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0 章

  對上素玄疑問的目光,她抬手,緩緩在髮間摘下一根黑絲,道:「這個東西,是碧落山脈一個叫孤絕峰的山谷裡獨有之物,其實就是一種極其堅韌的樹木的樹皮經緯,經過特殊手法製作後,不懼刀砍火燒,千絕中人常常拿它做各種武器,我重生後,命人給我弄了來做成頭髮粗細用以制敵,然後那日,在那個九連環中,我看見了這東西。」

  她笑了笑,道:「那個九連環,是大師兄給你的吧?千絕門中人,經常喜歡在各種器具內部弄上這東西,這樣會更加堅韌不易散落,所以我一看見,便知道,你和千絕有關係,只是我不明白,既然那時沒有千絕門人在世間行走,你是怎麼成為記名弟子的。」

  素玄眼中突然露出悲愴之色,半晌才道:「是上官師叔救了我,治好了我的手,他說自己懶得教弟子,幫我找個好去處,但是他沒有帶我到碧落神山,只是拿了些秘笈給我,說是記名弟子,叫我不要問師門到底是何門派。」

  「上次你離開郢都,是不是聽上官師叔提起大師兄尚在紅塵,想去見上一面,托他帶點禮物給師門,結果沒見著?」

  「是的,差了一步,那時大師兄三年期滿已經回山,上官師叔把日子給記錯了,大師兄只給我留下了一封信。」

  「信中要你想辦法找出我?」

  素玄頷首,神色無奈,道:「大師兄並沒有多說什麼,但是字裡行間卻讓我覺出了不對,後來回來後,看多了陛下和楚兄的神情,看多了你的神態舉止言行,我漸漸猜到了你是誰,那時我很迷惘,我不知道我的師門和你有什麼仇恨,我不想傷害你,我也不願背棄師門。」

  秦長歌苦笑了下,突然不想問那個機關是怎麼回事,素玄是機關天才,八成那機關是他當初學武練習時無意所作,被上官清潯拿來交給大師兄,大師兄又給了白淵,秦長歌自己記得,大師兄當初選學的武藝,沒有機關之術,他是不擅長這個的。

  何必再問呢,那對素玄實在也太殘忍。

  素玄卻自己輕輕道:「我剛才聽你們說話,我突然明白了……當初師叔給我的幾本秘笈裡,我對機關之術最感興趣,曾經做了一個連動機簧,還曾設計過一個多節腰帶的圖,可以利用機關的內部推動設關殺敵,這兩件東西做出來之後,上官師叔說很好,該當拿給我師父看看,讓他高興高興,可我不知道會……」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的機關被拿來對付他心心唸唸要報恩的女子,一次成功了,一次險些成功。

  以白淵的聰明,就算只拿到圖紙,做出精巧機關也是遲早的事,所以素玄的圖紙落到他手裡,被他發揚光大成了絕命腰帶,差點一舉殺掉秦長歌等三人。

  秦長歌看著素玄滿是痛苦的眼睛,不忍的掉開目光,忽然喃喃道:「我寧願是劍仙殺了我?為什麼不是他?卻要費這麼大周章?」

  「師叔多年前就已立誓封劍,永不殺人了……」素玄慢慢道:「因為他曾殺錯了一個人,所以之後二十年,他劍上從未沾血。」

  秦長歌目光流轉,在四周掃視一圈,道:「劍仙人呢?千絕門礙於門規不能再殺我,但是他可以,最起碼他可以打倒我。」

  「不用找他了,」素玄慢慢舉劍,道:「師叔不會來了。」

  劍平當胸,垂下眼睫不再看她,素玄平靜的道:「我知道你要進去殺師父……那不成,這場最後的爭鬥,就我和你來吧,反正我也算是你敵人,我滅了飲雪族……。」

  他一字字道:「千絕門下素玄,請戰師姐秦長歌!」

  秦長歌愕然看著他,道:「你——」

  素玄的神情,讓她立時明白了他的氣息不穩和神情憔悴不僅僅是得知真相,大約,還有一場惡戰吧。

  他先為了她,對自己的亦師亦父的前輩出手,再為了師門,向她邀戰。

  一生困於他人恩情之中的素玄,到得最後,夾於那些顛倒翻覆,難以辨明的恩仇之間已不知如何抉擇。

  長風飛捲,捲起那對拔劍相向的男女衣袂。

  她看著他滿目蒼涼,他看著她滿心無奈。

  秦長歌立於高樓飛簷的太微閣前,看著那明光四射的長劍,耀上自己的雙目,本已被深重傷痕折磨得滿是麻木的心,突然再次深深痛起。

  耳中聽著浩蕩山風將廊下鐵馬吹得錚錚輕響,先是一聲聲琳瑯圓潤,到後來越來越急,仿若這人生初初開始時,都滿載恩情希望,溫暖甜蜜,越到後來越見森寒猙獰,悲歌蕭瑟,又要到什麼時候,被命運狠狠最後一撞,撞至片片碎裂,終換得千古事雲飛煙滅,到頭來恩怨都歇?

  走到後來,命運戲弄竟至於此,想報恩的反害了恩人,上一刻的知己注定要成為下半輩子的仇人。

  秦長歌微微的笑起來。

  自己從來不是素玄的對手,即使他先把勁敵上官清潯放倒耗費了一部分真力,依舊不是。

  那麼,就死在這裡吧,自己如果死了,恩怨全消,素玄以後的日子,也許會好過些。

  這個一生為恩情所束縛的人啊……

  緩緩抬劍,一個極其尊敬的起手式,秦長歌慢慢道:「秦長歌,請戰千絕門下,素玄。」

  劍光如明月耀起。

  素玄的劍勢如滿海的粼粼水光,剎那間就到了秦長歌眼前。

  側身斜腰,秦長歌一飄間已經跨越那片海到了對岸,反手一劍行雲流水刺向素玄背心。

  「叮叮叮叮叮叮叮。」

  剎那間連響七聲,七聲裡還有無數相撞的聲音因為速度過快只凝成一聲,兩人轉瞬間已經交手數十招,這場痛苦的決戰,兩個人都不想有滋有味的打下去,秦長歌不玩她那沒完沒了的手段,素玄不用他那舉世無雙的真力,兩人就是以快打快的用劍,劍光兔起鶻落,卻根本不想落在對方身上,總是在不停的擦身而過,不停的將四周柏樹的翠葉齊齊摧毀,再化為深碧色的雨,紛紛落在素裳白衣之上,白影變成了綠影。

  已經是第二百招。

  秦長歌知道自己不可能在素玄手下走過二百招,現在的這種打法,只怕兩千招都分不出勝負。

  而太微閣,那個縹緲遙遠的聲音,再沒響起。

  多麼為難的局,你殺不了我我殺不了你,卻又必須要殺……素玄,我幫你早點解決了吧。

  你是武林第一人,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而我……我只剩下了溶兒,溶兒早慧,做個小皇帝,應當是很好的。

  康熙八歲繼位,溶兒也不比他笨,大抵是沒問題吧。

  我……成全你。

  淡淡一笑,秦長歌在素玄一劍刺向前心時,舞劍霍霍護住命門,做出滴水不露的防禦,按照慣例,素玄的劍勢,一般都會在最後一步才會滑開。

  素玄的劍光,果然順勢滑了過來。

  劍勢將至前心,只差毫釐。

  秦長歌突然撤劍,真力一收再一引。

  白光一亮,長劍以一往無回的去勢,直奔當胸。

  近得已經可以感受到死亡凜冽的寒意。

  秦長歌閉目,輕輕微笑。

  阿玦……非歡……我來見你們了……

  「噝!」

  忽有真力狂湧而來,一拖一拽,拽起秦長歌撒開的手,神奇的將她手中橫撤的劍抬起,向前直豎一沖!

  「哧!」

  劍鋒入肉的細微聲響。

  卻如巨雷響在秦長歌耳邊。

  霍然睜眼,秦長歌震驚的發現自己的劍竟然穿在素玄的左肩琵琶骨內,直穿而過。

  鮮血狂湧,自她掌中長劍流過,積起,再承載不了的不斷滴落在地,迅速積了一大灘,如血月暈紅鋪開,染盡黑白地面。

  秦長歌怔怔看著那自己抬起,刺入素玄身體的長劍,看著自己的手慢慢染上他的血殷紅如許,一時只覺滿眼昏亂,到處都是紅斑耀眼,閃動的跳躍著,宛如楓葉片片飄落,遮蔽視線。

  她踉蹌退後一步,還沒來得及鬆開長劍,素玄已經對她慘然一笑,慢慢後退,硬生生將自己的身子從劍上抽了出來。

  劍鋒摩擦肌骨的吱然之聲,響在靜寂的空氣裡分外清晰,聽得秦長歌心頭髮冷,只覺得從手指到腳底都如冰徹骨。

  素玄卻已不再看她。

  他越過她,撩衣而起,向著太微閣緩緩跪下。

  「師父,此身技藝,終為千絕所付……弟子力盡於此。」

  一個叩首,重重落在黑白卵石地面上。

  太微閣靜默無聲,似是對那一對優秀弟子的無奈相拚,對著天下第一人的決然犧牲,完全的無動於衷。

  素玄卻已不需要回答。

  他叩首三次,灑然站起,緩緩回首。

  遠山上夕陽正好,射來無數鑲著金線的絳色霞彩,在群山層雲間翻騰,如金龍穿行於浩野,立於金光下的男子,於風雲開闔煙波萬頃間慨然回首,雖半身浴血,然眉宇間又現卓然曠朗,凌雲之氣再起,俯仰間馭盡長風。

  他朗聲一笑,巍巍絕巔回聲不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