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櫻花抄(四)

  電車再次開始啟動的時候是大概停車兩小時之後的事,而我到達岩舟車站的時間也已經比約定的時間晚了四個小時,是晚上的十一點了。對於當時的我來說,這完全是深夜的時間了。從電車上下來走到站台上的時候,我的腳踩到地回的積雪發出柔軟的聲音,風已經停了,夜空中只剩下無數雪的顆粒悄無聲息地垂直降落下來。停車的站台既沒有柵欄也沒有牆壁,從站台問旁邊望去馬上能夠看到一望無際的雪原。城鎮的燈光顯得非常遙遠,站台周圍一片寂靜,除了電車的引擎聲之外聽不到其他任何的聲音。

  我穿過小小的通道,走過檢票口。從檢票口處便能看到站台前城鎮的燈光。只剩寥寥無幾的人家還亮著燈,整個城鎮都在一片靜寂之中被大雪掩蓋了起來。我將檢好的車票遞給站台的工作人員,然後走進候車室的小木屋。

  就在我踏進小木屋的同時,一陣溫暖的空氣和小爐子那令人懷念的氣味便將我包圍了起來。眼前的情景使我的胸口湧起一陣感動,我甚至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我閉上眼睛再一次慢慢睜開。一名少女在小爐子前面的椅子上面低著頭靜靜地坐著。

  我仔細地盯著眼前這名穿著白色外套的少女。然後慢慢地走近過去,明里,叫了她一聲。我的聲音顫抖著好像不是從我自己口中發出來的一樣。少女驚訝地慢慢抬起頭來,望著我。是明里。大大的眼睛裡面充滿了淚花,眼角微微有些發紅。與一年前相比顯得更加成熟的明里的臉在昏黃的爐火照耀下顯得格外美麗,甚至比我目前所見過的任何女子都要美麗。

  我的心臟忽然感覺到一陣無法名狀的疼痛。這也是我以前從來都沒有感覺過的。我無法移開自己的視線。明里眼睛裡面的淚花漸漸變得越來越大,然後用好像看到難得一見的光景一樣的目光看著我。明里的手一下子抓住我外套的衣角,我向明里靠近了一步。就在我看到明里的眼淚掉落在抓住我衣角的白皙的手背上那一瞬間,我一直努力控制住的感情一下子全都爆發了出來,也跟著哭了起來。爐子上面燒著的水壺沸騰起來發出柔和的聲音,在狹小的候車室裡迴響著。

  明里在保溫杯裡裝了茶並且帶了自己親手做的便當。我們兩個人並排坐在火爐前的長椅上,中間放著裝便當的包裹。我接過明里遞過來的茶喝了一口。茶還很熱,散發出一股非常香的味道。

  「真好喝!」我打從心裡讚歎道。

  「是嗎?只是普通的煎茶。」

  「煎茶?我還是第一次喝到。」

  「才不會呢!你以前一定喝過的!」雖然明里這樣說,但是這種味道的茶我確實感覺是第一次喝到。所以只能回答「是嗎?……」

  「一定是的。」明里奇怪地說道。

  明里的聲音和她的身體一樣,和我記憶之中相比顯得更加成熟了。只是依然那麼溫柔,隨著明里的聲音我的體溫也逐漸變得溫暖起來。

  「那麼,嘗嘗這個」明里一邊說著一邊打開包裹,掀開裡面兩個保鮮盒的蓋子。一個盒子裡面放著四個大大的飯糰子。另一個裡面則放滿了各種各樣的菜餚。小小的牛肉餅,小香腸,煎雞蛋,番茄醬,甘藍等等。所有的這些都分成兩份,整齊地擺列起來。

  「都是我自己做的,所以不敢保證味道如何……」

  明里一邊說著一邊把包便當的布疊好放在腿上,然後對我問道。

  「要不要嚐一嚐……?」

  「……謝謝。」

  我終於說出了這句話。胸口忽然又感覺到一陣激動,差點又要哭了出來,感覺到自己的樣子很丟人的我,拚命控制住自己的感情。

  忽然我想到自己一直空著肚子的事實,於是急忙說道︰「我肚子正餓呢,非常餓」。聽到我的話,明里似乎很開心地笑了起來。

  飯糰子拿起來感覺沉甸甸的,我張大嘴巴滿滿地咬了下去。我一邊吃著一邊又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為了不讓明里看到我連忙低下頭去。這是我所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

  「這是我所吃過的食物之中最好吃的。」我坦白地說道。

  「太誇張了吧。」

  「真的。」

  「一定是因為肚子餓了。」

  「也許是吧……」

  「一定是的。我也吃一個。」明里一邊開心地說道,一邊也拿起一個飯糰。

  於是我們兩個人開始一起吃起便當。小牛肉餅也好,煎蛋也好,吃起來都是令人驚嘆的美味。當我說出自己感想的時候,明里不好意思也笑了起來,然後帶著很自豪的表情說道︰「我從學校放學之後特意回家做的,跟媽媽學的。」

  「跟你媽媽怎麼說的才出來了?」

  「我留了個紙條說不管多晚我都一定會回家的,所以請不用擔心。」

  「和我一樣。但是明里的媽媽一定會很擔心的。」

  「嗯……不過一定沒關係的。在我做便當的時候,媽媽問過『這是要給誰的?』我當時只是笑了笑沒有回答,媽媽也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她一定都知道的。」

  雖然我很想問她心裡的答案,但是我卻依然只是沉默地吃著手中的飯糰。因為飯糰實在太大,所以雖然只吃了兩個但是卻已經吃得很飽了,我感覺到一陣幸福的滿足感。

  小小的候車室被溫馨的淡黃色光芒籠罩著,火爐烤得雙腿暖暖的。我們兩個人已經完全忘記了時間,只是一邊喝著茶一邊開心地聊著天。兩個人都完全把回家的事扔在了腦後。雖然兩個人都沒有明確地說出來,但是在各自的心裡一定都非常清楚。我們兩個人在這一年多的時間內所想要說的話,以及自己所感受到的孤獨,從這些沒有直接表述出來的話語之中,通過其他的方式向對方傾訴著。

  砰砰。車站的工作人員敲打著候車室的窗戶提醒我們時間的時候,已經是深夜十二點了。「

  「車站馬上就要關門了,已經沒有電車了。」

  給我檢票的那位稍微有些上了年紀的站員說道。本來我以為他會對我們發脾氣,但沒想到的是,他卻微笑著對我們說道:「看你們兩個聊得很開心的樣子實在是不忍心打擾你們。」站員用帶著地方口音的語調溫柔地說道,「但是現在已經很晚了必須關門了。外面下這麼大的雪,請回去的時候注意安全。」

  我們向站員道謝之後走出了車站。

  岩舟車站被完全覆蓋在皚皚白雪之中。雖然雪還是不停地從空中降落下來,但是這滿是白雪的深夜世界,竟然出人意料地一點都感覺不到寒冷。我們兩個都開心地在雪地上面並排向前面走去。我的身高現在比明里要高出幾公分,這一點使我非常驕傲。蒼白的街燈好似聚光燈一樣把眼前的雪地照亮。明里很開心地向前面跑去,我看到了比我記憶之中長大了許多的明里的背影。

  明里帶著我來到她以前的信中提到過的那棵大櫻花樹前。雖然距離車站只有不到十分鐘的路程,但是卻走到了一片沒有人家的寬闊田野之上。在這裡已經完全沒有了人工照明,所能夠依賴的只有雪地反射出來的朦朧光芒,使整個背景都籠罩在一層淡淡的薄光之內。簡直就好像由巧手的工匠所製作出來的一樣,那樣美麗的風景。

  這棵櫻樹孤獨地佇立在田間小道之上。又粗又高,真是一棵挺拔的樹木。我們兩人就站在這棵櫻樹下面,抬頭向上面仰望著。天空一片昏暗,雪花穿過櫻樹交錯的樹枝無聲地飄落下來。

  「看,好像雪一樣呢。」明里說道。

  「是啊。」我回答。我似乎又再次看到了在盛開的櫻花樹下微笑著望著我的明里的樣子。

  那一夜,在那棵櫻花樹下,我與明里初次接吻了。似乎是非常自然的事情。

  就在我與她的嘴唇相接觸的一剎那,我忽然意識到永遠、心以及靈魂這些東西究竟都是什麼概念。我忽然明白了這十三年來我一直所追求的一切,緊接著,在下一個瞬間,無邊的悲傷忽然向我襲來。

  明里的這種溫暖,這種溫柔的靈魂,究竟我該帶到哪裡去呢?究竟我該如何面對呢?我完全都不知道。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明里明明就在這裡,明明就在這裡,我卻完全不知道應該怎麼辦才好。我所知道的,只是我們兩個人從今往後永遠都不能再在一起了。在我們兩個人的面前,橫亙著對於我們來說過於巨大的人生以及茫然的時間。

  ──但是,我在那一瞬間所感覺到的不安很快便被明里的溫柔所融化,在我的意識之中只留下明里的嘴唇的觸感。明里嘴唇的柔軟與溫暖,在這個世界上是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比擬的。這對於我來說是一個非常特別的吻。即便現在回憶起來,在我的人生之中,那樣純粹而切實的喜悅是絕無僅有的。

  我們兩個人在田邊的小庫房裡過了一夜。在那所木造的小屋子裡面放著各種各樣的農具,我和明里將那裡面的舊毛毯拽了出來,脫掉被雪打濕了的外套和靴子,兩個人裹在一條毛毯裡面一直聊了很久。外套裡面明里穿著水手服,我穿著校服。在這裡的我們兩個人誰都不是孤獨的,真是讓我們感覺到太開心了。

  裹在毛毯裡面聊天的我們,時不時的肩膀都會碰在一起,明里柔軟的髮梢經常會刮到我的臉頰和脖子。那種溫柔的感觸和香甜的味道使我興奮不已。能夠感覺到明里的體溫更是使我精神抖擻。明里說話的時候呼出的氣息掃動著我前額的頭髮,我的呼吸也吹動了明里的髮梢。窗外的雲逐漸變得淡薄下去,穿過雲層射過來的月光透過毛玻璃將小屋之內照耀的充滿幻想般的光芒。我們兩個人一邊聊著一邊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當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早上六點了,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停了下來。我們兩個把仍有餘溫的茶全部喝掉之後,穿好外套動身向車站走去。

  天空變的一片晴朗起來,從山後冉冉升起的朝陽把田園雪景照耀得閃閃發光。世界中到處都充滿了眩目的光芒。

  星期天早上的車站上空無一人,乘客只有我一個。被塗成橘紅與綠兩色相間的列車迎著朝陽駛入站台。電車的門打開,我走了進去之後轉過身來,望著眼前站在站台上面的明里。披著白色外套沒有繫扣子,露出裡面穿著的水手服的,十三歲的明里。

  ──是的,我忽然意識到。我們兩個就將要這樣再次成為一個人,不得不回到各自的地方去了。

  明明直到剛才為止還一直在交談著很多的事情,還感覺到那樣的親近,為什麼現在竟然要如此唐突地分別了呢。不知道在這個時候應該說些什麼才好的我只能低著頭沉默不語,還是明里率先打破了沉默。

  「貴樹君……」

  我甚至連回應一下的聲音都發不出。

  「貴樹君……」

  明里重複了一遍,稍微低了下頭,明里身後的朝陽將那一片雪原照耀的好似湖面一樣泛起粼粼的光芒,在背後如此美景的襯托之下,明里顯得異常美麗。

  終於明里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一樣抬起頭來,注視著我繼續說道。

  「貴樹君,今後一定也沒問題的!一定!」

  「謝謝……」

  我終於開口回答,就在我話音剛落的時候車門也開始關閉了──這樣下去的話不行。我還有必須要對明里說清楚的話。為了能夠使隔在車門外面的明里聽清楚我的聲音,我大聲的喊道。

  「明里你也要保重!我會給你寫信的!也會打電話!」

  在那一瞬間,我忽然聽到一陣尖銳而遙遠的鳥叫。電車開始啟動了,我們兩個人隔著車門的玻璃把手按在一起。雖然很快就分開了,但確實有一瞬間的重合……。

  在返程的列車上,我一直站在門前。我沒有告訴明里關於自己寫了一封長信,以及那封信在來的路中丟掉了的事情。我以為今後一定還會有機會再見,而且我意識到在那一吻之前和之後,世界的一切都發生了改變。

  我站在門前,右手一直放在明里曾經觸摸過的玻璃上面。

  「貴樹君,今後一定也沒問題的!」明里這樣說。

  似乎被她說中了什麼──雖然究竟她說中了什麼我自己也不清楚──但是我卻不可思議地有這種感覺。同時,我還有一種預感,在將來明里的這句話一定會成為對於我來說非常重要的精神支柱。

  但是至少現在──我這樣想著,我想要擁有能夠守護她的力量。

  我懷著這樣的心事,一直眺望著窗外的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