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死者的話·02

  晚間新聞時,播音員嘮嘮叨叨地報告說月球上的一架無線電天文望遠鏡有一個發現,但克勞德·聖西爾卻沒怎麼在意。他正忙著為來賓們調製馬提尼酒呢。

  「是啊。」他對格特魯德·哈維說,「諷刺的是,是我親自操刀為他起草遺囑的,其中包括:一旦他去世,就自動開除我,把我的職責通通撤銷。我告訴你們路易斯為什麼要這麼做,因為他不相信我,以為立個遺囑就能保護自己,免得——」他停頓了一會兒,將幾滴乾酒配到杜松子酒裡,「免得早早死了。」他露齒一笑,格特魯德婀娜多姿地坐到她丈夫旁邊,回應著笑了笑。

  「對他來說其實是種解脫。」菲爾·哈維開口道。

  「見鬼,」聖西爾聲明,「我反正和他的死毫無關係。是他自己腦血栓發作,一個肥大的血液凝塊堵死了他,就像瓶頸裡的軟木塞一樣。」他想像著那個畫面,大笑起來。「蒼天有眼啊。」

  格特魯德說:「噓,聽電視。在說什麼怪事。」她站起身來,走到電視前,彎腰把耳朵貼在揚聲器旁。

  「肯定又是肯特·馬格雷夫那個笨蛋,」聖西爾說,「他又在發表什麼政治演講吧。」馬格雷夫當了四年總統了;他是自由黨人,當年正是他擊敗了由路易斯·塞拉皮斯親自挑選的阿方斯·加姆,當上了總統。其實,馬格雷夫雖然毛病不少,卻是個出色的政客。他讓很多選民相信,選舉一個由塞拉皮斯控制的傀儡做總統,並不是好事。

  「不是的。」格特魯德說,一邊小心地把裙邊拉到膝蓋上。「好像是太空署的消息。科學什麼的。」

  「科學!」聖西爾大笑起來,「那我們得趕緊洗耳恭聽了。我最敬佩科學了。把聲音調大點。」

  我猜他們肯定又發現了哪顆獵戶星系的新星,他心想。這總能讓我們感覺到存在的意義。

  「一個聲音——」電視播音員說,「從外太空傳來,就在今晚,美國和蘇聯的科學家們都震驚了。」

  「不會吧,」聖西爾嗆了一口,「外太空傳來的聲音——拜託,別說了。」他大笑起來,快步從電視旁走開,實在是聽不下去了。「這正是我們所需要的。」他對菲爾說,「這個聲音是誰發出來的——你肯定知道。」

  「誰?」菲爾問。

  「當然是上帝啦。肯尼迪環形坑的一架無線電望遠鏡接收到了上帝的聲音。我們可要準備好接受長篇大論的神諭洗禮了。」他摘下眼鏡,掏出那塊愛爾蘭亞麻手絹擦了擦眼睛。

  菲爾·哈維板著臉說:「我個人同意我太太的說法。我覺得這非同尋常。」

  「聽著,我的朋友。」聖西爾說,「你我都清楚,最後他們會發現,那不過是某個日本學生在地球到木衛四的航程中遺失的晶體管收音機搞的鬼。那台收音機不過是飄出了太陽系,然後湊巧被望遠鏡捕捉到了而已。這就是所謂的震驚科學界的重大謎案?」他終於冷靜下來,「格特,把電視關了。我們還有正經事要商量。」

  她無可奈何地聽從了他的指示。「克勞德,是真的嗎?」她站起身說,「他們說亡靈館沒辦法復甦老路易斯,說他到現在還沒進入預計的中陰身。」

  「公司方面沒有告訴我任何消息。」聖西爾回答說,「但是我也聽說了這個傳言。」他其實知道這是真的。他在威廉敏娜有很多朋友,但是他不想公開這些關係。「我覺得應該是真的吧。」他說。

  格特魯德哆嗦了一下,說:「想像一下不能復甦是什麼概念。真可怕。」

  「但是自古以來,人死不能復生本來就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她丈夫一邊喝著馬提尼,一邊說,「一個世紀前,所有人都沒有中陰身。」

  「但是我們已經習慣了啊。」她固執地說。

  聖西爾對菲爾·哈維說:「我們繼續剛才的討論吧。」

  哈維聳聳肩,說:「好吧,如果你真的覺得還有什麼值得討論的話。」他挑剔地看著聖西爾,「我完全可以讓你加入我的法律團隊,沒錯。如果你真的有這個意向。但我沒法給你提供當年路易斯給你的那種業務。這對我現在的法律顧問們太不公平了。」

  「噢,我知道。」聖西爾說。畢竟,和塞拉皮斯相比,哈維的貨運公司規模要小得多。事實上,哈維的公司是3——4航運中的小角色。

  但這正是聖西爾想要的。因為他相信,以他為路易斯·塞拉皮斯工作多年間積累起來的經驗和人脈,不出一年,他一定可以取代哈維,把伊萊卡特拉公司弄到手。

  哈維的第一任妻子叫伊萊卡特拉。聖西爾很早就認識她了。在她和哈維分手之後,聖西爾還一直和她有來往,並且關係更加親密——精神上。在他看來,伊萊卡特拉當時很倒霉。哈維召集了一批口才超凡的法律精英,打敗了伊萊卡特拉的律師。而伊萊卡特拉請的這名律師,正是聖西爾的合夥人,哈囉德·費恩。自從她輸掉了那場官司,聖西爾就一直心懷愧疚,怪自己當時怎麼沒有親手接辦那個案子。但他當時專注於塞拉皮斯的生意……實在是無能為力。

  現在,塞拉皮斯去世了,而他自己也同時被阿特拉斯、威廉敏娜和阿基米德開除了,因此,他終於能抽出時間去彌補遺憾了,終於可以幫助他所愛(他自己也承認這一點)的女人了。

  但是前路漫漫。首先,不惜一切代價,他必須打入哈維的法律部門。現在看來,這點應該沒問題。

  「那我們就這麼說定了?」他向哈維伸出手。

  「好的。」哈維似乎不為所動。他伸出手,兩人握了握。「對了,」他又說,「據我所知——雖然只是隻言片語,但是來源可靠——塞拉皮斯踢掉你的原因並非如你所說。」

  「哦?」聖西爾努力表現得滿不在乎。

  「我聽說的版本是,他懷疑你們其中一人,可能就是你,打算阻止他的復甦。他怕這人會挑選一家有自己親信的亡靈館……然後從中作梗,讓他沒法復甦。」他看著聖西爾說,「湊巧的是,現在果真如此。」

  說完他們都一聲不吭。

  最後,格特魯德開口道:「克勞德為什麼要阻止路易斯·塞拉皮斯復甦呢?」

  「我也不知道。」哈維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我連復甦這個概念都不能完全理解。復甦過來的人是不是真的會發現自己的視野、認知和世界觀都和生前不一樣了呢?」

  「我聽心理學家說過,」格特魯德贊同道,「這正是古老的神學家所謂的『皈依』。」

  「也許克勞德害怕路易斯萌生出什麼新認知。」哈維說,「不過這只是猜想罷了。」

  「猜想,」克勞德·聖西爾說,「僅為猜想。包括你說的計謀什麼的,都是人們的猜想。事實上,我根本不認識任何一個經營亡靈館生意的人。」他故作鎮定。弄不好就會露餡,畢竟聽起來總是怪怪的。

  這時,女傭走進來,通知他們晚餐已經備好。菲爾和格特魯德都站起身來,克勞德也跟他們一起進了餐廳。

  「告訴我,」菲爾·哈維對克勞德說,「誰是塞拉皮斯的繼承人?」聖西爾說:「他住在木衛四上的一個孫女,叫凱西·埃格蒙,有些古怪……才二十上下,卻已蹲過五次監獄,大多是因為吸毒成癮。我最近得知,她已經戒掉毒癮,開始信起某個教來。我從沒見過她,但是處理過很多她和老路易斯之間的來往信件。」

  「法庭裁決之後,她就會得到所有遺產?包括所有的政治權利?」

  「這個嘛,」聖西爾回答說,「政治權利是不能寫在遺囑裡傳承下去的。凱西獲得的只是塞拉皮斯的經濟命脈。你也知道,掌握了在特拉華州註冊的母公司威廉敏娜的控股權,她實際上就掌控了整個塞拉皮斯產業——全都是她的,如果她想要,並且知道如何運作——如果她能明白她到底繼承了多大產業。」

  菲爾·哈維說:「你聽起來不樂觀啊。」

  「根據她的來信——起碼在我看來——她是一個病殃殃的慣犯,性格古怪,反覆無常。她剛好是我覺得最不適合繼承路易斯產業的人。」

  說完,他們都在餐桌前坐下來。

  當晚,約翰尼·貝爾富特被電話鈴吵醒,勉強坐起身來,閉著眼睛到處摸索,終於抓到了話筒。他厭煩地說:「你好。誰這麼晚打來啊?」睡在他身邊的莎拉·貝爾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

  那頭響起了一個微弱的女聲:「我很抱歉,貝爾富特先生……我也不想這麼晚打擾你。但是我的律師告訴我,一旦抵達地球,馬上聯繫你。」她補充道,「哦,我是凱西·埃格蒙,其實我的真名是凱西·夏普太太。你知道我嗎?」

  「知道。」約翰尼揉揉眼睛,打了個哈欠。夜裡的涼意讓他不禁打了個寒戰。身旁的莎拉把被子拉到肩頭,背過身去。「你需要我來接你嗎?你有地方落腳嗎?」

  「我在地球上沒有朋友。」凱西說,「太空中心的人說塞弗瑞麗酒店不錯,所以我準備先去那兒。我一聽到爺爺去世的消息,馬上就從木衛四趕過來了。」

  「你來得正好。」他說。他本以為她二十四小時之後才能到。

  「如果可能的話——」女孩怯怯地問,「我可不可以待在你那兒呢,貝爾富特先生?一想到要去一家沒人認識我的大酒店,我就害怕。」

  「不好意思,」他立馬拒絕了她,「我已經結婚了。」但他馬上意識到,這樣說不禮貌,甚至非常粗俗。「我的意思是,」他馬上圓話,「我這裡沒有空房間了。你今晚就住在塞弗瑞麗吧,明天我們就給你安排公寓。」

  「好吧。」凱西說。她的聲音聽起來很順從,但難掩焦急。「告訴我,貝爾富特先生,我爺爺復甦得如何?他現在進入中陰身了嗎?」

  「沒有。」約翰尼說,「目前看來,復甦失敗了。但是他們還在繼續嘗試。」

  他離開亡靈館的時候,五個技術員仍在馬不停蹄地忙活著,試圖查出個究竟。

  凱西說:「也許這樣更好。」

  「為什麼?」

  「嗯,我爺爺——他非常與眾不同。我想你應該很清楚,可能比我還要清楚……畢竟你天天和他待一起。但是——我無法想像他像其他中陰身人那樣,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兒。被動而無助,不是嗎?難道你可以接受他那個樣子?」

  約翰尼說:「我們明天再說吧。我九點左右去酒店接你,好嗎?」

  「好的,沒問題。很高興有你在,貝爾富特先生。我希望你能繼續留在阿基米德為我工作。晚安。」咔嗒一聲,她掛了電話。

  我的新老闆,約翰尼對自己說。哇哦。

  「誰啊?」莎拉·貝爾咕噥道,「挑這個時候。」

  「阿基米德的老闆,」約翰尼說,「我的僱主。」

  「路易斯·塞拉皮斯?」他妻子立馬坐了起來,「哦……你是指他的孫女啊。她已經到了?聽起來怎麼樣?」

  「說不清楚。」他想了想,說,「總的來說,似乎有些慌神。畢竟她那個星球要比我們地球小得多。」關於凱西的毒癮,還有曾經入獄的事,他對妻子隻字未提。

  「她馬上就能接權了嗎?」莎拉·貝爾問,「難道不應該等到路易斯的中陰身結束?」

  「從法律上來說,他已經死了。因此他的遺囑已經生效。」說著他幸災樂禍地想到,更何況他現在根本沒能進入中陰身,只是死翹翹地靜躺在那具塑料棺裡,周圍包裹著快速冷凍膜。貌似這膜也沒冷凍得足夠快嘛。

  「你覺得你和她處得來嗎?」

  「我不知道。」他坦白地說,「我還不知道究竟要不要和她相處。」他不太喜歡為女人工作,尤其還是一個比自己年輕的。更何況,據傳聞,這還是一個神經兮兮的。不過剛才在電話裡一點也聽不出她有什麼不正常。想到這,他竟然完全清醒了。

  「也許她長得很漂亮,」莎拉·貝爾說,「說不定你會愛上她,然後把我給甩了。」

  「當然不會,」他立馬說道,「絕對不可能。我多半會試著為她效力,死撐幾個月,然後放棄,另謀出路。」他一邊說一邊想,路易斯怎麼辦呢?我們到底能不能讓他復甦?這才是最大的未知。

  如果老頭能復甦過來,他就可以指揮他的孫女。雖然不論在法律上還是生理上,他都已經死了,但是在某種程度上,他仍然可以繼續操控他的龐大產業,還有他的政治勢力。只是目前看來還行不通。老頭顯然是想趕在民主共和黨大會召開之前復甦。路易斯當然知道——確切說是曾經知道——什麼樣的人適合接管他的企業。必須有人助她一臂之力。約翰尼想到,我幫不上什麼忙。本來克勞德·聖西爾倒是可以,但是塞拉皮斯的遺囑已經完全把他排除在外了。還有什麼路可走呢?看來只能繼續努力復甦老路易斯了,哪怕試遍美國、古巴和蘇聯的每一家亡靈館。

  「你又在想什麼難題了,」莎拉·貝爾說,「從你的表情就能看出來。」她打開床邊的小檯燈,伸手去夠睡衣。「大半夜的,就別想那麼多了。」

  中陰身的人可能就是這種感覺吧,他開始瞎想起來,然後甩甩頭,試圖讓頭腦清醒些。

  第二天早上,他把車停在塞弗瑞麗的地下停車場,乘電梯來到酒店大廳。前台工作人員對他笑臉相迎。這也只能勉強算個酒店吧,約翰尼心想。乾淨倒是挺乾淨的,但是看起來更像那種大部分房間都按月出租的家庭旅館。肯定還不乏退休的老年人在這兒住著。看來凱西以前的生活應該比較儉樸。

  前台工作人員指著酒店旁的咖啡館對他說:「她在那兒吃早飯。她說過你可能會找她,貝爾富特先生。」

  在咖啡館裡吃早飯的人非常多。他站在那兒,納悶到底哪一個才是凱西。是那個深色頭髮、表情僵硬、坐在遠遠一角的女孩嗎?他朝她走過去。他覺得她的髮色應該是染的。她不施粉黛,臉色異常慘白。皮膚黯淡無光,看上去像是經受過很多磨難,完全不像受過良好教育的人會擁有的那種膚質。他仔細打量她,心想,看來她有很多痛不欲生的經歷啊。

  「凱西?」他問道。

  女孩轉過頭。她兩眼空洞,無精打采,小聲說:「是我。你是貝爾富特先生?」他走到她對面坐下來。她盯著他看的樣子,就好像她在想像他正撫摸她,擁抱她,而且還——該天殺的對她進行性騷擾。他心想,她看上去真像一隻孤獨無助的小動物,被整個世界逼進了死角。

  她的臉上沒有血色,應該是吸毒造成的,他想。但是這不能解釋為什麼她的說話聲如此單調貧乏,臉部的表情如此平淡無味。撇開這些,她其實長得挺漂亮。五官精緻,面容姣好……如果生動活潑些,應該讓人賞心悅目。也許多年前,她曾經讓人賞心悅目。

  「我身上只剩下五美元了。」凱西說,「我付了單程機票、酒店住宿,還有早餐的錢。能不能麻煩你——」她遲疑了一會兒,「我還不是很清楚接下來應該怎麼辦。你能不能告訴我……我有繼承到什麼嗎?爺爺有留給我什麼嗎?或者有什麼我可以先借來用用的?」

  約翰尼說:「我先給你寫張一百塊錢的個人支票。你以後再還我。」說著他掏出支票簿。

  「真的?」她有些難以置信,臉上滑過一絲慘白的笑容,「你真可靠。還是說你在討好我?你曾經是我爺爺的公關,對嗎?遺囑裡有提到你嗎?我記不清了。這一切發生得太突然。我到現在還暈乎乎的。」

  「嗯,」他說,「總之我沒有被炒魷魚,不像克勞德·聖西爾。」

  「所以你留下來了。」她看上去好像鬆了口氣,「我在想……這樣說不知合不合適,從現在起,你就是為我工作了?」

  「你可以這樣說,」約翰尼說,「如果你覺得自己需要一個公關的話。也許你不需要。很多時候,路易斯也不確定。」

  「先給我說說你們都是怎麼復甦他的?」

  他大概對她解釋了一下。

  「所以這件事還沒有公之於眾?」她問道。

  「當然沒有。現在知道的除了我,還有亡靈館那個名字很奇怪的老闆,叫赫伯特·肖恩海特·馮·福格爾桑的,幾個運輸業的高層或許也知道了,比如菲爾·哈維。克勞德·聖西爾可能也知道了。當然,如果路易斯一直這麼一言不發,時間一長,再沒有任何官方聲明的話——」

  「我們必須想辦法掩蓋,」凱西說,「假裝他在發出消息。這就交給你了,幽默富特先生[1]。」她又笑了笑。「你要讓那些消息看上去都像是我爺爺發出來的,直到他最終復甦過來,或者我們完全放棄。你覺得我們最終會放棄嗎?」她停了一會兒,輕聲說,「我想見見他,如果可以的話。只要你沒有意見。」

  「我帶你去親友亡靈館。反正我本來一個小時內也要趕到那兒。」

  凱西點點頭,繼續吃早餐。

  約翰尼站在女孩身邊。她正全神貫注地看著透明的棺材。他不禁胡思亂想起來。也許她會撲到玻璃上,說:「爺爺,你快醒醒。」說不定真管用。反正其他辦法都試過了。

  赫伯特·肖恩海特·馮·福格爾桑絞著手指,痛苦地說:「我真是想不通,貝爾富特先生。我們沒日沒夜,加班加點,卻一點火花都沒見著。但是腦電圖又明確顯示,雖然微弱,腦細胞的活動卻清清楚楚。所以他的確已經進入中陰身狀態了,只是我們無法和他取得聯繫。正如你所見,我們已經試遍頭部的每一個地方。」說著他指向纏繞在死者頭部迷宮般的導線,導線那頭接著環繞整具棺材的擴音設備。「我們真的盡力了,先生。」

  「他的大腦還在代謝嗎?」約翰尼問。

  「是的,先生。我們從外面請來專家,他們測出來還有活動。強度正常,就和其他剛去世的人一樣。」

  凱西平靜地說:「我知道沒什麼希望。這太委屈他了。這些都是為年老體衰的人準備的,只適合那些老頭老太們,好讓他們在每年一度的復活節出來放放風。」說完她轉過身去。「走吧。」她對約翰尼說。

  約翰尼和女孩一起走在亡靈館的人行道上,兩人都沉默不語。這是一個溫和的春日,路邊的樹上點綴著星星點點的粉色花苞。櫻桃樹,約翰尼認出它們。

  「死亡,」凱西低聲說,「又重生。真是一個科學奇蹟。也許路易斯在那邊瞭解到情況之後,改變了主意,不打算回來了……也許是他不想回來了。」

  「但是——」約翰尼說,「他們還是檢測到正常的電火花了啊。他肯定就在那兒,正在思考什麼。」他讓凱西挽著他的胳膊,兩人一起橫穿過馬路。「有人告訴我,」他輕聲說,「你對宗教很感興趣。」

  「是的。」凱西輕聲回答說,「在我戒毒之前,有一次我吸過量了——你就別問是什麼了——然後我的心跳停止了。從醫學角度來說,我當時死了好幾分鐘。但是他們打開了我的胸腔,通過心臟按摩和電擊,竟然把我救活了。那段時間我經歷了一些事情,應該就和那些進入中陰身的人一樣。」

  「那種感覺比活著好嗎?」

  「不比活著好,」她說,「但卻是完全不同的體驗。那種感覺就像——做夢一樣。我不是說它是模糊不清或不真實的。我是指它的邏輯,還有那種失重的感覺。明白嗎,那就是最大的差別。你擺脫了地心引力的束縛。你肯定想像不到這會帶來多大變化,就想想夢裡那種失重的感覺吧。」

  約翰尼說:「然後你就變了。」

  「我努力戒掉了毒癮,如果你是指這個的話。我學會了節制慾望,我的貪婪。」凱西停在一家報刊亭旁,盯著今天的頭條新聞。「你看。」她說。

  震驚科學界的外太空之音

  「有意思。」約翰尼說道。

  凱西拿起報紙,看了看報導正文。「太奇怪了,」她說,「他們接收到一個有機生命……你也看看。」她把報紙遞給他。「我也遇到過這種情況,在我休克的時候……我飛出了太陽系,先是擺脫了行星引力,然後擺脫了太陽引力。不知道這人是誰。」說完她又把報紙拿回來重新看了一遍。

  「一毛錢,先生或女士。」機器人小販突然發出聲音。

  約翰尼丟過去一枚硬幣。

  「你覺得會不會是我爺爺?」凱西問。

  「不會吧。」約翰尼說。

  「我覺得是。」凱西抬起頭來,目光越過他望向遠處,陷入沉思。「一定是。剛好在他去世一個星期後,一光周的距離之外。時間完全吻合,這裡還有說話的內容。」她指著報紙說,「都是關於你的,約翰尼,還有我,還有克勞德·聖西爾,就是他解僱的那個律師,還有那場大會。全都在這裡,只不過比較混亂而已。在死亡過程中,思維就是這樣;全都被擠壓在一起,不分先後順序。」她對約翰尼笑了笑。「我們碰上大難題了。我們可以通過肯尼迪環形坑的無線電望遠鏡聽見他。他卻聽不見我們。」

  「你不會真的——」

  「噢,千真萬確。」她斬釘截鐵地說,「我就知道他不會滿足於中陰身狀態。他正處於一種全新的生命形態,飛進太空,越過了我們的星系。我們根本沒辦法干擾他。不管他在做什麼——」她繼續往前走,約翰尼跟在後面。「不管他在做什麼,我都相信,他一定會取得更加輝煌的成就。你就相信我吧。你害怕嗎?」

  「拜託,」約翰尼叫道,「我根本就不相信你說的,怎麼可能害怕?」但是話說回來,也許她是對的。她看上去自信滿滿。他不禁油然起敬,將信將疑。

  「害怕是正常的。」凱西接著說,「在那兒,他可能力量無窮。說不定他可以隨心所欲,產生巨大的影響……甚至能影響到我們,改變我們的想法、行為和信仰。或許他不需要無線電望遠鏡也能聯繫到我們。或許他正在和我們的潛意識進行交流呢。」

  「我還是不信。」約翰尼說。但事實上,他已經信了,儘管他不承認。她是對的。這完全是路易斯·塞拉皮斯的辦事風格。

  凱西說:「等大會召開了,我們就會知道。他那麼在乎這場會議,肯定會有動靜。上次他沒能讓加姆當選,是他一生中為數不多的失敗之一。」

  「加姆!」約翰尼驚奇地說,「他去哪兒了?還活著嗎?他不是四年前就失蹤了嗎?」

  「我爺爺不會放棄他。」凱西若有所思地說道,「他還活著,在木衛一某個農場裡養火雞呢,還是鴨子什麼的。總之,他還活著,一直在養精蓄銳,等待時機。」

  「什麼時機?」

  凱西說:「等我爺爺再次聯繫他。就像四年前那場大會一樣。」

  「但是沒人會投加姆的票了!」他不解地盯著她看。

  凱西淡淡一笑,沒有接話。她捏了捏他的手臂,抱了抱他。就好像她又感到害怕了,他想,就像昨晚在電話裡一樣。害怕程度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