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大主教在敲門。敲門是規矩:起居室被認為是賽麗娜·喬伊的領地,進去之前必須先得到她的同意。她喜歡讓他等著。雖說這只是一件區區小事,但在這個家裡,小事的意義往往非同尋常。不過,今晚她連這也未能如願,因為沒等賽麗娜·喬伊開口,他已經走進房間。也許他一時忘了規矩,但也可能存心如此。誰知道她在那張用銀子包嵌的精美餐桌上跟他說了什麼,或許什麼也沒說。

  大主教身穿黑色制服,看上去像一個博物館的警衛——一個半退休的,隨便打發光陰的老人,親切和藹的同時不失謹慎小心。但這只是第一眼印象。再仔細看上一眼,你會發現他更像一個中西部地區的銀行行長。你看他,一頭銀髮梳理得妥妥帖帖、紋絲不亂,模樣嚴肅莊重,肩膀微微下垂。接下來是他的銀灰色鬍鬚,再往下看便是他的下巴,那可是決不會被人忽略的地方。等你看到下巴部位,他的模樣又全變了,活生生就是過去用有光紙印刷的通俗雜誌上的伏特加酒廣告。

  他舉止溫和,雙手寬大,一根根指頭很粗,大拇指充滿貪婪和渴求。藍眼睛緘默沉靜,給人一種不會傷人的錯覺。他環顧我們的眼光彷彿在清點貨物。一個跪著的紅衣女人,一個坐著的藍衣女人,兩個站著的綠衣女人,背景中還有一個孤零零的瘦臉男人。他竭力作出困惑不解的樣子,好像想不起為何我們全都聚集在此。似乎我們是他從上一輩繼承的什麼東西,比如維多利亞時代的手搖風琴,一時不知該如何處置我們。不知究竟我們價值何在。

  他朝賽麗娜·喬伊的方向點了點頭,賽麗娜沒有吭聲。他穿過房間,走到專為他準備的大皮椅子前,從口袋裡拿出鑰匙,手腳笨拙地開啟放在椅子旁邊桌上裝幀華麗的包銅皮箱。鑰匙終於插進鎖孔,他打開箱子,拿出《聖經》,這是一本普通《聖經》,黑色封面,燙金書頁。《聖經》平常是鎖起來的,過去人們收藏茶葉也這麼做過,為的是防止傭人偷竊。《聖經》是可燃物,誰知道一旦落到我們手中,會派上何種用場?因此,只能由他來讀給我們聽,我們自己閱讀是不可以的。

  眾人的腦袋齊齊轉向他,期待著睡前故事的開始。

  大主教在眾人目光的注視中坐下,雙腿交叉。書籤紋絲不動地呆在原處。他打開書。有些窘迫地清了清喉嚨。

  「能給我一杯水嗎?」他對著空中說。「勞駕了。」他又添上一句。

  我身後兩個人中的一個,卡拉或是麗塔,應聲走出自己在這幅圖景中的位子,到廚房去了。大主教坐著,目光朝下,嘆了口氣,隨後從內衣袋裡拿出一副金邊老花鏡戴上。此刻他儼然是一位古代童話故事裡的補鞋匠。難道他這些仁慈善良的偽裝就如此沒完沒了嗎?

  我們注視著他:每一處地方,每一個細微動作都不放過。

  作為一個男人,被一群女人注視,那感覺一定怪異無比。讓她們長時間目不轉睛地注視。讓她們在心中猜想,他接下來有何舉動?讓她們隨著他移動的腳步畏縮膽怯,即便他的移動毫無惡意,很可能只是為了取菸灰缸。讓她們對他品頭論足。讓她們在心裡想,他幹不了,他不想幹,他不得不幹,就好像他是一件式樣過時或做工蹩腳的衣服,因為沒有其他衣服,不得已只好將就拿來穿一樣。

  讓她們穿上他,試用一下,看看是否合身,而他自己呢,也把她們穿上身,如同將襪子套上腳,套上他粗短的男根,他多出一截的敏感的拇指,他的觸角,他嬌嫩的肉莖狀鼻涕蟲的眼睛伸出,膨脹,退縮,倘若碰的不是地方,會縮回去,接著再次變粗,頂端微微凸出,順著葉片一般,一路挺進,滑入她們的身體,企盼在那裡見到人間美景。為了達到幻境,竟採取這種方式,竟得在由女人們,由一個女人造就的黑暗中旅行,當他在盲目中奮力前行時,她則在黑暗中把一切看得分分明明。

  她從身體內注視著他。我們此刻全都注視著他。這是我們能實實在在做到的一件事,而且並非毫無意義:倘若他不行了,失敗了,或者斃命了,我們會怎麼樣?難怪在我們看來,他就像一隻靴子,外皮堅硬無比,裡面包裹的卻是一隻嬌嫩的肉腳。但那只是一廂情願而已。我已經注視他有一些時間了,他並沒有表現出任何柔軟的跡象。

  但你得當心,大主教,我在心裡對他說。我在盯著你。稍有閃失我就完了。

  不管怎麼說,做一個這樣的男人,一定是活受罪。

  一定也還蠻好。

  一定是活受罪。

  一定無法訴諸言表。

  水來了,大主教喝了下去。「謝謝。」他說。卡拉回到自己的位子。

  大主教停了一下,目光低垂,掃視著書頁。他不慌不忙,似乎沒有意識到我們的存在。就像隔窗坐在餐館裡面的男人,不斷玩弄盤中的牛排,裝作沒有看到就在幾步之遙的暗處,幾雙飢餓的眼睛正牢牢盯著他。我們把身子微微朝他前傾,彷彿鐵屑朝他這塊磁鐵聚合。他擁有我們沒有的東西,他擁有文字。我們曾經何等肆意揮霍了文字。

  大主教有些不情願地開始了朗讀。他讀得不怎麼樣。也許是覺得乏味透頂吧。

  還是一如既往的故事,千篇一律的故事。上帝和亞當,上帝和諾亞。多多生養,大量繁殖,遍佈整個世界。接著便是舊得發霉、老掉牙的拉結和利亞的故事。這段故事早在紅色感化中心時便向我們反覆灌輸。你給我孩子,不然我就去死。叫你不生育的是上帝,我豈能代替他做主呢?有我的使女比拉在這裡,你可以與她同房,使她生子在我膝下,我便靠她也得孩子。等等等等。每天早餐時間,我們坐在學校食堂裡吃放了奶油和紅糖的米粥時,充斥耳邊的總是這段故事。知道嗎,誰也不像你們過得這麼安逸,麗迪亞嬤嬤說。正在打仗,一切都要定量配給。你們都是被寵壞的姑娘,她眨著眼睛,似乎在叱責一隻小貓。淘氣的貓咪。

  午餐時給我們念的內容是八福詞。這個有福,那個有福。是從碟片裡放出來的,一個男人的聲音。虛心的人有福了,因為天國是他們的。憐恤的人有福了。溫順的人有福了。沉靜的人有福了。後面這句是他們編出來的,我知道《聖經》裡沒有這句話,另外他們也把有些東西故意略去不念,但無從核對。哀慟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們必得安慰。

  沒有說何時能得到安慰。

  吃甜點時,我看了看鐘。甜點是梨子肉桂罐頭,午餐的普通食物。接著便朝隔著兩張桌子的莫伊拉的位子望去。她已經不在了。我舉起手,得到准許。我們並不經常這麼幹,並且總是變換時間。

  在洗手間裡,我照例走到倒數第二間。

  是你嗎?我輕聲問。

  如假包換,只是醜多了,莫伊拉輕聲回答。

  有什麼消息嗎?我問她。

  沒有。我一定得離開這裡。得立馬就走。

  我害怕極了。別,別,莫伊拉,我說,千萬別冒這個險。別自作主張。

  我可以裝病。讓他們派救護車來,我見過的。

  能跑多遠?最多只能到醫院而已。

  至少能換換環境。我再不要成天聽那些個破東西了。

  你會被識破的。

  別擔心,這個我在行。記得上高中時,我把維生素C停了,立馬便得了壞血病。初期階段他們什麼也查不出來。然後只需重新開始服用就沒事了。我得把維生素片藏起來。

  莫伊拉,別離開。

  想到她要離開這裡,離開我,丟下我,簡直讓我無法忍受。

  他們會派兩個傢伙押送救護車。想想看。他們肯定飢渴難熬,呸,他們甚至連手都不允許放到褲子口袋裡。辦法有好幾種——

  哎,裡面那個。時間到了,門口傳來伊利莎白嬤嬤的聲音。我站起身,沖了水。莫伊拉的兩個手指頭從牆縫裡伸過來。那個洞只夠放兩個指頭。我飛快地把我的指頭貼上去,停了停。鬆開。

  「利亞說,上帝給了我後代,因為我把使女給了我丈夫。」大主教唸到這裡,書從他手中落下,合上。它發出一聲疲倦的響聲,像遠處一扇包了護墊的門自動關上,像一陣風吹過。那種聲音令人想到那薄薄的散發著洋蔥味的紙張有多麼柔軟,讓人想到它們在手指下所產生的感覺。柔軟乾爽,好比過去的香粉紙,桃紅色,帶粉的。你可以在那些出售貝殼、蘑菇等形狀的香皂和蠟燭的小店裡買到這種小冊子樣的粉紙,用來擦鼻子上的油汗。像捲菸紙。又像花瓣。

  大主教閉目靜坐了一會兒,很累的樣子。他總是長時間工作。他肩負眾多職責。

  賽麗娜·喬伊又開始哭了起來。就在我背後,我聽得真真切切。這不是第一次。每回舉行授精儀式的夜晚,她總要哭上一場。她盡力壓低聲音。盡力在我們面前維護自尊。儘管房間裡的帷簾和地毯多少掩蓋了她的哭聲,我們還是聽得一清二楚。她一方面身不由己,另一方面又極力壓制,那種緊繃的狀態令人難受。就像教堂裡的一聲響屁。我總是忍不住想笑,但並非因為我認為它可笑。她的哭聲散發的味道瀰漫在我們周圍,而我們卻裝作無動於衷。

  大主教睜開眼睛,注意到眼前的情形,皺皺眉頭,又掉開眼睛,說:「現在大家默禱一刻鐘。求神賜福,願我們百業興旺。」

  我低下頭,閉上眼。我傾聽著身後壓抑的呼吸聲,幾乎難以捕捉的喘氣聲和控制不住的抽泣聲。心想,她一定對我恨之入骨。

  我默默祈禱:Nolite te bastardes carborundorum。我不知道這行字什麼意思,但它唸起來順口入耳,用它就好了,因為我實在不知道還可以向主說些其他什麼。特別是在此時此刻。像人們過去常說的,在此關頭。刻在櫥壁上的小字在我眼前浮現,它由一個不知名的女人留下,這個女人長著莫伊拉的臉孔。我看到她出來,在擔架上,由兩個天使軍士兵抬往救護車。

  怎麼啦?我輕聲問身旁的女伴。除了狂熱信徒,對任何正常人而言,這都是一個安全穩妥的問題。

  發高燒,她嚅動著嘴巴回答我。據說是闌尾炎。

  那天晚上,我正在吃晚餐,漢堡球加土豆餅。我的飯桌靠窗,望出去可以看到前大門。我看到救護車開回來,這次沒有響警報。一個天使軍士兵跳下來,與哨兵說了些什麼,哨兵走進大樓,救護車停在原處。天使軍士兵照規定背朝我們而立。兩個嬤嬤同哨兵一道從大樓裡出來。她們來到車後面,把莫伊拉拖出來,一左一右夾著她的胳肢窩,拽著她走進大門,上了階梯。她走路很困難的樣子。我不吃了,我吃不下。這時飯桌上所有坐在我這個方向的人都盯著窗外。窗子是綠色的,隔著一扇過去人們常用來裝在玻璃裡面的輕質鍍鋅六角形鐵絲網。麗迪亞嬤嬤喝道,吃你們的飯。說著走過來放下了百葉窗。

  她們把她帶到過去曾經是理化實驗室的屋子裡。那是一個誰也不會自動前往的地方。整整一個星期她無法走路,腳腫得穿不進鞋。對初犯者她們先對付腳。使用的是兩頭磨尖的鋼條。再犯就輪到手。她們才不在乎把手腳怎麼樣,即使上面留下終身傷殘也無所謂。記住,麗迪亞嬤嬤說。對實現我們的目標而言,你們的手腳無關緊要。

  莫伊拉躺在床上,一個活生生的實例。她不該鋌而走險的,不該找天使軍以身試法。說話的是隔著一張床的阿爾瑪。每天我們抬她去教室,就餐時為她藏幾袋吃剩的白糖,晚上偷偷帶回來給她,從一張張床遞過去。她也許不需要白糖,但那是我們惟一能弄到的東西。惟一可以給予的東西。

  我仍在祈禱,但眼前出現的是莫伊拉的雙腳,她們把她帶回來時的雙腳。看上去完全不像腳的模樣。而像溺水者的雙足,腫脹、無骨,只是顏色略為不同。它們看上去像肺葉。

  噢,上帝,我默默祈禱。Nolite te bastardes carborundorum.

  這也是你頭腦裡正在想的嗎?

  大主教清了清喉嚨。他習慣用這個動作通知我們,以他之見,祈禱該結束了。「耶和華的眼目遍察全地,要顯大能幫助向他心存誠實的人。」

  這是結束語。他站起身。我們解散。

  .《聖經·創世記》,第1章第28節。

  .《聖經》中人物,利亞(Leah)為雅各(Jacob)的第一個妻子,其妹拉結(Rachel)為雅各的第二個妻子。

  .《聖經·馬太福音》,耶穌登山訓眾論福,其開端是「虛心的人有福了」。

  .《聖經·創世記》,第30章第18節。

  .《聖經·歷代志》(下),第16章第9節。