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淪陷·24

  伊森領著眾人走進了劇院。

  被伊森打死的怪獸的屍體被放在舞台上供大家圍觀。

  劇院裡的所有座位都坐滿了,走廊上也擠滿了人,還有一些人乾脆坐在舞台邊緣。

  伊森低頭看著坐在觀眾席前排的妻子和兒子,可他此時卻無法不想到皮爾徹。接下來他會採取什麼行動呢?他會立即派人來到鎮上嗎?他會如何對待我?他又會如何對待特麗薩和本傑明,以及鎮上的所有人?

  不論如何,現在真相已經被披露了。皮爾徹雖然專制殘忍,可是伊森卻不止一次聽到他稱鎮上的居民為「我的人民」。在發生了這麼多事情之後,他們仍然還是他最寶貴的資產。他或許會對伊森施行打擊報復,不過現在既然松林鎮的居民們已經知道了真相,那他也只有接受現實了。

  有人打開了舞台上方的聚光燈。

  伊森走進了光束中。

  現在他沒法看清台下的一張張人臉了。

  只能看到劇院後部那帶著藍色外圈的刺目強光。

  他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他們了。

  他講了他們是如何被綁架,生命被暫時中止,然後又被囚禁在了這個小鎮裡。

  還講了艾比怪獸是如何出現的。

  他提到了躲在山中基地裡的皮爾徹和他的團隊成員。

  有幾個人從劇院走了出去——他們要麼無法接受真相,要麼不相信伊森所說的是事實。

  不過大多數人還是留了下來。

  伊森能感覺到劇院裡的氣氛漸漸從懷疑變成了悲傷,而當他描述到皮爾徹是如何監視他們每一分每一秒的私生活時,整個劇院都瀰漫著憤怒的氣息。

  當他談及關於追蹤晶片的事情時,一個女人從座位上跳了起來,對著天花板上一處她認為隱藏著攝像頭的位置大叫道:「你到這裡來啊!你不是能看到我嗎?你來這裡為自己辯解啊,你這個王八蛋!」

  就像是為了回應她一般,劇院裡的燈光突然都變暗了。

  劇院後方的投影儀突然啟動,將影像投射在了伊森身後的電影幕布上。

  伊森轉過頭一看,厚重的白色幕布上出現了戴維·皮爾徹的畫面。

  皮爾徹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後面,兩隻前臂都放在桌面上,雙手交握,擺出了一副總統演說般的架勢。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了。

  皮爾徹說:「伊森,你可以先站到旁邊,容我說幾句話嗎?」

  伊森從聚光燈的光束中走了出來。

  有好幾秒鐘,皮爾徹只是一言不發地盯著正對他進行拍攝的鏡頭。

  後來他終於開口說道:「你們當中有些人認得我是詹金斯醫生,其實我真正的名字是戴維·皮爾徹。現在我會儘量說得簡潔明了。你們親愛的治安官先生剛剛告訴你們的一切事情都是真的。如果你們以為我是來為自己辯解或向你們道歉的,那你們真的想錯了。你們的眼睛所能看到的一切,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創造的。包括這個如人間天堂一般的小鎮,讓你們如今能站在這裡的科技,你們的家,你們的床,你們每日所飲用的水,你們賴以生存的食物,讓你們可以打發時間並能使你們覺得自己活得像個人樣的工作。你們之所以能夠自由呼吸,也是因為有我的恩准。現在,讓我給你們看點東西。」

  皮爾徹的影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寬廣平原的航攝畫面,幾百隻怪獸聚整合群,在綿延無際的草原中穿行。

  皮爾徹的聲音配合著怪獸的畫面,迴蕩在劇院裡。

  他說:「我看到你們的舞台上放著一隻死去的怪獸。你們都該去好好看看它,而且你們要知道,在安全的松林鎮之外,存在著數以億計這樣的怪獸。此時你們在屏幕上所看到的,不過是滄海一粟而已。」

  皮爾徹的影像又回來了,不過這時他自己握著攝像頭,所以他的臉部特寫佔據了整個電影屏幕。

  「讓我說得更明白一些,在過去的十四年裡,我就是你們唯一的上帝。從你們最大的益處著想,我勸你們還是乖乖地回到原先的生活中去吧。」

  黑暗中有人扔出了一塊石頭,正好打在屏幕上。

  人群裡有人高聲喊著:「去你媽的!」

  皮爾徹的視線轉離面前的攝像頭,看著他的屏幕牆上所播放的劇院實況轉播。

  伊森站在舞台側面,看到三個男人爬上了舞台,開始動手撕下幕布。

  皮爾徹正要繼續開口說話,可是劇院後方有人動手將投影儀從牆上扯了下來,它落到地上摔得粉碎。

  #

  皮爾徹獨自坐在辦公桌背後。

  他拿起一瓶蘇格蘭威士忌。

  他直接就著瓶口喝光了整瓶酒,然後將瓶子扔向了屏幕牆。

  他得扶著辦公桌才能勉強站起來。

  身體不住地搖晃著。

  先前他就已經有些醉意了。

  現在更是醉得一塌糊塗。

  他踩在深色的硬木地板上,邁著蹣跚的步伐離開辦公桌。

  掛在牆上的文森特·梵·高的自畫像彷彿正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畫中的梵·高剛刮過鬍子,右耳上纏著繃帶。

  皮爾徹差點兒撞上房間中央的大桌子。他低下頭,透過玻璃罩看著桌上的松林鎮縮微建築模型,他滑動著手指,找到了第八大道和主街的交叉口。

  他向下擊出一記重拳,不但打碎了玻璃罩,還擊扁了精細複雜的劇院模型。

  當他把手收回來的時候,被玻璃罩上的尖利缺口劃傷了。

  他又再度揮拳打向玻璃罩上的另一個部分。

  緊接著又是新的一拳。

  當他把整個玻璃罩全都打碎的時候,他的手已經血流如注了。無數玻璃碎屑灑在小鎮模型上,看起來就像是《聖經》中提到的埃及地遭遇雹災過後的景象。

  他跌跌撞撞地繞著大桌子走了幾步,終於找到了伊森家的黃色維多利亞式房屋模型。

  他一拳就擊垮了它。

  然後他又打扁了治安部辦公室的模型。

  接下來又毀掉了凱特和哈洛德的家——當然也是模型。

  但這些還遠不足以化解他心頭的怒氣。

  他抓住大桌子的邊緣,彎下雙膝,猛地一抬手,將整張桌子掀了個底朝天。

  #

  儘管伊森已經把所有真相都說出來了,儘管舞台上的幕布已經被撕成了碎片,可人們卻依然坐在原地。

  沒有人願意離開。

  有些人看起來精神緊張,像是還沒從極度震驚的狀態中恢復過來。

  有些人獨自號啕大哭。

  另一些人則與他人相擁而泣。

  還有人把頭靠在他們被迫與之結婚的配偶肩上哭泣。

  劇院裡的氣氛顯得極為沉重,如同葬禮一般陰鬱絶望。其實從很多方面來看,這真的就像是一場葬禮。人們在這裡哀悼他們已經失去的從前的生活,哀悼他們再也無法見到的至愛親人,哀悼他們被奪走的一切。

  他們有太多事需要重新思考。

  有太多令人傷心難過的事情。

  還有太多應該感到害怕的事情。

  #

  伊森和妻兒一起坐在舞台帷幕後面,他緊緊擁抱著他們。

  特麗薩湊在他耳邊低聲說道:「我為你今晚所做的一切感到驕傲無比。如果你不太清楚你人生中最為輝煌的時刻是什麼時候,我想告訴你,那就是剛才你在舞台上的那一刻。」

  他低下頭親吻她。

  本傑明哭著說:「今天早些時候我在路邊長椅上對你說過的那些話……」

  「沒關係的,兒子。」

  「我說你不是我父親。」

  「我知道你心裡不是那麼想的。」

  「我以為皮爾徹先生是好人,我甚至以為他就是上帝。」

  「這不是你的錯。是他故意誤導了你,也誤導了學校裡的每一個孩子。」

  「現在我們應該怎麼做呢,爸爸?」

  「兒子,其實我也不知道,但是不管怎麼說,從這一刻開始,我們的生命主導權又回到了我們自己手上。這才是最重要的。」

  #

  人們紛紛走上前來觀察怪獸的屍體。

  它的體型不大,體重大約只有一百二十磅。伊森猜測也許正是由於它的體型較小,所以才導致鎮靜劑的藥效持續得比預期更長吧。

  這時剛過午夜十二點,伊森看著劇院裡這些人生剛剛被他徹底改變的人,突然聽到劇院大廳裡的一部電話「叮鈴鈴」地響了起來。

  他跳下舞台,沿著觀眾席的通道走到了一扇對開門跟前,推開門進到了大廳。

  電話鈴聲是從劇院售票處傳來的。

  他在售票窗口後面坐下,將電話聽筒拿起來貼在耳邊。

  「你還好嗎,治安官?」

  皮爾徹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喝醉了,而且流露出一種反常的快樂情愫。

  「我們明天應該見個面。」伊森說。

  「你想知……究竟做……什麼嗎?」他的口齒有些含混不清。

  「什麼?」

  皮爾徹這次刻意放慢了語速:「你想知道你究竟做了些什麼嗎?」

  「我想我非常清楚。」

  「是嗎?唔,不管怎樣,我要告訴你,你剛剛為你自己買下了一個小鎮。」

  「我聽不懂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時人們紛紛從劇院出來,聚集在售票窗口外面。

  「你聽不懂是嗎?我是說他們現在都是你的了,他們每一個人都是屬於你的。恭喜你!」

  「我知道你對你女兒做了什麼。」

  聽了這話,皮爾徹在電話那頭沉默不語。

  伊森說:「你為何會殘忍到……」

  「她背叛了我,背叛了基地裡的每一個人。她將松林鎮的居民置於險境當中。她不僅僅是讓他們知道鎮上有監控盲區,其實那些盲區根本就是她弄出來的。她破壞了我所有……」

  「可她畢竟是你的女兒啊,戴維。」

  「我給了她很多次機會來……」

  「她是你的女兒!」

  「我非得這麼做不可!當然,或許可以不用那樣的方式,但是……我當時確實是被氣得喪失了理智。」

  「我一直在想,你為什麼要安排我來調查她的死因?為什麼要讓我在路上發現她的屍體?我認為這都是你精心佈下的局。你想從中得到什麼呢?」

  「阿莉莎到死都沒有供出博林格那夥人的名單。我認為除非你真的相信你的前任搭檔殺了人,否則你絶對不會去調查她。按照我的計劃,你本該自行得出這樣的結論。如果你去搜查了她的家,你應該會認為凱特就是殺害阿莉莎的兇手。我故意將殺死阿莉莎的兇器藏在了凱特和哈洛德家的工具室裡,你應該能找到它的,可是你卻壓根連搜都沒搜,我猜你從未真的相信凱特是殺人兇手吧。唔,這些事現在已經無關緊要了。」

  「你晚上怎麼睡得著啊,戴維?」

  「因為我知道無論我做什麼,都是為了松林鎮的益處著想,都是為了保護這個小鎮。對我來說,這才是這個世界上最為重要的事情。所以我晚上睡眠還不錯。對了,我給你起了一個新綽號。」

  「我們得見個面。」伊森說,「我們得談談接下來該怎麼做。」

  「『光明使者』,這就是我為你起的新綽號,是從拉丁文『路西弗』翻譯過來的。你知道關於路西弗的故事嗎?這倒非常適用於你。他原本是上帝手下的一名天使,是上帝創造的所有天使中最美的一個。可是他的美貌卻迷惑了自己的心,他漸漸開始相信自己跟創造主一樣偉大,或許他認為他自己才應該是上帝。」

  「皮爾徹……」

  「於是路西弗帶領一群天使去對抗全能的上帝。現在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知道他們的下場如何嗎?」

  「你這個瘋子,這些人有權得到屬於他們的自由。」

  「我告訴你,路西弗和他手下那些墮落的天使可沒有什麼好下場。你知道上帝是怎麼處置他們的嗎?他為他們創造了一個名叫『地獄』的地方。」

  伊森說:「你認為我扮演了這個故事中的哪一個角色呢?是路西弗嗎?那麼,我猜你認為你就是上帝了?」

  「你說得很對,治安官。」他能聽出皮爾徹正在電話那頭微笑著說話,「如果你想知道要去哪裡才能找到我即將為你們創造的永恆煉獄,我想告訴你,不用找了,它就近在咫尺。」

  「你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地獄就要來找你們了。」

  接下來電話斷了,撥號音在伊森耳邊只響了兩秒鐘。

  隨即所有的燈光都熄滅了,到處都是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