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這就是傲龍堡了。

  雄偉壯觀並且規模巨大得嚇人!傳說傲龍堡是北六省第一大巨堡,南方的皇城也比不上它的壯觀與固若金湯,今日一見,果真是名不虛傳。以秦秋雨南方人的眼光看來,它雖沒有南方那種雕樑畫棟的華麗,但它無比的堅固,那才是最重要的。

  她能進入傲龍堡,連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三天前,一封信送到萬花樓,娟秀的楷書字體來自傲龍堡女主人蘇幻兒的纖纖玉手;想不到,那傳說中絕豔無比的石大夫人,居然也是個知識淵博的才女呢!

  石大夫人極誠懇的邀請她在石無忌生日當天登門表演歌舞。她用字相當客氣又含著極度的敬重,才讓秦秋雨答應前往;她很好奇蘇幻兒這個人,所以也破例的前往傲龍堡表演。身為花魁,這麼做雖會降低自己的身分,但她並不怎麼在意。

  好奇的原因來自數日前那位自稱蘇柳的假公子;她是女兒身!在被抱住那一刻,秦秋雨才恍然明白這一點,並且也十分震驚而不能自已──她到底是誰?為什麼要來逗她?那種挑逗並不含一絲輕蔑,只是純為好玩的逗弄她;秦秋雨甚至可以感覺到那人是喜歡她的。

  後來石家三兄弟全部出現──分別由不同的門包抄到「雅庭」的出現方式,更是疑點重重,那位蘇公子──不!蘇姑娘,與傲龍堡有什麼關係?

  想到那一幕,不由得連帶想起跌入石家三公子懷中的情景──她極力不去想的,卻無法抑止雙頰浮起的臊紅──男人與女人的確是不同的;石三公子的手臂強而有力,更加顯得蘇姑娘的摟抱太過柔軟而可疑了。

  即使是不太可能的事,秦秋雨仍不免推想到那蘇姑娘也許就是石大公子的夫人;那個傳說中美麗柔雅,而不可方物的蘇幻兒。但,堂堂一位大家閨秀,又是當家主母,哪會做出這等不莊重的事?萬花樓這種地方,有哪一個正經女子會來?可是──可是──那蘇姑娘的確是給石無忌「扛」回去的呀!秦秋雨還能怎麼想?

  加上今天的邀約,秦秋雨的好奇心更重了,對那神祕的石大夫人。而她心中是否也偷藏著一抹希望,想見見那石三公子?她知道她有,但她不敢去承認。她怎配去痴心妄想?何況,再過半個月她連最後一點尊嚴也將要失去了!朱大娘對她提過,目前要買她初夜的人,最高叫價到七百萬兩,是城北的金礦大王向大鵬。他不只有意當她第一個男人,還一直找朱大娘商量,想買下她當四姨太;這算是有些真感情了。

  朱大娘待她一直不錯,也有心為她找個歸宿,不忍見她繼續在煙花中淪落。但還能有怎樣的結局?她根本無法想像「一雙玉臂千人枕」的情形──身為名妓,終究也難逃那種命運的!即使她每當想到時便會反胃嘔吐,但她又能如何?如果要躲過,就不如只委身一個男人。身為一個妓女,還想有什麼地位?能受寵就是大幸了!那還能奢望當正室,獨享一個男人的眷寵?

  那個被石無忌捧在手心疼愛的蘇幻兒,是個幸運的女人,人人都知道。今生今世,石無忌不會再看別的女人一眼,能專寵如斯,先決條件也要是女方出身高貴,才有此可能吧?

  罷了!罷了!她這等身分,能想什麼?再怎麼想也都是一場空,不是嗎?既是命定,就該認命。

  進入傲龍堡後,因為她的節目安排在下午,佣人將她與幾個舞妓安排在客院稍事休息與練習。桂花香在風中飄送,紛紛落下的小白花,是蕭瑟秋景中的一抹驚豔,倒讓她無心練習,而叫樂師與丫頭們休息,她則一襲白衣羅衫外罩著粉綠輕紗,步入桂花林中。

  喜樂的日子,應是舞著清平樂的步子,但這景這情,卻是琵琶行的愁思與長恨歌的悵然,或是紅豆詞中易安賦予的愁緒──

  「滴不盡相思血淚拋紅豆,開不盡春柳春花滿花樓──」詞句未完,樂師已奏出悠揚的音樂,她也舞動青紗,輕盈的在桂花香中舞動她抑鬱的心情──

  直到「漢皇重色思傾國」的樂聲響起,她的心情更加難受。該是給自己一些無情現實來打醒妄念的;她是紅塵中注定要薄命的紅顏,有那麼一點姿色可以「常使君王帶笑看」,有那麼一點美麗可以在男人眼中「三千粉黛無顏色」;可是──那代表著無情的結局,在男人爭來奪去之後呢?還不是在眾人逼迫下,成一縷芳魂無所歸到?最後,她也將「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她停下了舞步,以為臉上是汗,一摸才知是淚水。

  一條白絹出現在她眼前。

  猛地抬頭,卻是見到石無介直視無諱的雙眼。哦,老天!她這麼失態,怎能讓他看見?她不敢接過他手上的絲絹,摀住臉就要往室內跑去──天哪!她剛才都跳了些什麼呀?一邊垂淚、一邊舞著,豈不是醜態畢露了?

  「等等!」石無介上前一拉,將她輕盈的身子擁入懷中。他不想讓她走,可是他不知道女人的身子比他所能想像的還要嬌小柔軟,並且沒一點力道。他一點也沒有要輕薄她的意思,只是不想讓她走而已,他想多看她一會,想不到這一拉,居然就將她摟入懷中了。不只如此,當秦秋雨要掙脫時,才發現左腳踝似乎扭傷了,而痛得無法走動。

  她沒有叫出聲,可是豆大的冷汗配上蒼白的面孔,也足以使石無介明白過來

  他恐怕是害秦秋雨扭到腳踝了!

  「怎麼了?那裡疼?」情急之下,石無介一把抱起她,讓她坐在石桌上,就要掀起她裙襬看腳。

  秦秋雨急得臉色又紅又白──他──他──怎麼可以看她的腳?!

  「死無介,你在做什麼?你這個急色鬼給我住手!」比這聲音更快而來的是一顆皮球,直往石無介的腦門砸來。石無介直覺的俐落一閃,比秦秋雨的警告聲更快的,摟起她就閃到了三丈之外,躲開蘇幻兒踢來的致命一球。只見皮球飛過石桌,砸在一棵桂樹上,霎時撒落一片繽紛的花瓣雨。由此可知,蘇幻兒是用足了吃奶的力氣踢來這一球的。

  待看清楚是他大嫂後,石無介叫了出來:

  「嫂子!你要殺人呀?做什麼拿小睿的玩具來攻擊我?」那顆牛皮做成的小球還是他送給小姪子的。

  蘇幻兒沒有回答,走近他們,用力的扳開二人的身子,叫道:

  「你這樣抱著秦姑娘是什麼意思?人家還是清倌,連手都沒有給男人碰過。你太過份了!剛才還企圖輕薄她;我都看到了。」

  「我哪有?她的腳──」石無介急欲辯白。

  可惜蘇幻兒並不給他機會,兇巴巴叫道:

  「她的腳很白很美,但是你不能看,那種隱私的地方給你看了還得了?你又不是她丈夫。太過份了哦!石無介。現在,我要你立刻到前院去!其他的事我來就好了。」

  不容石無介再有說話的機會,幻兒硬是又推又吼的將他給趕出了客院。

  直到石無介走遠了,幻兒才看向被嚇呆了的秦秋雨。

  「妳的腳還好吧?這個無介!只會壞事。」

  「您──夫人──」秦秋雨結結巴巴的看著蘇幻兒。

  是的,蘇幻兒是個無法形容的大美人!她敢肯定數日前喬扮男人上萬花樓調戲她的人,就是石大夫人!她以為身為石家大夫人的蘇幻兒必定是個溫柔端莊的大美人,可是──可是她──她居然是如此的潑辣!老天──石無忌娶的是一個怎樣的妻子?她不知道世上居然會有這麼樣的一個女人存在──

  「我叫幻兒,妳也叫我大嫂好了!來,我看看妳的腳,妳恐怕是扭到了;無介那個大老粗,回頭我會找他算帳!」其實幻兒躲在一旁好一會兒了,什麼事都看得一清二楚,就等有機會現身。無介真的是粗人,不會控制力道,這下子看秦秋雨要怎麼跳舞?要撮合這一對之前,幻兒得先三思一下,將來石無介會不會一個不小心就把秦秋雨弱不禁風的身子給折斷了?這麼一拉一扯簡直就像打算把地分屍,秦秋雨那受得住?

  「我叫人來給妳推拿一下。」當下吩咐一旁的丫頭去請冷剛來。

  「夫人,我太不小心了!真抱歉。」秦秋雨歉疚的看著石大夫人;她知道自己今天無法跳舞了。

  「別這麼說!這事只能怪無介不怪妳。他那人呀!打小就粗枝大葉的;成天狩獵、練武、賽馬,從來沒有與女孩兒相處過,不懂憐香惜玉那一套,妳可別生氣。」蘇幻兒扶秦秋雨坐在石椅上,替她脫下鞋襪,只見左腳腳踝已有一點紅腫,恐怕會有好幾天不良於行了。

  「看來今天已無法為石當家獻藝祝壽了!我想,我該回去了。」秦秋雨忍著疼痛,拭淚扯出笑容。

  「不不!還是可以,妳可以彈琴呀!」無論如何,幻兒還是要秦秋雨表演的。

  在石無忌的觀感中,所謂的名妓,皆屬馬仙梅那一類的貨色。而他也為馬仙梅三年前曾試圖破壞他與妻子感情的那件事,而一直耿耿於懷。從此以後,凡有任何慶典皆不肯請藝妓來堡中表演;而也因為那件事,石無忌更加堅決的反對幻兒心中打的主意:撮合秦秋雨與無介。如果想改變他的想法,最好的方法就是讓他親眼看到秦秋雨。

  石無忌雖然固執,但也很精明;秦秋雨的出淤泥而不染,難得一見的超凡脫俗,還怕石無忌會看不出來嗎?相信到時他心中自會有所評估;雖持反對意見,但仍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任妻子去拿主意了。

  再來,秦秋雨必須出現的第二個原因在於:當幻兒發出表演項目單後,立即使那官架子極大、一身官僚氣息的開陽太守朱炳金,露出了色瞇瞇的笑容。原來,他來北方的目的之一,居然也是來競價秦秋雨的;競價的同時當然也要拼命向傲龍堡撈油水了。

  這個南方官吏一點也不明白傲龍堡的實力,只當石無忌是單純的北方大商人,一心想走官商勾結的路。所以他把官架子端得高高的,開始計算石家有多少家當了。他肯「紆尊降貴」上傲龍堡的原因是:秦秋雨也會來這裡。他已去過萬花樓多次,卻見不著秦秋雨,想擺官架子,卻發現其中不乏王公貴族、王親國戚之類的人物,要擺架子,還輪不到他。

  幻兒當然不希望利用秦秋雨來引誘朱炳金,但她料想朱炳金必定會垂涎於她,只要他一出口輕薄,必定能激起石無介最直接的反應,到時──嘿嘿,搞不好很有看頭喔!

  而對於石大夫人的如此盛情抬愛,秦秋雨一時倒不知要如何拒絕才好了。她即使忍著疼也要撐下去,直到表演完才得以脫身,那麼──那麼──她也許有機會能再看到石三公子──她不敢有所妄想,只能用卑微的希望來滿足自己那顆無望的心。

  「在想什麼?心上人嗎?」幻兒一直在觀察她臉上的表情,到最後浮現的喜悅與哀愁最令幻兒好奇。也許她是想到了無介,所以幻兒才有此一問。

  秦秋雨雙頰泛紅,淡淡道:

  「夫人說笑了──我──怎麼會有心上人呢,我這等身分?」

  幻兒托起她的臉蛋兒:

  「怎麼會沒有?例如──上回在萬花樓親妳、摟妳的那位絕世佳公子蘇柳呀!他人品卓絕、文采風流、滿腹經綸,是上天下地獨一無二的──」

  來不及說完就給秦秋雨打斷了話尾:

  「大美人!」這會兒,秦秋雨百分之百的肯定那人就是石大夫人喬扮的了。她不禁笑了出來;這石大夫人真是個異類,可是又怪得令人覺得很好玩。她心想,石無忌敢娶她,勇氣可真不小啊!

  「啊,真沒趣!妳知道了呀?」幻兒本來還想大肆吹捧自己一番的,想不到人家秦秋雨冰雪聰明,早就發現了。

  「嫂嫂、嫂嫂,冷剛來了!」

  身後突然傳來石無介的叫聲,由遠而近,可以猜得出他奔得很急。

  「你來做什麼?我不是叫你不要來了!害得人家秦姑娘腳受傷了,你還敢來?」蘇幻兒兇巴巴的對石無介吼叫,其實她早知道他會回來的。

  石無介只是愣愣的看著秦秋雨,為她唇邊那朵微微的笑意而失神了──

  怎麼會有女人這麼美麗呢?那種美麗是會讓他疼惜的;而他,在今天之前甚至不知疼惜為何物。如今,突如其來的,那心情就出現了。在她垂淚時,在她微笑時──都有一種虛幻的美感與淡淡的哀愁──她竟是如此的不快樂!

  也讓他生平第一次有種好想為她做些什麼事的感覺!千金若能換得一笑,即使傾家蕩產也在所不惜!這是什麼情懷他不明白,但他只要她笑,只要她快樂,只要她舞著春風、舞著柔媚,但別拂落一身哀愁──

  一旁的冷剛替石無介解了圍:

  「先讓我看看秦姑娘的腳吧。」

  他正要向前一探究竟,卻給蘇幻兒拖到五步之外,在確定別人聽不到後,她才道:

  「我不要你馬上治好她;我相信你的能力,但那有違我的計劃。」

  冷剛仍是一無表情,但雙眉揚了起來,等著聽他這位大嫂又有什麼驚人之舉。

  幻兒再看了石無介與秦秋雨一眼,最後才以更低的聲音道:「讓她三天後痊癒;每天要換的藥我會讓無介送去萬花樓。」

  冷剛起先一陣驚愕,但看了一眼那兩個人,終於有了點體悟,他輕聲道:

  「嫂子總是習慣做些驚世駭俗的事。」

  幻兒笑:

  「你是呂不群的徒弟,想必知道我更多的底細;在我們那個世界,這是很正常的。我只做我認為對的事,古老的禮教無法約束我。」二年前,她與丈夫就曾為了一睹奇人風采,而上天山找那個卜出她來歷的呂不群。好玩的是,呂不群可以卜出許多事,卻不願相信,而一一提出來向她印證;要不是後來被冷落的石無忌押她回家,她甚至還打算留在天山與呂不群學卜卦,想找出得以與母親連繫的方法呢!

  「妳向來都是隨心所欲的,誰能約束妳?」冷剛笑了笑,與幻兒一同打量石桌旁那一對璧人,他們的確是相配的一對。

  ※※※

  任何男子的注目都會引起秦秋雨噁心反胃的感覺,但是,石三公子並不曾給她這種感覺。

  此時她只能感覺到臉龐好熱,整個人好像都有點坐立難安了;他──可會覺得她有一點點美麗?他──又為什麼要這麼痴看她?他是在看一個少女,或是──一個妓女?不!他的眼光並不齷齪,是她太敏感了!男人是用那種眼光看她,她總是可以馬上分辨出來。石三公子沒有以污穢的眼光看她;但是,這種眼光更令她不安,而不安之中好像又有一絲絲的喜悅與甜蜜。

  「對不起──」收回無禮的眼光,石無介只能吶吶的吐出這三個字。秦姑娘恐怕會當他是登徒子了,用這種眼光看女人,應是不妥的。

  「哦?」她抬起低垂的臉,讓自己有勇氣直視石無介那一張俊朗坦率的臉。那雙在濃眉襯托下更顯得深邃的雙眸,它猶如天邊的星子,正蘊含無限溫柔的看著她。

  她漾出一抹真誠而溫柔的笑意,說道:

  「是我自己太不小心了。」

  蘇幻兒自覺是棒打鴛鴦的那根棒子,此時很煞風景的介入他們:

  「道完歉就可以走人了!我請冷剛看完她的腳之後,她也該到前院去了。」

  拉了冷剛過來,就把秦秋雨的裙襬掀高到膝蓋處,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腿與細嫩的足踝。

  石無介一時看呆了,他從來不知道女人的腿會那麼美!在北方,偶爾看到洗衣婦脫鞋泡在溪中,只覺得尺寸比男人略小些而已,並沒有什麼不同,如今一比較,才知果真是不同的!或者只有秦秋雨得天獨厚?

  或許是老天捉弄人吧?給了她如此完美的條件,卻又讓她身陷煙花中。

  「你──冷大哥!男女授受不親,你一定要碰她的腳嗎?」石無介看到冷剛正要摸向秦秋雨的腳時,情不自禁的大叫出來,並且一臉想揍人的表情。

  冷剛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你以為我的醫術好到光用眼睛看一看就可以了嗎?就算一千年後,醫術也不可能這麼進步!我得看看她扭傷的程度呀。」他現在倒看出來無介這愣小子的心思。

  幻兒忍住笑,兇巴巴的大叫:

  「你這礙事的東西,先到前院去吧!別妨礙冷剛。」

  不由分說的,就把無介給推走了,然後才放聲大笑出來。

  ※※※

  梁玉石冷眼看著聚賢樓中的朱炳金;原來這就是石無痕一直要引開她的原因了。

  為什麼要瞞著她,不讓她知道這個小人進入了傲龍堡?北六省是傲龍堡的勢力範圍,要讓一個人死得不明不白還不簡單嗎?為什麼反而她的仇人在此備受禮遇?石無忌甚至還與朱炳金談到運河工程的招標買賣!石無忌的居心令她驚疑不定;他們到底想做什麼?太信任他們難道是錯的嗎?

  不!她不能坐視她的殺父仇人在此快活、自在,即使是同歸於盡她也要殺死他!

  就在她緊握匕首,正欲衝出去刺殺朱炳金時,突然,身後二隻鐵鉗似的手已緊緊的抓住了她,並往暗處退去,她手上的武器轉眼間已被奪下。

  「妳在做什麼!」

  石無痕將梁玉石抓到浩然樓的書房中,才將她狠狠的丟在躺椅上。她實在太衝動了!要報仇也得看時候,所謂的復仇又豈只是殺人了事而已?她差一點就要犯下殺人的大罪了!如果他再晚一點回來,那後果真是不敢想像。

  本來他們三人賽馬賽出興致,決定一路奔馳上一座小山;可是,一路上梁玉石極力躲著王秀清含情的目光與熱情的言語,故意放慢了速度,在一個山路轉折處,索性一溜了事,等石無痕與王秀清都上了山頂時才發現。一股不好的預感立即閃入他心中,使他立刻策馬奔回傲龍堡,才得以及時阻止梁玉石衝動的行為。

  「我自己的父仇,我自己會報!我也不會再天真的相信你們了!」說完又想要衝出門外。

  要比力氣,她那裡是石無痕的對手?石無痕又將她抓回躺椅上,而為了不讓她再有逃跑的打算,他索性用雙手扣住她手腕,以自己的身子壓住她。

  「不要再掙扎了!聽我說!」他低吼。梁玉石眼中受傷的神色令他不忍。

  她吼回去:

  「有什麼好說的?朱炳金是你們石家的座上客已是不爭的事實!你們沒有要幫我報父仇也是事實,現在你又想要說什麼花言巧語來安撫、哄騙我?然後再躲在背後暗笑我的無知是不是?沒錯!我是一個落魄的平民,不夠格勞煩你們高貴的石家出手相助!對你們而言,我只是個小乞丐、一個食客,你們拿我當笑話看而已;況且,在利益當前,你們怎麼還會記得我爹的冤屈?反正我與你們又非親非故,指腹為婚的誓約也早已隨著上一代的入土而告終結。是我笨!是我爹傻!盡他所有的力量來追查你們石家的仇人,還把我當成──」她猛然住口,不再說下去;將她當成男孩兒養又如何?反正她早已抱定獨身一輩子了,談不上犧牲;這事也沒必要提!此時她也不需要說出自己的真實身分,而使事情更複雜。

  「當成什麼?」石無痕並不放過,他逼問著。一雙向來冷靜的眼,居然燃著狂熱,用一種特別的眼神盯著她冷漠的臉。

  「沒有什麼。放開我!你欠我一個解釋,你們石家到底存著什麼居心?」

  「晚上我們會告訴妳!先前之所以不提,是怕妳會誤事,而刻意瞞妳。玉石,殺人了事不是最好的辦法;四年前,我們即已深刻體認到這一點。」石無痕語重心長的低語。

  血債血償,本該是一句多麼慷慨激昂的話,但它同時也是毫無理性可言的,屬於匹夫之勇,並且過於短視,只有在經歷過後才會有深刻的了解。

  梁玉石冷笑道:

  「說得冠冕堂皇,也不過是推託之詞!不必你們來假好心了!大不了,我以命抵命,弄個同歸於盡!我實在很天真,居然會前來求助你們!你們哪可能幫我──」

  來不及讓她說完,石無痕正色道:

  「我們當然要幫妳!這件事是我策劃的,全由我一人扛下來了。」

  「你?不關你的事!」梁玉石大吼,又開始掙扎了起來。父仇不共戴天,也是她一個人的事!石無痕憑什麼自作主張的替她報仇?並且所有計劃都不讓她參與?他太過份了!她最不需要的就是他的多事;她一點也不要他多事!

  是的!一點也不要他多事。

  這麼想時,她的心悸動了一下;天哪!她在想些什麼呀?──

  石無痕沒有發現她心思的異樣,因為他正忙著按緊她拼命掙扎的身子。

  可是,當她突然停止掙扎時,他就發現了;他是何等敏銳的一個人!他看到她眼中的困惑、迷惘,以及一絲驚惶──而她就這樣痴痴的看著他俊逸的面孔,居然如著魔般無法移開眼。

  彷彿中了蠱一般,二人都癡愣的看著對方,感覺到好像時間都靜止了,只有彼此的目光在糾纏流轉,無法自已──

  不知何時,石無痕原本緊扣著她雙腕的手移到了她的臉上。他一手輕撫她粉嫩的臉蛋,一手拂開她額前的瀏海。

  此時的她看來無比的脆弱,但她從來不曾像此刻這麼柔美過。他極喜愛她那張自信而又孤傲的臉,可是,偶爾有這表情也是極令人憐愛的──

  「妳這麼的美──」他的低喃消失在那個緩緩印下的吻之後──

  天哪!他在做什麼?梁玉石全身都無法動彈了;似虛弱卻又興奮,似期待已久卻又害怕面對──

  他的吻愈來愈深,更加肆無忌憚的探入她口中──而因為彼此的靠近,也使得她感受到他男性陽剛的氣息;男人與女人的確是不同的,即使她偽裝了二十年,雖然無法真正像個男人──男人!對呀,老天!她現在是個男人呀!那麼石無痕是在做什麼?他把她當男人抑或是女人?不管答案如何,她都不能接受!

  「放開我──」她以為自己是大叫出來,可是吐出來的話卻十分虛弱無力;她居然沒有力氣去抗拒他,只能轉開臉避開他的唇。

  「不,我不放開!妳不能再躲開我,沒有用的!」石無痕不後悔自己情不自禁的舉止,因為他已經知道要和自己共度一生的伴侶是誰了!就是她──梁玉石!他要定她了。

  「你有病!你居然和一個男人有這種親密──」她不敢正視他。

  石無痕扳正她下巴,直視著她:

  「男人?全傲龍堡上下都知道妳不是男人!妳何苦再自欺欺人?」

  他們早已知道了?不,她不相信!她偽裝了二十年都沒有人識破,沒有理由一來這裡就破綻百出!到底石無痕是如何看出來的?一直以來,他都用奇特的眼光探索她;原來,那就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是嗎?

  「我是男人!」她堅持著她唯一的保護膜。

  「男人?」他淡淡的說著,然後一隻手伸向她的襟口,「是不是男人,脫下衣服便可見真章,怎麼樣?」

  「不!」她驚恐的低呼出來。她知道,如果她仍一味的否認,石無痕一定說得出做得到。

  他一定要把她最後的一點尊嚴給撕毀嗎?她雙手恐懼的護在襟口。她一直以布條將胸部綁平,手一觸到,不免會帶來疼痛──她痛恨這疼痛!曾經有一度,她憎恨身為女兒身所帶來的不便;尤其是可以輕易看出性別的胸部。

  石無痕目光停駐在她平坦的胸口,看了好些會兒,才笑道:「其實也不必如此做,因為從外表看來,妳已露出太多破綻了;妳沒有喉結,妳也不長鬍子,這還不足以證明嗎?妳有沒有發現,北方女人幾乎比妳還高、還粗獷?妳的聲音低沉而清脆,不是男人會有的聲音。南方人大概全瞎了眼,才會沒發現妳是女人!還有,妳的皮膚柔軟細緻,與男人的粗糙不同──」他手移上她的臉,又俯身印下一個親吻。

  不該出現的淚珠在眼中凝聚;梁玉石發現自己什麼也沒有了,他為什麼還要拆穿她,逼她承認是女人的事實?他不會明白她有多麼害怕當一個女人,因為她根本不知道要如何去當一個真正的女人!她寧願當一個男人,為什麼他偏要來拆穿呢?

  「為什麼要哭呢?妳不會知道我多麼慶幸妳是個女人;妳不會知道我有多麼慶幸我大哥已經娶妻。」他溫柔的拭去她眼角的淚。

  為什麼?她想問,卻不敢問。只一個失神,又教石無痕給吻住了唇瓣──

  她在任自己沉溺──沉溺在石無痕撒下的情網之中──

  是好是壞,只能聽天由命了。

  ※※※

  香院的大書房中,聚集了石家所有的人,連冷家父子、梁玉石都到了,不過,卻獨缺石無介。

  晚膳過後,佣人到蘭院報告人已差不多到齊,石無忌才摟著幻兒步往香院。

  月光皎潔、花香襲人,但石無忌並不急著去主持會議。在經過松院時,他停住腳步,將妻子的身子轉向面對他。

  「嗯?」幻兒不明白的抬頭看他。

  「無介不在。」他在陳述一個事實,並且也問了一個問題。

  「是呀!不知道他這麼晚了會上哪兒去?」幻兒故作迷糊的接他話尾。

  石無忌嘆了口氣:

  「我沒想到妳居然真的去做了。幻兒,妳就像一隻玩亂線團的貓,然後一走了之,不管結果!妳把事情弄得更複雜了。」

  「我哪有這麼不負責任!我是自始至終的參與者。人家秦秋雨人品如何,你今天也看過了,還反對嗎?咱們得趁她還沒被生吞活剝之前,將她給包下來呀!你忍心看那麼好的一個女孩子被糟蹋嗎?如果我是男人,一定趕快去把她娶回家當愛妻。而且,我就算再怎麼刻意安排也不能左右他們的感情,也要他們兩情相悅才有戲唱呀!我只不過是製造了一個機會而已。」她摟住他的腰,臉蛋在他胸前摩挲著,嘆了口氣:「無忌,你說過的,在遇見我之前,完全不懂情愛為何物,而我們的日子過得這般甜蜜,你又怎麼忍心看無痕、無介孤家寡人過一生呢?他們也都是寧缺勿濫的人呀。在你們這種封閉的社會裡,他們要打哪兒去認識適合相伴一生的另一半?只有靠我們來合計幫忙了呀!我們讓石家重新建立成一個大家族不好嗎?我們生幾個小孩,他們也娶妻、生子,想想看,幾年後傲龍堡會有一番何等熱鬧的景象呀!」

  這麼說之以理、動之以情,石無忌倒也不好太持反對意見了,只因他也知道幻兒平日的寂寞。

  「秦秋雨是個好女孩,讓無介單獨前去可也不妥;他太衝動,怕會難以克制──」說到這裡,一抹了悟閃入他眼中,他低頭盯著妻子晶亮的雙眼,深怕會舊事重演。「妳早就這麼打算的?」

  「有何不可?如此一來,他才有向你提起的膽子與理由呀!」幻兒一點兒也不覺愧疚,她甚至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

  「我總是對妳沒轍。就像無痕常說的,太寵妻子等於是給自己找麻煩。」

  「哼!」她嬌俏的開口:「他也離那日子不遠了;將來他會不寵玉石才怪!到時他就會明白,寵妻子是所有好丈夫該做的事。」

  「玉石可沒有妳這般鬼靈精的心思;所以他不會像我這般『可憐』。」石無忌輕啄她鼻尖,摟著她向香院走去。這句看似抱怨的話語,卻含著無限的疼愛;有這種專惹麻煩的妻子,同時也帶來無止境的樂趣。他相信,再也沒有誰的夫妻生活會比他的更快樂與刺激了!雖很折磨人,但值得呀。

  蘇幻兒臉上漾著幸福的笑意,行行走走之間,不時的偷親他的臉,印下她深情的愛戀。喔!她好想、好想再生一個小孩,除了可以陪小定睿玩,最重要的是,孩子的誕生代表著他們愛情無止盡的延續──直到地老天荒。

  站在香院入口處的石無痕與梁玉石,在看到他們夫妻恩愛的樣子時,紛紛識相的退入桂花林的暗處中,直到他們夫妻走過去,石無痕才執起梁玉石的手走出來;大哥和大嫂目前的幸福生活,就是他所衷心期盼、追求的。

  「進去吧。」

  梁玉石完全無法正視他的目光;她懂他的心思,只是──沒有用的!她只願這樣過一生,不願有所改變。她既然沒有把握當一個正常的女人,不如就別去當。

  二人走入書房後,人數算是全到齊了,獨缺石無介;他的去處,大家都心知肚明。

  下午秦秋雨彈古箏時,就不時被朱炳金那隻大色豬藉故吃豆腐,當時要不是有石無忌在一旁坐鎮,那朱炳金恐怕早沒命了;石無介只差沒將他拆成碎片。

  「玉石,妳一定為今天的事感到憤怒與疑惑。今天我召集大夥前來,就是要說明我們的計劃。」石無忌坐定後,目光放在梁玉石身上。

  「你們的確欠我一個答案。」

  石無忌轉向無痕:「無痕。」指示由他說明。

  石無痕淡然又嚴肅的道:

  「直接將朱炳金殺掉,也無法真正洗清妳父親的冤屈;那麼,我們就算殺掉他又能解妳心中多少怨恨?以當今朝政之腐敗污穢,妳爹這種案子只會一再重演,直到清廉自守的好官消失為止。而我們橫豎是要他死,何不先抓住他貪污的把柄,進而舉發出與他勾結的官吏?我們不敢說毀了朱炳金這一條線會使朝政清明多少,但這種報仇也較有意義;妳以為呢?如果你仍然反對,今晚我們就可以潛進客棧將他了結。」

  是的,殺掉他又能解她心中多少怨恨?她父親嚴格說來並不能算是死在朱炳金手上的,朱炳金的上頭還有更貪婪的大官與他勾結,是這腐敗不振的朝綱害死了她父親!她該找誰報仇?只有朱炳金一人嗎?真要算起仇人,當今安坐龍椅的那位皇帝恐怕也是凶手之一了。

  突然間,她覺得一切根本毫無意義,她的報仇根本無法稱之為報仇,因為仇人並不只是人而已──

  由解說中,她也更深刻了解到石無痕是個冷靜到可怕地步的男人,他同時也絕頂聰明、眼光遠大,相較之下,倒顯得她的意氣用事與淺薄無知了。

  「玉石?」幻兒拉起她的手,擔心的看著她眼中那抹悲哀與空茫。

  「呃?」梁玉石猛然回過神,接著淡淡一笑:「是我太幼稚了!你們的確是思慮周全。」

  「妳根本不可能考慮得這麼多,畢竟妳不了解石家分佈在全國三百多處的聯絡網有效率到什麼地步,自然無從得知某些列為機密的事。」蘇幻兒笑了笑:「在你來的那一天,兩個時辰後,我們就知道妳會來投靠傲龍堡的原因了;妳現在是被南方五省通緝的刺客。」

  從梁玉石震驚的表情中,幻兒知道自己收到了效果;梁玉石已不若剛才的失意了。於是她十分開心的道:

  「別把無痕想得太厲害,他只不過比別人奸詐狡猾一點而已,並且善於營造莫測高深的氣氛,不了解他的人還會以為他多麼神通呢!其實,一旦看穿了之後,會發現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

  這一番話不知是要令梁玉石安心,還是刻意要貶損石無痕,也許都收到了效果,只見梁玉石神色稍有平復,不似剛才的沮喪。而石無痕卻苦笑的看著他這個大嫂;莫非是因為他常給大嫂漏氣,讓幻兒積怨已久了,今天才藉機報仇?居然將他說得一文不值!

  「嫂嫂,我有那麼差嗎?」即使是一文不值也罷,能讓玉石展顏才是他所願,但忍不住又要與幻兒耍嘴皮子。

  蘇幻兒不可一世地說道:

  「不差、不差!只是缺點比優點多而已;比起我那完美的老公,你只有在一旁喘氣的份。」

  「抬舉了,幻兒。」石無忌湊和的插嘴。

  「那裡是抬舉?我這是陳述事實!你每天早出晚歸為傲龍堡的生計賣命,就見你這兩個未娶的弟弟整天游手好閒、無所事事,相較之下,對你還算是抬舉嗎?」說到後來就免不了替石無忌打抱不平了。

  「敢情大嫂是要討論『閨怨』這問題了?」石無痕一矢中的的指出。

  「閨怨不閨怨呀,還不是你們害的!」幻兒兇巴巴的回嘴,並且,依石無忌的腿上,更加刁蠻地道:「知道錯了就要改進!長嫂如母,母親的話就要順從。」

  「是是是!謹遵教誨,小的無限惶恐!」石無痕誇張的打躬作揖;石無介不在,他就成了幻兒的消遣對象。他早知是逃不掉的了,認命之餘,只有不遺餘力的賣命演出了;至少,他看到梁玉石展開笑容了。

  在眾人笑聲方歇時,梁玉石對上了石無痕痴狂的眸子,一時之間,她失措了,只覺自己整個人都被吸入那二池深潭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