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
淪陷·19

  當他走到第八大道和主街交會處的十字路口時,覺得自己快要被一陣突如其來的疲憊感給壓垮了。

  他在幾個街區之外就跟凱特、哈洛德分開了,現在獨自一人走在街上。

  此時的天空已不再是深邃的藍黑色。

  星星漸漸隱去。

  黎明即將來臨。

  他感到自己一直是醒著的狀態,甚至已經記不清上一次睡安穩覺的夜晚是在什麼時候了。

  他的腿很痛,左腿傷口上的縫線又繃開了。他覺得又冷又渴,所幸的是他的家離這裡只有四個街區的距離了,他彷彿看到亮著燈的房子正招手呼喚著自己呢。等到家之後,他要先脫掉身上又濕又冷的衣褲,再蓋上好幾層厚厚的毛毯,好好地睡上一覺,醒來後才有清醒的頭腦,就可以……

  他突然聽到一輛汽車在馬路上飛馳,於是本能地循聲轉過頭去。

  那裡是南面,也是正對醫院的方向。

  兩個刺眼的車頭燈正朝他所在的位置迅速逼近。

  他原本正要跨越面前的人行橫道線,可眼前這一幕卻令他不由自主地停在了交通燈下方。

  竟然有一輛汽車從鎮上駛過!這在松林鎮是極為罕見的場景。事實上,街道邊停放著不少汽車,而且大多數都還能開,小鎮邊緣甚至還有一座加油站,一名汽車修理工就在加油站隔壁工作。不過,鎮上的居民外出幾乎不怎麼開車,所以這一切都只是擺設而已。

  這一瞬間,他的頭腦裡浮現出了一幅在現實中絶不可能出現的畫面——朝他駛來的是一輛廂式旅行車,開車的是父親,母親在副駕駛座位上昏昏欲睡,孩子們在汽車後座進入了夢鄉。也許他們是從斯波坎市或米蘇拉市連夜開車趕來這裡的。他們來到這裡,有可能是為了度假,也有可能只是路過而已。

  然而這種假想是不可能成立的。

  他清楚知道這一點。

  但是站在黎明將臨的寂靜小鎮裡,有那麼一兩秒鐘的時間,他相信自己所想像的都是真實的。

  沿著主街朝他駛來的汽車速度極快,兩側車輪分跨在道路中央的白色分隔線左右。它的時速肯定達到了六十或七十英里,引擎的巨大聲響在街邊一棟棟黑乎乎的房屋之間迴蕩著,亮晃晃的車頭燈刺得他幾乎睜不開眼睛。

  當伊森聽到汽車引擎的轉速變慢的時候,才反應過來自己應該趕快避開,免得被車撞上。

  這輛曾無數次載著他進入山中洞穴基地的牧馬人吉普車在他面前的人行橫道上戛然停住了。

  吉普車的車門全都被取了下來,車頂的軟篷也被取掉了。

  伊森聽到了手剎被拉起的聲音。

  馬庫斯坐在駕駛室裡直直地盯著伊森,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看來他是不久前才被人從睡夢中喚醒的。

  伴隨著引擎的空轉聲,馬庫斯開口說道:「你得上車跟我走一趟,柏克先生。」

  伊森將一隻手放在車頂的鐵架上。

  「皮爾徹派你凌晨五點來接我?」

  「他往你家打過電話,可沒人接聽。」

  「那是因為我一整晚都在外面做他吩咐我做的事情啊。」

  「總之,他想讓你馬上去見他。」

  「馬庫斯,我現在很累,也很冷,而且全身的衣服都濕透了。你跟他說我要先回家洗個澡,睡會兒覺,然後……」

  「我明白你的處境,可是很抱歉,那樣是行不通的,柏克先生。」

  「為什麼?」

  「皮爾徹先生吩咐我得馬上帶你去見他。」

  「去他媽的皮爾徹!」

  交通燈在他們頭頂上方不斷變換著顏色,紅色、黃色和綠色的光輝交替著映照在吉普車上,也映照在馬庫斯的臉上,同時還映照在他突然拔出來並指著伊森胸膛的手槍上。看起來像是一把格洛克手槍,可是由於光線較暗,所以伊森並不能完全確定。

  他打量著馬庫斯的臉——憤怒、害怕和緊張的情緒溢於言表。

  馬庫斯握著槍的手略微有些顫抖,不過若非仔細端詳,幾乎察覺不出來。

  「快上車,柏克先生。很抱歉我只能這麼做,因為我收到的命令是立刻把你帶到皮爾徹先生的辦公室去。你曾經也是一名士兵,對嗎?你應該明白有些時候人只能奉命行事,哪怕你被要求做的是違背個人內心意願的事,也得照做不誤。」

  「我的確當過兵。」伊森說,「那時我負責駕駛黑鷹直升機,奉命將士兵們載到指定的戰場去,他們將在那裡與叛亂分子浴血廝殺。雖然我明明知道他們無法再活著回來,可我還是依照上級的命令行事。」伊森鑽進吉普車的副駕駛座位,順著槍管看向馬庫斯狂亂的雙眼,「不過,我接受的命令來自我完全信任和尊重的人。」

  「皮爾徹先生確實是我完全信任和尊重的人。」

  「那敢情好。」

  「請把安全帶扣上,柏克先生。」

  伊森扣好了座位上的安全帶,心裡琢磨著自己想在今天好好睡上一覺的願望恐怕終究還是得泡湯了。

  馬庫斯把手槍放回皮套,放下手剎,換到了一擋。

  他鬆開離合器,讓吉普車緩緩地在白雪覆蓋的路面上掉了個頭,然後沿著主街一路駛去。由於車輪在雪地上略微有些打滑,吉普車的後半部分在行駛過程中像魚尾巴一樣擺動著。

  他們以五十五英里的時速駛過醫院,繼續一路飛馳。當吉普車來到靠近小鎮邊緣的漆黑地帶時,車速仍然在不斷加快。

  當車來到道路與森林的交會處之後,馬庫斯將速擋調低至第三擋。

  先前步行回家的路上,伊森覺得不怎麼舒服,可那時他至少還能活動筋骨,讓血液在全身上下順暢流通。現在的情形卻糟透了,風不斷地灌進車裡,令他感到徹骨的寒冷。

  馬庫斯再次調低速擋,離開街道,將車駛入了森林裡。

  或許此時伊森頭腦裡有很多事還沒想清楚,所以他特別不願意在這樣的狀態下去跟皮爾徹見面。

  當他們來到石塊區時,馬庫斯把手伸進大衣口袋,取出了一個看似車庫門遙控器的東西。

  伊森看到遠處的雪地裡出現了一片三角形的亮光,而且面積還在逐漸擴大。

  馬庫斯將車駛到基地入口的岩門外,然後踩住剎車將車停了下來。

  巨大的門還在向上滑動。

  伊森的手指緊握著自己衣兜裡的刀子,但它們已經被凍得幾乎失去了知覺。

  他一把拉開折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地朝馬庫斯傾過身去。

  馬庫斯來不及作出任何反應,弧形刀刃的尖端已經抵在了他的脖子側面。

  他的右手從方向盤上往下滑,打算去摸自己的槍。

  伊森說:「別動!不然我就割開你的喉嚨。」

  馬庫斯只好乖乖地把右手重新放回到方向盤上。

  「你把方向盤抓牢了,任何一隻手都不要鬆開,否則我就會要了你的命。」

  岩門已經完全打開了,從隧道裡射出的光芒照亮了門外的雪地,也照亮了附近的樹叢。

  伊森對著馬庫斯的耳朵低聲說話:

  「現在把你的右手慢慢放下來,把速擋調低到一擋,然後把右手放在變速桿上,將車開進隧道裡面。我們進入隧道之後,你馬上關掉引擎。你明白我說的話嗎?」

  馬庫斯點了點頭。

  「我並不想傷害你,馬庫斯,可是如果有必要的話,我絶不會對你手下留情。我從前也殺過人,在戰場上,甚至就在這個小鎮裡,都有人死在我的手下。倘若你不配合我,我不會因為你是我所認識的人就放你一馬。」

  馬庫斯用略微顫抖的右手握住了變速桿,將速擋調至一擋。

  他輕輕踩下油門,吉普車緩緩駛入了隧道。

  馬庫斯遵照伊森的吩咐,待車一進入隧道便關掉引擎,讓車完全停了下來。

  岩門在他們身後慢慢回落,接著關上了,伊森從馬庫斯的槍套裡拔出了後者的手槍——這是一把由德國黑克勒·科赫公司製造的.40口徑通用自動裝填手槍。

  他不知道此地是否有監控攝像頭。

  馬庫斯說:「你死定了。你自己應該知道這一點吧?」

  伊森將手中的槍轉動了一下,緊緊握住了槍管。馬庫斯立刻猜到了伊森要做什麼,於是趕緊抬起手來護住自己的前額,可是伊森將複合材料製成的槍托重重地敲中了他的頭部側面。

  馬庫斯頓時失去知覺癱倒下去,要不是繫著安全帶,肯定滾到車外去了。伊森從馬庫斯的大衣口袋裏搜出門禁卡,隨後解開了司機的安全帶,重力作用令馬庫斯像個大包裹般地滾落到駕駛室外的地面上。

  伊森解開自己的安全帶,迅速轉移到了方向盤背後的駕駛座。

  他用腳踩下離合器。

  繼而發動了引擎。

  吉普車一路飛馳著往洞穴深處駛去。

  #

  在這個巨大的山洞裡,除了懸在頭頂上的球形大燈發出「嗡嗡」的聲響之外,就聽不到任何別的聲音了。

  伊森停下車,檢查了一下手槍的子彈。

  他忍不住笑出聲來。

  槍膛裡什麼都沒有。

  他退出彈匣一看,裡面同樣空空如也。

  伊森將手槍扔到汽車後座,從吉普車上跳下。

  他站在滑動玻璃門前,從衣兜裡掏出馬庫斯的門禁卡,在門禁系統上刷了一下。

  在大清早的這個時候,一樓的走廊裡空無一人。

  伊森順著樓梯上到二樓。

  黑白相間的方格圖案油氈地板在螢光燈的照射下閃閃發光,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裡產生了回音。獨自一人在這條走廊上行走,令他感到一種很奇怪的犯罪感。

  此時的他不受到任何監視,也沒有領路人的陪同。

  到了走廊盡頭,他在監控室門口停下了腳步,透過門上的玻璃往裏邊張望。

  有人正坐在控制台前瀏覽監控視頻——幾乎全都是人們在床上翻身和做愛的畫面,由於是夜視模式,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人影。

  伊森用馬庫斯的門禁卡在門禁系統上刷了一下。

  門打開了。

  他快步走了進去。

  坐在控制台前的男人把椅子轉了過來。

  是泰德。

  監視小組的組長。

  他是伊森最不希望在監控室裡遇見的人。

  「治安官。」泰德的聲音中流露出了一絲警惕的意味,「我不知道你要來這裡。」

  「是的,因為這不在我的既定日程表安排中。」

  當監控室的門在伊森身後關上時,他朝那面佈滿顯示屏的牆走去。

  他說:「把你的兩隻手都舉起來。」

  「我不明白,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不明白『把你的兩隻手都舉起來』是什麼意思嗎,泰德?」

  伊森從兜裡掏出了折刀。

  泰德緩緩地將兩隻手舉過頭頂。

  房間裡充斥著一股不太新鮮的咖啡氣味。

  伊森問道:「隔壁房間有人在嗎?」

  「那裡有兩個人。」泰德說。

  「你手下的那兩名分析師有可能會突然到這裡來嗎?」

  「我認為不會。他們通常都是一直埋頭苦幹。」

  「為了我們所有人的健康和平安,但願他們會像你所說的那樣。」

  伊森在泰德身旁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他留意到泰德的兩隻手略微有些顫慄,這令他感到些許安慰。泰德在發抖,這就說明這個人比較容易被控制住。泰德的眼鏡鏡片大得像窗戶玻璃,鏡片背後散大的瞳孔令他看起來倍顯疲憊。

  「你一整夜都沒有睡覺嗎,泰德?」

  「是的。」

  「那麼你的輪班還要持續多久?請務必明白,如果你對我撒謊的話,後果將不堪設想。」

  泰德轉動了一下手腕,好讓自己能看到手錶的表盤。

  「我再過三十四分鐘下班。」

  「你害怕嗎,泰德?」

  泰德緩緩點了點頭。

  「好極了,你是該感到害怕。」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呢,治安官?」

  「為了尋求一些問題的答案。現在你可以把手放在膝蓋上了,泰德。」

  泰德用襯衫袖子擦了擦額頭,隨即張開手指,把手放在了棉布長褲上。

  「我想明確地告訴你一件事。」伊森說。

  「什麼事?」

  「我不清楚你這兒是不是有什麼警報器,可以讓你用神不知鬼不覺的方式通知別人你遇到麻煩了。不過我要告訴你,如果你犯下了這樣的錯誤,我就會毫不留情地殺了你。」

  「我知道了。」

  「就算有三十名全副武裝的警衛出現在門口,我也不在乎。只要我一看到他們前來開門,就會認定是你把人叫來的,那麼,在我被他們制服之前,我一定會先用刀割開你的喉嚨。」

  「這我明白。」

  「我不希望發生那樣的事情,泰德。」

  「我也不希望。」

  「一切都取決於你的態度。現在我們開始幹正事吧,把顯示屏正播放著的實時監控視頻關掉。」

  泰德微微轉動了一下轉椅,讓自己面對著控制台。

  他在一塊觸控式屏幕上輕輕點了一下,牆上的二十五個顯示屏全都變成了黑色。

  「先做最要緊的事情。」伊森說,「我猜在這間監控室門外應該有一個負責監控二樓走廊的攝像頭吧。」

  「是的。」

  「把它拍攝的實時影像調出來,顯示在右上角的屏幕上。」

  遠景鏡頭下的二樓走廊出現了——走廊上空無一人。

  「現在我想看看皮爾徹在哪裡。」

  「他身上沒有追蹤晶片。」

  「他當然沒有。他的住處或辦公室裡有監控攝像頭嗎?」

  「沒有。」

  「你覺得這合理嗎?」

  「我不知道。」

  「那麼他的二把手情況怎樣?帕姆在哪兒?她也難覓其蹤嗎?」

  「不是的,我們應該能找到她所在的位置。」

  這時左上角的一台顯示屏閃爍了一下,之後便有畫面顯現了。

  泰德說:「她在那裡。」

  顯示屏上播放的是健身房角落裡一個攝像頭拍攝到的畫面。

  房間裡放滿了健身腳踏車、跑步機和負重訓練器械。

  整個健身房裡就只有一個女人,她正手握單杠,毫不費力地做著引體向上。

  「你剛剛調閲了她的晶片位置嗎?」

  「沒錯,你究竟想做什麼,伊森?」

  伊森瞄了一眼二樓走廊的實時監控畫面。

  那裡依然空空如也。

  伊森又問:「你們在下面的隧道入口處安裝有攝像頭嗎?」

  泰德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飛舞著。

  隧道裡的場景顯現在其中一台顯示屏上。

  馬庫斯坐在水泥地上,腦袋垂在兩條腿之間。

  「那個人是誰?」泰德問道。

  「他是我的領路人。」

  「他怎麼了?」

  「他用一把槍指著我。」

  畫面中的馬庫斯掙扎著試圖站起來,可剛一起身,膝蓋卻突然一軟,結果又重新坐回到水泥地上。

  「我想問你一件事,泰德。」

  「什麼事?」

  「在皮爾徹讓你加入他的團隊之前,你是做什麼的?」

  「當我遇見他的時候,我的妻子剛剛去世一年。那時我無家可歸,每天都用酒把自己灌得爛醉如泥。有時候我會去一家收容所蹭飯和睡覺,而他過去也常在那裡當志願者。」

  「所以,你是在他為你端上熱湯的時候認識他的?」

  「沒錯。他還幫助我摒棄了酗酒的惡習。如果他沒有出現在我生命中的話,我恐怕早就死了,對於這點我向來深信不疑。」

  「那麼你相信他是個無可懷疑的人,並且絶不會做錯事嗎?」

  「你有聽到我這樣說過嗎,治安官?」

  這時顯示屏裡的馬庫斯已經站起來了,看上去他打算沿著隧道往裡走。

  「泰德,我上次來這兒的時候,你向我演示了如何調用某個晶片的歷史行蹤記錄,從而看出晶片的主人曾經去過哪些地方。」

  「是這樣的。」

  「我想我們應該不大可能看得到皮爾徹的歷史行蹤吧?」

  「當然。」

  「那麼能看到帕姆的嗎?」

  泰德將轉椅轉了過來。

  「為什麼要看她的行蹤記錄?」

  馬庫斯已經開始邁著蹣跚的腳步沿著隧道往裡走了。

  「你只管調出來給我看就是了。」

  「你要看哪一段時間範圍內的記錄?」

  「我想看看三天前的那個晚上她去了哪裡。」

  牆上的所有顯示屏都變黑了。

  緊接著二十五台顯示屏整合顯現了一大張松林鎮航攝照片,一個閃爍的紅點出現在小鎮南面的山上。

  「那裡是什麼地方?」伊森問道。

  「基地。」

  「你能把畫面放大嗎?」

  「可以,不過放大後只能看到山坡上的樹叢。我們在鎮上有一套非常先進的航攝系統,可是用在基地的航攝系統效果卻不怎麼樣。」

  位於屏幕牆右下角的一塊顯示屏上有一串數字,看起來應該是拍攝時間。

  「這是她當天二十一點時所在的位置嗎?」伊森問道。

  「是的,晚上九點。」

  「好的,現在我們慢慢地把時間往後拖。」

  顯示屏上的時間漸漸往後移,先是表示秒的數字在動,接著是分鐘,最後幾個小時過去了,可那個代表帕姆的紅點卻一直在相同的區域裡閃爍著。

  泰德讓畫面暫停下來,說:「現在是凌晨一點的情況。」

  「那時帕姆仍然還待在山中洞穴基地裡。現在繼續把時間往後拖。」

  當數字顯示的時間臨近凌晨一點半的時候,那個紅點從山裡出來了,它穿過森林,來到了進入松林鎮的馬路上。

  泰德將畫面放大。

  代表帕姆的紅點變得更大些了,此時正沿著馬路快速朝小鎮的方向移動。

  伊森說:「我記得你可以將鎮上安裝了實時攝像頭的區域用螢光色標示出來,現在就這麼操作吧。」顯示屏上的航攝照片立即被覆蓋了一層螢光色。「既然帕姆身上有追蹤晶片,那麼她的行動就能觸發附近的實時攝像頭,對吧?」伊森問道。

  「沒錯。」

  帕姆走進了一條與主街平行的小巷。

  「此刻對應的時間是幾點?」

  「凌晨一點四十九分。」

  「我們能把這個時間的監控錄影調出來看嗎?」

  「咦,真奇怪。」

  「怎麼了?」

  「我找不到『播放錄影』的選項。」泰德將航攝照片放得更大,現在二十五個顯示屏都被鎮上一個街區的畫面給占滿了。「噢,我知道原因了。你看到了嗎?她正在一個監視盲區裡。」待泰德將畫面繼續放大之後,便能看到覆蓋著螢光色的區域中分佈著一些小黑塊。隨著時間繼續後移,帕姆似乎一直都一動不動地待在一個小黑塊裡。

  「她很厲害。」泰德說,「她知道鎮上所有監控攝像頭所在的位置,也知道應該躲在哪裡才能避免被攝像頭拍到。」

  伊森說:「讓我看看凌晨一點五十五分的畫面。」

  泰德將時間往後拖了幾分鐘。

  一點五十五分,代表帕姆的紅點在主街和第八大道交會處的歌劇院南面徘徊。

  原來你在那裡。在阿莉莎被殺害的那天晚上,你在那裡看著她和凱特分開。

  泰德說:「如果你告訴我你究竟在找什麼,或許我能幫到你。」

  到了一點五十九分,帕姆開始向南移動。

  接下來你跟在了阿莉莎身後。

  帕姆進入了覆蓋著螢光色的區域之內。

  泰德說:「現在我能看到『播放錄影』的選項了。」

  「打開來看看。」

  牆上的屏幕開始顯示主街的畫面。

  在夜視模式下拍攝的錄影畫質非常粗糙,不過伊森依稀能辨認出帕姆在人行道上快速走動的身影。

  沒過多久,她走出了監控攝像頭的拍攝範圍。

  錄影結束,畫面變成了黑色。

  隨即顯示屏上又出現了小鎮的航攝照片。

  「她在鎮上做什麼?」泰德問道。

  「一點五十九分,阿莉莎和凱特·博林格在主街與第八大道的交叉路口分開。這兩個女人身上都沒有追蹤晶片,所以她們沒有觸發監控攝像頭。有人告訴我阿莉莎當時是往南走的,估計是打算回山裡的基地,而帕姆跟在阿莉莎身後。請想想看,過了幾個小時,我在小鎮南面的牧場附近發現了阿莉莎的屍體。她被人虐待至死,接著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馬路中央。」

  「阿莉莎是被『漫遊者』們殺死的。」

  「也許是,也許不是。現在我們來看看先前那三個攝像頭的實時監控視頻,泰德。」

  泰德依照他的吩咐進行了一番操作。

  馬庫斯已經不在隧道入口攝像頭的拍攝範圍之內了。

  帕姆也離開了健身房。

  二樓的走廊仍然空無一人。

  「我們接著做剛才的事。」伊森說,「我要看看她去了哪裡。」

  泰德將顯示屏上的畫面切換成了松林鎮的航攝照片。

  帕姆一路向南走出了小鎮,在道路轉彎的地方,代表她的紅點進入了森林裡,然後一路移向通電圍柵。

  伊森問道:「你能把我的行動軌跡也添加到顯示畫面中去嗎?」

  「你指的是你的追蹤晶片在同一時刻的行蹤嗎?」

  「沒錯。」

  顯示屏上出現了代表伊森的紅點。

  「這麼說,那時候你和帕姆一起待在那兒?」泰德說,「我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你說對了,當時我也在那裡。三天前的晚上,彼得·麥考爾在通電圍柵旁自殺身亡了。」

  「哦,我記得那件事。」

  「現在再來播放一遍帕姆的行動軌跡,從凌晨一點四十九分開始,一直到她到通電圍柵旁邊與我相遇為止。」

  泰德照他說的做了。

  「我還是搞不懂你想幹什麼。」泰德說。

  「那就再播放一遍。」

  接下來泰德又接連播放了三遍,在第三遍快要結束的時候,他突然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坐在椅子上,前傾著身體。

  臉上的神情發生了改變。

  恐懼感似乎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聚精會神的緊張感。

  他非常專注地盯著牆上的顯示屏。

  伊森說:「在阿莉莎遇害那晚,帕姆的監視記錄缺失了兩個半小時的內容,是我弄錯了,還是確有其事?」

  泰德將監視記錄的時間緩緩前移。

  他將顯示屏上的畫面放大,直到代表帕姆的紅點本身就占滿了四個屏幕。

  然後他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監視記錄。

  「空間記錄是連貫而完整的。」泰德說,「可是跟時間對應起來卻有些不大對勁。」

  他揮舞著手指,在面前的三個鍵盤上發狂地敲打著。

  一個錯誤代碼在顯示屏上閃爍不已。

  泰德注視著這個代碼,歪著頭,凝神思索著。

  「這是什麼意思?」伊森問道。

  「有一段數據丟失了,就是兩點零四分到四點三十三分的記錄。」

  「怎麼會這樣呢?」

  「有人把它刪掉了。我來試試能不能找回來。」

  顯示屏上出現了泰德正在敲打的一連串伊森看不懂的長代碼。

  然而隨即屏幕裡又出現了另一個錯誤代碼。

  泰德說:「我剛才輸入了一條指令,要求系統恢復從當晚兩點零三分之後的全部記錄。」

  「結果如何?」

  「我發現那段缺失的記錄已經被『海葬』了。」

  「你別說得那麼專業好嗎?」

  「它被徹底銷毀了。」

  「是皮爾徹或帕姆做的嗎?」

  「絶對不可能。我的意思是如果僅靠他們自己的話,是不可能做到的。僅僅是讓他們刪除某段記錄就已經是不可能的事,更不用說將被刪除了一部分的記錄跟帕姆的行動軌跡重新整合起來,讓其從表面上看起來天衣無縫。嗯,不可能,絶對不可能,實現這個需要極其專業的水平。」

  「那麼是誰幫助他們完成的?是你手下的某個監視分析師嗎?」

  「他們只有在接收到命令的時候才會這樣做。」

  「而你沒要求他們這麼做。」

  「沒有,關於這點,我可以向你發誓。」

  「你手下有幾個人有能力做到這樣的事情?」

  「兩個。」

  伊森用手中的折刀指著大控制台另一端的房門,「他們現在在那裡面嗎?」

  泰德略顯遲疑。

  「泰德,請回答我的問題。」

  「其中一個在裡面。」

  伊森看著那扇門。

  泰德突然說:「等等。」他指著掛滿顯示屏的那面牆,畫面已經被切換成了基地內部實時監控攝像頭的拍攝內容。

  帕姆和皮爾徹正沿著二樓的走廊朝監控室走來,兩名警衛緊跟在他們身後。

  伊森怒目圓瞪,「是你通知他們來這裡的嗎?」

  「當然不是。你快坐下吧。」

  「為什麼?」

  泰德伸出手指,在面前的一排觸控式屏幕上點擊、滑動著。

  基地內部的實時監控視頻全都從顯示屏上消失了。

  「把它們重新調出來!」伊森說。

  「如果眼下的情形跟我所認為的一樣,那麼我們沒必要讓他們進來時看到那些畫面。」

  泰德調出松林鎮的航攝照片,輕觸了一下觸控式屏幕,選定了凱特·博林格的家,然後調出了一幅交互式建築藍圖。

  安裝在博林格夫婦臥室天花板上的攝像頭所拍攝的影像出現在了顯示屏上。

  臥室裡的凱特和哈洛德正在穿衣服,晨曦透過窗戶照進了房間。

  伊森坐了下來,「你真的是在幫我嗎?」

  「也許吧。」

  從監控室門外傳來的腳步聲和說話聲已經清晰可辨了。

  隨即伊森聽到了門禁系統發出的提示音。

  「你最好趕快為自己的行為想出一個好的理由來,治安官。」

  伊森說:「我再問你最後一個問題。如果我有非常緊要的事情需要跟人白天在鎮中心交談……」

  「你們可以去主街和第九大道交叉路口的長椅,那裡是監視盲區,同時也是監聽盲區。」

  監控室的門被打開了。

  皮爾徹先走了進來,帕姆緊隨其後。

  他回過頭去吩咐身後的警衛:「你們在外面等一會兒,如果有需要,我會叫你們的。」

  皮爾徹大步走到監控室中央,低頭瞪著伊森,滿面怒容。

  「馬庫斯因為腦震盪和顱骨骨折被送進醫務室去了。」

  伊森說:「那小子竟然用槍指著我,他沒被送進太平間已經算走運了。是你給他權力可以那樣做的嗎?」

  「我讓他開車去鎮上找你,無論用什麼方法,總之一定要把你帶來見我。」

  「那麼依我看,該為他的顱骨骨折買單的人應該是你吧。」

  「你在這裡做什麼?」

  「你覺得呢?」

  皮爾徹看了看泰德。

  泰德主動開口說道:「他想看看博林格家的實時監控視頻。」

  顯示屏上是凱特在廚房裡的畫面。

  她正擰開水龍頭沖洗一個法式壓濾壺裡殘留的咖啡渣。

  皮爾徹笑著說:「你這是怎麼了,伊森?你昨天晚上和她面對面待了那麼久,難道還不夠嗎?現在我想和你去我的住處談一談。」

  伊森走到皮爾徹面前站定。

  他比皮爾徹足足高了六英吋,低下頭來正好看到後者的鼻尖。

  「我很樂意跟你一起走,戴維,不過我覺得還是有必要先跟你溝通一下,如果你下次再對我做出這種出格的事情——派你的手下拿著槍來脅迫我,那麼……」

  「你給我當心一點。」皮爾徹打斷了他,「也許你會為自己即將說出口的話付出極為慘痛的代價。」

  他繞過伊森看向泰德。

  「你確定這裡沒什麼事嗎,泰德?」

  「是的,皮爾徹先生。」

  皮爾徹再度看著伊森,說:「你先請。」

  伊森將雙手插進衣兜,朝監控室的門口走去,當他從帕姆身邊經過的時候,她的臉上露出了極為誇張的笑容,先前在健身房流的汗還殘留在皮膚上,閃著微光。

  門外左右兩側各站了一名體型高大健壯的警衛,他們都身著便服,不過脖子上都掛著一支衝鋒槍,兩人都用極富侵略性的眼神看著伊森。

  皮爾徹領著所有人穿過走廊,在一扇沒有任何標記的門前刷了一下門卡,門裡面是一部通往他住處的電梯。

  他回頭看著兩名警衛,「就送到這裡吧,你們可以離開了。」

  等一行三人都進了電梯轎廂之後,皮爾徹說:「馬庫斯告訴我說你偷走了他的門禁卡?」

  伊森掏出馬庫斯的門禁卡,遞給了皮爾徹。

  「看起來你昨天晚上過得很辛苦哩,親愛的。」帕姆說道。

  伊森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連帽衫——仍然還很濕,上面沾著淤泥,而且好幾處都破了洞。

  他說:「當馬庫斯找到我時,我正要回家去洗澡,卻被他攔下了。」

  「我很高興他這麼做了。」帕姆微笑道,「我喜歡看著你髒兮兮的樣子。」

  當電梯來到皮爾徹所住的樓層時,帕姆一把拉過伊森的手臂,不讓他走出轎廂。

  她把嘴湊到伊森耳邊,低聲說道:「昨天晚上我碰巧看到你和特麗薩半夜在外面散步。噢,別做出那種表情,這事兒我還沒告訴任何人呢。我不過是想讓你知道我手上有你的把柄,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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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皮爾徹領著伊森和帕姆走進了一間一塵不染的廚房,他示意他們在角落裡的圓形玻璃餐桌旁坐下。皮爾徹的私人廚師已經開始忙活著準備早餐了——雞蛋、培根和火腿的香味從巨大的維京爐灶上方飄了過來。

  皮爾徹說:「早上好,蒂姆。」

  「早上好,皮爾徹先生。」

  「你能先為我們準備咖啡嗎?然後我們還想點菜,今天早上我們三個人一起用餐。」

  「當然可以。」

  灰濛蒙的光線從餐桌旁的窗戶透了進來。

  皮爾徹說:「我昨晚聽見下雪的聲音了。」

  伊森說:「下得很小。」

  「每年下第一場雪的時間似乎一直在提前呢,現在不過才八月而已。」

  一個頭戴廚師帽、鬍鬚颳得很乾淨的年輕男人朝餐桌走來,他手裡端著一個托盤,盤子裡放著三個陶瓷咖啡杯和一個很大的法式濾壓壺。

  他把所有東西都放在玻璃餐桌上,接著小心翼翼地將法式濾壓壺的濾網壓了下去。

  他往每個人的杯子裡都倒滿了咖啡。

  他說:「我知道帕姆和皮爾徹先生喜歡黑咖啡。那治安官呢?需要我為你拿一些奶和糖過來嗎?」

  「不用了,謝謝你。」伊森說。

  這咖啡聞起來相當不錯。

  伊森嘗了一小口,發現鎮上賣的咖啡跟它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它跟伊森記憶中的西雅圖咖啡很像。

  帕姆說:「你一定會為我們的治安官昨天的表現而感到驕傲無比的,戴維。」

  「噢,是嗎?他做了什麼?」

  「他去看望了韋恩·約翰遜。他是你的第一個融合對象,是吧,伊森?」

  「是的。」

  「約翰遜先生目前正處於最艱難的融合階段,他問了所有人都會問到的難以回答的問題,不過伊森都應付得相當不賴。」

  「這太令人高興了。」皮爾徹說。

  「就像看著嬰孩邁出他人生中的第一步,那種感覺十分美妙。」

  蒂姆一一問過他們早餐想吃什麼之後,便回到了廚房的爐灶邊。

  皮爾徹說:「現在我們很想聽聽你昨天晚上的經歷,伊森。」

  伊森低下頭,看著從自己的咖啡杯裡向上升騰的熱氣,感到自己的處境非常艱難。如果面前這個男人連自己的親生女兒都能殺掉,那麼倘若伊森拒絶提供昨夜聚會參與者的名單,他將會如何對待伊森及其家人呢?

  可是,如果伊森把一切都和盤托出的話,那就相當於是簽下了凱特的死刑執行令。

  真是進退兩難的抉擇。

  雪上加霜的是,帕姆已經知道他私自取下了特麗薩腿上的追蹤晶片。

  「伊森,把你看到的一切都告訴我們。」

  阿莉莎在自己的性命受到嚴峻威脅的情況下,或許也沒有列出聚會參與者的名單,但毋庸置疑的是,她一定對父親或帕姆說出了事情的真相。

  她肯定說過凱特那一夥人其實並沒有多大危險。

  他們並沒有計劃鬧一場革命。

  他們聚在一起,只不過是為了偶爾體驗一下自由的感覺而已。

  然而即便如此,她還是被殺害了。

  阿莉莎說出了真相,對凱特和其同伴沒有什麼幫助,也沒有挽救她自己的性命。

  「伊森,你怎麼了?」

  在強烈的恐懼中,伊森腦子裡突然閃過一道靈光,一下子就明白自己應該怎麼做了。

  這個想法極其冒險,也非常瘋狂。

  「伊森,你倒是快說話啊。」

  但他沒別的路可走了。

  他說:「我打入了他們內部。」

  「這是什麼意思?」

  伊森笑了笑,「我看到了他們的核心成員。」

  「你被帶去參加了他們的聚會?」

  「他們先用布蒙上我的眼睛,領著我進入森林,然後我跟著他們順著岩壁登山,進到了半山腰的一個大山洞裡。」

  「你自己找得到那個地方嗎?」

  「我認為可以,因為回程的時候他們就沒再蒙我的眼睛了。」

  「我覺得你應該畫一張路線圖。」

  「沒問題。」

  「那麼你聚會時看到什麼了?」

  「那兒大約有五六十人。」

  「你從前的搭檔和她丈夫也在其中?」

  「噢,是的。至於凱特和哈洛德,他們顯然是那裡的核心領袖。」

  「你認識其他參與者嗎?」

  「認識。」

  「你得列一份名單出來。」

  「這不成問題。不過,我認為有件事應該讓你知道。」

  「什麼事?」

  「昨晚我去參加他們的聚會之前,以為那不過是個無害的活動而已。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只要有規定存在,就一定會有人試圖打破規定,這是人類的本性,二十世紀二十年代在美國非法出售酒精飲料的地下酒吧就是個很好的例子。可是我去了以後才發現,他們的聚會並不是無害的。」

  皮爾徹和帕姆交換了一下眼色,他們的臉上明顯流露出了驚訝的神情。

  顯然,這跟阿莉莎提供給他們的信息並不一致。

  伊森說:「說實話,看你對他們的聚會這麼在意,我原本還認為是你控制慾過強使然,可我現在覺得你是對的。他們正在積極地招募新成員,而且他們手裡還有武器。」

  「武器?什麼樣的武器?」

  「大部分武器都是自製的,比如彎刀、菜刀、球棒什麼的。另外,我還在他們那裡看到了一兩把手槍。總之,他們蒐集了不少武器。」

  「他們想做什麼?」

  「你聽我說,在場的所有人看到我出現後都非常緊張。」

  「這我能想像得到。」

  「不過根據我所瞭解到的信息來看,他們無疑是想奪取松林鎮的控制權。他們冒著生命危險去參加聚會,可不僅僅是為了閒坐著跟人談論自己來松林鎮之前的美好人生。他們知道自己活在監視之中,他們還知道通電圍柵的存在。他們當中有些人甚至還去過圍柵的另一邊。」

  「他們是怎麼做到的?」

  「這個我還不知道。」伊森用兩隻手緊緊地握住咖啡杯,想讓陶瓷杯的熱度溫暖自己的雙手,「坦白地說,當我去參加他們的聚會之前,壓根兒就沒想到,其實……」伊森頓了頓繼續說道,「你——或者說我們——正面臨一個極其嚴重的問題。」

  「關於阿莉莎的事調查得如何了?」帕姆問道。

  「你是問我阿莉莎是不是被他們殺的嗎?」

  「是的。」

  「唔,我在那裡時,沒有人走過來向我自首說他殺了阿莉莎,可是你覺得呢?聽我說,這些人極其害怕被發現,他們並不確切知道你是誰,戴維,可是他們知道有一個像你這樣的角色存在。他們知道有人在背後控制著小鎮的一切,而他們想採取一切必要的手段來阻止你。他們想發動一場戰爭,滿腦子想的都是『要麼死,要麼自由』之類的屁話。」

  蒂姆端著一個銀質托盤迴來了。

  他從托盤裡取出一小碟剛從農場採摘的新鮮水果——這顯然是今年最後一批鮮果了。

  「這是你要的酵母麵包加煎蛋,皮爾徹先生。這是你的班尼迪克蛋[註1],帕姆。治安官,還有你的炒雞蛋。」

  他為每個人的杯子裡都重新添滿了咖啡,之後便離開了。

  皮爾徹咬了一口煎蛋,盯著伊森看了好一會兒。

  最後他開口說道:「你應該明白,伊森,現在整個地球上僅存的人類只有幾百名了,我們決不允許戰爭的出現。」

  「當然。」

  「你的建議是什麼?」

  「什麼意思?」

  「如果你是我的話,現在你會怎麼做?」

  「我不知道,還沒想過這個問題。」

  「是嗎?你這話怎麼讓我覺得如此難以置信?那麼帕姆你呢?你有什麼建議嗎?」

  「我麼……首先,我會請我們的這位超級治安官列一個名單,把他昨晚參加聚會時看到的所有人一個不漏地寫下來。然後,我會派遣我自己……」她指著自己的鼻子,「迅速組建一個小團隊,在全鎮展開搜捕工作,讓名單上列出的人在一夜之間全都消失。」說到這兒她笑了,「我想解釋一下,可能是因為現在我來大姨媽了,所以給人的感覺有些血腥,但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哦。」

  「你想把他們全都放回生命暫停裝置嗎?」皮爾徹問道。

  「或者也可以把他們全都殺了。我的意思是,到了這個地步,我覺得無論再怎麼重新融合,這幫人都注定會以失敗告終,難道你認為不是這樣嗎?」

  「你在他們的聚會上看到了多少人,伊森?」

  「大約有五六十人。」

  「我可不能接受損失這麼多人。也許我過於樂觀了,不過我認為在凱特的同夥中,還是有一定比例的人可以不必經歷酷刑和極刑的威脅就能被說服歸順的。」

  皮爾徹往自己的煎蛋上撒了一些鹽。

  咬下一口。

  然後轉頭望著嵌在岩壁上的窗戶。

  峭壁外的景色實在是美得驚人。一片森林覆蓋在一千英呎之下的山腰上,一直蔓延進了小鎮。

  當皮爾徹再度將頭轉回餐桌的時候,他臉上的表情跟先前完全不同了,像是為什麼事下定了決心。

  他說:「伊森,今天你將度過一個非常有趣的晚上。」

  「此話怎講?」

  「你將負責安排舉行你就任後的第一場『慶典』。」

  「這次的主角是誰?」

  「凱特和哈洛德·博林格將成為這場『慶典』的座上貴客。」

  帕姆頓時樂得眉開眼笑。

  「這真是個絶妙的主意。」她說,「只要砍下了蛇的腦袋,那麼它身體的其餘部分很快也會失去生命力。」

  皮爾徹說:「我知道你唯一經歷過的『慶典』就是屬於你自己的那一場,不過我相信你應該已經仔細研讀過我們的手冊,並且清楚知道該如何舉行『慶典』,對吧?」

  「眼睜睜地看著舊情人被處死,恐怕你會覺得內心不安吧?」帕姆問道。

  「你的確是個敏感而又心思細膩的人。」伊森說,「不過,下次記得提醒我跟你好好解釋一下什麼叫『同情心』。」

  「可能她的措辭確實有些不中聽。」皮爾徹說,「不過她的問題倒是問到點子上了。我想問的是,你是否已經準備好了,伊森?還有,你可別因為我問這個問題而誤以為我讓你在這件事上有選擇的餘地。」

  「我心裡的確感到害怕。」伊森說,「這是對你剛剛提出的問題的回答。我曾經愛過她,可是經歷過昨天晚上的聚會之後,我便開始明白你要我做的那件事是極有必要的。」

  皮爾徹的面部肌肉似乎放鬆了下來。

  「聽到你這麼說,伊森……說實話,沒什麼事比知道你完全站在我這邊更令我開心了。我們三個人可以一起共事,對我來說,擁有你絶對的忠誠和信任是非常重要的。我還有很多事沒有告訴你,還有很多事想和你分享,可是在那之前我得先確認你是不是真的站在我這邊。」

  「得活捉博林格夫婦。」帕姆說,「你得一開始就把這一條清楚地告知警員們,否則我們的兩位座上貴客很可能會被某人殺死在某條小巷裡。鑒於我們想藉由這場『慶典』向公眾傳達信息,我們得讓他們死在主街,死在觀眾圍成的圈子裡。他們要死得慘烈一些,這樣一來,他們的同夥才會明白反抗的代價有多麼可怕。」

  「我會好好看看你如何安排這場『慶典』。」皮爾徹說,「你今天晚上的表現對於在我們之間建立真正的信任有著極其深遠的影響。」皮爾徹喝完了杯裡的咖啡,站起身來,「你回家好好睡一覺吧,伊森。我會派米特爾醫生今天下午來找你,把你的追蹤晶片縫回去。」

  帕姆笑了,「天哪!我太喜歡『慶典』了。」她說,「甚至超過了對聖誕節的喜愛程度。而且,我覺得鎮上的居民們也有跟我類似的感覺。你知道他們當中有些人將華麗服飾放在衣櫥裡,一心盼著在將臨的『慶典』上穿戴嗎?他們還把作為兇器的刀子和石塊裝飾起來備用。我們所有人偶爾都需要小小地瘋狂一下。」

  「你把殺死一兩個我們的同類視為『小小地瘋狂一下』?」伊森問道。

  「說到底,人類最擅長的不就是同類相殘嗎?難道你不同意?」

  「我希望這不是真的。」

  皮爾徹說:「就我個人而言,其實是非常痛恨『慶典』的。可話又說回來,住在下面山谷裡的都是我的人民,雖然不容易,但我知道他們的需要。時刻要求他們過著循規蹈矩的生活,這會讓他們瘋掉的。在每一個看似完美的小鎮裡都隱藏著一些不光彩的秘密,就像我們的夢境裡不可能只有美夢,時常也有噩夢出現一樣的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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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註1] 一道在吐司麵包上蓋上火腿、荷包蛋和奶油蛋黃醬的菜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