?」
「再過三到四周吧。」
「我說,你快去找個女人回來吧,老這樣也不是辦法,生病的時候我可不會來照顧你。」項嶼笑嘻嘻地看著哥哥。
「我也沒指望你來照顧我。」項峰翻了個白眼。
「我聽說你跟梁見飛還有池少宇一起吃了一頓飯?」
「袁世紛以後要是失業了,你叫她來找我,我給她介紹一份八卦周刊記者的工作。」
「我聽說你跟池少宇簡直就是……就是……」項嶼在他那顆文學造詣非常有限的腦袋裡搜索著合適的詞,想了半天,才說,「簡直就是宇宙大爆炸。」
「謝謝……」他冷笑。
「那麼,你們進展得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誰?」
「別明知故問,你唬不了我。」項嶼把湯端到餐桌中央,然後又回廚房去拿東西。
「沒什麼進展。」他實話實說。的確沒有什麼「實質性」進展。
項嶼探出頭來,歎了口氣:「你以後別告訴別人說你是我哥。」
「……」
「都一年了,你到底在幹什麼?」他端著兩碗飯出來。
「……你不懂。」
「別的我不懂,圍棋和女人我最懂。」
「……你真的懂女人嗎,你知道她們腦袋裡在想什麼?還是你只知道如何取悅她們同時滿足自己?」
「別把我說得這麼下流,」他把筷子放在桌上,「我至少知道施子默那個腦袋瓜裡裝了點什麼。」
「但要真的明白很不容易。」項峰站起來,把小白放在地上。
「……你是對的。」項嶼不得不承認。
「你花了十幾年的時間才弄明白的東西,我怎麼可能只花一年就搞懂。」
「而且那個女人比子默難懂多了。」項嶼幸災樂禍。
「……」項峰扯了扯嘴角,覺得有些時候,他跟這個弟弟很難溝通。
「好了,先吃飯吧。」
他看了看桌子,又看看自己綁著石膏的手,錯愕地問:「什麼,你就只用一鍋湯來招待我,而且這湯裡還滿是粉絲?」
「子默臨走前交代要把湯喝完的,我一個人吃了兩頓實在沒辦法了才叫你一起來的。」
「……」
「怎麼,」項嶼眨了眨眼睛,「你不會以為我是請你來吃滿漢全席的吧。」
「那倒沒有,」項峰冷笑一聲,「只不過現在看起來,我還是太低估了你的無恥。」
這天下午,項峰在回家的出租車上給梁見飛打了個電話,想叫她買一份外賣送到他家,她卻有氣無力地拒絕了。
「你怎麼了?」他敏銳地問。
「沒什麼……」
掛了線,他立刻請司機改變方向。
他猜想她是病了,於是事先在她家樓下的藥店買了感冒藥和退燒藥。她在對講機裡聽到他的聲音時感到很吃驚,他打開鐵門,走進大廈,忽然很想見她。
她穿著睡衣來開門,頭髮綁了一個亂糟糟的馬尾,臉上是一副框很大的眼鏡。
「你怎麼來了……」她連聲音都顯得虛弱。
他想說我想見你,可是話到嘴邊又變成了:「我來看看你死了沒有。」
「很可惜,」她苦笑,「沒有。」
他伸手摸上她的額頭,像是有一點低燒,又好像不是。
「哪裡不舒服?」他問。
「……沒有不舒服。」她垂下眼睛。
「你認為自己足以騙得過偵探小說家?」
「……真的沒事。」
「感冒了?」
「……」她搖頭。
「內分泌失調?」
「……」
「不會也是痔瘡吧?」
「項峰!」她沒好氣地說,「你嫌我還不夠煩是不是?」
說完,她轉身要走,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到底怎麼了?」
她歎了口氣:「……我痛經!你滿意了吧!」
她撫著肚子,神色哀怨。
他抓了抓頭髮,看著自己手上拿的藥,有點尷尬:「……要我燒熱水嗎?」
「燒過了。」
「要我去買藥片嗎?」
「已經吃過了。」
他看著她,第一次感到局促:「那麼……我能做些什麼?」
「……」她大概沒料到他會這樣說,所以也怔怔地看著他,說不出話來。
「要我陪你睡一會兒也行。」他故意說。
「不要!」她拒絕地斬釘截鐵。
「……」
「……什麼都可以嗎?」
「?」
「真的要求什麼都可以嗎?」
「嗯。」他點頭。
「那給我做頓晚飯吧,或者打包、外賣也行,總之不用我自己跑出去就行。」
項峰看了看自己綁著石膏的手,問:「你冰箱裡有速凍水餃嗎?」
「能不吃那個嗎?」梁見飛一臉無奈,「跟著你我已經吃了兩個禮拜餛飩和水餃了。」
他挑了挑眉,很想自己親手做一頓飯給她吃,不想下去買,或是訂外賣。
「算了,隨便吧,」她又說,「你去冰箱看看,有什麼吃什麼。」
「好。」他點頭。
「那我先去躺著。」
「哦。」他看著她回房間,關上門,甚至還聽到輕輕的落鎖的聲音。
他苦笑,他有這麼可怕嗎?看來經營多年的「正派人士」形象已經毀於一旦。
他走到廚房打開冰箱,發現她比項嶼還邋遢,於是歎了口氣,開始收拾。
六點過五分的時候,項峰去敲梁見飛的門,她應了一聲,過了一會兒才聽到腳步聲。她大概剛睡醒,所以臉是紅彤彤的,戴上眼鏡的她完全沒有了平時那種咄咄逼人的銳氣,顯得平實可愛。
他看著她,忽然很想吻她,她也抬頭看著他,像是從他眼裡讀到了什麼,戒備地眨了眨眼睛,不說話。
他別過頭,指著餐桌:「吃吧。」
「哇!蛋炒飯!」她興奮地大叫,撲到桌邊,拿起筷子吃起來。
他覺得好笑,不過是一碗用剩飯炒的蛋炒飯,也值得她這麼高興?
「喏,」他在她旁邊坐下,遞了一杯熱姜茶過去,「吃慢點。」
她的吃相簡直可以用狼吞虎咽來形容,誰能想到這個處處跟他唱反調的女人,只用一碗蛋炒飯就能打發……
「你不吃嗎?」梁見飛口齒不清地問。
項峰搖頭:「我不餓。」
實際上,冰箱裡只有一碗剩飯,至於速凍水餃……反正他是從上到下找了好幾遍都沒找到。
「騙人……你下午還叫我買外賣送過去……」盡管嘴上這麼說,她卻一點也沒有要把飯省下來給他吃的意思。
他微笑,看著她,一言不發。
一碗飯很快就被吃完了,梁見飛喝了一口茶,像是還在回味。她嘴角有一顆米粒,他伸手要幫她粘走,她卻自己伸出舌頭,舔掉了。
霎那間,項峰看著她,終於明白女人的舌頭是可以激發男人的腎上腺素的。
於是他低下頭,趁她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用左手抓著她的下巴,含住了她的嘴唇。
這個吻跟一年前、或者一個星期前的吻都不太一樣,他沒有喝酒,她也沒在賭氣,但不變的是,她還是那麼錯愕。他頂開她的牙關,吻她、舔她,過了一會兒,她終於開始掙扎。
「喂,」他放開她,額頭抵著她的額頭,「你現在可以不必假裝不記得一年前的晚上發生過什麼了吧?」
【我記得小的時候跟弟弟一起下圍棋,那時的他還是個小孩子,初學棋藝不久,根本不是我的對手。但我常常故意露出破綻,或是下錯子,還裝作惋惜地說:「唉,不應該走這一步……」弟弟很高興,覺得自己在圍棋上很有天分,於是苦心鑽研。後來我發現他水平不斷提高,就不再讓他,兄弟兩人常常打成平手,難分高下。
後來有一天,我偶然從老師那裡知道,弟弟在圍棋全國比賽中得了少年組冠軍,我很驚訝,以他堪堪跟我打成平手的水准,怎麼可能稱霸全國?於是我偷偷去看他參加訓練,才知道原來他的造詣早已在我之上。他中了我的「圈套」,我也中了他的「圈套」。但我一點也不生氣,反而感到高興,我相信他也是。
生活中充滿了圈套,但這些圈套未必是壞的、是傷害別人的,那也許是「溫柔的陷阱」,或是「美麗的謊言」。就像某人,無論什麼時候都相信這世界有最美好的一面……
也許,這樣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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