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7 章
醉酒的豬玀(三)

  「嗚嗚……寫……寫嘛……王寫嘛……嗚嗚……寫了人家心裡才能踏實點……嗚嗚……王……王寫嘛……嗚嗚……寫了人家才不會太……嗚……太害怕……嗚嗚……王,王——」

  平常面對禽獸王的怒火,羅朱只會咬緊下唇,心懷恐懼,竭力維持淡然無波的表情,沉寂默然地伺候在他身邊,任打任剮。但這時,在酒精的作用下,她的理智沒了,思維退化了,膽子也肥實了。她軟軟地蜷在禽獸王懷裡,肉爪子摟上他強健的脖頸,瞅著他嬌哭兩聲,就在他繃緊的下巴上落一個濕漉漉的口水響吻,再嬌哭兩聲,又落下一個濕漉漉的口水響吻,間或還用紅嫩發燙的淚濕臉蛋討好地磨蹭他冷峻的面頰。

  贊布卓頓渾身肌肉緊繃,暴怒的火焰在低怯糯軟的撒嬌哭聲中慢慢微弱了。他既想立刻將懷裡的肉嫩身體壓到床榻上瘋狂躪,把她從頭到腳都吞吃人腹,又想就這樣安靜地抱著她,愜意地享受她小獸般的嬌泣討好。這死豬玀,怨恨時,咬他,討好時,親他。從她醉了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不受控制地反覆起伏,沒有冷靜過片刻。

  「王……寫嘛……」淚盈盈亮晶晶的迷離大眼嬌怯怯地盯著他,花瓣圓唇紅嘟嘟的,很是委屈,「王喜歡我,我不會被王殺死。可是……嗚嗚……王以後不喜歡了呢?嗚嗚……我不想死……嗚嗚……不想死……」她之所以想逃離,是因為在恐懼當自己對她的喜歡消失後,就會被殺嗎?而她隱埋心底的,讓他憎惡的怨恨和不信也是源於自己懲戒人的殘酷和對她的凌虐。贊布卓頓微怔,凝視那雙可憐巴巴望著他的黑曜石水潤眼眸,早已變得微弱的怒焰頃刻熄滅。

  曾經他也對自己生出的喜歡不抱長久期望,只想趁自己還擁有喜歡的感情時好好享受一番。但是隨著日子的一天天過去,在他毫無知覺中,這份喜歡不但沒有減弱消失,反而茁壯成長起來。直到將她活生生撕裂,看到流湧不止的鮮血後,那種深刻入骨的厲痛和害怕失去她的惶恐才讓他清楚意識到喜歡的感情已經滲進靈魂,拔不出來了。他不在乎她喜不喜歡他,只在意她是否能陪在他身邊。她怨恨也好,不信也好,絕望也好,悲傷也好,他都是不會放手的。如果一張保證書真的就能讓她踏實點,少些害怕,從而認命留下,他……也可以寫。

  王者不客人侵犯懷疑的尊傲最終在喜歡的感情下低頭。他抱著她走到靠窗的桌案前,盤腿坐在卡墊上。新年的供品已經撤去,因為出征臨近的關係,案桌上擺著一些從書房裡挪過來的卷冊、空白羊皮卷和筆墨之類的東西。

  攤開一張空白的菲薄羊皮卷,他持筆飽蘸混了金液的墨汁,對懷裡的女人輕聲道,「乖豬,你想讓我寫什麼保證?」

  「王真好!」羅朱破涕為笑,毫不吝嗇地在他唇上用力親了一口,嘴裡吐出的濃郁酒香幾乎蓋過帶了花兒芬芳的香甜清茶味。

  深暗的鷹眸生出複雜的熱欲,贊布卓頓真不知道豬玀醉酒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他勉強將注意力集中在手上,力持平靜道:「乖豬,你說,我寫。」

  「嗯,開頭正中先寫上『保證書』三個字,這三個字要比後面的字大點。」羅朱伸指點著羊皮卷,眉尖微蹙,全副心思地思考起保證書的內容,「……第一,我保證乖豬,呃,不對,是羅朱留在我身邊時不再對她進行人身凌虐,第……第二,當我對羅朱的喜歡消失後,保證將她安全地送出王宮,從此……兩不相見。」

  在絕望地發現自己逃離無望後,羅朱心裡最恐懼的就是這兩點中提到的內容。短時期的凌虐還能勉強扛住,真要變成一年、兩年,甚至更久的凌虐,怙計不管是身體還是精神都只有崩潰的下場。禽獸王喜歡她時她死不了,不喜歡了呢?依他的格而言,是絕不可能把她當成過去式地放她自由,多半會找個藉口將她一刀宰了了事。這些可怕念頭在她心裡日夜徘徊,當控制牽絆行動的理智堙滅在酒精中後,恐懼的本能促使她膽大包天地向禽獸王索要起生存的保證。

  看著一排排黑金色的字出現在羊皮捲上,她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指尖指到羊皮卷右下角,歡快道,「王,這裡!這裡!落上禽獸——不對不對,是落上古格王穆赤·贊布卓頓這個真名字。」興奮中的她完全沒看見贊布卓頓書寫的手指在乍聽她又冒出的禽獸二字時僵硬地頓了片刻,鑲嵌著寶石的包金筆桿瞬間出現密如蛛網的裂縫,兀自興致勃勃地要求道,「王,名字下面還要落上今天的日期。」

  第一次看她笑得如此開心,雖然是醉酒後的異常,他的心也禁不住跟著愉悅起來,但喻悅的同時又雜著掐死她的狂暴。這該死自豬玀為什麼不會一直乖乖地讓他順心呢?贊布卓頓喜怒交加地寫完最後一畫,將裂縫遍佈的筆擲到案桌上,僵聲道:「寫好了。」

  「寫好了啊,嘿嘿,寫好了啊。」羅朱黑曜石大眼彎成了天邊的新月,嘿嘿傻笑著,像捧著珍寶般捧起羊皮卷,從頭到尾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到第三遍時嘴巴一扁,抓著羊皮卷哇啦啦地又開始了號哭,「我看不清看不懂!王,我看不清看不懂!哇哇,看不清看不懂!哇哇——」能夠說流暢標準的古藏語就是她在納木阿村待了半年的最好效果。除了貴族領主和寺裡的僧人,村子裡幾乎沒人會讀書寫字,她所能看懂的也就是六字真言、六字密咒、釋迦牟尼等十來個常見的古藏語單詞,此刻要她醉眼朦肫地認讀滿篇古藏文,實在是強人所難了。

  混賬東西!本就冒了零星火花的怒焰又蹭蹭蹭地迅速燎原。贊布卓頓的牙齒磨得咯咯直響,十根手指關節捏握出一陣劈里啪啦的脆響,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冒起老高。

  「拿來!」他一把奪過羅朱手裡的羊皮卷,咬牙切齒道,「我——念!你——聽!」

  「嗯。」羅朱抽噎點頭,撒潑的嚎哭頓時停止,睜大淚汪汪的黑眸,一眨不眨地盯著贊布卓頓,如果後面能再有一條尾巴搖動,就更顯乖巧可愛了。

  怒火就這麼生生憋在口,怎麼也洩不出來,額角的隱痛加劇。贊布卓頓也不知道自己是第幾次做深呼吸了,他移開視線,一字字慢慢念起保證書。

  等到最後一個字音落下,專注凝望他的黑眸像是裝滿了碎星的湖水般明澈閃亮。突然,兩潭湖水蕩漾起來,抖落出星光的迷離。

  「我好高興!我要唱歌!」懷裡的豬玀坐直了身體,猶帶淚水的暈紅小臉綻出燦爛明媚的笑容,彷彿至湖邊一朵沾露盛放的花兒,從來沒有聽過的清靈歌聲從花瓣圓唇中瓢揚而出。

  「天上飛的是什麼?鳥兒還是雲朵?我把自己唱著,你聽到了沒?風裡漂浮著什麼?花瓣還是露水?我把歡樂散佈,你收到了嗎?用天籟傳遞哎,自由愛拉索。幸福隨著哎,夢想來臨呦。用天籟傳遞哎,自由愛拉索。希望不遙遠,層層歌聲飛——」

  第一遍,她在贊布卓頓的懷裡唱。第二遍,她抓過羊皮卷從他懷裡掙了出去。第三遍,她舉著羊皮卷在寢殿裡踏步舞蹈起來。人是醉了,不過還是知道把「中國愛拉索」改成寤寐思服的「自由愛拉索」。

  安靜蹲在氈毯正中八寶輪繡圖上的銀猊「嗷嗚——嗷嗚——」長聲低嗥應和,半立起銀灰色的剽悍身軀,笨拙地在羅朱身邊穿移,伴唱兼伴舞。

  聽第一遍時,贊布卓頓的臉上是驚喜。聽第二遍時,他變成面無表情。聽第三遍時,臉色陰沉得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