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規劃小組

  一個明媚的早晨,陽光灑在濕潤的草坪上。停在路旁的車輛沾滿露水,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一個辦事員匆匆走過,邊走邊看著手裡的指示文件。看著看著,他皺起了眉頭。他在一棟綠色的小房子前停了一會兒,然後上了小路,直接走進房子的後院。

  小狗正趴在窩裡熟睡,屁股朝外,只露出一條粗尾巴。

  「老天爺。」辦事員叫起來,雙手叉腰,用自動鉛筆猛敲手裡的筆記板,「快起來,你這懶鬼。」

  小狗被驚醒了,先探出頭來,然後慢慢從小窩裡爬了出來。他眨巴著眼睛,對著晨光打了個哈欠。「是你啊,這麼早?」他又打了個哈欠。

  「來大任務了。」辦事員的手指靈活地劃過管製圖。「他們早上準備調整T137區。九點整開始。」他看了看懷錶,「歷時三小時,正好到中午十二點。」

  「T137區?離這兒不遠啊。」

  辦事員撇撇嘴巴,不屑地說:「那是。你真是什麼都知道啊,我的黑毛兄弟。或許你也猜到我為什麼來這兒了。」

  「我們的管轄區和T137有重疊。」

  「沒錯。我們這個區域裡有些對象要配合。我們要保證在規劃開始前把他們安頓好。」辦事員瞟了一眼綠房子,「你要對裡面那個男人特別上心。他上班的地方在T137區。一定要確保他九點之前趕到那兒。」

  黑狗仔細看了看房子。百葉窗拉了起來。廚房裡亮著燈。透過蕾絲窗簾,可以看見後面的人影正圍著桌子動來動去。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他們正在喝咖啡。

  「他們起來了。」黑狗喃喃地說,「你是說那個男的?他不會受到什麼傷害吧?」

  「當然不會。但是他今天一定要提早到辦公室。平常他都是九點之後才出門,今天必須八點半之前就出發。他一定要趕在規劃開始前進入T137區,要不然就趕不上新規劃了。」

  黑狗嘆了口氣。「看來得我出馬了。」

  「對頭。」辦事員又看了看指示文件,「你要在八點十五分發出召喚。記住沒?八點十五分。別耽擱了。」

  「八點十五會召喚出什麼?」

  辦事員翻開說明書,查看代號欄,說:「到時候會有個朋友開車過來,提前載他去上班。」辦事員合上說明書,抱著雙臂。接下來就是等待了。「這樣他就可以提前約一個小時到達辦公室。這點很重要。」

  「重要。」黑狗咕噥道。他把半截身子伸進狗棚,趴下來閉上眼睛。「很重要。」

  「醒醒!千萬別誤了時辰。如果你召喚太早或太晚——」

  黑狗睡眼惺忪地點了點頭。「知道了。我不會出岔子的。我從不出錯。」

  埃德·弗萊徹又往咖啡裡添了些奶油。他嘆了口氣,靠在椅子上。身後的烤箱裡傳來柔和的嗞嗞聲,暖暖的香味繚繞在整個廚房裡。頭頂上的黃燈漸漸暗了。

  「再來個蛋捲?」露絲問他。

  「我飽了。」埃德喝了口咖啡,「你吃吧。」

  「我得走了。」露絲站起來,解開圍裙,「要去上班了。」

  「這麼早?」

  「當然了。你這個幸運的懶蟲。真希望我也能多坐一會兒。」露絲走進浴室,用手指理了理又長又黑的秀髮。「在政府上班的人都得早到。」

  「但你們下班也早。」埃德說。他打開《紀事報》,翻到綠色的體育版。「祝你今天開心哦。別打錯字,鬧出什麼雙關笑話。」

  露絲關上浴室的門,在裡面換衣服。

  埃德打了個哈欠,看了眼水槽上方的掛鐘。還早呢。八點還沒到。他又喝了口咖啡,摸摸鬍子拉碴的下巴。得剃剃鬍子了。想到這,他懶洋洋地聳聳肩。再坐十分鐘吧。

  露絲穿著尼龍吊帶裙,急匆匆地衝進臥室。「我要遲到了。」她奔來奔去,穿上她的襯衫、裙子、襪子,還有她的小白鞋。最後,她終於彎腰親了他一下。「再見,親愛的。今晚我去買菜。」

  「再見。」埃德放下報紙,兩手圍住妻子的纖纖細腰,親熱地抱住她。「你真好聞。別和老闆調情哦。」

  露絲衝出家門,幾步小跑下了台階。埃德聽見她的高跟鞋啪嗒啪嗒走遠了。

  她走了。房間裡安靜下來。就剩他一個人了。

  埃德站起身來,把椅子塞了回去。他不緊不慢地走進浴室,拿出剃鬚刀。八點十分。他洗了把臉,塗上剃鬚霜,開始刮鬍子。他動作慢悠悠的。反正時間還早。

  辦事員看了看懷錶,緊張地舔舔嘴唇,前額滲出汗水。秒針嘀嗒不停地走著。八點十四分。馬上就要到點了。

  「準備好了!」辦事員大聲命令道。他個子小小的,因為緊張,全身都僵在那兒。「還有十秒!」

  「上!」辦事員喊道。

  什麼動靜都沒有。

  辦事員驚恐地轉過身,發現那個小小的狗棚裡只露出一條粗粗的尾巴。黑狗居然去睡回籠覺了。

  「到時候了!」辦事員尖叫道。他瘋了一般地對著狗屁股連踢帶踹。「我向老天發誓——」

  黑狗驚醒過來,跌跌撞撞地從狗棚裡爬出來。「我的老天。」他頓感尷尬,馬上衝向柵欄,把前腿扒在圍欄上,張大了嘴巴。「汪!」他大叫一聲,抱歉地看了辦事員一眼。「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是怎麼搞的——」

  辦事員兩眼直勾勾地看著懷錶,全身涼透了。分針已經快要走到十六了。「你弄砸了。」他氣憤地吼道,「你弄砸了!你這個該死的招跳蚤的老骨頭!你弄砸了!」

  黑狗放下前腿,焦急地往回走。「你說我弄砸了?你是說召喚時間已經——」

  「你召喚得太晚了。」辦事員緩緩地收起懷錶,呆滯地說道,「你叫得太晚了,不會有什麼朋友開著車來了。現在也不知道接下來會怎樣。我真不敢想像八點十六分會帶來什麼後果。」

  「但願他能及時趕到T137區。」

  「不可能。」辦事員哭喪著臉說,「他趕不上了。我們犯了個錯誤。我們闖禍了!」

  埃德正在沖洗臉上的剃鬚霜,突然聽見院子裡一聲狗叫,在安靜的房子裡蕩起迴響。

  「該死,」埃德抱怨道,「它真要把整個街坊都吵醒了。」他擦乾臉,停下來聽聽動靜。外面有人嗎?

  只聽見一聲震動。然後——

  門鈴響了起來。

  埃德走出浴室。會是誰呢?露絲忘帶什麼東西了?他隨便套上一件白襯衫,打開大門。

  一個陽光的年輕人滿臉熱情地向他問好。「早上好,先生。」他摘掉帽子,「不好意思這麼早打擾您——」

  「你有事嗎?」

  「我來自聯邦人生保險公司。我來這裡是——」

  埃德一把關上了門。「不需要保險。我趕時間,得去上班了。」

  「您妻子告訴我只有這個時間能找到您。」年輕人撿起放在地上的公文包,輕輕推開門,「她特意囑咐我早點來。我們平時也沒這麼早上班,但是既然她讓我早點來,我就專程趕來了。」

  「好吧。」埃德無奈地嘆了口氣,讓那個年輕人進了門,「我換衣服的時候,你可以給我介紹一下你們的產品。」

  年輕人把公文包放在沙發上打開,攤開一疊小冊子和帶插圖的折頁廣告。「您不介意的話,我先給您看一些數據。這對您和您的家人來說,都是十分重要的——」

  埃德坐下來,一本一本地翻看那些宣傳冊。他為自己買了一份保額一萬美金的人生保險,把那個年輕人打發走了。他看了看鐘。已經九點半了!

  「該死。」他要遲到了。他趕緊繫上領帶,關掉烤箱和電燈,把碟子丟進水池裡,然後抓起外套衝了出去。

  他一邊在心裡咒罵,一邊疾步衝向車站。保險推銷員,那個該死的傢伙為什麼不早不晚,偏偏趕在他要出門的時候來?

  埃德邊走邊抱怨。他鐵定得遲到,不知道後果會怎樣。等他趕到辦公室,肯定要到十點鐘。他作好心理準備。第六感告訴他,肯定沒法安全過關。今天真不是遲到的好日子。

  要是那個推銷員沒來就好了。

  離辦公室還有一個街區時,他跳下公交車,然後飛速往前趕。斯坦因珠寶店門前的巨大時鐘告訴他,已經快十點了。

  他的心沉了下去。老道格拉斯肯定不會輕易放過他。他能想像得出來他的臉色會有多難看:道格拉斯喘著粗氣,滿臉漲得通紅,肥大的手指在他面前不停地晃來晃去。埃文斯小姐躲在打字機後面偷笑;辦公室勤雜工傑基也在一旁幸災樂禍;厄爾·亨德里克斯、喬和湯姆,還有身材曼妙、長睫毛黑眼睛的瑪麗。接下來這一整天,肯定會被大夥兒打趣到死。

  他來到街角,看見是紅燈,便停了下來。街對面矗立著一棟高大的白色水泥大樓,鋼筋混凝土大圓柱配上縱梁和玻璃窗。那就是他的辦公大樓了。埃德打了個冷戰。或許他可以謊稱電梯在中途卡住了。他被困在二樓和三樓中間出不去。

  交通燈變了。沒有其他人要過馬路。埃德孤身一人走了過去。他踏上街對面的人行道——

  然後停了下來,目瞪口呆。

  太陽竟然開始變暗。很快,最後一絲餘暉也消失不見了。埃德猛地抬起頭,發現頭頂湧來一團灰雲,龐大而無形。天空中再無他物。周圍的一切都籠罩在不祥的濃霧中。一陣不安的涼意攫住了他。怎麼回事?

  他小心翼翼地往前走,摸索著在濃霧中探進。萬籟俱寂。周圍沒有任何聲響——連車輛的聲音都聽不見了。埃德驚恐萬分地四處張望,想透過翻騰的濃霧看清周邊的情況。沒有人,沒有車,暗無天日,死一般寂靜。

  前方的辦公大樓在迷濛中晃動著灰色的鬼影,棱角模糊。埃德惴惴不安地伸出手去——

  被他碰到的那部分建築在他指尖瓦解,如流沙般坍塌下來。埃德嚇得張大嘴巴。他的腳邊散落著一堆灰色碎片。他剛才伸手碰觸到的地方,現在只剩下一個大窟窿,露出裡面醜陋的水泥殘塊。

  他頭暈眼花地踏上大樓前的台階。台階在他腳下潰退,也變成了流動的細沙,完全承受不住他的重量。

  他走進大廳。大廳裡光線昏暗,模糊不清。頭頂的吊燈影影綽綽地閃爍著。所有東西都像蒙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

  他仔細瞧了瞧賣雪茄的櫃檯,只見售貨員一言不發地靠在櫃檯上,嘴裡叼著根牙籤,神情茫然。而且,他全身上下也是一片灰色。

  「喂,」埃德沙啞地問,「發生什麼事啦?」

  售貨員沒有回答他。埃德向他伸出手去,手指碰到了他灰色的手臂——竟然徑直穿了過去。

  「我的老天。」埃德叫道。

  售貨員的手臂脫落下來,掉到地上,散成碎片,看上去像是一團灰色的纖維,如塵埃一般。埃德頓時崩潰了。

  「救命啊!」他撕心裂肺地大叫起來。

  沒有任何回應。他四處張望,隱約能看見幾個人影:一個男人在看報紙,兩個女人在等電梯。

  埃德朝那個男人走過去,伸手去碰他。

  那個男人慢慢地瓦解開來,坍成一堆鬆散的灰土。他又碰了碰那兩個女人,她們也同樣悄無聲息地散落一地。

  埃德來到樓梯前,抓住欄杆往上爬。台階在他腳下坍塌。他趕緊加快速度,留下身後一路的斷壁殘垣和清晰的水泥腳印,來到塵雲滾滾的二樓。

  他凝視著安靜的長廊,發現了更多的塵雲。周圍仍然死一般寂靜。除了黑暗——翻滾的黑暗,什麼都沒有。

  他搖搖晃晃地爬到三樓。有一次,他的一隻腳竟然完全穿透樓梯踩空了。那一刻,他整個人懸在不斷擴張的洞口。他望見了下面空無一物的萬丈深淵,感到心悸不已。

  然後他接著往上爬,終於來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道格拉斯布萊克房地產公司

  昏暗的走廊裡塵雲翻騰。房頂的吊燈斷斷續續地閃著。他伸手去夠門把手,把手直接掉到他手裡。他將把手丟掉,用手指去戳門。結果,門上的厚玻璃直接裂開,碎了一地。他推開門,走進辦公室。

  埃文斯小姐坐在打字機前,手指一動不動地放在鍵盤上。她也全身灰色,頭髮、皮膚,還有衣服,都是灰的。埃德伸手去碰她,手指直接穿過她的肩頭,只摸到了乾燥的碎片。

  他縮回手,感到一陣噁心。埃文斯小姐沒有任何反應。

  他繼續往裡走。他推了桌子一把,整張桌子就坍塌成一堆腐敗的塵土。厄爾·亨德里克斯站在飲水機旁,手裡端著杯子,看上去就像一尊靜止的灰色雕塑,一動不動。絕對靜默,沒有聲音,死氣沉沉。整個辦公室就是一座灰色的大墳墓,沒有生命,完全靜止。

  埃德又回到走廊上。他甩了甩腦袋,怎麼也想不明白。怎麼回事?難道是他瘋了嗎?是他——

  一個聲響。

  埃德轉過頭,盯著那片灰色迷霧。有個東西正快速衝過來。是個男人——穿著大白褂。他身後還跟著好幾個人,都穿著白大褂,手裡拖著什麼儀器,看上去相當複雜。

  「喂——」埃德虛弱地喘著氣。

  那幾個人停下來,張大了嘴巴,眼球都快掉出來了。

  「看!」

  「哪裡出錯了!」

  「還有一個沒惰化。」

  「快把惰化器拿出來。」

  「我們得先把——」

  那幾個人向埃德圍過來。其中一人拖著一根帶噴嘴的長軟管。一個便攜式推車在後面呼呼轉動著。他們開始大聲喊口令。

  埃德回過神來,全身毛骨悚然。他驚慌失措,直覺告訴他,有什麼糟糕的事情就要發生了。他必須逃離這裡,好去告誡其他人。趕快跑。

  他轉過身,拔腿就跑,往樓梯衝去。樓梯在他腳下瓦解。他跌跌撞撞,在塵土中連滾帶爬,終於來到了底樓。

  大廳已經完全籠罩在灰色的塵雲裡了。他朝大門摸過去。白大褂們在他身後追上來,手裡拖著各種儀器,還大聲對彼此喊著什麼。

  他跑到街邊的人行道上。身後的辦公大樓搖搖欲墜,歪向一邊,不時有一堆堆塵土從上面坍下來。他衝到街角,那群人眼看就要追上來了。他伸出雙手,瞎子摸像一般穿過街道,踏上了對面的人行道——

  太陽睜開眼睛。溫暖的金色陽光灑在他身上。汽車喇叭嘟嘟響著。紅綠燈交相變換著。四周的男男女女們穿著鮮豔的春裝,匆匆忙忙,熙熙攘攘:有趕著買東西的顧客,有穿著深藍制服的警察,還有提著公文包的推銷員。商店、窗戶、指示牌……車水馬龍的街道川流不息……

  還有頭頂上那輪耀眼的太陽,以及那片熟悉的湛藍天空。

  埃德停下腳步,上氣不接下氣。他轉身往回看。街對面,辦公大樓依然完好無缺地矗立在那兒。棱角分明,水泥堅固,玻璃窗亮閃閃地貼在牆上。

  他退後一步,不小心撞上了一個急匆匆趕路的行人。「喂,」那人惱火地說,「看著點!」

  「對不起。」埃德甩甩腦袋,想弄清楚剛才究竟是怎麼了。從他站著的地方看過去,辦公大樓沒有任何異常,高大、莊嚴,以絕對的壓迫感俯視著整條街道。

  但是一分鐘前——

  可能是他精神失常了。他明明看見大樓潰成一堆塵土,還有裡面的人,都化成了土。還有那些緊追他不放的白大褂。他們穿著白色長袍,喊著指令,還有轉動著的複雜儀器。

  一定是他瘋了。沒有其他解釋。埃德感到渾身乏力,他轉過身,在人行道上踉踉蹌蹌地往前走。他漫無目的地走著,完全陷入了疑惑和恐懼的泥潭裡。

  辦事員被帶到了最高行政委員會,按吩咐等在外面。

  他緊張地來回踱步,雙手緊扣在一起,痛苦地搓來搓去。他摘下眼鏡,顫抖著擦了擦鏡片。

  老天,這下捅的婁子可大了。而且還不是他自己的錯。但他不得不承擔這個責任。的確,讓召喚者們各就各位、各司其職,這是他的責任。但誰知道那個該天殺的臭東西竟然回去睡大覺了?這直接導致他現在得來這裡聽傳訊。

  門開了。「進來吧。」一個聲音嘀咕道,心事重重的感覺。這聲音聽上去有些疲憊,憂心忡忡的。辦事員渾身發抖,慢慢地挪了進去。汗水順著他的脖子流進賽璐珞衣領裡。

  老人抬頭看了看,把手中的書放到一邊。他平靜地看著辦事員,溫和的淺藍色眼睛——一種深遠的、古老的溫和——讓辦事員更加緊張。他掏出手帕,擦了擦前額。

  「我聽說出了個問題。」老人低聲說,「在T137區。從鄰區跑過來一個對象。」

  「是的。」辦事員怯怯地說道,聲音嘶啞,「很不幸。」

  「究竟是怎麼回事?」

  「今天早上我按指示文件的要求出發。當然,與T137有關的材料應該優先處理。我親自向我負責的區域裡的那名召喚員傳達了通知,要求他在八點十五分執行召喚。」

  「那名召喚員瞭解事情的緊迫性嗎?」

  「是的,先生。」辦事員遲疑了一會兒,「但是——」

  「但是什麼?」

  辦事員可憐兮兮地扭著身子。「我剛一轉身,那名召喚員竟然爬回狗棚睡著了。我當時正忙著看懷錶。我準時發出了命令,但是沒有回應。」

  「你的確在八點十五分發出了命令?」

  「是的,先生!八點十五整。但是召喚員睡著了,等我把他叫醒的時候,已經八點十六了。他執行了召喚,但是並沒召喚來一個開車來接他的朋友,而是召喚來一個保險推銷員。」辦事員的臉上寫滿了厭惡,「那個推銷員把對象困在那裡,一直困到九點半。所以他不僅沒有早到,還遲到了。」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所以當規劃開始的時候,該對象還沒有抵達T137區。」

  「沒錯。他大概十點鐘才到。」

  「正好趕在規劃正在進行的時候。」老人站起身來,來回踱步。他的臉色陰鬱,雙手背在身後,長袍拖在地上。「這個問題確實不小。一個區的規劃工作必須包含所有其他區裡的相關對象。否則,他們就無法適應我們的規劃。當這個對象進入T137區的時候,規劃已經進行了五十分鐘。也就是說,這個對象正好碰上規劃區完全惰化的時候。而且他還在裡面遊蕩了很久,直到其中一個規劃小組發現了他。」

  「他們抓到他了嗎?」

  「很不幸,沒有。他跑了,跑出了規劃區域,然後進了旁邊一個處於完全活躍狀態的區域。」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

  老人停下腳步,滿是皺紋的臉上更加陰鬱了。他用有力的手捋了捋長長的白髮,說:「我們也不知道。我們還不知道他的下落。當然,我們會盡快找到他。但是目前,他不在我們的掌控範圍內。」

  「您準備怎麼辦?」

  「必須馬上找到他,制服他,然後帶他到這裡來。沒有其他辦法了。」

  「帶來這裡!」

  「已經來不及惰化他了。等他平靜下來之後,就會告訴其他人。抹去他的記憶只會讓事情更加複雜。普通手段現在都不管用。我必須親自處理這件事。」

  「但願能盡快找到他的下落。」辦事員說。

  「會的。每一個觀察員都接到通知了。還有所有召喚員。」老人眼裡閃爍著光芒,「我們甚至還通知了所有辦事員,就是不知道他們靠不靠得住。」

  辦事員臉紅了。「真希望這件事能盡快得以解決。」他喃喃地說。

  露絲輕快地下了樓梯,出了大樓,來到午後豔陽高照的街道上。她點燃一根菸,急匆匆地走在人行道上。她吐氣如蘭,精巧的雙乳一起一伏。

  「露絲。」埃德從後面追上來。

  「埃德!」她轉過身,嚇了一跳,「你在這裡幹什麼?」

  「過來。」埃德抓住她的胳膊,拉著她往前走,「我們繼續走。」

  「但是為什麼——」

  「我待會告訴你。」埃德臉色蒼白,神情憂鬱,「我們先找個能說話的地方。我私下跟你說。」

  「我正準備去路易餐廳吃午飯。要不去那裡說?」露絲上氣不接下氣地跟著他的腳步,「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了?你看上去好奇怪啊。還有,你為什麼沒在上班?難道——你被炒魷魚啦?」

  他們穿過街道,走進一家小飯館,裡面擠滿了人,都是出來吃午飯的。埃德找到一張靠後的桌子,剛好在角落裡,不會被人打擾。「這邊。」他立馬坐下來,「這個位置好。」她也滑進了對面的椅子。

  埃德點了杯咖啡。露絲叫了份沙拉和奶油金槍魚吐司,還叫了杯咖啡和一個香桃派。埃德一言不發地看著她吃東西,臉上陰霾籠罩。

  「快告訴我吧。」露絲哀求道。

  「你真想知道?」

  「我當然想知道!」露絲伸出小手,不安地握住埃德的手,「我可是你的妻子啊。」

  「今天發生了一件事。今天早上。我上班遲到了。都怪那個該死的保險推銷員,害得我走不了。我大概遲到了半小時。」

  露絲屏住呼吸。「道格拉斯把你開除了。」

  「不是的。」埃德慢慢把手裡的紙巾撕成碎片,投進半杯水裡。「我當時也是擔心得要死。我從公交車上跳下來,趕緊往辦公室沖。我剛上辦公大樓前的人行道,就發現——」

  「發現了什麼?」

  埃德告訴了她。所有一切。

  他講完之後,露絲靠向椅背,臉色發白,雙手發顫。「我知道了。」她喃喃地說,「難怪你這麼煩躁。」她喝了口冷咖啡,杯子咔嚓咔嚓地碰在碟子上。「真是太可怕了。」

  埃德專注地朝妻子湊過去,「露絲,你是不是覺得我瘋了?」

  露絲咬著紅唇,說:「我不知道說什麼好。這太奇怪了……」

  「是啊。奇怪到不知道如何形容。我實實在在地看見我的手穿過了他們的身體。就好像他們是黏土一樣。幹掉很久的黏土。塵土,塵土雕塑。」埃德拿過露絲的煙盒,抽出一根點上。「等我跑出來之後,我再回頭看,卻發現它原封不動地立在那兒。辦公大樓,就和往常一樣。」

  「你當時很怕道格拉斯先生會大罵你,對嗎?」

  「當然。我很害怕,也很內疚。」埃德目光閃爍,「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因為我遲到了,無顏面對他,所以產生了類似自我保護的心理,逃避現實。」他狠狠地掐掉菸頭。「露絲,我後來一直在大街上遊蕩。遊蕩了整整兩個半小時。當然,我是害怕。我完全不敢回去。」

  「你怕道格拉斯?」

  「不!怕那些穿白大褂的人。」埃德顫慄起來,「老天,他們在後面追我,拖著可怕的軟管和儀器。」

  露絲沒做聲。過了好久她才抬起頭來,用明亮的黑眼睛看著她丈夫。「你得回去,埃德。」

  「回去?為什麼?」

  「去證明一件事。」

  「證明什麼?」

  「證明一切正常。」露絲按住他的手,說,「你一定要回去,埃德。你必須回去面對一切,然後向自己證明,那裡沒有什麼好怕的。」

  「鬼才回去呢。在我看見那一切之後,還讓我回去?聽我說,露絲。我看見現實揭開了面紗。我看見了——後面的東西。下面的。我看見了表象後面的現實。而且我不想回去。我不想再看見那些塵土雕塑。永遠也不想。」

  露絲凝視著他。「我陪你一起回去。」她說。

  「我的老天。」

  「這是為你好。為了讓你清醒過來。然後你就會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露絲猛地站起身,把外套拉在身上。「走吧,埃德。我陪你一起去。我們一起過去,去道格拉斯布萊克房地產公司。我甚至還可以和你一起面對道格拉斯先生。」

  埃德慢慢地站起身來,死死地盯著他的妻子。「你覺得我犯糊塗了。因為太害怕,所以不敢面對老闆。」他把聲音壓得很低,繃得緊緊的,「是不是?」

  露絲已經朝收銀台走去。「走吧。你會明白的。一切都在那兒,都和以前一樣。」

  「好吧。」埃德說道,慢慢地跟在她身後,「我們回去,看看到底誰才是對的。」

  他們一起穿過街道,露絲緊緊地挽著埃德的手臂。辦公大樓出現在兩人面前,仍然是一座水泥、鋼筋和玻璃建成的巍峨建築。

  「就在那兒,」露絲說,「看到了嗎?」

  的確,它就在那兒。大樓矗立在眼前,牢固結實,在午後的陽光裡爍爍發光,玻璃窗反射著耀眼的光芒。

  埃德和露絲踏上了人行道。埃德心頭一緊,整個身體都僵掉了。他畏縮著不敢往前走。

  但是一點變化都沒有。街道上仍然鬧哄哄的。車子川流不息,行人熙熙攘攘。一個小孩在賣報紙。聲音、氣味、大白天城市的噪聲,全都沒有消失。頭頂上,一輪紅日高高地掛在湛藍的天空中。

  「怎樣?」露絲說,「我說了嘛。」

  他們沿台階進入大廳。雪茄櫃檯後面站著那個售貨員。他抱著雙臂,專心地聽著賽況直播。「弗萊徹先生好啊!」他跟埃德打招呼,臉上的表情自然平和。「這位美女是誰啊?你老婆知道她嗎?」

  埃德不自然地笑了笑。他們走到電梯口。四五個生意人正站在那兒等電梯,都是中年人,衣著體面,看上去有些不耐煩。「嘿,弗萊徹。」其中一個說道,「你跑哪兒去了?道格拉斯都快把房子吼垮了。」

  「你好,厄爾。」埃德支支吾吾地說道。他抓著露絲的胳膊,說:「我有點不舒服。」

  電梯門開了。他們走了進去。電梯一路上升。「埃德,好啊。」電梯操作員說道,「這位美女是誰啊?怎麼不給我們介紹一下?」

  埃德生硬地笑道:「這是我妻子。」

  電梯在三樓停下來。埃德和露絲出了電梯,朝道格拉斯布萊克房地產公司的玻璃門走去。

  埃德停下腳步,上氣不接下氣。「等等。」他舔舔嘴唇,「我——」

  埃德用手絹擦了擦前額和脖子。露絲在一旁安靜地等著,「好些了嗎?」

  「嗯。」埃德繼續往前走,拉開玻璃門。

  埃文斯小姐抬起頭來,停下了手裡的活兒。「埃德·弗萊徹!你到底跑哪兒去了?」

  「我生病了。你好,湯姆。」

  湯姆也抬起頭來。「你好啊,埃德。道格拉斯一直吵著要扒了你的皮。你到底去哪兒了?」

  「我知道。」埃德沮喪地對露絲說,「估計我還是進去面對現實比較好。」

  露絲捏了捏他的手臂,說:「不會有問題的,相信我。」她笑了笑,唇紅齒白。「好嗎?如果有事,就打我電話。」

  「好的。」埃德吻了她一下,「謝謝你,親愛的。太感謝了。我真不知道自己出了什麼毛病。看來一切都過去了。」

  「就把它忘了吧。別再想了。」露絲輕快地離開了辦公室,玻璃門在她身後關上。埃德聽見她急匆匆地沿走廊奔向電梯。

  「真是個好姑娘啊。」傑基羨慕地說。

  「是啊。」埃德點點頭,整了整領帶。他不情願地往裡間辦公室走去,邊走邊給自己打氣。好吧,總是要面對的。露絲說得對。但是他肯定要好好費一番唇舌才能向老闆解釋清楚。他完全能想像出道格拉斯的樣子,臉上的大肉垂漲得通紅,吼聲像熊一樣,氣急敗壞——

  突然,埃德在裡間辦公室的門口停下來,僵在那兒。裡間辦公室——發生了變化。

  他頸上的汗毛豎起來,涼意浸透了他的脊樑骨,也滲進了他的氣管。這間辦公室和以前不一樣了。他慢慢地環顧四周,桌子、椅子、裝潢、文件櫃、照片,一件一件映入眼簾。

  變了。都是些細微的變化,很難察覺。埃德閉上雙眼,然後又緩緩睜開。他警覺起來,呼吸變得急促,心跳也在加速。辦公室裡發生了變化。這點毋庸置疑。

  「怎麼了,埃德?」湯姆問。同事們都停下了手裡的活兒,好奇地看著他。

  埃德沒有回答,自顧自地慢慢往裡走。誰動過這間辦公室。他看得出來。東西都被改變過,而且擺放的位置也不一樣了。都是些不起眼的變化,說不上來究竟是哪裡不同。但他就是知道。

  喬·肯特不安地看著他,問:「搞什麼啊,埃德?你看上去像只驚弓之鳥。有什麼——」

  埃德看了看喬。他也不一樣了,也有變化。什麼地方不一樣了呢?

  喬的臉看上去更飽滿了,還有,他竟然穿著一件藍條紋襯衫。他是從來不穿任何藍條紋衣服的。埃德又看了看喬的桌子,桌上擺著一些文件和辦公用品。但是這張桌子的位置——相比以前靠右了很多,而且桌子變大了不少。這不是以前那張桌子。

  還有牆上的照片,也和以前不一樣了。完全就是另一張照片。還有擺在文件櫃上的東西——少了幾樣,也添了些新東西。

  他回過頭去。透過辦公室的大門,他看見埃文斯小姐的頭髮不一樣了,變了個髮型。而且輕盈了不少。

  還有瑪麗,正站在窗邊銼指甲。她變高了,身材圓潤了不少。她的手提包,躺在她前面的辦公桌上——一個紅色編織袋。

  「你一直……都用這個包?」埃德大聲問道。

  瑪麗抬起頭來,「什麼?」

  「那個包。你一直都在用?」

  瑪麗笑了起來,害羞地理了理裹在大腿上的短裙。她的大腿苗條勻稱,長長的睫毛俏皮地眨了眨。「弗萊徹先生,你這是什麼意思啊?」

  埃德扭過頭去。他就知道。儘管她還不明白。她被調整過了:她的包、衣服、身材,所有的一切。他們所有人都不知道——但是他知道。他感到頭暈眼花。他們都被調整過。所有人都不一樣了。他們都被人重新雕琢過,修整過。都是些細微的地方,但就是不一樣了。

  垃圾簍也不一樣了,變小了。百葉窗也變成了純白色,而不是以前的象牙白 紙的圖案也不同了。就連燈……

  無數個細節都發生了變化。

  埃德走進裡間辦公室。他抬起手,敲了敲道格拉斯的門。

  「進來。」

  埃德推開門,看見內森·道格拉斯不耐煩地抬起頭。「道格拉斯先生——」埃德開口說道,小心翼翼地走了進去,然後停住腳步。

  道格拉斯也和以前不一樣了。完全變了個人。他的辦公室全變了:地毯,窗簾。桌子變成了橡木的,而不是以前的紅木。就連道格拉斯本人……

  道格拉斯變年輕了,瘦了一些。他的頭髮變成了棕色,皮膚也沒有以前那麼紅了。整張臉都光滑了一些,皺紋不見了,下巴的輪廓也不同了。還有他的眼睛,不再是以前的黑色,而是變成了綠色。他完全變了個人。雖然還是道格拉斯,卻是一個不一樣的道格拉斯了。一個不同的版本!

  「什麼事?」道格拉斯不耐煩地問道,「哦,是你啊,弗萊徹。你上午去哪兒了?」

  埃德退了出去。趕緊跑。

  他一把推開門,衝出道格拉斯的辦公室。湯姆和埃文斯小姐看傻了眼。埃德從他們身邊衝過去,拉開大門。

  「喂!」湯姆大叫,「到底——」

  埃德衝進走廊。恐懼席捲了他全身。他要趕快。他都看見了。沒時間了。他來到電梯前,猛戳按鈕。

  來不及了。

  他趕緊跑進樓梯間,加快腳步往下衝。他跑到二樓,恐懼感愈發強烈。必須爭分奪秒。

  刻不容緩!

  公用電話。埃德衝進電話亭,扯上門,急忙塞進一枚硬幣。他必須報警。他抓起話筒,貼到耳邊,心怦怦直跳。

  必須提醒他們。這些變化。有人在篡改我們的現實世界。改變了一切。他一直是對的。那些白衣人……他們的設備……在大樓裡橫行。

  「喂?」埃德啞著嗓子大叫。沒人接聽。就連嗡鳴聲都沒有。什麼都沒有。

  埃德驚恐地看著電話亭外面。

  他敗下陣來,無奈地掛上電話。

  他已經不在二樓了。整個電話亭正在往上升,離開了二樓,而且速度越來越快。它悄悄地越過了一層又一層。

  電話亭穿過樓頂,衝進了燦爛的陽光裡。它還在加速。大地已經越來越遠。房屋和街道越來越小。車輛和行人都在急速縮小,越來越模糊。

  雲層飄浮在他和大地之間。埃德閉上雙眼,快要被嚇暈過去。他絕望地抓住電話亭的門把手。

  電話亭仍在越來越快地往上升。大地越來越遠。

  埃德睜圓了雙眼。這是哪裡?他要去什麼地方?它準備把他帶去哪裡?

  他抓著門把手站在那裡,等待著。

  辦事員微微點了點頭。「就是他,沒錯。我們要找的問題對象。」

  埃德·弗萊徹看了看四周。他身處一個巨大的房間,邊緣都隱在暗影裡,看不清楚。他面前站著一個男人,胳膊下夾著記事本和明細表,正透過銀框眼鏡盯著他看。他個頭很小,神情緊張,眼神犀利,身穿藍色毛料西裝,露出賽璐珞衣領,裡面套著一件背心,上面掛著錶鏈子,腳上的鞋擦得鋥鋥亮。

  在他身旁——

  一個老人靜靜地坐在一把非常前衛的椅子上,平靜地看著弗萊徹,柔和的藍眼睛略顯疲憊。弗萊徹感到一種奇特的威懾感。不是恐懼。更像是一種共鳴,震透了他的骨頭——一種無上的敬畏,還混雜著些許魔力。

  「哪兒——這是什麼地方?」他怯怯地問道,還沒從飛速上升帶來的頭暈眼花中恢復過來。

  「別問問題!」那個緊張的小個子男人憤怒地吼道,一邊用鉛筆敲著手裡的明細表,「在這兒你只能回答問題,不能發問。」

  那個老人挪了挪身子,舉起手來。「我要單獨和對象談談。」他喃喃道,聲音非常低沉,卻穿透了整個房間。埃德又感到一陣讓人迷惑的敬畏。

  「單獨?」那個小個子男人後退了幾步,收拾好本子和文件,夾到胳膊下。「當然。」他充滿敵意地瞟了埃德·弗萊徹一眼,「我很高興我們終於抓住了他。浪費了這麼多人力,帶來這麼多麻煩,就為了——」

  他從一扇門裡退了出去。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了。現在只剩下埃德和那個老人。

  「請坐。」老人說。

  埃德找到一把椅子,彆扭地坐下,緊張兮兮的。他掏出煙盒,又立馬塞了回去。

  「怎麼了?」老人問。

  「我明白了。」

  「明白什麼?」

  「我已經死了。」

  老人微微一笑。「死了?不,你還沒死。你是在……遊覽。這是一個很特殊的情況,不過也是無法避免的。」他湊向埃德,「弗萊徹先生,你碰上了一件不同尋常的事。」

  「是的。」埃德同意,「我真希望能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錯不在你。你也是因為一個辦事員的疏忽而成了受害者。有人犯了錯誤,雖然那個人不是你,卻牽連到了你。」

  「什麼錯誤?」埃德乏力地撓撓額頭,「我闖進了什麼地方。我能看穿東西。我看見了一些不該看見的東西。」

  老人點點頭。「正是。你看見了你不該看見的東西——世上很少有對象知曉這些,更別說親眼見證了。」

  「對象?」

  「一個官方說法。你不用在意。我們犯了一個錯誤,希望能有所彌補。我希望——」

  「那些人,」埃德打斷他,「那些乾塵堆,一片灰。就好像他們都死了一樣。而且不光是人,其他的一切:椅子、牆壁,還有地板。沒有顏色,沒有生機。」

  「當時那個區域被暫時惰化了,好讓規劃小組去進行調整。」

  「調整。」埃德點點頭,「沒錯。我後來回到那兒時,所有的一切又都活了過來。但是卻和以前不一樣了。都變了樣。」

  「規劃是在中午完成的。小組完成任務之後,又讓整片區域恢復了活性。」

  「原來如此。」埃德喃喃地說。

  「按計畫,你應該在規劃開始前進入那片區域。但因為一個失誤,你沒有。你正好趕在規劃正在進行的時候進去了。後來你跑了出去。等你又回到那兒時,規劃已經結束了。你都看見了,雖然不該讓你看見。你本該是被規劃的一個對象,結果卻成了規劃過程的見證人。本來你也應該和其他人一樣被調整的。」

  埃德·弗萊徹的額頭上滲出汗珠。他擦掉汗,又感到胃裡翻江倒海。他虛弱地清了清嗓子。「我大概明白了。」他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這時,他感覺到一陣涼颼颼的不祥預感。「我本來應該和其他人一樣被調整。我猜不巧哪裡出了岔子。」

  「是出了岔子。犯了個錯誤。導致了很嚴重的後果。你看見了這些東西。你知道得太多,而且和新規劃好的佈局格格不入。」

  「老天。」埃德咕噥道,「但是我不會告訴任何人。」他全身冒冷汗。「您可以放心。就當我也被調整過好了。」

  「你已經告訴別人了。」老人冷冷地說。

  「我?」埃德眨眨眼睛,「告訴誰了?」

  「你妻子。」

  埃德渾身發抖,臉上失了血色,一片慘白。「你說得沒錯。我的確告訴她了。」

  「你妻子知道了。」老人動了怒,「一個女人。有那麼多可以說的,你偏偏——」

  「我當時不知道。」埃德畏畏縮縮,恐懼在他體內跳騰,「但是我現在知道了。您可以相信我。就當我和別人一樣被調整過了吧。」

  那雙老邁的藍眼睛直盯著他,像是看穿了他的靈魂。「可你還準備報警。你還想通知當局。」

  「我當時不知道是誰在主導這些改變。」

  「現在你知道了。我們必須對自然進程進行這裡那裡的調整。有些地方必須糾正。我們的調整是完全合法的。我們規劃小組的工作至關重要。」

  埃德鼓起勇氣問:「這次規劃,道格拉斯他們,還有辦公室,是為了什麼?我敢肯定有什麼特殊的意義。」

  老人揮揮手。在他身後的暗影裡出現了一幅巨大的地圖。埃德屏住呼吸。地圖的邊緣消失在陰影中。他看見無數密密麻麻的網格,規則的小方塊。每個方塊都標有記號。有的上面閃著藍光,燈光一直在變化。

  「這是區域圖,」老人疲倦地嘆了口氣,「工程無比巨大。我們有時都不禁懷疑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完成。但是大義所在,不得不為。都是為你們好。」

  「那個調整,我們區域的調整。」

  「你們公司做房地產生意。老道格拉斯是個精明的商人,但是他的身體越來越差,健康狀況很不樂觀。再過幾天,道格拉斯就有機會購買加拿大西部的一片尚未開發的森林。這將讓他傾囊而出。原本那個年老體衰的道格拉斯肯定會猶豫不決。但是讓他下定決心是至關重要的。他必須買下那片森林,然後馬上對其進行開拓整理。只有一個年輕一些的男人——一個年輕版的道格拉斯——才能做到這一點。

  「等他整理完這片土地的時候,會發現一處人類學遺址。它們已經被安置妥當了。道格拉斯會把那塊土地租給加拿大政府,供科學研究使用。那處遺址將給國際學術界帶來興奮。

  「然後會產生一系列連鎖效應。許多國家的科學家都會來加拿大研究遺址,蘇聯、波蘭和捷克都會來人。

  「這個發現會讓科學家們這麼多年來首次聚到一起。學術界會因為這個非國界的發現,暫時撇開國家間的紛爭。一個頂尖的蘇聯科學家會和一個比利時科學家成為好朋友。他們會在離開之前達成共識,承諾彼此以後保持通信——當然,是瞞著他們政府的。

  「這會產生漣漪效應。雙方都會有更多科學家加入進來。最終,他們會形成一個社交圈子。會有越來越多的知識分子把時間投入到這個跨國社交圈。狹隘的本國研究將受到看似微小、實則致命的撼動。戰爭的張力也會被削弱。

  「這個轉變至關重要。而它正取決於對加拿大那塊處女地的購買和整理。老道格拉斯不敢冒這個險。但是被改變過的道格拉斯,還有他那些同樣也經過改變的、更年輕的手下,會竭盡全力、滿懷熱忱地實現這場收購。然後,才會有接下來一系列重要事件的發生。最終,你們是受益人。儘管我們的方法看起來有些奇怪,或者不夠直接,甚至讓人難以理解,但是你要相信,我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我現在明白了。」埃德說。

  「你是明白了。你知道得很多。實際上,是太多了。沒有哪個對象應該知道這麼多情況。也許我應該叫一個規劃小組過來……」

  這時,埃德的腦海裡浮現出一個畫面:灰色塵雲席捲而來,還有灰色的男人女人們。他打了個寒戰。「聽我說,」他沙啞地說道,「我什麼都願意做。任何事情。只要不把我惰化。」汗水順著他的臉頰流下來,「好嗎?」

  老人想了想。「也許能另闢蹊徑。還有一個辦法。」

  「什麼?」埃德迫不及待地問,「什麼辦法?」

  老人若有所思地慢慢說道:「如果我讓你回去,你發誓永遠不向別人透露?你發誓不對任何人說起你看見過或瞭解到的事情?」

  「當然!」埃德急切地喘著氣,心頭頓時卸下了千斤重擔,「我發誓!」

  「還有你妻子。她絕不能知道更多事情了。她必須要相信這是一次精神失常——是一種逃避現實的表現。」

  「她本來就是這樣認為的。」

  「她以後也必須這樣認為。」

  埃德堅定地說:「我保證讓她一直以為這是一次精神失常。她永遠也不會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你確定你能對她保守秘密?」

  「確定,」埃德肯定地說,「我對自己有信心。」

  「好吧。」老人緩緩地點點頭。「我讓你回去。但是你不能告訴任何人。」他厲聲說,「記住:你最終還是會回到我這裡——最終,每個人都會如此——你的遭遇並沒有什麼值得炫耀的。」

  「我不會告訴她的,」埃德大汗淋漓,「我發誓。請您相信我。我能應付露絲。您可以放心。」

  日落時分,埃德回到家。

  他眨眨眼睛,驟降讓他眩暈。他在街邊站了一會兒,好不容易找回平衡,穩住呼吸。然後,他快速上了小道。

  他推開門,走進小小的綠房子。

  「埃德!」露絲飛一般衝過來,臉上掛滿淚水。她張開雙臂,緊緊地抱住他。「你究竟跑哪兒去了?」

  「哪兒去了?」埃德喃喃道,「當然是在辦公室裡待著了。」

  露絲一把推開他。「才不是。」

  埃德感到後背有一陣警惕的涼意。「我真的在辦公室啊。要不然還能——」

  「我三點的時候給道格拉斯打過電話。他說你走了。我前腳剛踏出門,你後腳就走了。埃德——」

  埃德緊張地拍拍她。「別擔心,親愛的。」他解開外套的扣子,「一切都很好啊。明白嗎?沒什麼好擔心的。」

  露絲坐在沙發扶手上,擦擦鼻子,揉揉眼睛。「你不知道我有多擔心。」她把手帕放在一邊,抱著雙臂,說,「我想知道你到底去哪兒了。」

  埃德忐忑地把外套掛進衣櫥,然後過來親了她一下。她的雙唇冰冷。「我會一五一十地告訴你。不過,我們能不能先弄點吃的?我快餓死了。」

  露絲仔細地看了看他,然後站起身來。「那我先去弄晚飯。」

  她快步走進臥室,脫下鞋子和尼龍襪。埃德跟在她身後。「我真不是故意讓你擔心的。」他小心翼翼地說,「你離開之後,我意識到你說得對。」

  「哦?」露絲脫掉襯衫和裙子,掛到衣架上,「我說的什麼對?」

  「關於我。」他擠出一絲笑容,努力讓臉上綻放出光彩,「關於……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露絲把脫下來的襯裙也掛到衣架上。她一邊費力地穿上緊身牛仔褲,一邊將信將疑地看著她丈夫。「繼續說。」

  見分曉的時刻來了。事情的成敗就看這個關鍵時刻了。埃德·弗萊徹振作起來,字斟句酌地說:「我意識到——」他說,「那些古怪的東西都是我的幻想。你說得沒錯,露絲。完全在理。而且我還知道這種幻想是如何產生的。」

  露絲套上一件棉質T恤,塞進牛仔褲裡。「如何產生的?」

  「勞累過度。」

  「勞累過度?」

  「我需要放個假。我已經很多年沒休假了。現在我工作的時候心不在焉的,整天胡思亂想。」他嘴上十分肯定,心裡卻撲通直跳,「我需要出去走走。去看看大山,釣釣魚,或者——」他絞盡腦汁,「或者——」

  露絲不祥地湊近他。「埃德!」她尖叫道,「看著我!」

  「怎麼了?」埃德全身一陣恐慌,「你為什麼這樣看著我?」

  「你整個下午去哪兒了?」

  埃德驚慌失色。「我告訴過你,出去散心了。我不是告訴你了嗎?就是出去散散步,好好把事情想清楚。」

  「別騙我了,埃德·弗萊徹!我知道你撒謊的樣子!」露絲的淚水奪眶而出,胸口激動得起伏不已。「承認吧!你根本就沒去散什麼步!」

  埃德被問得啞口無言。汗水傾瀉下來。他無力地靠在門上。「你什麼意思?」

  露絲漆黑的雙眸迸射出怒火。「得了吧!我一定得知道你究竟去哪兒了!告訴我!我有權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埃德敗下陣來,決心如同石蠟一般熔化開來。這下全完了。「我沒騙你。我真的是出去散——」

  「告訴我!」露絲尖尖的指甲深掐進他的手臂裡,「我一定得知道你去了哪兒——還有你和誰在一起!」

  埃德張開嘴巴,還想再擠出一絲笑容,但是臉上的肌肉已經完全僵硬,不聽使喚。「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意思。」

  「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你和誰在一起?你們去了哪裡?告訴我!反正我遲早都會知道。」

  無計可施了。他被徹底打敗了——他心裡清楚。他根本就對付不了她。現在,他只能杵在那兒,祈禱再多給他一點時間。如果他能想辦法轉移她的注意力,讓她被別的事情吸引過去。只要她別這麼步步緊逼,哪怕一秒鐘都好,他準能想出更好的故事來。時間,他需要更多的時間。「露絲,你聽我——」

  突然,外面傳來一個聲音:一聲狗吠,響徹整棟房子。

  露絲放開埃德,警覺地轉過頭。「是多比,有人來了。」

  門鈴響了起來。

  「你待在這兒,我馬上回來。」露絲從房間裡一路跑到大門口。「該死。」她打開大門。

  「晚上好!」一個年輕人快速走進來。他放下手裡的東西,咧嘴朝露絲笑。「我來自輕鬆吸塵清潔公司。」

  露絲不耐煩地皺起眉頭。「是嗎?可我們正準備吃晚飯呢。」

  「啊,沒事,很快就好。」年輕人把吸塵器裝好,各個部件碰在一起,發出一陣金屬的摩擦聲。他快速展開一條帶圖案的長橫幅,告訴大家正在吸塵中。「麻煩你幫我拿著這個,我去插插頭——」

  然後,他高興地忙活起來。先是拔掉電視插頭,然後插上吸塵器插頭,還順手把擋道的椅子都挪到一邊。

  「先給你們展示一下這個窗簾吸頭。」他拿出一根軟管和噴嘴,安裝到閃閃發亮的機座上。「現在,請你們好好坐著,看我為你們一一展示每個簡單易用的部件。」他激情澎湃的聲音竟然蓋過了吸塵器的轟鳴聲,「你們會發現——」

  埃德·弗萊徹在床邊坐下。他在衣服口袋裡摸索了一會兒,找到煙盒。他哆哆嗦嗦地點上一根菸,靠在牆上,稍稍鬆了口氣。

  他抬起眼睛,滿臉感激。「謝謝,」他輕聲說道,「我想這下應該沒問題了。太感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