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8 章

  兩人這一戰幾在瞬息之間,鏈出,掌起,中掌,落水,只是眼簾開啟閉合之間,戰局已定,白淵已經中掌落船。

  白淵落水的地方,已經靠近岸邊,旁邊就是那個長滿浮草的泥泊,楚非歡箭似地游了過去,還未走近就見水底波流翻湧,隱約有紅色液體一團團冒出,楚非歡沉入水底,便見玉自熙得意轉身,對他揚了揚手,手裡拖著一具屍體。

  那屍首修長,一身淡金衣袍,依稀正是白淵,只是從臉至頸,都被玉自熙霸道暗器燒得面目全非,難以辨認。

  楚非歡怔了怔——白淵死了?

  這個單身衝破萬軍殺傷無數,挾持秦長歌一路下山,險些一舉殺掉他三人的絕代強人,就這麼輕易的死了?

  雖說白淵在水中和自己大戰一場,沒有任何憑藉,單憑一口真氣長渡大湖,那麼堅持到船上那一剎定然真氣最弱,還沒緩過來,那個時候無論誰把握準了時機,都有可能將他一舉擊潰,玉自熙殺他的手段,也精準兇猛合情合理,然而楚非歡仍然有些茫然——這個自己生平以來從所未逢的絕世高手,自己追逐一路從山上戰到水下的強敵,竟然死了。

  他緩緩下沉,仔細看了那屍體幾眼,身形輪廓,確是白淵無疑。

  玉自熙打了個手勢,示意自己水性不好,得先走了,遂微笑著拽著屍體上浮,楚非歡猶自在水底思索,他向來呆在水中和呆在陸地是一個樣,遂慢慢在水底散步,忽然看見前方晶瑩光芒一閃。

  楚非歡過去,揀起那物,才發覺是一個小小晶墜,做成水晶瓶形狀,瓶中隱隱雪點如絮,望去有如天降大雪,覆蓋山河。

  楚非歡將那晶墜撿起,抬頭看了看,頭頂是軍舟鐵黑色的船底。

  他神情思索的,將晶墜揣入懷中。

  秦長歌、蕭玦、夏侯絕和水上萬軍,一直緊張的注視白淵和玉自熙落水的地方。

  當水面「嘩啦」一聲湧起水晶牆,玉自熙容顏如新蓮盛開水上,身後拖著淡金衣袍的屍首出現時,萬軍歡聲雷動。

  蕭玦和秦長歌對視一眼,秦長歌慢慢笑了笑,自己走到船舷邊去擠頭髮裡的水。

  蕭玦跨前一步,朗聲道:「多謝靜安王滅此凶獠,揚我軍威!」

  玉自熙黑髮散在水中,浸了水的眉目越發鮮豔華美,笑吟吟道:「此臣分內之責也,不敢當陛下相謝。」

  他拖了白淵屍首回船,請示該當如何處理,蕭玦注視那屍首半晌,感慨的道:「此人一代梟雄,在他國也是身居高位,身後之軀,不當侮辱,厚葬了吧。」

  隨即又道:「方才追捕白淵之時,身後有冷箭射來,水下也有埋伏,只怕這周圍還有東燕餘孽——夏侯。」

  夏侯絕上前領命,蕭玦道:「善督營今日不要撤離,好生將周圍仔細查探了,但有動靜及時回報。」

  夏侯領命而去,蕭玦微笑挽住玉自熙,道:「回艙換件衣服,等下隨朕進宮,朕隔幾日親自設宴給你慶功,並有賞賜予你。」

  玉自熙眨眨眼:「陛下,既然要慶功,為何還要隔幾日呢?臣今天正好想喝酒,便以宮中佳釀,作為給臣的賞賜吧。」

  他微笑對周圍軍士揮揮手,高聲道:「凶獠授首,諸位今日都辛苦了,等本王領了陛下恩賜回來,當攜宮釀,與諸將士同醉。」

  四下立時一片歡騰之聲,蕭玦怔了怔,隨即道:「你既有興致,自然當得。」

  當下玉自熙自去艙中換衣服,此時楚非歡也已上船,和秦長歌目光相交,楚非歡極輕的搖了搖頭。

  夏侯絕有些疑惑的看著秦長歌,蕭玦笑道:「那是趙太師,被賊子暗害改裝了,也難怪你不認得。」

  夏侯絕恍然道:「原來陛下先前那句擄我柱國重臣是指太師,當時臣還疑惑呢,此賊當真喪心病狂,其罪百死莫贖。」

  隨即命人收斂白淵屍體,搜查這一帶水域,等候回報的時辰內,秦長歌過去翻了翻白淵屍體,見自己的東西都揣在他懷裡,一一取出收好,回艙將太師面具找出戴回。

  不多時一路路軍隊都回報,沒有發現任何人蹤,蕭玦不死心,道:「再搜。」

  一直待到晚間,依然一無所獲,秦長歌和蕭玦對視一眼,又看了看斜倚船欄一直笑盈盈的在唱小曲的玉自熙,眼看著天色已暗,蕭玦只好命令迴鑾。

  當下一路上岸回程,在儷山山道下上車時,秦長歌問趕來的御前侍衛副統領:「各家淑媛們可都護送好了?」

  對方恭謹應是,秦長歌看他一眼,道:「可有異常?」

  對方搖頭,秦長歌皺眉,回首看他一眼,道:「再想想。」

  副統領偷偷抹了把汗,趕緊苦思,半晌道:「真的沒有什麼,只是靜安王府襄郡主的轎子,曾經半路停下過,郡主說轎中悶氣,要透風。」

  秦長歌欲待掀轎簾的手頓了頓,「哦?出來過?」

  「出來過,一刻工夫又回去了,屬下親眼見著郡主在下人服侍下上轎的。」

  「從頭至尾,郡主都在?」

  「都在,轎子敞著簾子,一直隱約可見郡主身影。」

  秦長歌微微沉吟,道:「郡主今日穿的是什麼顏色衣服?」

  副統領思索了下,道:「是黃衣。」

  秦長歌怔了怔,點頭道:「你辛苦了,下去吧。」

  頓了頓,她又道:「周圍方圓幾十里,以及京郊通往外城的通道,你們從現在開始,留心給我搜。」

  看著副統領領命而去,秦長歌抬首,注視前方已經燒盡的蘆葦蕩,長吁了一口氣。

  一路回城,秦長歌將蕭玦趕回宮裡,叫他專心請玉自熙吃飯,蕭玦一開始不肯,說請玉自熙她也該在場,秦長歌立即扶著腦袋嚷嚷這幾天被白淵虐待,精神不好需要補覺,蕭玦只好悻悻放手。

  包子自然黏著娘跟著回太師府,書房裡秦長歌抱著包子,仔細的看了楚非歡遞上的晶墜,皺眉道:「似是女子之物。」

  想了想又道:「非歡,咱們也不必繞彎子,現在大家都對那具屍首有懷疑,但是我剛才問了,玉自熙今天過來接妹妹,在儷水岸邊等候,半路上了船,一直在艙內休息,也沒有離開過,而他下水到你趕去,幾乎是須臾間的事,你到的時候,白淵已經成為屍體,假如死的那個不是白淵,那麼他人是被誰接應走的?能這麼長時間潛伏水下的又是什麼人?假設那是襄郡主,襄郡主又是怎麼脫身趕到水下的?假設白淵被救走,那麼他在哪裡?偌大儷湖,幾百艘水軍舟舶,我下了命令一一的搜,但是,沒有結果。」

  她順手蘸了包子正在啃的豆沙包的豆沙開始畫圖,「你看,那條船的位置,白淵落水的位置,你遇見玉自熙的位置,以你的水性,你當時離那船不遠,可以說幾乎就在剎那間你就到了那裡,是不是?」

  楚非歡頷首,燈光下他容顏雪白得甚至有點透明,精緻得令人心驚,聲音也沉涼如玉,「我遇見他的位置,就在白淵落水的地方,我到得很快,他沒有任何時間來做手腳。」

  「問題就在這裡,」秦長歌皺眉道:「你知道的,我一直有命凰盟屬下跟蹤玉自熙,從沒發現過他和誰往來,這次也是一樣,玉自熙是騎馬過來的,襄郡主只帶了幾個侍女,十八護衛在儷水對岸就停了下來沒動過,儷山今日封鎖得蒼蠅也不能多帶一隻,那麼能做這偷樑換柱的事,只有玉自熙本人,頂多再加個襄郡主,但這兩人,都一直出現在眾人視線裡,誰也沒有很多的時間去水裡等候接應,而且兩人分在兩地,無人傳遞信息,是怎麼能夠配合得時辰恰到好處天衣無縫?他們是怎麼做到的?我想了一路也沒想出來……難道我真的疑心錯了?」

  楚非歡輕輕一笑,拍拍她的頭道:「想不出來就不要想,何必折騰自己的腦袋?這幾天過得不舒服吧?早點歇息。」

  秦長歌往後一仰,看向對面的方向,悠悠道:「你說……白淵會不會大隱隱於市,就在對面呢?」

  想了想又道:「不會,玉自熙瞭解我,這種把戲他不會在我面前玩,今天最無奈的就是他『親手殺敵』,萬軍所見,咱們不好動作,可惜今日去監視下山人群的是章副統領,要是夏侯絕,他心細,也許就能發現些端倪。」

  微微一嘆,秦長歌道:「凰盟已經全部出動了,阿玦也命令隱衛配合善督營全城內外搜捕,白淵這人如果沒死,我得把他堵在郢都境內,這種人,留著終究是禍患。」

  包子突然在老娘懷裡蹭了蹭,不耐煩的道:「說完沒有?說完給我撓癢癢,我今天過敏了。」

  「過什麼敏?」秦長歌怔了怔,扳起兒子臉蛋看看,發現果然下巴周圍生了一點點小水包。

  楚非歡忍不住一笑,將包子白日裡吃粉的壯舉說給秦長歌聽,秦長歌開懷一笑,道:「叫你亂蹭,那些胭脂水粉混在臉上,不過敏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