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幽山祈天

  破曉的第一絲陽光,帶著光明的力量,只是在黑暗的包圍下,顯得軟弱而無力。淡淡的金光努力的衝破黑暗,準備照耀怒放著迎接陽光的艷麗花朵,可惜,今天迎接陽光的,是一地的殘紅。

  被這一片殘紅包圍的,是一身素袍的男子,每一朵花,都被他柔情的撫摸之後,再輕輕撕碎,臉上的表情,帶著讓人顫慄的笑容,不時,還輕聲低喃。

  「倩兒……」

  「父親很快送她去陪你!」

  「你在耐心等等……」

  隨著太陽一點點的升高,他臉上的笑容也越發的興奮起來,雙眼也被滿地的殘紅沾染的泛著血腥的光芒。

  「祈天儀式,開始——」

  祭師響亮的聲音,揭開了祭祀的序幕。

  舒清暗暗打了一個呵欠,她也是第一次見識皇家的祭典,真是麻煩。所有參加祭祀的人,要吃素三天,還要在前一天用海域特有的幽昧草和著芍藥沐浴半個時辰。泡一個小時,她的皮膚都快泡皺了。

  這還不算完,卯時就必須在宮門等候,與陛下的車鸞一同前往幽山,為了表示對神明的敬意和虔誠,必須從山下步行上山,更別提那八百級台階,身為左相,是必須隨陛下登上高台頂端的,或者這在別人看來是無上榮耀,可對她來說,真正是一件苦差事。

  好不容易氣息才調好,舒清又被眼前一覽眾山小的景色所迷醉,海域是個海島國家,這樣高聳的山脈,估計就這一座吧,怪不得被列為皇家祭天的地點。

  祭師宣佈開始之後,西烈月也站在了最高的祭祀台上,隨著她的登高,八百台階上按品級排列的官員立刻半跪下身子,高呼道:「萬歲萬歲萬萬歲。」

  西烈月輕輕平攤雙上,示意她們免禮。

  今日的她,隆重的穿上了登基時的海藍精絲禮服,寬大的浪花墜地裙襬,將她襯托地美麗而大氣。待百官安靜下來,西烈月朗聲說道:「今日是一年一度祈天的日子,願上蒼保佑我海域國之昌盛,民生富足。」

  她的話音剛落,百官們立刻緊隨其後,祈願道:「願上蒼保佑,海域國之昌盛,民生富足。」

  幾百人的和聲,讓整個山谷彷彿都為之動盪,眾人的心願似乎也以這樣的方式送上了雲端。

  祈願過後,是上香。

  由西烈月帶領,接著是左右相,大將軍,各部尚書代表百官上香,祈天的儀式也就基本完成。

  在西烈月上過香之後,舒清心情甚好的點香,儀式快快完結,是她最期望的。

  舒清與季悠苒一左一右,走到巨大的香爐前,兩人才彎腰鞠下一躬,一道飛快閃過的銀光從兩人中間穿過,直直射向西烈月。

  好在西烈月身手尚算敏捷,一個俐落的側身,躲過的飛掠過來的暗箭,但是因為躲的急,不免身形不穩,倒向一旁,西烈月為了保持平衡,伸手扶住了巨大的香爐。

  本來以為驚險已過,誰知西烈月腳下的石板卻忽然塌陷。

  「月!」舒清正站在西烈月的左邊,看見她掉了下去,潛意識的就要抓住她,下墜的力卻將她也拽了下去,還有站在右邊一樣試圖拉住西烈月的季悠苒。

  「啊——」隨著叫聲,三人一起跌落入石板之下。

  變故就在一眨眼的時間,高台本來就不大,上邊只站了祭師,陛下還有左右相,這突來的情況讓祭師嚇白了臉,反應過來之後,立刻慌亂地大叫道:「護駕護駕!」

  站在高台之下的炎雨、菁葮、芪焰,還有大將軍都馬上衝了上來,可是石板還是石板,人卻已經不見了,炎雨用力敲打著石板,焦急地喊道:「主子?主子?」

  「陛下您能聽見屬下的聲音嗎?」菁葮也用力拍打著周邊的石板,可惜一點用也沒有。

  芪焰盯著這不大的高台,既不解又煩躁地叫道:「這裡為什麼會有暗道?剛才那支箭又是怎麼回事?」

  炎雨抬頭看了一眼剛才銀光閃過的位置,只見一個著綠袍官服的女子已經向放箭的方向奔過去了,微微眯眼,看清是那個叫瞿襲的女子。既然已經有人去追了,身邊的大將軍也開始沉穩的調遣人馬,現在最重要的,還是怎麼把她們救出來。

  再次檢查石板之後,炎雨挫敗地說道:「看來這個石板只能進不能出。而且應該很深,她們根本聽不見我們的聲音。」

  炎雨抬起頭,俐落地安排道:「芪焰你立刻回竹林,告訴蒼素和軒轅逸,讓他們馬上過來。」

  「好。我這就去。」芪焰離開之後,炎雨轉而看向菁葮,說道:「菁葮,你帶著你的人沿山路勘察,看看有沒有什麼出入口,還有沿路是否有可疑的人。」

  菁葮一驚,問道:「你的意思是?」

  炎雨頗為沉重地點點頭,「我懷疑有人讓她們掉下暗道,只是為了支開旁邊的人,這時候如果暗道裡面有埋伏的話……」

  話沒有說完,意思卻再明白不過,兩人都是憂心忡忡,炎雨本就冷凝的臉,因為沉重顯得更加陰鶩。

  「快去。」炎雨一邊說著,一邊不放棄地敲擊著石板,可惡,剛才她們是怎麼掉下去的?

  菁葮看著炎雨因用力敲打而染上血痕的手,遲疑地問道:「那你?」

  「我再看看,或許有什麼機關,可以從這進去。」不知道出口的情況,只有從這裡進去,才能更快找到她們。她們在裡面多帶一刻就多一份危險。

  他們已經五天沒有說話了,想不到卻是因為發生這樣的事情而打破僵局,只是,看著炎雨專注而瘋狂的重複著拍打的動作,菁葮的心卻有著淡淡的刺痛,他和舒清小姐之間,真的只是主僕嗎?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菁葮回過神來,向台階奔去,跑了兩步,沒有回頭,匆匆丟下一句:「你,小心。」便飛快的跑下台階。

  炎雨拍打的手一頓,表情複雜的看了一眼那抹消失在眼前的倩影,輕嘆了一口氣,繼續低頭尋找石板下的機關。

  漆黑的一切,什麼也看不見。

  三人只覺得被摔得暈頭轉向,好不容易停了下去,卻因為暗黑,什麼也看不清楚。舒清輕聲問道:「月,你怎麼樣?」

  她的左邊,傳來西烈月小聲地呻吟,「我……沒事。」

  西烈月在左邊,那自己右手摸到的,就是季悠苒了,舒清轉頭問道:「你呢?」

  「我還好。」季悠苒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得多,可見真的沒事。

  舒清輕輕撫摸了一下地面,潮濕鬆軟的泥土讓她們跌下來的時候沒有摔死,可是坐在這樣的地上,就不太舒服了。想要站起身來,一股鑽心地疼讓舒清臉都皺在一起,好在一片漆黑,她的表情沒人看得見。

  站不起來,舒清無奈地說道:「可是我不太好。」

  習慣了黑暗,大家基本上能勉強看見對方的身影,西烈月走到舒清旁邊,蹲了下來,擔心地問道:「舒清,你怎麼了?」

  稍稍動了一下腳踝,舒清回道:「我的腳摔下來的時候扭傷了。」

  扶著舒清的手臂,西烈月問道:「還能站起來嗎?」

  「嗯。」這裡不能久呆,一定要站起來,即使勉強,舒清仍是就著西烈月地攙扶,站了起來。

  季悠苒大略觀察了一下她們身處的環境,這裡應該是一個不大的洞穴,周圍是石壁,也沒有什麼可以燃燒的東西,空氣裡滿是濕氣和霉味,漸漸的,三人已經有些呼吸不暢。

  摸索著走了一會,季悠苒發現有一條小路可以往前走,轉身對西烈月說道:「陛下,這裡太黑了,洞也很深,估計是上不去的,往前走看看吧。」

  「嗯。」現在也只能這樣了。

  西烈月攙著舒清,季悠苒在前面開路,三人就這樣一路摸索著前行,大概走了一炷香的時間,小路漸漸寬闊了起來,隱約的,透著亮光,還清晰地聽見了溪水的聲音。

  舒清一路走過來,右腳已經完全使不上勁了,一顆顆冷汗也隨著面頰滑落,看清光線,舒清送了一口氣,好在這條路還是可以走得通的。

  迎著亮光,又走了一會,眼看就要到達洞口的時候,三個黑衣人堵住了路口,看樣子,是早就埋伏在這。

  黑衣人看見她們,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看來他們沒有想到一同掉下暗道的,居然有三個人。不過很快,他們默契地亮出了刀刃,意思很明顯,今天是非要她們的命不可。

  西烈月鋭利地眼微微眯了起來,顯然今天她會跌入這個暗道,是早有預謀的。

  現在想要往回走,也不可能了,西烈月扶著舒清退後兩步,讓她依著石壁,準備迎上去。舒清慢慢的往後退開,現在的她,只求不成為她們的負擔,洞口已經不遠,只要能出去,還有活的希望。

  季悠苒也深深皺起來眉頭,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她,並不會武功,陛下以一敵三,勝算有多少?

  黑衣人並不由季悠苒和西烈月細想,利刃已經向她們刺去,西烈月的武功沒有白練,雖然是兩個人夾擊,但是目前看來,還勉強可以應付,季悠苒就狼狽得多,好在洞穴並不大,黑衣人被長劍限制了發揮,一時也沒能傷到她。

  舒清焦急的看著眼前驚險的一幕,心裡焦急,卻也想不出什麼辦法來。

  三人的目標顯然是置西烈月於死地,看兩人夾擊不成,第三人也放棄刺殺季悠苒,轉而攻擊西烈月,本來應付兩人就已經吃力的西烈月,根本沒有能力再抵擋,只見一柄鋒利無比的長劍向西烈月刺去。

  舒清只來得及大聲叫道:「小心。」

  長劍便毫不留情的沒入了擋在西烈月面前的季悠苒的前胸,溫熱的血液順著拔出的劍,濺了一地,西烈月一驚,反手奪下一人的兵器,一手接著季悠苒慢慢滑落的身體,一手挽起一個凌厲的劍花,隔開了黑衣人又一輪攻勢。

  舒清想要過去接過季悠苒,可是沉重的腳踝,讓她抬也抬不起來,一個前傾,眼看就要載到在地,慌亂間,她抓住了石壁旁長出來的雜草。可是雜草承受不住舒清的重量,舒清狠狠的摔在了草上。

  腳下的疼和雙手被利草割出的血痕,讓她疼得悶哼了一聲,費力的爬起來之時,卻在亂草間看見光芒,顧不得手上的傷,用力扒開幾乎一人高的草叢,才發現草叢後面竟然有出口。

  舒清驚喜地爬起來,費勁地接過西烈月手上的季悠苒。好在季悠苒並沒有暈過去,雖然虛弱,但是在舒清的幫助下,還是艱難的爬出了草叢,舒清自己也爬過去之後,對著有了兵器,正和三人戰得正激烈的西烈月叫道:「月,這邊。」

  西烈月奮力地擊出一劍,趁著三人後退的瞬間,閃身入了草叢。

  越過草叢,確實出到了外面,可是看看前面的路,三人同時絶望了起來。

  草叢的後面是一個小坪,再過去,是一面巨大的瀑布,瀑佈下是險灘不斷的深潭。

  就在她們退到瀑布前的時候,黑衣人也越過了草叢,追了過來。

  前無去路,後有追兵。

  西烈月向瀑佈下看了一眼,咬咬牙,說道:「跳下去。」黑衣人有三個,他們一起攻擊,她抵擋不了多久,季悠苒、舒清都受了傷,逃也逃不掉,落入他們手裡也只有死,不如,搏一搏。

  「這……」舒清遲疑了,按壓著季悠苒傷口的手,已經被鮮血染紅,她的神智也有些不太清楚了,這樣的季悠苒跳下去,九死一生!

  就在西烈月和舒清都很掙扎的時候,黑衣人一步步逼近,季悠苒原本虛弱的身體,卻彷彿忽然間有了力量一般,只見她俐落的起身,飛快的投身跳入瀑佈下。

  舒清驚叫:「季悠苒!」完全沒有給舒清和西烈月反應的時間,季悠苒的身影已經被激流淹沒。

  舒清與西烈月對視一眼,從彼此眼中看見了肯定的光芒,就在黑衣人逼上來的前一刻,雙雙跳入深潭中。

  黑衣人緊盯著深潭,三人就像被吞沒,失去了蹤影。

  想不到這個暗洞外面竟然有一個瀑布,雖然跳下去,活的機會已經不大,但是他們還是不能冒險,死要見屍。

  领頭的黑衣人說道:「追。」

  現在朝廷一定也在搜山,他們的時間不多。

  海域碼頭

  每年進出海域的船隻都要進過嚴格的篩選和控制,尤其是商船,更是要經由戶部審核,上報陛下,獲得批准之後,才可以出航。海域和外界連接的水域礁石險灘,激流暗潮多不勝數,每年只有中秋時分,東海上出現半個時辰的海水逆潮,才是進出海域最好的時機,其他的時候多數難以成行。

  像舒清這般,每年有四次外出船隊的商隊,幾乎是沒有的,這需要朝廷的支持還有海運經驗及其豐富的船員,當然,雄厚的資金自不必說了。

  既便如此,一年也只能進出四次而已,所以,錯過了這班船,最少還要再等三個月才會有船出海域。

  軒轅逸最後檢查貨物的數量和種類,像船隊的老船長交代了一些事情之後,還看見安沁宣站在碼頭上眺望著海面,沒有上船。

  軒轅逸走到他背後,看著這個有些猶豫的背影,心中自然明白他的感受,自己不也曾有過掙扎,只是他比較幸運,愛上的,是那個堅定的人,安沁宣就沒有這樣的好運了,既然如此,早走早好。

  用力拍了一下安沁宣的肩膀,軒轅逸說道:「要走就快走,船可不等人。」

  安沁宣轉過身,臉上又揚起了那抹讓讓軒轅逸想要一掌打碎的邪魅笑臉,故意嘆息道:「我有些捨不得清兒,還是,再考慮考慮。」

  軒轅逸暗暗咬了咬牙,這個男人,根本不值得可憐。雙手環胸,軒轅逸睨著他,嘖嘖回道:「是嗎?留下了也不錯啊,憑你的姿色,做不成後主也是個君,挺有前途的。」

  「軒轅逸!」這回終於輪到安沁宣黑臉了。

  軒轅逸卻哈哈大笑起來,終於讓他扳回一城。眼看兩個男人就要在碼頭上動起手來,一串急促的馬蹄聲,夾雜著焦急的呼喚向碼頭而來。

  「蒼素——」

  遠遠的,蒼素就看見了那抹嫣紅的身影,只是與這嫣紅有著強烈反差的,是略顯蒼白的臉。蒼素連忙走下碼頭,等待著芪焰。

  軒轅逸和安沁宣也同時感到有事發生,也跟了過去。

  芪焰俐落地下馬,抓住蒼素的手,就要拖著他走。

  蒼素不明究裡,扶著她的肩膀,問道:「芪焰,怎麼了?你不是去祈天祭祀的嗎?」

  芪焰用力地喘著氣,急急地回道:「陛下出事了!」

  她話音才落,就覺得自己被人狠狠的揪著,耳邊傳來一聲男人的低吼:「她怎麼了?」

  芪焰本就困難的呼吸被安沁宣這樣抓著,更是喘不上起來,蒼素扶著芪焰,說道:「安沁宣,你這樣抓著她,她怎麼說話,放手。」

  安沁宣終於還是放開了手,芪焰見過這個男人很多次,每次他都是吊兒郎當的笑著,現在被他那雙狹長的眼盯著,她竟覺得手心都隱隱的冒汗。

  嚥了嚥口水,芪焰回道:「陛下她掉下石板下面去了,現在吉凶難測,炎雨讓我回來通知你們。」

  「炎雨?」這回發出質疑的,是蒼素和軒轅逸。

  軒轅逸心口一緊,「清兒也出事了?」

  「舒清小姐她……」三雙眼睛瞪著她,芪焰很想不再說下去,可是,事實就是:「她也掉下去了。」

  「什麼?」

  三個男人動作一致的立刻牽來馬匹,一邊上馬,一邊問道:「她們在哪裡出事的?」

  「幽山祭台。」

  芪焰的聲音還在風中飄散,三匹良駒已經如離線的箭一般,乘風而去。

  芪焰也趕快上馬,追了上去,她終於知道,炎雨為什麼要她回來找他們,那樣強烈與外放的強勢和力量,是海域的男子所沒有的。

  夕陽的霞光,已不再溫暖,高聳的喬木,生長在河岸邊上,密密的枝葉,幾乎將不寬的小河隱沒於叢林間。

  舒清艱難地睜開眼,只覺得周圍一片模糊,她的下半身還浸在水裡,長長的髮絲纏繞在周圍的枯枝上,而她,卻一點也感覺不到疼痛,想要爬起來,手腳完全不聽使喚,最後只得無力地倒下。

  舒清趴在粗糙的鵝卵石地上,不禁苦笑起來,她也很佩服自己,這樣跳下來居然沒死,是運氣好,還是命太硬。

  想到那雙炙熱的眼,溫暖的懷抱,舒清輕輕嘆息,她,還是不能死,她,捨不得他。

  試著慢慢的用力,舒清發現,她受傷的腳已經完全沒有了知覺,全身上下滿是細石刮傷的痕跡,好在並不算嚴重,靠著手上的力量,舒清慢慢坐了起來。

  另一邊

  西烈月早就已經醒來,在周圍卻沒有看見舒清和季悠苒,她們兩人身上都帶著傷,一定要找到她們才行。

  勉強的站起身,好在她身手不錯,水性也極好,並沒有受什麼傷。想了想,西烈月決定向下游尋找。

  沒走多久,就在一處淺灘上發現了季悠苒。

  將她輕輕扶起,西烈月暗暗心驚,前胸的劍傷一直被水浸泡著,血已經染紅了整個前襟,季悠苒的臉上也是一片死灰。西烈月輕輕探了下她的鼻息。

  還好,還活著。

  脫下自己也已經濕透的外衣,為季悠苒纏住還在流血的傷口,輕輕拍著她的臉:「季悠苒!」

  「季悠苒!你醒醒!」試過幾次,她仍沒有反映。

  西烈月背起季悠苒,繼續向下遊走去,舒清,你千萬不能有事。

  舒清好不容易坐了起來,左右看看,卻不見西烈月和季悠苒的身影,正想著該如何尋找她們,就聽見西烈月帶著喘息卻又雀躍的聲音:「舒清!」謝天謝地,她沒事。

  舒清回頭,看見西烈月背著季悠苒,向她走過來。細看之下,才發現季悠苒已經昏迷了,舒清擔心地問道:「季悠苒她?」

  西烈月輕輕搖頭,她也不知道,季悠苒能不能熬過去。

  西烈月輕聲說道:「離開這裡再說。」黑衣人很有可能沿著河道追過來,要是被他們找到,真是必死無疑了。

  掃了一眼舒清的腳,西烈月擔憂地問道:「舒清,你能走嗎?」

  不能也得能,西烈月已經背著季悠苒,沒有餘力再來幫她了,撐著地面,舒清勉強站起來,回道:「給我一枝樹枝,我可以走。」

  就著樹枝,舒清艱難的跟在西烈月身後,原本沒有知覺的腳,現在每走一步,都錐心的疼。西烈月的腳步,也開始踉蹌了起來。畢竟背著還略高於她的季悠苒走了快半個時辰了。

  看了看天色,舒清喘著氣,建議道:「天馬上黑了,我們已經走的很遠了,先把季悠苒放下來,再不幫她處理傷口,她會失血過多而死的。而且我們的衣服都還是濕的,你想辦法升火,我給她重新處理一下傷口。」

  想到季悠苒的傷,西烈月輕輕放下她,回道:「好。我去升火。」

  西烈月找來很多枯葉和樹枝,好不容易,才將火點燃。

  舒清就著火苗,看清了季悠苒狼狽的樣子,傷口雖然已經用西烈月的外袍簡單包紮了,但是不斷滲出的血水顯示了傷口正在惡化之中。

  輕輕解開被血浸濕的外袍和衣衫,舒清感覺到了手下灼熱的皮膚,都快燒起來了一般。這下糟了,她在發燒,傷口一定是感染了。

  舒清手腳麻利的解開一層層潮濕的衣衫,待完全解開之後,舒清卻大大的倒吸了一口涼氣,整個人呆楞的瞪著眼前的一幕,腦子有片刻的空白,不知作何反映。

  西烈月向火裡加著樹枝,雖然這麼做很危險,容易被人發現,可是現在的情況,也由不得多想了,忙著脫下錦衣烘烤,以便待會可以給季悠苒蓋著。聽見舒清輕輕地驚呼,西烈月也不禁擔心地問道:「怎麼了?很嚴重?」

  本來劍傷還不是很糟,被水流這麼一泡,又沒有什麼好的藥材,真是棘手。

  舒清久久都不回答,西烈月以為,可能是傷口太深,血肉模糊的樣子嚇到舒清了,將衣服架在樹枝上烘烤,西烈月起身,說道:「還是我來吧。你過來把衣服烤乾。」

  舒清一副震驚的樣子,若有所思的不言不語,這讓西烈月不解,舒清這是怎麼了?

  走近舒清身邊,順著她的視線,看到了季悠苒光裸的上身,前胸的劍傷清晰可見,創面也很大,血還在往外滲,原本蒼白的膚色,也染上了紅潮,不知是因為火光映照還是越升越高的體溫造成的,好在,微微起伏的胸膛,顯示著她還活著。

  等等!

  她的胸是平的?平時看季悠苒,確實覺得她身材清瘦乾癟,但也不至於……西烈月瞪著季悠苒,腦子也有短暫的空白,嘴上自言自語道:「怎麼會這樣?」

  難不成——

  她——是——他?

  雖然很震驚,但是季悠苒前胸不斷湧出的血讓舒清終於回過神來,將自己已經差不多乾的外袍脫了下來,撕成長布條,現在根本找不到止血的藥,只有先用乾燥的布條將傷口纏住。

  舒清在忙活著,西烈月卻盯著季悠苒赤裸的上身陷入了沉思。

  想著這十幾年來的點點滴滴,在她的記憶中,季悠苒是一個儒雅,淡然擁有大智慧的溫婉女子,但是,這樣的她原來是他嗎?

  西烈月還是不太相信,就在舒清為季悠苒包紮好傷口之後,西烈月將手伸向了季悠苒腰部以下……

  舒清一愣,最後也覺得還是應該確認的好,將頭別開,並沒有說話,片刻之後,只聽見西烈月有些艱難地小聲說道:「他真的是……男子!」

  確認之後,兩人都不知道應該說什麼,舒清將季悠苒的衣服烤乾,為他慢慢穿上,心裡卻為這世上的事情,唏噓不已。商君假扮成男人,有她的仇緣,那季悠苒的背後,又是怎樣的心酸。

  西烈月坐在火堆之前,盯著燃燒的火焰,臉上的表情陰晴難辨。

  兩個人默默無語,一聲輕咳打破了接下來的平靜。

  舒清來到季悠苒身邊,淺笑道:「你醒了,感覺怎麼樣?」看他臉色漲紅,估計還是高燒不退,這樣的情況下,還能醒過來,不難相信他平日多麼的警覺。

  季悠苒微微眯起眼,才看清面前的舒清,她淡淡的微笑,總有一種讓人安定的力量。胸口的疼痛,讓他有些喘不過氣來,但是只是這低頭一眼,季悠苒就知道,自己苦苦掩藏了三十多年的秘密已經被揭破。

  包紮好的傷口,整齊的衣著,不但沒有讓他自在些,反而覺得很不堪與尷尬,好在舒清始終微笑地看著他,和以往一樣。只是季悠苒明白,一切,從這一刻開始,都將不一樣了。

  罷了,早點結束的好,心裡無所謂地笑著,季悠苒掙扎著要起來,舒清扶著他的肩膀,急道:「你最好不要亂動。」胸口的傷口沒有好好上藥,他這樣動來動去,待會傷口一定會裂開。

  季悠苒並不管舒清的阻攔,堅持著爬了起來,好不容易折騰了半天,他才跪了下來,面對著西烈月的背影,說道:「臣罪犯欺君,請陛下降罪。」

  西烈月並沒有回頭,平靜卻冰冷地聲音緩緩傳來:「你可知,這是滅族的死罪。」

  就是她,也救不了他,這是海域多少年來的規矩,朝廷五品以上的官員,決不能是男子,更別說是丞相了。

  季悠苒低著頭,回道:「臣,知道。」撐著地,季悠苒讓自己的腰背挺得直一些,行了一個大禮,雖然困難,但是他還是堅持做了。最後,季悠苒用著呼吸不暢的聲音,說道:「懇求陛下開恩,只降罪季悠苒一人。」

  降罪、降罪!她現在一頭霧水,這個季悠苒把天下人耍得團團轉,現在就想一死了之!西烈月忽然轉過身來,怒道:「你是死是活暫且不說,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給朕說清楚。」

  西烈月的憤怒舒清感受得到,畢竟被欺瞞了這麼多年,只是,季悠苒這一番請罪,早就讓胸口又染上了一片血痕,一個人到底有多少血可以流舒清不清楚,她只知道,季悠苒很快就會因為失血過多而死。拿出身上的帕子,壓著季悠苒的傷口,舒清小聲勸道:「月……他現在傷成這樣,不能回去再說嗎?」

  顯然不習慣別人的碰觸,季悠苒自己壓著胸前的傷口,對這舒清感激地笑道:「多謝,我沒事。」

  這樣還叫沒事?舒清忽然想到了當年的商君,那時的她,都快凍死了,卻依然倔強的說自己沒事。輕嘆一聲,舒清無可奈何的放開手,從火堆裡挑了幾枝燃燒的樹幹,在季悠苒身邊,為他點起了一堆火。

  西烈月看著季悠苒慘白著臉,卻依然跪著,也心生不忍,揮揮手,說道:「算了,躺下來慢慢說吧。」

  「謝陛下。」季悠苒如釋重負地跌坐在地上,依著背後的樹木,他有些茫然,不知道應該從何說起。

  乾燥的樹枝,燒得啪啪作響,火光為季悠苒帶去點點的溫暖,他的思緒也慢慢的飄蕩在那些讓他寂寞,恐懼,茫然的回憶裡。

  久久,他才彷彿回過神來,輕聲說道:「季家歷代為官,為朝廷效力是季家的祖訓。但是到了我母親那一代,季家有三個女兒,可惜,大女兒很小就夭折了,而小女兒也在生下第二個兒子的時候難產死了,於是,為季家留後就成為了我母親的責任。」

  「母親年輕的時候,生下了大姐,也就是惜抒的母親,本來以為,責任已經盡了,誰知,姐姐居然先天聾啞,天意弄人,母親還必須為季家再生一個女兒,來效忠朝廷,光大季家。就這樣,母親在連生了兩個兒子之後,年紀也漸漸大了,身體開始負荷不了。但是,家中族長卻並不放過她,就在母親生下我的時候,血崩差點就沒命了,當時父親看著母親如此受苦,怕再生,母親真的就會香消玉殞,一狠心,就向外宣稱,季家,有了一個……」

  一直平靜的聲音,終於在此時,有了些許波動,似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他才艱難地突吐出兩個字:「女兒。」

  也是這兩個字,改變了他的一生。

  又是那樣淡淡的無奈笑容,季悠苒故作輕鬆地繼續說道:「等母親醒過來,一切已成定局。陛下已經送上賀禮,季家也廣派喜餅。而我,也成為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季家千金。」

  即使再怎麼掩飾,這看似簡單的說辭裡,舒清都深刻的感受到了季悠苒的痛苦。

  火光映照下,季悠苒柔和的臉龐,明亮的大眼,油亮的長髮,怎麼看,都是一個雅緻的美人,還有,他喉結一點也不明顯,基本上看不出來,還有他的聲音,雖然有些低,但是並不像男人的聲音,這一切,只是上天的巧合嗎?舒清並不這麼認為,看著他修長纖弱的身形,舒清輕聲問道:「你的身體為什麼會這樣呢?」

  低頭看了看這具陪伴了自己三十多年的身體,季悠苒眼中有著淡淡的厭惡,他討厭這樣不男不女的自己,只是,這,就是他啊!

  看向身邊燃燒得熾烈的火苗,季悠苒清冷的聲音,也變得有些灼熱:「我始終是男子,就算再怎麼掩飾,小時候看不出來,長大一定會露出破綻,母親為了掩飾這點,從我出生開始就秘密的尋醫問藥,終於在我十歲那一年,找到了能讓我看起來更像女子的藥。從十歲開始,我已經吃了二十多年了。」

  雖然早有預料,舒清還是心裡微微一驚,二十年,一個人,到底有多少個二十年。

  西烈月也緊緊地皺起了眉頭,不相信地問道:「難道,這三十多年來,都沒有人發現嗎?」這太不可能了,這樣一個大家族,這麼一個備受矚目的孩子,居然沒人知道他男扮女裝?

  為什麼沒人知道,季悠苒也想問,如果,在他還是孩子的時候,就被人發現了,即使那時滿門抄斬,是不是,就不是他的責任了,是不是,他也不用這樣背負著這些活下來。可惜,就是沒人知道。

  似乎已經沒有力氣,季悠苒垂著頭,彷彿是在說,又彷彿只是在低喃:「小時候,我並不被允許和其他小朋友玩,也不能出門,身邊一定有奶媽陪著。長大了一些,總見到父親鬱鬱寡歡,後來知道,我這樣的身份,是不能見光的,若是被發現,家裡的所有人都會被我害死。」

  被我害死?

  這樣的說辭,讓舒清也不自覺地握緊了雙手,這些人怎麼可以如此可惡,明明是他們的錯,卻給孩子灌輸這樣的思想,那時的季悠苒,是在怎麼的心理壓力下去假扮女子的?

  氣氛變得很是沉悶,季悠苒忽然抬起頭,伴著低喘,輕輕地笑了起來,自嘲道:「從此之後,我便很少出門了,也不結交朋友,過著規律的生活,或者是我的運氣不錯,三十多年來,並沒有出什麼紕漏。」

  他的故作輕鬆,並沒有讓氣氛變得輕鬆些,反而更加的壓抑。

  難怪那天在海邊,他說——

  「你似乎總懂得如何去生活。」

  因為這樣的錯亂,讓他不懂應該怎樣才算生活吧。

  難怪他從沒醉過,是不能醉,也不敢醉吧。

  舒清第一次覺得,原來清楚的知道自己是誰,是一件多麼幸運又多麼不幸的事情。

  西烈月雖然也為季悠苒的經歷感慨,但是,既然都已經為官這麼多年,為何一定是此時辭官呢?西烈月不解地問道:「這就是你想要辭官的原因?」

  季悠苒點頭,如釋重負一般,笑道:「大姐在三年前生下了一個健康的女嬰,我的責任已經盡了。再待下去,若是被發現,就是滅族的大罪。再則,我不知自己還能活多久。」常常半夜醒來胸口就疼痛不已,最近這兩年更是夜不能寐,就讓他自己靜靜的死去,豈不是更好嗎?

  舒清皺眉:「那個藥,有副作用?」

  「副作用?」雖然不明白舒清這句話的意思,不過應該還是關於藥的事情吧,季悠苒卻不怎麼放在心上,無所謂地回道:「常年吃違背天性自然的藥,能活到今天,我已經很滿足了。」或許,早應該死去。

  想到母皇對季悠苒婚事的縱容,也從不在他家辦宴請,讓他低調而神秘,難不成:「母皇知道對不對。」

  「是。」季悠苒也不隱瞞,嘆道:「本來打算您登基的時候也是我功成身退的時候,上皇卻不同意。讓我再輔佐陛下三年。」

  季悠苒低頭看看自己這狼狽不堪的樣子,彷彿解脫般說道:「不過事到如今,也不需要了吧。」

  他話音才落,西烈月卻立刻起身,將火堆踢亂,用劍挑起地上的土,麻利的將兩堆火熄滅,壓低聲音,說道:「別出聲,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